第71章 情意缠绵04
大行台府,内宅。
正给郑珣解头发的婢女瞧见她心情不错,大着胆子主动搭话道:“如今大行台回来了,夫人就没有开口问问?”
“问什么?”
“听闻昭京那里美人如云,又有许多名传天下的女大家,有才有貌德艺双馨,大行台又是自个儿一个人去的,万一动了心思可如何是好?再或者,大行台大权在握,天子若是赐婚公主可怎么办?”
这小丫头都从哪里听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
郑珣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但那婢女却只当她是气话。
毕竟她是瞧着大行台不在的这几日,夫人是如何心神不定的:吃不好又睡不香的,莫说现在这样与人谈笑了,连理人都不爱理。
“夫人莫说这些使性子的话。若是当真如此、夫人可怎么办啊?”
郑珣因着她话里真情实感的担心忍不住转头来看了人一眼。
她的发髻才散开一半,因为这突然的动作,正拢着头发的婢女怕扯到,连忙松开了手,乌发沿着手指缝隙滑落,缎子一般的触感让人都担心自己手指上粗糙的毛刺伤了这头发。
“夫人?”
郑珣还是第一次打量这被指派过来的小丫头。
先前跟着她的那婢女要嫁人,本来因着郑珣身体的缘故,她还要拖上些日子再走的,却被郑珣板起脸来打发离开了,这小丫头是新派过来。但郑珣前些日子身上不舒服得紧,没什么心力和新人相处,控制着不发脾气迁怒人都是极限了,对下头的指令也是让人少在她跟前晃荡,别的交流便更没有了。
这会见这小丫头被她看了两眼就一副眼神游移,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的模样,她忍不住逗着人,“这么担心我啊?”
小丫头咬了一下舌头,“当、当然。”
“那你说若是他真的动了旁的心思,我带你一起走好不好?咱们两个一块儿跑出去,浪迹天涯。”
她这么说着,还煞有其事地牵起了这小姑娘的手。
要不是碍于文化隔阂,她还愿意说上一句“You jump, I jump”的经典对白。
婢女只觉得自己的手像是陷入一团软绵绵的云朵中,触感柔软的几乎让人陷进去。那手温度又偏高,烧得人气血都往上涌。
郑珣就看着小丫头脸上红一会儿白一会儿,最后蔫头耷脑地低下头,难过地,“我的月钱养不起夫人。”
郑珣:“……噗、咳咳!”
郑珣真的要被她笑死!
前些日子她烦得连挑丫头的心思都没有,陆璨这是从哪给她调过来的小可爱?!
她笑得呛咳,那边小丫头又急急忙忙过来顺气,里面闹闹腾腾的动静传出来,清楚地传到外头陆雎川的耳朵里。
他其实在外头站了有一会儿了,从那小丫头说“夫人也不问问”就过来了,正好清清楚楚地听到那句“与我有什么关系”,脚下一时顿住,便在外头站到了现在。
都到了这会儿了,他干脆又等了片刻,待到里面闹腾的声音平静下来,才推门进去。
婢女一看来人,慌里慌张地收回了正给郑珣顺气的手,整个人都往里蜷着,眼神躲闪地,“奴见过大行台。”
郑珣被她那偷晴对象被正宫抓了个正着的模样又逗笑了一回。
再看陆雎川,居然真的审视地打量过去。
郑珣:“……”
不行了,这两个人要笑死她吗?!
她赶紧摆了摆手,打发那小丫头,“你先下去吧。”
“嗯?……哦、是。”
小丫头迟钝地应了一声,不知道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滋味,有点磨蹭地往外走。
待到关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却见大行台高壮如熊罴般的背影完完全全将里头的人挡住,只有一条纤细的手臂攀住了颈项,袖口被蹭得往上,露出一段新白的雪臂,在那肌肉劲实的臂膀映衬下,显得越发纤弱无依,五指胡乱地在布料上攥出了道道褶皱。
看得人莫名脸红心烧。
她干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匆匆地想起来关上门,往外走得太急,脚下还打了个跌。
但事实却和小丫头脑补出来的香。艳不大一样。
郑珣靠在陆雎川身上,人都快笑岔了气儿,“你成不成啊?我逗她玩儿呢,你还真打量上了。还和个小丫头比起来了,你磕不磕碜啊?”
陆雎川没说话,只是看着郑珣笑得快要掉下去了,掐着那把细腰把人往上带了带。
顿了顿,又摩挲着后腰的位置,稍微加了点力气按了按。
郑珣的笑声立刻止住了。
她几乎是半瘫在身旁人的怀里,呼吸变得不稳定,眼底也带起了水光。厚实的手掌稳稳地落在腰侧,轻轻重重地按了一会儿,没过一阵郑珣就打了个哆嗦,完全把身上的力气压了过去。
陆雎川知道她当下没什么力气,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头靠在自己肩膀上,问:“是不是又厉害了?”
郑珣仗着他这角度看不见,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这谁害的?
这病和内分泌还有神经系统都有点关系,所以她严重的时候,通常情绪反应也不太对劲,前些日子是烦,好不容易吃上一顿,又有点过度亢奋。
郑珣不回答,陆雎川也没在意。
他任人这么靠了会儿,又问:“要不要再张榜请医?”
这次郑珣总算不沉默了,她懒懒地拖着腔,“免了。”
这可真不是讳疾忌医。
无论什么时候,有水平的大夫都不好找,更别说这神神鬼鬼还很盛行的年头了。银子扔在水里还能打个水漂,重金请大夫来,那可真是净招骗子了。
要只是骗子还好说。
偏偏这病病得刁钻,搁在现在还有人用有色眼镜看,当下招惹上不三不四的人更多。
陆雎川:“这次我会好好筛一筛。”
郑珣:“……”
“快别。你再筛下去,大行台府可就真成了医家的龙潭虎穴了,别说神医了,恐怕是个正经大夫都绕着走。”
陆雎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沉下脸色来,半晌不说话。
郑珣猜都能猜到,陆雎川想起的是什么事。
简直能被他笨死!
能在外招摇撞骗的骗子也分三六九等,有那些想沾沾便宜的,到提出一些不靠谱的“治疗方案”已经被乱棍轰出去了,但确实有面上滴水不漏又色胆包天的,针灸穴位之说说得头头是道,又端出一副神医的架子,门一关就露出行迹来了。
郑珣又不是那种任人占便宜还闷不吭声的,当即叫了出来,门立刻被从外头踹开。
她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血溅了一身,她还是第一次见陆雎川那要杀人的表情。都不能是“要杀人”,他真的杀人了,尸体还倒在她身上。
那血呼啦的现场,要不是有系统保护,正常人都得被吓出个心理阴影来。
就连这、陆雎川执着刀往前头走的时候,郑珣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实在是他那时候的表情,看着真的怪瘆人的。
这事发生之后,府上本就艰难的请医难度更上了一个台阶。
那“神医”是真有两把刷子,在这附近很有些名望,但道德败坏也是真的,经常借着行医的借口玷污妇人。不过他行事颇有分寸,又能给治好病,大多数人也就不声张了,谁知道这一下子踢到了合金钢板上。
抛开这个问题,那事之后两个人冷战了好几天。
确切地说,是陆雎川躲着她。
郑珣都快气死了。
真真笨死他,出了这事不会哄人就算了,还是躲着她搞冷处理。难不成还得她去哄?
……最后还真是她去的!
想到这个,郑珣忍不住磨了磨牙,她抬手揪着陆雎川的衣领子往下拽,问:“事都忙完了?”
对面闷闷地应声,“嗯。”
郑珣立即不客气地咬上去。
那小丫头还担心这担心那的,郑珣却什么想法都没。笑话,陆雎川还有精力去外头找人?为了不把人耗干了,她都克制再克制了。
每天对着大餐吃甜点!
她容易吗?!
……
稍微吃了点垫巴了垫巴,她有总算心情说正事了。
刚刚做完那种生理上的亲近感还在,她手指勾着陆雎川的一绺头发,在食指上绕来绕去,开口:“我这两天想起些以前的事——”
握在腰上的手骤然收紧,郑珣话被打断。
她“嘶”了口气,抱怨着,“你弄疼我了!”
陆雎川立刻松开了手。
郑珣:“……”
倒也没有很疼,只是她身上爱留印儿,早些年陆雎川还没现在这么稳重,对着那些痕迹一副被刺激到又不敢下重手的模样,又隐忍又压抑,额上都开始冒汗,汗珠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淌。
郑珣想着这些,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再看陆雎川,已经一脸平静地垂下眸子,放轻了力道在周遭揉按着检查,“这里疼?”
郑珣舔唇变成了咂嘴,没趣儿地,“差不多。”
果然是老夫老妻了,连点情调都搞不起来。
不过厚实的手掌轻轻按着也挺舒服的,她小声哼哼了一阵儿,听陆雎川问:“想起什么来了?”
“不好说。就前些日子见的那位刘小郎君,我瞧着有些面善,可能和故人有什么关系,我想去见见他。”
陆雎川倒是没反对,只是道:“他不是刘氏本家的人,因族支偏远,连昭京都没去过。汝颍刘氏枝繁叶茂,你见的或许是旁人,他不一定清楚。”
郑珣:“总要去问问。”
要的就是不清楚!
她那倒霉催的族里出的可是太子妃。
要是陆雎川真因为这点姻亲关系,一头扎进未来新帝手底下,她可哭都没地儿哭去。
第72章 情意缠绵05
魏让昶没有一直呆在别院里。
他来平凉是为了避祸,但却没有只躲着的道理。
当今太子性情急躁、好大喜功,隐忍惯了的周帝其实不大喜欢这点,太子对此也有所察觉,素日里才收敛了不少。但年前天子病重,太子为了在病前的父亲面前表现表现,生生将手上千金堨旧堰疏浚的工期往前赶了一半,和年礼一块给父亲送上来。
这一下子可是马匹拍在了马腿上。
周帝又不是那种不通民事的天子,焉不知这一遭要耗费多少财力民力,原本好转些的病情硬是被气得更重了。
他病中却强撑着将太子监国之权要了回来,亲力亲为处置国事,给已经成年的儿子一一安排了差事。
虽未明说,但显然易储的心思。
偏巧魏让昶去弘农赈济旱灾的时候,天降甘霖。魏让昶也知道这是运气居多,但天命这东西在这关头比能耐都惹眼,也不怨太子等不到他回京就动了手。可这一遭不但没要了他的命,反倒让他和这位手握一方军政财赋大权、自京中归返的陆大行台搭上了线。
事情至此,魏让昶还真的有点“天予不取”的感觉了。
不过他性子不似长兄那般急躁,又初到平凉身旁没什么人手,打算先在街上走走,探听点消息再做打算。
可刚一出门,就见门口杵着一个少年老成的小将军。
魏让昶一点都没有作女装打扮的不好意思,对着人笑了笑,又柔柔地施了一礼,“妾见过陆帐内。妾只是想出去走走,不敢劳烦陆帐内亲自作陪。”
陆璨板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大行台吩咐,不能怠慢贵客。”
虽说陆雎川那日已经同他解释过,两人并无什么暧昩情愫,这人只是因身份变故暂在平凉避祸,但陆璨总觉得这女人没安好心思。
魏让昶当然察觉了陆璨那没来由的敌意。
他其实心里有点纳闷,少年慕色,他这女装扮相并不突兀,反倒相当惹人倾心,盖因他本就生了一张雌雄莫辨、随了母亲的脸,而他母妃又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便是当年那位权倾朝野的贺大将军初见时都不能免俗地多看了两眼,只不过那位满心权势,不想因声名之故,阻了自个儿的通天路,这才万幸没出什么事。
魏让昶思绪念转,面上却不显,他顿了顿,故作为难地,“我今日想去采买些日用,买的东西多,需得人帮忙提着。”
这是要拿人当小厮使了。
孰料这小将军虽面色不大好,但还是很干脆地点头应下来。
魏让昶:“……”
他琢磨着两人也没这么大仇啊!
寄人篱下的,却让人的后生晚辈当随从。他可没有给陆大行台没脸的意思!
本想让人知难而退,现在反倒是他自个儿骑虎难下了。
几番推脱不过,一直到上了街,魏让昶都没想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
难不成陆璨觉得被威胁了?
不能够啊!
军权不比皇权,要是没有实打实的军中任职,底下的将士们是不会认的。陆璨这年纪,又被陆雎川当作子侄在军中栽培了这些年,就是陆雎川真的有了嫡长子,因为年龄之故也要排在他后头,更何况他这个不明不白的“外室”。
魏让昶走着神想着这些,冷不防地被陆璨就近找了家店开门往里头一推。
这一下子手劲儿不小,魏让昶就是再没防备,也是实打实的一个成年男子,却硬生生地让他给推搡进去了。
再抬眼一看,就见这寒着张脸的小将军竟露出些紧张的表情,半是警告着:“你别出来!”
魏让昶:?
他还不及回答,那门就在他跟前啪地一声带上了。
这一番推争,只把里头的店家都看愣了,他略显迟疑地迎上来,“这位娘子……是想要打件首饰吗?”
魏让昶回转身来,镇定地点了点头,“先看看。”
他理了理袖摆,将腕间为了掩饰腕骨痕迹连套的好几个灿金镯子一露,原本还目露狐疑的店家当即热情起来,“瞧这镯子的样式,娘子不是本地人吧?是跟着商队途经,还是来瞧亲戚的?我同您说,您可来对地方了,咱们平凉的工匠手艺可巧——”
魏让昶心不在焉地听着,却想着方才门口那惊鸿一瞥。
乌褐色的细革带圈住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都未窥见面貌,单就这一隙所见的身段风。流已经让人遐思是怎样的美人了。
可魏让昶注意到的却是别的。
女子錾着暗纹革带的侧边挂环上,一条金链子细细垂下,下面坠着的正是他前一日送出去的青金石。
他那日和陆雎川说的确实是“给府上美人的赔礼”,但这般贵重的东西,在皇家的内库也是少有,不过是为先前的试探冒犯找个由头致歉罢了。大家都对此心知肚明,却不想今日竟真的在一位美人身上看见了。
魏让昶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店家的殷勤,人却往窗边走。
他还打算从窗上看看这赔礼到底被送给了何人,却见外头的陆璨像是早有预料的一样,警告地往这边扫了一眼。
魏让昶从善如流地退了回去。
不看便不看。
他实在不必在这里赶着,大行台府上倘若真的有这么一位盛宠的美人,稍微一打听便知道了。
近来诸事都顺得邪乎,他说不定还能借着这段缘分和那美人搭上线,让人帮着吹一吹枕旁风。
*
与此同时,首饰铺的外头。
确实是陆璨先看见了郑珣,但他折腾的这会儿功夫,也足够郑珣注意到他走过来了。
陆璨刚用眼神警告完了店里面的人,开口语气不免带出来点,“你怎么在这儿?!”
郑珣本来还挺高兴地上前,万没想到陆璨说话这么呛人。
郑珣:???
这臭小子刚来这个家的时候,还是可老实的一小孩,寄人篱下的,拼命帮着干活却饭都不敢多吃一口,瞧得人可怜极了,好不容易养得活泼一点,一进入青春期,脾气一下子古怪了起来,到现在还没好。
这会儿瞧对方这态度,她语气也不好下来,“怎么?我还不能上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璨像是滞了滞,强行缓和下语气,但表情还是别扭。
郑珣抬手撩起了半边帷帽。
美人身姿已经很夺人眼,一路上招惹了不少的目光,这会儿薄纱扬起,半遮半掩的朦胧面庞比全露出来还引人遐想,陆璨几乎立刻听见了后头推搡拥挤的声音。
他腰间的刀半出鞘,眼带厉色地往后环视了一圈,才将某些并不善意的目光逼了回去。
再转头向着郑珣,虽然还是神情冷峭,但表情却显得缓和多了,“你该多带些人。”
虽然离小棉袄还有亿点点差距,但总算没白养这么大。
郑珣心情缓了缓,解释,“我出来买点东西。出门这两步路,光天化日的,我总不能在这平凉城里丢了。”
陆璨不说话了。
城中巡逻的护卫都认识大行台府上的徽记,确实不至于出什么事。
而且舅父既然回来了,有些事实在轮不到他管。
他强压下了那无来由的焦躁情绪,勉强平和地问:“是府上缺了什么吗?我晚间回府,也能一块带回去。”
“不是买回府上的,是去别人家的登门礼。”
陆璨表情顿时一绷。
郑珣觉得眼前要是只大狗,这会儿耳朵一定高高地竖起来了。
想到先前那一个多月里这小兔崽子管东管西,郑珣心下哼了一声,故意放软了语调,“我与那日的刘小郎君一见如故,这几天总是想着念着,便想着登门拜访。对方初到平凉,也算是乔迁新居,我仓促上门,总要带些礼去。”
郑珣就眼见着陆璨脸色越来越沉,抓着刀的手背上青筋都暴出来了,隐约能听见骨节嘎嘣作响的动静。
“怎么?大行台都答应了,你不答应?”
“末将不敢。”
……连“末将”都出来了,这还真是气得狠了。
算了,不逗着人玩了。
郑珣:“你们年纪都差不多吧。我不知道你们年轻郎君喜欢些什么,你帮我挑一挑?”
挑完了礼物,自然该帮忙拎着上门了,这小子亲自在旁边盯着,总放心了吧。
早些年陆雎川忙着给姓贺的卖命,这小子还是她陪着多呢。
结果这小没良心的,就惦记着他舅父了!
却不料,陆璨后退了一步,“末将有公务在身,不便陪郑夫人。”
郑珣:……公务?
她转头看看这人来人往的街面,又仰首瞧了瞧陆璨身后首饰铺招牌,硬是没有看出来这里面有半毛钱的公务关系。陆雎川有什么事能让他上街办啊?
再看看已经低下头让开路的陆璨,她问:“那我走了啊?”
陆璨沉默着躬了躬身。
郑珣又瞧了人一眼,见人确实打定主意不跟她一块儿了,也只能往后抬手招呼了一下小丫头,“章儿,走了。”
陆璨低头未看郑珣的身影,一直到确定那人走远了,才直起身来,待要往旁边走,却见那位魏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铺子里出来了,就站在一边。
魏让昶还以为他多少会质问一句,结果陆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一副打算接着跟他采买的样子。
魏让昶扫了眼那道倩影消失的方向,又瞧这人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扬了下眉梢。
怨不得对他这女装扮相视若无睹。
原来是心里有人了啊!
还是不能惦记的人。
*
这边郑珣买了礼物登门,却扑了个空。
刘令筠并不在家中。
他本不是平凉人,初到了地方,匆匆置办了个宅院,就去紧赶着去赴任了。照这个才被雇来的老仆说法“家主人交代,这几日吃住都在营中,不回来了”。
郑珣听得发愣。
按说这也正常,刘小郎君刚刚到任,不管是收服下属还是在上官面前表现,肯定是要忙一阵子,他又没有拖家带口的,回家也是冷锅冷灶的,不如干脆宿在营中。
但只一点。
这事陆雎川肯定知道!
知道却不跟她说,非叫她来这里扑了个空……
旁边小丫头本来因为白跑一趟拉了一张脸,转头一看,不由纳罕地,“夫人怎么还笑了?”
笑了吗?
郑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脆也不掩饰地弯起了唇角,“我高兴。”
长进了啊!
她这会儿也想起来那日床笫之间故意撩拨陆雎川的话了,本来还以为陆雎川真就那么性子宽厚不计较,心里一点疙瘩都没有呢。
原来也会耍这样的小花招啊~
郑珣交代了那老仆不必告知她来过的事,便径自提了原本备着的礼离开了。
和昭京扯上关系的法子有许多,陆雎川要是真的这么介意,她也不必从刘家郎君入手。
郑珣这么一路心情不错地往回走,刚到了府门口就顿住了。
她出门得早,那会儿门口的值守卫士还没换班,现下回来,门口便是新面孔了。
值守的卫士都有制式的打扮,窄袖的黑布外衫内,是衬着薄铁皮的轻铠,青袴皮靴,腰间坠着刀的牛皮腰带一束,端得是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再仔细瞧瞧居左的那位卫士,头上的黑布帻巾更衬得他面皮白净、眉目分明——不是刘令筠是谁?
郑珣:“……”
他可真大度啊。
第73章 情意缠绵06
“大行台今日下的调令,命属下到府上值守。”
自古天子近身都是肥差,陆雎川算是关中的土皇帝了,他身边的人事安排也脱不了这个道理,能在大行台府值守,可比在营中当个管几十号人的队主来得吃香得多了。
陆雎川还真是怪大方的!
“夫人不高兴?”
这话便委实问得有点冒犯了。
但任谁见了美人蹙眉,怕是都要忍不住开这个口。
郑珣顿了顿,旋即却扬着眉眼笑了起来,“高兴啊,怎么不高兴?一回到府上就见到模样这般俊朗的小郎君,我可高兴得紧了。”
这话委实有点阴阳怪气。
但这张脸这把嗓子说出来,却让人无暇顾及什么语气了。
刘令筠立时觉得面皮发烧,又因为肤色白的缘故红得格外明显,血色直直从脸蔓延到了脖子根。但却不等他哼哧句什么回答来,眼前的美人已经大步跨过了门槛,转瞬不见了芳踪。
倒是后头跟着的小丫头稀奇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问:“你姓刘?”
“……是。”
“原来你就是那刘小郎君。”
什么叫“原来”?她竟然还提过他吗?
刘令筠心跳骤急,忍不住想要问,却又觉得不该开这个口。
纠结迟疑间,那丫头已经快赶了几步,追着前头的人去了。
刘令筠只来得及看见对面一同值守同僚变来变去的脸色,和刀子似的扎过来的目光。
这边刘令筠承受着同僚的羡慕嫉妒恨,回去的郑珣却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她向来不委屈自己,等晚些时候见到了陆雎川便直接开口问了,“那位刘——”
刘什么来着?
陆雎川表情本来不算好,但见她此刻连人名字的叫不上来的模样,神色倒是舒展开来。她向来爱哄人,说话又没个轻重,但就如日同小丫头玩闹似的,许多时候话都当不得真。
想到这里,他眉眼更是缓和了许多。
见那边郑珣还是没想起来,主动出言提醒道:“刘令筠,字安光。”
郑珣:……你还真主动啊。
陆雎川见她表情似有不快,接着解释道:“你先前说想见一见他,我便将他调过来了。人在府上,你见着也方便点。”又觑着她的神情,“你要是不爱在府上见他,我将他调出去?”
到了这地步,郑珣还能说什么呢?
陆雎川这也太好脾气了,简直都是没脾气了!
郑珣怏怏地,“不用了。”
她回来时确实想过换个法子,但现在陆雎川自己都不介意了,她跟着避嫌个什么劲啊?!
就多余操那个心。
到底还是有点气不过,她轻哼了声,“你将这样年轻俊俏的小郎君日日放在我眼前晃着,就不怕我见异思迁?”
陆雎川不说话了,只抬眼看向她。
眼神黑黝黝又直勾勾的,瞧着有点瘆人。
这会儿想起来盯着她看了!
那眼神实在让人坐立不安的,郑珣没多一会儿就败下阵来。
计较什么呢?
她原本就知道,这人就是一板一眼的性子,开不得半点玩笑。
她心底叹了口气,到底凑过去勾着人的脖子,仰着头亲了亲他往下撇的嘴角,哄着人道;“好了,我说笑的呢,我心里头只有你。再年轻再俊俏的小郎君也比不了你……”
她这么费心费力地掏了半天的心窝子,嘴巴都说干了,终于换回来一句,“嗯。”
郑珣:!!!
她气得在那肌肉虬结的臂膀上狠锤了一下,打出了没破甲的零伤害。
待到要往后挪开,身后的手掌却托住了腰身,郑珣挣了一下,硬是纹丝没动。似乎也知道自己嘴巴笨,那手放轻了力气沿着脊骨一下一下地拍抚着,时不时跟着揉按两下。
郑珣;你撸猫吗?!
确实不是撸猫,没人会对小猫这样那样。
不过对郑珣来说,这确实是个挺好的消气方式。
屋内的声响渐渐暧昩起来,时不时夹杂着一声压抑的轻哼。
隔了好一会儿,陆雎川去打了水洗手,郑珣脸颊潮红地靠着背后的软枕平复着呼吸。
那边水声哗啦作响了一阵的,听见陆雎川开口:“你不必那么急着。你想要寻家人,我会帮忙留意。”
魏让昶那边,他本来是因为长相有那么几分像才救下来的人,但很快就发现这人身份有异。魏让昶见势不对,倒也将身份如实托出,这后头的麻烦却比陆雎川想的还大。
陆雎川没和魏让昶解释搭救的缘由。
昭京那里形势复杂,魏让昶真要是知道了,为了和他搭上,便是没有关系也要编出些关系来。他本想要探探虚实再同郑珣说,却不料魏让昶竟然舍下脸来做了女装打扮,他又在外头置了宅院,连璨儿都误会了,落到她耳中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也兴许根本不会在意。
陆雎川想着这些,却觉出那边半天没有回应。
他有点疑惑地看过去,就见郑珣像是沉吟着话语,“不用了,你走了这么些日子,营中的事都够忙的,不用专门抽空来干这个,这事我自己来就行。”
陆雎川眼神落过去,榻上的人立刻神色不自然地躲闪起来,目光避让了几下,她干脆把脸扭到了一边,不看他。
陆雎川呼吸错了一瞬。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
魏让昶从那次街上偶遇了郑珣之后便留了心。
这郑夫人的事其实不难打听,都不用到街上去问,只陆雎川安排来看着他的这些人,稍微一聊就知道了。
这位郑夫人在陆雎川发迹之前就跟着他了,那会儿的陆雎川莫说这执掌关中的大行台了,他连贺直铎最为倚仗军主都不是,只是麾下掌了百十来人的小头目。
如此算来,两人也是微末而起的患难夫妻了。
只不过魏让昶想着那日惊鸿一瞥间的纤纤素腰,总觉得这人和“糟糠之妻”的形象相去甚远。
再到外头一打听,果真又成了另一种说法。
这位郑夫人外出并不避讳人,大都知道大行台府上有位难得一见的美人,气质卓然不同凡俗。一群闲汉茶余饭后闲磕牙,上到皇室公主下到江南名妓,各种身份猜测的都有,有说是大行台抢来的,有说是遭了难被搭救的……这些话却都当不得真了。
但不管是美人还是糟糠妻,都是位要紧人物。
要知那陆大行台可是从昭京带回来整整一车的衣裙首饰,要是府上女眷众多倒不足为奇,但要是都给一人的,那可真是捧到心尖尖上了。
打听了这么一通,魏让昶想的还是这位夫人搭上线。
他自来舍得下脸去,如今没人没势的,更是只能走这种后帷中路子。
只是这路子却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魏让昶瞧着身边恨不得盯死他的陆小将军,幽幽地叹了口气,没什么诚意地在心底道了声歉。
这少年郎君的幽微心思,他少不得利用一二了。
……
陆璨只觉得这魏娘子果真藏着狐狸心。
他当然信陆雎川那撇清关系的解释,只是这魏娘子明明是来避难的,却不老老实实地在别院里呆着,今天去看首饰,明天去挑脂粉,每日里早起梳妆要把自个儿关在房门里个把时辰,完全不假他人之手。
——要说她没歪心思,鬼才信!
脂粉铺子外,魏让昶熟门熟路地进到店里面去。
陆璨前几日已经跟着他进过一回,检查过那铺子的门窗都能从街面上看见,便也没跟着进去,只是在外头守着。
魏让昶连来几日,店家也熟悉了,上前招呼了一声,又往外头看了眼,“魏娘子不让阿弟进来坐坐?女客都在隔间,也不怕冲撞着什么。”
两人第一次来时被认作了姐弟的身份,陆璨没解释,魏让昶更是乐得误会。
他这会儿笑答道:“快别让他进来了,扰了阿姊的生意。”顿了顿,又叹,“前些日子遭了心仪小娘子的冷脸,这些天直在家里摆脸子呢,我带他出来散散心,却也不领情。”
店家自然是恭维地说着吉祥话,“小郎君一表人才,哪里有小娘子舍得冷着他?”
“你瞧他那又冷又硬的脾性,惹恼了人还不知道呢。”
“……”
“……”
陆璨在外头站了许久,才等到魏让昶出来。
本以为这就完了,却听魏让昶道:“我去对面瞧瞧簪子,这店里的口脂是现调的颜色,要费些时间,你进到里头等一等。”
陆璨正要开口拒绝,就见魏让昶往对面一指。
“就在路对面,从店里头瞧得一清二楚的,又不怕我跑了。”他顿了顿,又故意垂首作羞赧状,“还是说你想陪着我?”
陆璨:“……你快些!”
铺子里脂粉香浓得腻人,陆璨踏进来不太适应地蹙了蹙眉。
店家是个保养得不错的中年女子,因着先前和魏让昶那一通咬耳朵,这会儿见陆璨进来,立刻招呼起来,“小郎君快坐快坐,你阿姊物什还要等些时候,闲坐着也是坐着,你要不也顺带看一看,挑上那么一两件给心仪的小娘子。”
陆璨本想说“我没有什么心仪的小娘子”,开口却是,“她用不着这些。”
店家听着就笑,果真是年轻人,只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瞧着哪哪都好看。
这般想着,口中却不停下,“怎么就用不着了?年纪轻轻的小娘子有几个不爱俏的,又不是像我们似的半老徐娘。”
“和年岁没有关系。”
她不管什么年岁都好看。
店家被陆璨说得一怔,抬眼却对上的那小郎君一派认真的模样。
她愣了这半晌,回神之后笑得花枝乱颤地,“来来来!我替你参谋参谋!保管你把人哄得开开心心的。”
第74章 情意缠绵07
郑珣确实很开心。
准确的来说,是惊喜。
这还是陆璨第一次给她送礼物!
倒不是说陆璨不好,虽然被郑珣拒绝了好几遍,他到现在还老老实实往家里交家用呢,但礼物却是另一码事了。
陆璨这一点上倒是随了陆雎川了,交代的事能一丝不苟地办好,平常生活也体贴入微,但什么准备惊喜或浪漫仪式就想也不用想了。
陆璨被郑珣看得,整个人都不自在了,“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
郑珣笑着打断他,为了证明欢喜,她干脆直接将那瓷盖打开了。
瓷质的小方盒里,盛的是半透明的油膏,但和一般的面脂不同,里面掺着些朱砂细粉,看起来是淡红色的。味道也很宜人,嗅起来并不浓烈,而是淡淡的草木清香。
郑珣用掌心在上面捂了捂,油膏很快就在手温下化开。
她也没去找镜子,只凭着手感在脸颊上淡淡地抹了一层,抬头对着陆璨,“好看吗?”
……好看。
那面脂的色调得好,白皙的脸颊透出一层很浅淡的粉,看上去却并不浮于表面,反倒像是皮下充盈的气血透了出来。
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却自脑中闪现。
那时候家里屋子还小,他虽然有意回避着,却还是不小心撞见过。粉面含春、汗水透湿了鬓发,失焦的眸子空荡荡地往外头看,其中映出了他的影子。
陆璨狼狈地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有些事!”
说罢,也不等郑珣回答,就匆匆离开。
郑珣眨了眨眼。
这就不好意思了?面皮也忒薄。
她唏嘘了片刻,便又忍不住搬出镜子来欣赏一下这张脸的美貌。
这张脸实在浓妆淡抹各有各的滋味,难得有了心思,郑珣对着铜镜涂涂抹抹,没过一会儿就给自己上了全妆,又召来小丫头梳了个平日里不常梳的繁复发型。
搞了这么大阵仗,当然要出门逛逛了。
费了大力气才化出来的全妆,郑珣不打算戴帷帽遮着。
但为了安全起见,她点了几名护卫随行,近日来刷足了脸熟度的刘令筠自然也在其中。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商会去了。
这选的目的地也是要带护卫的缘由,平凉扼守河西商道,往来的人杂、三教九流的都有,保不齐遇上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愣头青,郑珣可不想阴沟里翻船。
不过郑珣这条路走得也很熟了,里头的人也更熟。
她才刚刚到商会行院的街口,就有眼尖的伙计瞧见了人,一溜烟地跑进去。
等郑珣进了院子,一个圆脸的女人正正迎上来,“夫人竟亲自过来了!”
她将郑珣接了进来,一到了内室,手上利索地铺着坐垫倒水,周到妥帖得反而让郑珣身后跟得丫头章儿无处着落了。
玉白的杯盏被放在了桌上,郑珣找到了个空隙摁住了她的手,“你都放出去了,就不必做这些了。”
薄施却手上不停,又笑:“莫不是放出去了,就不记夫人和大行台的恩情了?”
“哪来的什么恩情?”
薄施还不及答话,一个个头中等、身量偏宽的黢黑汉子进来,他不见外地接上了话,“可不是恩情嘛?多亏了夫人大行台照拂着,咱才能混口饭吃!”
薄施想说的当然不是这个,但由这个汉子一插话,旁的却也不好细说了,只瞪了人一眼,语气不好地道:“账簿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这个月的条目都在上头呢。”这面庞黢黑的汉子把厚厚的一本账往桌上一放,又对着郑珣笑,“郑夫人这几日事忙,我家这个口子可盯着呢,生怕少了夫人一个子儿!咱也不承想,竟然娶回来个监工。”
薄施气得去揪他的耳朵,“你要是后悔了,咱这就拆伙!我自回府去。夫人心善,我这会儿回去,还留着我位置。”
“哪能啊?”
那汉子一边哀哀叫着疼,一边拱手作揖、做出个讨饶状。
郑珣看这两人打情骂俏,倒是禁不住笑了。
这汉子叫孙禹简,是本地的商会的行头。
平凉商路繁盛,但虽有官设的商署,但这年头的基层执行力有限,又加上商贸自有其规律,还是商人内的行会更有威信。
陆雎川算是弑主上位,一开始的日子并不好过,缺钱缺粮,还有贺直铎的旧部虎视眈眈,郑珣是那会儿找到的孙禹简,而孙禹简自己也因为一些缘故,在商会中地位也岌岌可危,被郑珣找上来,本拼着赌一把的心思。
山穷水尽的一把豪赌,竟是把两边都盘活了。
孙禹简为军府采购、征调物资,解决部分军资之忧,陆雎川简简在关中站稳了脚跟。行台府为商路提供担保,孙禹简也算拿到了官授的金字招牌了。
不过这事儿是郑珣居中斡旋,她又不可能总是出面,多数事情还是经薄施的手办的。这么一来二去接触多了,等郑珣发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情意渐生。
孙禹简倒也干脆,被发现之后,直接向郑珣求了婚事。
但这里头却有了别的牵扯。
孙禹简原本想得好,这婚事一成,他便成了行台府上的自己人。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有些关系上的便利,这么一箭双雕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但郑珣却不打算这么做。
她不想把商道变成自己的关系网,更不准备让这商路变成军阀实际控制、任由宰割的私产,便是那个人是陆雎川也不行。
一番详谈之后,便成了今日的局面。
行台府依旧为往来商队提供担保,但这里头却要抽份例的,倘若关中真的有变故,紧急筹措军粮,商队不得趁势哄抬价位。
郑珣看着这个月的账,但心思却没有多少放在上面。
一来盘账的事有系统帮忙处置,出不了多少岔子,再者薄施在这上头的能耐让郑珣都时不时惊叹。也因为后一个缘故,郑珣才不想将人拘在行台府上。
薄施对郑珣了解比那小丫头深多了,知道她盘账的时候惯常“一心二用”,端上了饮子来,便和她闲话起了家常,“最近正是气候和景儿都难得相宜的时候,东街脂粉铺子的黄娘子牵了头,准备筹办场赏花宴,邀的都是平日里铺子大主顾,她斗着胆子托我问一问,夫人肯不肯赏脸?她说是生怕到时女夷不至,这满园子的花没有号令,都不敢开呢。”
这时候的女夷相传为天帝之女,司天时和气,被当作百花之神。
“你当真是惯会说话。”郑珣听得笑,又打趣她,“你便是这么捧着,我也不会给你赏钱。”
“这可不是我说的,都是黄娘子的原话,我不过学了舌。”
提起这个来,郑珣却是想起来了,“你说的那花宴,邀帖可是做成了胭脂花的样式?”
“夫人竟知道?”
“我刚才出门的时候才瞧见。”
这邀帖说有门槛也有,但其实也没那么高,不过在妆奁脂粉上多花费些银钱罢了。
薄施闻言,倒是终于细致地打量起了郑珣。
她容色太盛,美。艳过了头,其实让人不大敢去细瞧模样,多数人只匆匆扫过一眼,就得忙不迭地错开视线,生怕被那艳色灼伤了。
不过薄施毕竟陪在她身边多年,对这美色有了免疫力,甚至能判断出妆容的深浅来,看了两眼,便不由得调笑,“我还道是夫人怎么难得细致地梳起了妆了?原是大行台为夫人买的脂粉。”
“不是他,是璨儿。”
薄施脸上刚刚展开的笑僵住了,但她很快就掩下,飞快地补救道;“小郎君真是个孝顺孩子。”
郑珣不觉有异地点头,“可算是开了点窍。”
薄施:“……”
这窍还不如不开!
她当即拉着郑珣一顿追忆往昔,不遗余力地将陆璨的形象摁死在当年刚刚到来的小豆芽菜身上,问起来就是“孝顺”!说出去就是“孩子”!
郑珣倒也不是平白老想给人当娘,但架不住身边有这么一个人来来回回地提。
时日久了,她还真觉得有这么一个孝顺儿子还不错的样子。
薄施强撑着笑将郑珣送到了外头,等人走后表情却控制不住地凝重起来。
孙禹简不明所以,又因为方才新婚还亲热着,不由趁人不注意,凑过来偷了香。
待到一双圆溜溜的妙目恼怒地瞪过来,不由半是调侃着,“怎么、还觉得我肖想你家夫人啊?不是都跟你说了,郑夫人可是天上的人,哪里是我这等凡人能想的。”
孙禹简说的是当年,他因为对人有意,见到人后不免带些大大小小的玩意儿,却被薄施误认成对自家夫人心思不轨,拉着到私底下好一顿警告。
薄施想起这桩乌龙事来还面上不自在,把人脑袋往旁边推了推,“谁说你了?!”
“那你担心谁?”
薄施想着行台府上那些事,脸色又忍不住沉。
窗户纸上糊了一层又一层,但要是真戳破了也就是一下子光景。夫人身上还带着那病,要真出了什么污糟事,谁知会怎么样。
她又叹气:“大行台虽然为人稳重,但这男女之事上还是拙了些。”
若是个通透人,早发现不对劲,就让小郎君搬出去了。
这日日对着,哪里能成啊?
旁边的孙禹简却表情古怪起来。他瞧瞧薄施这忧心忡忡的模样,再听听里头的话音,顿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他娘子是不是在郑夫人身边待久了,对陆行台有什么误解。
早在成为大行台之前,这尊杀神就已经在关西威名赫赫了,陆雎川杀了贺直铎取而代之,可有不少人都觉得是早晚的事。当年听闻新的行台府上人找来,孙禹简可是抱着上断头台的心情走过的那道门槛,那会儿真是脑子里盘点的全部身家准备换条活路了。
第75章 情意缠绵08
郑珣从薄施处出来,却没有直接打道回府。薄施一向少开口,这会儿难得提了这么一嘴,便是她觉得此事颇有可为,正好回去也顺路,郑珣干脆去了黄娘子的脂粉铺子去聊聊花宴的事。
贵客临门,黄娘子赶忙将生意上的招呼交给了女侍,亲自迎了上去。
魏让昶也是被交接过去的一员,他此刻却没什么被撂下的不满,而是连忙抬手挡了一下脸。
花宴的帖子是魏让昶暗示店家给陆璨的,他却没指着这一下子就邀到人,只是却没想到,不等他细细谋划,竟然就这么意外地撞见了人。
他也在这瞬间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脸太像了。
不是像他,而是像他的母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像他的姨母。
魏让昶的生母的出身并不高,她原本是开宁长公主府上养的歌伎,被周帝相中了,这才带回了宫里,而她还有一位亲姐姐,却也并未留在长公主府。在更早些时候,长公主之女邽邑县君嫁入郑氏,却不得夫君喜爱,他这位姨母被讨要了去固宠。
只不过这位姨母红颜薄命,宠是争到了、福却没能享着。
她被要过去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却才生下女儿就难产而死。邽邑县君顾念情谊,将这孩子抱在自己膝下充当嫡女养着。
当年郑家丢女儿闹得风风雨雨的,没想到居然在这儿!
对面女侍因为魏让昶这以袖掩面的动作不解:“魏娘子?”
“……这香味儿有些冲。”
女侍小声致了句歉,连忙将瓷圆盖盖了回去,又解释,“里头混了西域来的安息香,不少夫人很喜欢,魏娘子不是这边的人,兴许闻不惯。”
魏让昶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缓缓放下掩面的水袖。
他好似不用遮掩,那人太美又太艳,身上又有种几乎让人沉溺进去的魔力,反倒让人无暇注意长相,而在这平凉地界,恐怕也没什么人敢直视她。
而偏偏能细细端详过去、察觉出二人样貌相似之处的那人又太过要紧。
……或者说要命。
魏让昶难掩脸上苦笑。
运气这种事,还真是不好说。
当年郑氏送女儿不成,便干脆地走了另一条路,郑兴肇伏杀贺康有功,如今已经是朝中深受倚重的尚书右仆射,而他的正经嫡女,也就是这位郑夫人同父又名义上同母的亲妹妹,乃是太子妃。
铺子里间,郑珣一进来就被迎进了内,没什么机会注意到魏让昶。
黄娘子实在是个有心思的人,她不单单是想办这一次花宴,而是打算把这事当作每年的惯例延续下去,而且想把这宴会办成某个圈子里的高级社交场。
郑珣听她说了半天,从里面听出了她自己都没觉出的打破圈层的勃勃野心。
她不但敢想还敢去做,果真是三百六十行都卧虎藏龙。
只是黄娘子再怎么想,她自己还是商户的身份,要想维持住花宴的调性和逼格,需要得来一位有身份能镇住场子的人,而现如今在这平凉城内,没有人比郑珣更合适了。故而这黄娘子才舍下脸去又送了重金,求薄施帮忙开这个口,却没料到郑珣居然亲自登门了。
郑珣听得心里惊叹,那边黄娘子也觉得心气儿舒展。
她打从有这念头起来,便听人说痴心妄想得多了,还是头一回有人这般认真地听她的想法,话匣子一打开,便聊得忘了时间。
与此同时,行台府。
陆雎川回来却没见到郑珣,一问才知道她带着人出去了。
家仆打量着主人的表情,半天也没看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只琢磨着心思劝慰着,“夫人带着人往商行去了,应当是去盘账。她又与薄娘子许久不见,定是有许多话想要说,聊得迟了些也有的。”
“她带了护卫?哪个?”
家仆不明所以,“该是今日当值的队卫吧,仆这就去找今日的队主问问?”
陆雎川却摇头,“不必了。”
一直到天色擦黑,那道纤纤身影终于从大门处显现。
她一向美貌,却少见这时这般光彩夺目的照人,面上又极少藏着心事,陆雎川一眼便看出来她当下心情好极了。
再往旁边一看,那大盒小盒拎着的,正是刘令筠。
陆雎川看得不错,郑珣这会儿确实心情很好。
黄娘子的画妆手艺好,郑珣本来以为长成这样的脸都没有什么再好看的余地了,却硬生生地被往上拔高了一个等级。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郑珣免不了大买特买地采购一番。
这会儿进了门,她随手指挥着刘令筠,“你帮我送回屋里去。”
却不料把后者惹了个大红脸,磕巴着,“后院内室,属下不便、不便——”
郑珣这才想起来,这些东西的是要送到自己的妆台旁的。
但她这次委实买了不少,脂膏用的都是瓷器玉器的容器,最外面是个木质提盒。高级是高级了,就是老沉老沉的,换个丫头来根本拎不动。
府上就她和陆雎川两个主子,其实没那大规矩,郑珣正想着让刘令筠先帮忙拎进去,但转个眼的功夫,那盒子已经被陆雎川接过去了。
刘令筠惊了一跳,回神连忙行礼道:“属下见过大行台!”
陆雎川颔首把人打发了。
郑珣却有点稀奇,“今日回来得这么早啊?”
“你回来迟了。”
“诶?有吗?”郑珣看了眼天色,“好像是有点。”
……
晚间,郑珣不太专心。
陆雎川很容易就发现了,她因为身体的缘故,在这事上一贯热切,但投入和不投入还是有区别的。又因为对这身体太熟悉了,他不太费力气地就抓回了人的注意力,让人无暇再思索别的事情。
只是巫山云雨再朦胧缠绵,却也终有云散雨霁之时。
这次结束陆雎川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开口问,“方才想什么?”
郑珣含糊着,“白日里在铺子……”
陆雎川静静地看着她,等着下面的话,郑珣却闭上嘴。
她刚完事有点儿像是睡醒的飘飘忽忽的状态,很容易问什么说什么,但这事还是真不一定能说。
白日里黄娘子给她上妆的时候提起来,近来店里有位昭京口音的魏娘子常来,瞧着模样与她有几分相像。天底下长得像的人何其多,郑珣当时和她说着花宴的事,这话题过了就过了,全没往心里去,但方才睡下前一琢磨,却觉得不对劲了。
昭京来的,还姓魏。
要知道当今这个大周朝的国姓就是魏,而她在郑家那个怎么都不亲近的娘就和皇室沾亲带故。那位魏娘子该不会真的是她什么人吧?
可别啊!
郑珣不说话,陆雎川就主动开口问了,“你觉得刘安光如何?”
郑珣这会满脑子都是那魏娘子的事,一点没多想地随口就答了,“挺好的啊。”
做事很麻利,有眼力劲儿、拎东西也利索。
虽然动不动就脸红这点有点太薄面子了,不过瞧着也挺有趣的。
陆雎川呼吸一促,他发现自己远没有那么想得开。
她性子没个定性,不拘男女地偏爱好颜色,身子又不能旷着。陆雎川原本以为她真要是想要,他能给她找来千百个模样好看的小郎君,但这时候才发现,一个都不行,他不愿意她心里惦念着旁的人。
陆雎川凑过去索吻,却被郑珣推开了,“不要了。”
她得琢磨琢磨这个魏娘子是怎么回事。
陆雎川:“……”
乌漆墨黑的看不清楚,但郑珣还是觉出了对方身上陡然沉郁的气场。
她想了想,摸索着环住那厚实肩颈,倾着身凑过去在他嘴角旁边亲了亲,软语道:“改天好不好,我今天没什么心情。”
*
第二日一早,陆雎川从陆璨处拿到了魏让昶前一日的行踪汇报,得知了对方去了东街的胭脂铺。
短暂的思量后,他动身去了魏让昶的居处。
见到了人,陆雎川直接开口问了,“你见过她了?”
魏让昶:“……”
他从昨天就知道这天躲不过,但也万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就让他睡了个隔夜觉的。
说实在的,他昨天夜里也根本没睡着。
在平凉地界,他又是躲藏着身份前来,陆雎川真想要站太子那一系,杀他比捏死只蚂蚁都容易。
魏让昶没有掩盖一。夜没睡的憔悴。
这会儿被陆雎川问起,他面上故作踌躇了许久,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见了,也知晓陆行台为何救我了。只是……这事说来话长,我却也不知尊夫人是不是那人。”
这一番别有内情、又引人深思的开场之后,魏让昶抬眼一瞥,对面陆雎川的脸色半点都没变。
魏让昶:“……”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了,“大行台或许知道,我母妃虽忝居妃位,但出身着实微末,她原是开宁长公主府上歌伎,幸得陛下垂青,才得幸入宫。可早她在入宫之前,她在外已经与人育有一女,只是长公主府上来往的都是贵客,无人愿意人认下这女儿,母亲当时身份低微,又不能携女入宫,只能将之交由姐姐照料……后来一别经年,母亲终于在宫中有了份位,能同宫外递话时,才知道姨母早已去世,那孩子也不知所踪。”
“此事一直是母亲心头一块病,她将逝之时,还拉着我的手殷殷嘱托,让我一定要找到长姊。”魏让昶说到此处,似有痛彻垂泪之态,哽咽着道,“如今得见阿姊,必是母亲在天之灵的庇佑!”
魏让昶遮掩着想要拭泪,抬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这是他昨晚彻夜推敲的说辞,单说法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便是陆雎川真的去昭京查,也查证不出什么来。世族自矜身份,能拿得出手的也是身份,能送嫁贺康的女儿必得是嫡出的,郑氏既然曾经起了那心思,必定他那早逝姨母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就连他也是听着母亲曾垂泪嗟叹亲姐的悲苦,才知晓些内情。
可这说法在此时搬出来,终究太硬也太着痕迹了。
魏让昶握了握发抖的手,在脑海中推演着接下来可能遇到的询问,一一模拟着回答,但是却不料,对方似乎并没有再深问的意思,很轻易地就应了声。
魏让昶错愕抬手,却对上一张不辨喜怒的脸。
陆雎川只是平静地,“你先见见她。”
魏让昶几乎要克制着才不让自己的脸色苍白下去。
郑家丢女儿时都是议亲的年岁了,又不是不知事的孩童!
像是知道他担心的事一般,陆雎川开口,“她受过一些刺激,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魏让昶怔了怔,突然意识到什么,心跳也跟着快起来。
缓了数息,他才强行压下那激动的情绪,看向对面的人,稳下声调保证道:“蒙大行台搭救,他日若我登上了那个位置,她一定是长公主!”
第76章 情意缠绵09
魏让昶和陆雎川达成一致后,却没有立刻有行动,而是表示想要做些准备。而这准备,需要联系尚在昭京的友人。
这便是想要与外头通信了。
魏让昶在平凉这几日除了每天逛妆奁首饰外,都极其安分,从没有尝试过甩脱陆雎川安排看守的人,更别说往外递消息了。他现在趁势提出这个要求,也是在赌陆雎川会答应下来。
果然,陆雎川盯着他看了数息,点头同意了,临走前还将陆璨也带走了,给予魏让昶的活动旋转的余地比他想的还大一点。
一直到陆雎川彻底离开这院子,魏让昶才松了强撑的那口气。
他靠着凭几瘫软下去,背后冷汗津津的,透湿的凉意让人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么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强撑着挪到了书案的旁边,提笔研墨,开始写书信。
而在等待信件回复的日子,他倒是真如最开始陆璨希望的那样,紧闭院门,半步也没踏出了。
这让去妆粉铺子打探“魏娘子”消息的郑珣扑了个空。
铺里的黄娘子倒是答应了替郑珣留意,但是人没来这里,她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回忆着跟郑珣说些细节。
“她身边跟了个年轻后生,说是姊弟,但面相上却没什么相似的,举止也不亲近。如今想来,倒有些像护卫之流。”
“她虽然貌美,但其实生得有几分男相,许是因此,面上的妆粉偏向厚重。”
“她应当刚来平凉没几日。第一次来我店中的时候,外面的口音还很重,但也就几趟的功夫,咱们这儿的话便学得有模有样了。”
“……”
“……若真是落脚的,此刻约莫离去了。”
郑珣失望而归,也没什么买东西的念想。
见郑珣再一次手上空着,就要打道回府了,旁边跟随着的刘令筠面上纠结了大半天,这次终于大着胆子开口,“夫人要是觉着这家店不合心意,不如去旁的铺子看看。”
郑珣不解:“什么不合心意?”
刘令筠还是一被看就脸红,眼睛都不敢往郑珣身上落,眼神飘来飘去地,“属下斗胆,见夫人这几日出来都没带东西,瞧着也不大高兴的样子,想来是没买到合意的。既然如此,不如换个地方试试?”
换个嘴巴灵俏的,这会儿大概要说些“庸脂俗粉衬不上夫人的仙姿玉貌”之类的话了,但到了刘令筠这里就成了很朴实的“换家铺子”了。
郑珣倒是不讨厌这实诚。虽然嘴甜会哄人让人开心,但或许是这个小世界里受了陆雎川影响太多,她其实心底里还是更喜欢这样态度有些笨拙的类型,故而这会儿倒是回了点实话。
“同胭脂没什么关系,我在想别的事。”她顿了顿,又问,“你孤身来平凉,家里人呢?”
本来是亲切的闲话家常,刘令筠却被这一下问得沉默了。
隔了片刻,他才答:“属下生父早丧,乃寡母抚养长大,只是数年前所在乡里遭羌胡劫掠,家母未及颐养天年便逝了。”
郑珣:“……对不住。”
她这张嘴!
郑珣恨不得在心底给自己一巴掌,那边刘令筠却似乎早已经看开了,语气平稳地,“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这世道下,属下这般身世并不鲜见,能得到大行台赏识,入其麾下效力,是多少人求不得的好事,属下是有福分的人。”
郑珣总觉得他这语气与先前有微妙的区别,但这会儿也只能点头,“你能想开便好。”
郑珣抱着少说少错的心态,一路沉默地回了府上。
而另一头,跟她一同归去的刘令筠却找到了陆雎川,求归入营中。
陆雎川正在演武场,这里是宅子里辟出来的一块空地,原本在贺直铎手里,是专门养些珍稀的奇花,只不过这东西耗人手还容易养不活,行台府的新主人不是什么爱风雅的人,搬过来没多久就把这些花卖的卖铲的铲,如今偌大一块空地,只在正中立了几个稻草扎的假人模型,刚被砍得七零八落的。
时日近夏,气温本就上来了,再一动弹,汗珠更是雨滴似的流淌,陆雎川早就解下上衣围在腰间,打着赤膊的上半身,块状的肌肉被汗水打湿得亮晶晶,又有汗珠顺着隆起的弧度往下滚落。
听到有人求见的禀报,陆雎川收了刀。
旁边有亲卫上前来奉上布巾,陆雎川接过来随手擦了擦身上的汗,便让人进来了,接着就听见刘令筠一五一十地将想要回外驻营地的想法说了。
这要求提得实在稀罕,连旁边的亲卫都多看了他一眼。
自来亲卫近臣都是最抢手的值缺,这小子也不知怎么得了大行台的青眼,被亲自点了名调进府中。他不好好巴着就罢了,居然要求着往外放。
陆雎川却没多大反应,他只擦着身上的汗,连眉梢上方的疤痕都没有多动一下,语气平淡地问,“你想好了?”
“蒙大行台照拂,只是家仇未报,属下不敢居绫罗锦绣中。”
“你想回朝邑?”
刘令筠沉默了一息,咬牙应声,“是!”
他出身说是汝颖刘氏,其实家中早多少年都从主支迁了出去。先祖率了百十来人的部曲,在朝邑河谷占了块地方,成了当地的二流家族。
只可惜二流族里的争斗也不少,他父亲早逝,转眼便被族里夺了家产,孤儿寡母的被扫地出门。河谷附近不太平,羌胡时有劫掠,没了坞堡蔽身,他母亲艰难支撑多年,在一次掳掠中没保住性命。
刘令筠不知道自己该寻仇的到底是劫掠的羌胡人,还是驱赶母子的族里。
但只有一点,看着陆雎川自昭京折返的精兵浩浩荡荡过境,他便知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他想要兵,要这世道下的依仗。
“我给你一千人,你去清理朝邑的羌胡。”
刘令筠霍然抬头。
陆雎川看着他,“你若真能拿下来,这一千人日后便归你调度。”
这才是陆雎川收这个人归麾下的缘由。
当年贺直铎征西,征的便是作乱立国羌胡,如今平凉虽定,可胡人残兵还四处流散,时不时地出来找点麻烦。朝邑这地方谷深地狭,成了羌胡人最好的藏身地,而当地又地方豪强林立,官府能做的事有限,陆雎川也只能在羌胡作乱的事报上来,再从华州出兵个百十来人,但等赶过去黄花菜都凉了,其实起不到什么作用。
刘令筠这个人就很合适。
不管是从身份上,还是从想法上。
刘令筠急促地呼吸了好几下,俯下身去,头深深地叩在青石板,“末将谢行台大恩!行台恩情,末将没齿难忘!!”
陆雎川半垂着眼,目光落在伏地叩首的人身上。
好一会儿,才淡淡地,“我记住了。”
等那事解决了,她要还是喜欢。
……也不是不行。
*
郑珣是隔一日才发现刘令筠走了的,连道别都没有,就这么突然离开了。还是郑珣问了一句当值的队主,才知道他自请离府。
走得这么突然,郑珣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天说错了话。
但转念又想明白过来,虽然她这几趟出门都是刘令筠护卫,但是人家实际上是府上的值卫,真要走的话,也是职务上的调度,专门跟家里的主母打招呼才奇怪,显得两人有什么见不得人关系似的。
郑珣心里那点小疙瘩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还是被陆雎川看出了点端倪来,“你要是喜欢他——”
郑珣把他后面那话亲回去了,还不太解气地在他嘴巴旁边咬了一口,“你眼里头,我就见一个爱一个是吧?!”
郑珣觉得这事简直莫名其妙。
她承认当年和陆雎川相处的时候,她是过分主动了一点。历尽艰难甩掉了冷漠但利益勾连的原生家庭,长途跋涉才找到的任务目标,外加身体上的毛病,她是先跳过了一部分恋爱步骤,先上车再补票的。
但那都是事出有因的!
都允许先婚后爱,就不能先睡后爱吗?!
搞得她对谁都见色起意似的!
她又是搞商会筹措资金,又是辛辛苦苦编造身世免得人自投罗网,到底是为了谁啊?小的没良心,大的也不遑多让!
总算陆雎川还是有点心,低着声答道:“不是。”
虽然就两个字吧,郑珣还是心情缓和下来。
没办法,真要指着这闷葫芦舌灿莲花哄得她开心,还不如等天上得下红雨。她要见天儿的气这个,早就把自己气死。
好在陆雎川的道歉总是很身体力行,厚重的身影如山岳般覆盖过来,但却稳稳当当地撑住了力道,没有半点压到她。郑珣一开始还能够看清楚这张端正的面容,但濡湿的羽睫很快便让视线都朦胧了起来,恍惚间所见的那张脸似乎也染上慾望的扭曲。
……
事后陆雎川将软得没骨头的郑珣抱到怀里,低着头凑过来想要亲一亲人,却被郑珣嫌弃地推开。
两人都一身汗。
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只不过她推的那点力道实在太小,陆雎川只假作不知,弯腰将她一整个人圈在怀里。郑珣意思意思挣了几下,干脆躺平不动弹了。
陆雎川看到想笑,眉眼都无知觉地柔和下去,但少顷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意渐渐敛了去。
当然不是“见一个爱一个”。
她其实很挑剔。
相貌丑陋的不要、品行不端正的不要、有家室的也不要……
许是太挑剔了,这才一直没有找着合适的。
第77章 情意缠绵10
郑珣自然无从知道陆雎川闷不吭声的,暗地里脑回路差了八百里地去。
接连几日没找到那位魏娘子,郑珣也差不多放弃了。她正想着刘令筠都被调走了,前期铺垫得也差不多了,她也该找个由头让陆雎川陪她走一趟武乡,那边黄娘子却遣人匆匆递了信来,说是魏娘子今日到店里了。
郑珣:“……”
这早不来晚不来的!
虽然心底抱怨着,郑珣还是匆匆收拾了一番,往黄娘子铺子里去。
因为怕等得久了人就走了,郑珣步伐很急,一不留神和内里往外走的一娘子撞了,她只觉得那娘子余光瞥过去打扮纤纤柳枝,撞了一下却是实心的。
郑珣整个人都往后一倒,还是后头的章儿扶了一把,才没有摔了屁。股蹲。
章儿紧张地唤了一句“夫人!”,得到郑珣“无碍”的回答后,这才有功夫对着来人怒目而视。
郑珣也抬眼往对面看。
只一眼便瞧见那与自己相似的五官,霎时明白过来眼前人是那位魏娘子了。
对方似乎被撞得懵了,一时愣在了原地,半天没有反应。
郑珣主动开口递了个台阶,“是我走得急了,还将这位娘子东西……”撞落了。
她目光往下看,却顿住了,落地的是一枚黄金打造的蝉纹的饰物。
大周朝出过好几代太后掌权,也有公主任侍中,故曾有女官官服制式,帽冠以金蝉貂尾装饰意喻高洁。后来虽没了女侍中,但蝉纹样的金饰也不是一般贵族妇人能用的,得是皇室公主才可以佩戴。
但这个要求也没那么严格。
郑珣那关系疏远的娘论封号只是县君,但因母亲是长公主,故而也常佩戴金蝉。毕竟亲娘传给女儿的首饰,也没人能说什么。开宁长公主本人又左右逢源的,在内宫外朝都吃得开,朝中自然对她的女儿礼敬三分。
说回当下,眼前这位娘子是昭京来的,姓魏,还佩戴蝉形金饰。
这该不是位周朝公主吧?
但没道理啊,大周公主怎么也不会到平凉!
两个人都因为不同的原因发起了愣,还是后头的黄娘子迎上来招呼着,打破了这边安静,“魏娘子今日怎么这么急着回去,再坐一坐……呀!郑夫人来了啊,你瞧瞧这缘分。”
她这次却没提长相的事,只一个劲儿地说着缘分,三两句话就把两个人迎进了内室的隔间,自己寻了个由头出去了,给足了两个人密聊的空间。
郑珣就看对面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郑夫人的郑,是随夫家的姓氏吗?”
“不是。是我自己姓郑,不过我少时就离了家,名姓也都是循着记忆里的长辈叫的,到底是郑还是邓,抑或是别的什么,却也说不清楚。”
“是我冒犯了,我实在不知道姐姐有这么一段伤心事。”
如果叫“伤心事”,在郑家那段确实挺伤心的。
郑珣压下那种种心思不表,反过来试探着询问对方的经历,得知这位疑似周朝公主的娘子是来寻夫君的。
“今年各地都不安稳,朝中遣人四处赈灾,我夫君也随着上官去弘农,只是那之后却不知所踪……不瞒姐姐,我是低嫁,家里其实不大重视这个夫婿,只为他谋了个清闲职位。这次他跟着去赈灾,也是想着做出点儿功绩来让家里头看看他的能耐,弘农又离他的家乡近,要是有空回去看看也是好事,谁承想这去一趟,人竟不见了?”
“她”说到这里,语声陡然哽咽下去,低着头呜咽了数声。
郑珣连忙轻抚着人的背安慰着,但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陆雎川和昭京朝廷关系微妙,时时刻刻都盯着那边的动向,只是这年头路途遥远又通信不便,传来的消息迟滞又常有失真,但陆雎川亲自去的一趟昭京,拿回来的消息却做不得假。周帝在开年之初就把成年的皇子都派了出去,郑珣心心念念的那位未来新君三皇子被派到了弘农。
眼前这位娘子说她的夫君跟着的上官是那位三皇子无疑,她自己身份又疑似公主,这里头能猜测的可就多了。
“我家里情况有些复杂,父亲病重,主持家事的长兄又与他关系冷淡还颇有些嫌隙在,我不敢惊动旁人,只说要去自己的庄子上住两天,实则却出去寻他了。他自来是个有主意的人,我想着他遭到变故,约莫会往西边走,便随着去了,可这一路找过来却没个音讯,不知不觉竟到了平凉,平凉人多消息也灵通些,留在这里或许能有些眉目,我才暂时驻在了这里。”
郑珣越听表情越是古怪。
这人该不会是汾阴公主吧?!
汾阴公主倒是没什么,重要的是她要找的那位夫君,汾阴驸马。
这汾阴驸马从新君还是皇子时便是后者的至交好友,等三殿下登基,他更成了最受倚仗的心腹谋主。郑珣怀疑后来新君受权臣辖制,让陆雎川当刀给那权臣放血的损主意就是他出的。
这位汾阴驸马便出身武乡。
郑珣想拉着陆雎川去一趟武乡就是他的缘故。
实在是关中和昭京疏远,郑珣想要找个扯得上关系的都难,好不容易找上点联系得可着劲地薅。
连年兵祸、家里走失女儿实在常见,能够编个假身世与之混上关系最好,但若不能也让陆雎川在那里安插上人手。等到情势不对,立刻将他的亲眷家属绑来平凉当人质。要是对面还是那么心狠手黑,也别怪他们心狠手辣了!
那边魏让昶本来就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郑珣的神色。
这会儿见她似出神的模样,立刻收放自如地压下了泪意,用帕子在眼下揩了揩,将微花的妆容修补好,这才矜持有礼地,“对不住,想到这些事,我便一时禁不住泪,实在让姐姐见笑了。”
这端着的调调一出来,郑珣就忍不住想起了这小世界的娘。
她顿时一阵牙酸,连带着对对面魏娘子的身份都更确信了几分,一般二般的功夫都装不出这模样。
心底不适是一方面,但是这要真是汾阴公主,那可是天降的馅饼,不接住才是傻子。
郑珣分分钟收拾好情绪,转眼就端出了那在郑家锻炼出来的假情假意,“魏娘子实在是个可怜人,我与这里的商会有些关系,魏娘子若是不嫌弃,将夫君的名姓同我说说,我让四处的走商帮忙留意,说不定就寻到了。”
魏娘子面露迟疑,“这是否太麻烦姐姐了?”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与魏娘子一见如故。不过些许小事,倘若能帮上,也是缘分。”
对面似是怔了怔,旋即破涕为笑,“我离家才知道外头难过,如今一见了姐姐,却仿佛回了家,心里都安定下来了。我觉得姐姐实在面善,咱们说不准有些因缘在呢,姐姐若是不嫌弃,让我认个姐姐吧?”
郑珣:……这可差着辈呢。
要是真论起来,她的外祖母是对方的姑姑。但既然对方主动自降辈分,郑珣也不客气地,“魏妹妹。”
魏娘子应了一声,又接着,“他在外行走多用化名,我如今却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名字。姐姐不若去我那里坐坐,我予你画一张他的小像。”
郑珣当然点头。
两个人都觉得今天的进展顺利到过头,但郑珣的好心情却在看见魏让昶暂居的别院后戛然而止。
因为要打理商会的缘故,郑珣手里有好些个地契。
有街面的铺子,也有供人落脚的别院,大部分的地契就是在她手上周转一下,再加上手里的契票有多,郑珣别说亲自去看看了,连地皮位置都不一定能记住。
正常来讲,她是认不出自己名下有哪些地界的。
但不正常的是,她的财务处理工作很大一部分都是系统代劳的。
这会儿一走近别庄大门,系统立刻给了个自动显示:某年某月某日某商户为周转资金出售名下别庄,管理员(薄施)以xxx资金购入。
郑珣:“……”
魏让昶一看她的神情,立刻就知道这院子或许露出些马脚了。
他实在是个心思很细的人,要说先前确实存了以外室的身份蒙混太子人手的想法,在如今确实有可能拉拢到陆雎川的情况下,太子的追兵反而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把这位“长姊”认下来才是关键。
他只稍一沉吟,便开口:“说起这院子来,我此遭来平凉,也是遇到了贵人相助。不但帮我找了安置的地方,还花了好些时日,带我细细看了城中风貌。”
陆璨跟随他看守的那数日,街上保不齐被多少人看见了。
与其纸包不住火地瞒着,不如这么过了明路。
郑珣果然被带跑偏了思维。
……那“贵人”是谁?
前些日子她身体不适,薄施又忙着嫁人,种种事都赶到一起了,一时找不到合适交托的人手,手底下的事务都是陆璨帮忙管着的。也不能说“帮忙”,这时候人的家族观念还很重,家里的钱都要交公用,郑珣打理的家业算是府上的公中资产,本来就有陆璨的一份。
所以他要真支出去一个庄子暂时安排人住也没什么……才怪!!
有些事不想就算了,一想简直哪哪都是问题,就比如那个榆木疙瘩脑袋居然会送她燕脂了,再比如去拜访刘令筠那日街上偶遇,陆璨大白天的不当值,居然站在个首饰铺子外头!
郑珣越想越是觉如此,越回忆越是端倪,再看向这位魏娘子,脸上的表情一时五颜六色地精彩起来。
第78章 情意缠绵11
郑珣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从魏让昶那边回来的,食不知味地用完晚膳,期间陆雎川似乎问了句发生了什么事,但郑珣心不在焉的,回应也是话不对题。
不过陆雎川似乎知道些内情,见她如此,干脆也没再继续聊下去,只是说了句晚上有些事,待会儿还要出去一趟,得更晚些才回来。
其实是去见魏让昶。
既然决定了在这事上掺一脚,有些事得早做打算。让刘令筠带兵去平朝邑便是其中之一,朝邑紧邻着的往东便是大河一紧要渡口,这地方必须提前握在自己手里。
郑珣却没问陆雎川大晚上的要去哪。
她筷子都戳到脸上去了,闻言只是一派的“嗯嗯嗯”。
陆雎川又细细打量了她片刻,却没有从她面上见到丝毫“找到家人”的欢喜之意,不由面带疑虑。他只知道郑珣今日与魏让昶见了面,却不知两人具体聊了些什么,以至于她此刻这般心不在焉。
陆雎川又静坐着陪了阵儿,却见郑珣依旧丝毫没有说起的意思。
想着待会见魏让昶也多半要提起此事,便也就站起身来,道:“我走了?”
这么大个头的存在感,突然从坐变成站,人的本能都要被惊得回神了。
郑珣也不例外,但又因为实在太熟悉了,她下意识转头瞧了眼,就顿时判断为毫无威胁,连陆雎川说什么都没在意,随口附和了句“走吧”,然后又低着头戳起了碗里的麦饭。
一直等到菜凉了透,麦饭都快被她戳成了糊糊,郑珣才思考完毕。
她下意识看了眼陆雎川的位置,见那里空荡荡的,这才想起对方刚才好像说要出去来着。
有侍婢上前来问要不要把饭撤下去。
郑珣其实没吃多少,但桌上多是羊肉,冷透了之后腥膻味压不住,郑珣看了两眼就没了胃口,便点点头应了。
趁着收拾桌案的空隙,郑珣问:“璨儿回来了吗?”
“郎君今日去营里,还要稍晚些时候才回来。”
“这样啊。”
“夫人有事寻郎君?”
“是有点。让他回来后找我……不,等他回来告诉我。我去找他。”
*
陆璨回来时已经挺晚的了,门房还是让人传话给郑珣。
陆璨见郑珣过来,还颇感意外,但还没他问句“有什么事”,就见郑珣目光在外扫视了一圈,抬手关上了门。
本欲出口的话一时卡在了嗓子里,陆璨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下去。
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您这是做什么?!”
郑珣:……还能做什么?谈你的人生大事!
要不是顾及着少年人面皮薄,她至于特意来他屋里,又这么避人耳目吗?
郑珣往前走了一步,陆璨反应很大地后退,“大行台、舅父他……晚些时候就回来了!您、您不必——”
郑珣不知道他在磕巴什么,不解地,“我知道啊。”
陆雎川只要人在平凉,就基本不会在外留宿,方才晚膳的时候她虽然没听清,但应该也就是晚归的事。
见郑珣神态平和,陆璨便知道不是她发病了。
他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失望,但那一瞬间的绮念已经足够他对自己心生厌弃。
陆璨勉强撑住神情,让自己不显得太狼狈,“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还“吩咐”?
臭小子又把聊天搞得跟上下级似的。
郑珣本来想堵他一句“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但是想到今天的来意,顿时也没了这样的心情。
她盘腿坐到了陆璨对面,神情免不了紧张起来。
虽然薄施说的那么多,但她真的没给人当过娘啊,更别说谈论少年心事了!
先说点儿什么拉近距离。
郑珣目光在陆璨屋里环视了一圈,里头很干净,东西不多,都归置着整整齐齐的,他也是过过苦日子,对待物品都很爱惜,郑珣就瞧见不少老旧的物什。
“那仿圈你还留着啊,你现在也用不上了吧?”
所谓仿圈就是一个有点重量中间镂空的圆环,初学者习字的时候限定范围用的。倘若家里富贵的,这仿圈用象牙质地,留着倒是可以理解,但当年陆璨习字的时候条件还没那么好,这仿圈就是普通烧火柴堆里拣的木料。
陆璨:“毕竟是长者所赐,怎好轻慢。”
郑珣还想说不就是块破木头呢,转念倒是想起来,这东西确实做得费力气。
“他确实磨得挺久的,小孩子手嫩,怕扎了你。”
木头料子不好容易生倒刺,陆雎川在上面费了不少功夫,边边角角都清理到了。就算不说料子,这里头的心意就很难得。
陆璨却没有答话。
舅父确实为此费了许多功夫,但那细致的打磨却并非为了他。
在家里做惯了杂活的手早就生了一层厚厚的硬皮,哪里还需要那么仔细,他只是怕伤着她。
但不管是她还是舅父,都尽己所能,他就是在亲生父母身边也得不到这样细致又体贴的照料,这两人对他却倾注心血。他得了这样的厚待,偏却生出那样龌龊的心思,怎么够一句不堪可称。
陆璨本就是怀着那些不足为人道的心思存着这旧物,却不想这些东西揭开在她眼前。
他强行转开话题,问:“您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郑珣本来还想再闲拉扯几句,但被这么问着,倒是不得不进入主题了。
她清了清嗓子,“你舅父先前没提,我也没留心,实在是疏忽了。你也大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我想——”
陆璨表情抑制不住地冷下去,生硬地打断,“我无心亲事。”
更不想这事由她来管。
郑珣:“……”
她就知道!
屋内安静地僵持了一会儿,陆璨意识到自己态度异样,但还没等他说出些“立业”之类的搪塞内容,却听见对面人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陆璨愣了愣,但还算镇定地,“怎么这么问?”
“前些日子,你突然送我那盒燕脂……”
该不会想给心上人没送出去,才转而来孝敬她吧。
郑珣这话没能说完,因为那边陆璨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下去,整个人都透出了一种没有血色的青白。
脸色太过难看,郑珣都要凑过去摸他的脉搏了。
却被陆璨用手臂架开了她的手,涩哑着有几分颤抖的声音,“您知道了?”
“是。”
郑珣今天本来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诉他那位疑似汾阴公主的魏娘子不合适——先别管这位到底是不是汾阴公主,昭京至平凉何其之遥,她却为了寻夫君不惜辗转千里,这份伉俪情深就不是旁人能插得进去的。
‘你这个年纪,不过是一时看错了眼,咱们正经相看相看,总能找到情投意合的小娘子。’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去看别人家的花。’
‘……当下只是一时之情,谁还没个初恋呢?能过些年就都好了!’
郑珣原本想说的是这些,万万没有想到陆璨反应这么大。
自己家的人自己心疼,见陆璨这模样,她立刻把那些预备好的台词团吧团吧都扔到了脑后,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没什么没什么,这不是什么大事,你到了这个年纪,有思慕之情很正常。这好感说来就来的,你也控制不住,咱们就是缘分差了点晚来一步,有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郑珣说了半天却不见陆璨脸色好转。
又隔了好一会儿,他涩哑着声开口,“是我罔顾伦常,不堪为人。”
郑珣:!!!
不就是喜欢了个有夫之妇吗?怎么就这么严重了啊。
“哪有的事啊!谁这么说的?不过是年少慕艾,发乎情止乎礼!有什么可指摘?便是放到外头,也是能大大方方说出来。”
陆璨像是全没有听进去,起身就要往外走,“我今日就搬出府中。”
郑珣:???
怎么就走了?!
她拦了一下,没有拦住,陆璨已经打开旁边的木箱子,拿了几套衣裳,瞧着连行李都不打算带,抱着这几身换洗衣服就要往外走。
郑珣人都麻了,她连声道了好几句“你等等”都没有把人叫住,着急了抬手去拉,竟是把人的腰带扯下来。
郑珣:“……”
这下子着实尴尬,但陆璨似乎铁了心地要往外走,只是稍微一顿,就继续往外。
郑珣:“你发什么疯啊?!”
拉是拉不住了,郑珣想着先行一步去挡着门,陆璨却以为她还想要拽,不由抬手想要挡开,这冲力一往前一往侧,郑珣被推得差点摔倒。
这次陆璨总算止住了步子,拉住郑珣的手臂帮她稳住身形。
也就是电光石火之间,郑珣骤然想明白关窍,干脆甩开他的手往旁边一倒!
是有点碰瓷的嫌疑,但陆璨总不能把她这样儿扔到屋里。
想法是很好,但执行却遇到了问题。
陆璨还以为她真的摔了,情急之下冲过来抱住了人,郑珣本来只想轻飘飘地躺下,被这么沉的重量压过来,当即从假摔变成了真砸,两个人抱成一团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郑珣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都有点犯晕乎。
两人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当然没听见外头的敲门声。
外头的陆雎川等了半天没回应,又听见里头乒铃乓啷的动静,干脆直接抬手推门进去了。
还没往里走进,打眼就看见地上衣衫凌乱、抱成一团的两个人,动作一时顿住。
……
屋内一时异常安静,郑珣好不容易从眩晕中缓过来点,循着门打开的动静往那处看去。
先入目的一双还沾着些尘土的黑色牛皮靴,再顺着往上,粗壮的大。腿肌肉在宽袴上撑起了硬朗线条,宽厚的躯干因为仰视看过去的角度越发显出了压迫感,自胸膛与肩膀处投下大片的阴影笼罩。
郑珣还是又仰了仰头,才看见陆雎川那张眉梢带疤、不辨喜怒的脸。
在那居高临下垂过来的视线中,郑珣总算想起了自己现在衣衫不整地跟人滚在地上的模样。
郑珣:等等!我可以解释!!
却没能郑珣开口说出什么解释来,却见陆雎川很平静地往里走了一步,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郑珣:???
第79章 情意缠绵12
陆雎川推开门的时机好死不死的巧,瞧见的场景也不太合时宜,郑珣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
但是她很快就发现,接下来发展与她想得不太一样。
不只是陆雎川对此很淡定,连陆璨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虽然姿态还有些别扭、整个人都蜷着身往后缩,但还是在尽量不多碰到她的前提下,扶着她坐起来,还问了一句,“没摔着吧?”
郑珣:“……没。”
这两个人这视若平常的姿态让郑珣都有点恍惚了,仿佛她刚才的紧张才是多此一举。似乎确实也没什么必要,虽然刚才的情形看起来很引人误会,但那可是陆璨啊!
陆雎川难道会觉得陆璨和她有什么吗?
必不可能!
想通之后,郑珣飞快地收拾好情绪。
陆雎川也正好开口问了,“方才出什么事了?”
提起这个来,陆璨的脸色登时白了。
他嘴唇颤了颤,却没能发出声。
郑珣看了人两眼,主动开口帮忙解释,“璨儿也到了年纪,有喜欢的人了,只是那人不太合适。我才提了两句,他就闹着要搬出去。”
陆璨只当她在帮忙遮掩。
但这龌龊的心思被赤祼祼地捅出来、摊开在青天白日之下,还当着舅父的面,让他难堪到身形都摇晃了。
陆雎川却听出了郑珣的语调平平,猜测事情多半和陆璨预想的有异。
他也就直接问了:“是什么人?”
“从昭京来的一位魏姓娘子,她是来寻夫君的。璨儿也不知怎么遇见了,又是帮忙上下打点,又是帮忙安置的。”
陆璨愣了一下,他表情有点茫然地抬头看。
郑珣生怕再戳了他的痛处,连忙找补地,“你看你就是帮人家而已,又没有做什么坏事。你只是喜欢她,这又不犯错。”
陆璨用气音“啊”了一声。
瞧着仍旧有点神游天外。
陆雎川也没想到郑珣竟然会误会魏让昶和陆璨,再一想便知道多半是安置的院子露出了马脚。他是想着让魏让昶帮郑珣了却了寻家人的心愿,却不想居然还能闹出这波折来。
他稍微顿了顿,还是弃了先前的打算,开口解释,“那人是我——”
“是我!”
陆璨仓促打断了陆雎川的话,他说话间带着急促地气喘,看着陆雎川的眼神近乎恳求了,“是我……我心慕那位魏娘子。见她孤身来平凉,便主动将人安置在了别院。”
陆雎川拧着眉看他。
陆璨眼神哀求。
郑珣瞧着两人的样子,忍不住瞪了陆雎川一眼。
懂不懂什么叫引导教育啊?
孩子都这样了竟然还一脸谴责!
陆雎川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遂了陆璨的愿,他转而对着郑珣:“你先回去吧。我来劝他。”
郑珣:……?
你认真的?
郑珣:“我还是留下吧。”
她看向陆雎川的眼里是明晃晃的怀疑,不管横看竖看,陆雎川都不像是会开解人的类型。
陆璨却也开口,“您先回罢……搬出府的事,我会再仔细思量的。”
郑珣还想再说什么,但眼神刚一落过去,陆璨就别着脸避开。仿佛刚才她不是在努力挽留人,而是将人往府外赶似的。
郑珣:???
恶毒后妈竟是我自己?!
郑珣最后是被陆璨气走的。
合着她那么安慰了半天都不管用,他舅父一过来,话没说两句就好了。对着她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就对着陆雎川才能掏心掏肺是吧?!她真是闲得才管他!
门被重重地摔上,离开那人的气愤显而易见。
“……你不必总是故意让她恼你。”
陆璨苦笑,“我宁可她厌恶我。”
她也该厌恶他。
陆雎川叹了口气,但该说的话,早在当年陆璨跪在他跟前求着离家入营的时候说过了,此刻也没有再多的了,他只是抬手拍了拍陆璨肩膀,略微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虽然陆雎川在陆璨那里还留了一阵儿,但在郑珣的眼里,陆雎川和她还是前后脚地回来了。
郑珣本来就生气,见此情形更是觉得肺都要炸了。
什么意思?!她这么又是担心又是着急的不好使,就差陆雎川的一句话啊!
陆雎川当然看出了郑珣心情不好,走到近前想要抱人。
手臂刚刚伸过来,就被郑珣拍到一边了,不掩迁怒地冷哼,“哄好你儿子了?!”
陆雎川:“没有哄。”
顿了顿,又补充,“不是儿子。”
早些时候陆璨发现自己的心思之后,便跪到他跟前请罪,磕得脑门上鲜血淋漓的,说他要么以死谢罪,要么将他远远地打发了再不见人。说话间刀子都横到脖颈前了,是真存了自戕的意思。
那一日的事陆雎川到现在都记得,收养之事也因此作罢。
只是这里头的种种却没法和郑珣解释,她这才一直不知内情。
郑珣这会儿就觉得陆雎川这是睁着眼说瞎话。
“怎么不是?!也怪我不长记性,教训吃不够。想当年我又是教他念书又是教他写字的,书院都给他找好了,结果你一回来,他第二日就包袱款款投了军,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没影儿。怎么、在我这后娘手里受磋磨了?!”
陆雎川却不知怎么解释。
陆璨那会儿额上是磕出来的血印子,脖子上也是刀伤,要是真见了郑珣才是说不清。
“他后来不是回来向你请罪了吗?”
郑珣:“那叫请罪吗?那叫苦肉计!”
从战场上半死不活地下来,拉着她的手说自己错了,她难不成让人去死吗?!
陆雎川不说话了。
郑珣:“……”
小的气人,大的也不让人省心。
面面相觑了这半天,发现陆雎川就打算这么和她一二三木头人下去,郑珣气得拍床,“你会不会哄人啊?!”
侧边的撑着的手臂被往前一拽,厚重的身躯覆过来,视野陡然换了个方向。
郑珣:“……”
她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这也差不多吧。
……
陆雎川在这档子事上一向不怎么开口,只是闷着头用力。但这一次,朦胧模糊间,郑珣听到耳边一声低低地,“别去找外头的人。”
意识很快就被拉拽到更深的漩涡里,让人无暇细思其中的含义,但事中的时候虽然没什么功夫细想,结束后郑珣还是想起来了。
实在是陆雎川话少得过分,难得有一句就很引起人的注意。
郑珣琢磨了一会儿,看着那边收拾着狼藉的床榻准备往外走的陆雎川,突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吃醋了?”
陆雎川:“什么?”
看他这一脸真的不理解的模样,郑珣都以为自己先前是听错了。
“你刚才说,不想要我找外头的人?”
陆雎川顿了顿,轻轻点了下头。
她身子很娇气,偏又爱招惹人,招惹起来又不知深浅的,换个不知底细又没个节制的来,只怕恨不得将她活撕了,一个闹不好就伤着了。
郑珣看他这般正经严肃像是思考什么重大命题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人怎么能这么可爱?!
她轻拽了拽陆雎川的衣角,让人凑得近些再近些。
等够近了,仰着脸凑过去来了个法式深吻,亲完了又舔着湿漉漉的唇,笑着甜言蜜语,“我做什么去外头找啊?哪里找得到你这样的,我要你一个就够了……唔!”
郑珣因为猝不及防地被亲来惊讶了一下,但是很快就热情地回应。
难得见陆雎川吃醋啊!
*
虽然陆雎川哄人的方式一言难尽,但就结果而言却算得上不错。起码第二日郑珣拿着那张疑似汾阴驸马的画像去找薄施的时候,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可薄施与郑珣何其熟悉,只一眼就看出来郑珣的不对。
她直接就问了,“夫人有心事?是府上哪个不长眼的惹了夫人生气?”
这么说着,眼神轻飘飘地往后面一瞥,后面的章儿神色立刻诚惶诚恐起来,“薄娘子,这、这……”
见她哼哧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哼哧出个所以然了,薄施表情便不好看起来。
郑珣摆摆手叫人下去了。
待到屋里就剩下两个人了,她才失笑道:“她才多大,你为难个孩子作甚?”
薄施还是面带不满,“我这才走了多久,府上就这样没规矩了!这丫头是叫章儿是吧?跟在夫人身边,却半分机灵劲儿都没有,连这点子事都看不出来。”
“行了行了薄大管事的,这事与她有没什么关系,府上也没人敢难为我……”她沉默了一下,“是陆璨。”
这连名带姓的一叫,薄施头皮都炸了,哪里还顾得上刚才的脾气。
她就说这纸包不住火,郎君那点心思,换个明眼人来都瞧得明明白白,早晚得有这么一天的!
郑珣却是叹了口气,“人和人之间的亲近还是要看缘分,有些事果真不能强求。”
这语气和薄施预想的却不一样了,她勉强稳住了心神,问:“是郎君和夫人吵嘴了?”
“他那个脾气,跟他舅父像极了,哪里能吵得起来?”
薄施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两人的性子其实并不相似,郎君要莽撞许多,早些年做事都毛躁。只不过他总是想要在夫人面前显得稳重,时日久了连性子都好似磨平了。
郑珣却不知道薄施这番思量,她简单地将陆璨看上了有夫之妇的事说了一遍,又道:“我话都说遍了,半点用处都没有。他舅父才说了几句,就把人安抚下去,还是把我当成外人。”
……这可跟外不外人的没关系。
薄施本来以为是郑珣阴差阳错地猜中了陆璨的心思,才惹来对方那么大的反应,但是又问了几句细节才知道,那“有夫之妇”竟然确有其人,还让陆璨亲口承认了。
薄施立刻觉出这里头不对劲了。
她细细琢磨了会儿这里头的异常,突然问:“大行台是怎样的反应?郎君私自用了别院安置旁人,他就没有训斥吗?”
郑珣没觉得这是个事,“这有什么啊?不就一个院子么,还那么偏僻。”
薄施不语。
一个院子自然没什么,可郎君本来就视府上的照料为恩情,又因为藏着心思觉得有愧,更不愿意多占家里的一分一毫。他绝不会因为自己的私情去动行台府公中的东西,除非这事本就不是私情。
那偌大一个府上,又有谁能吩咐得了郎君呢?
第80章 情意缠绵13
如果说郑珣打理行台府资产靠的是系统外挂,那薄施就纯粹靠的是脑子和手腕了。
郑珣并未提起魏娘子的身份,连别院的位置只模糊地用了个“偏僻”的形容,再加上薄施如今都并不握着行台府的账簿地契,她却硬是凭着回忆确定了郑珣说的那院子是哪一处。
找出了位置,其余的事再去查就容易许多了。
薄施轻易地问出了那院子里的人入住时日,和大行台回平凉的日子前后就差了一天。心底那些猜测似是得了印证,薄施还是借着买地的由头,细细地在那院子周围一圈,得知这院子外头确实常有马车停靠,车身细节都有府上马车对得上。
薄施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但还是存了些念想,戴上了帷帽,亲自去那别院外守着。
她在外头站了半日,直到天色将暮的时候亲眼看着大行台进了那别院中。
薄施:“……”
她将帷帽拨开的纱帘放下,沉默地转身回了家中。
*
孙禹简正在家中睡觉。
今日一个行帮来的货物多,伙计不够用了,与旁的商帮协商着雇佣,价钱没谈妥差点打起来,孙禹简被叫去“主持公道”。
他这大半日都耗在帮人平事上了,末了又亲自帮人扛了几趟的货。
到底不比年轻的小伙子了,这几趟货扛下来直让人脚底下都打晃,一回到家里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香甜,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就看见床头正站着一个人幽幽地看着他。
孙禹简:?!!
他一个激灵鲤鱼打挺地坐起来,“尊客有什么话好说!我这姓孙的名号在平凉城里也是叫得出的,不说名头多大,说话办事都对得起自己良心——”
这一轱辘的话还没说完,终于看清了床头更前站的是薄施。
他长吁了口气,软下脊背瘫倒到床上,“我嘞个亲娘,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有人跑家里来寻仇呢!”
薄施没应这话,仍是沉着眼神落过去。
半晌,幽幽地,“男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孙禹简:“……!”
确实不是外边来寻仇的,这是家里头要起乱子。
他也不躺了,就这刚才起身的姿。势跪坐朝向薄施,“我的小姑奶奶,薄大娘子,我可冤死了,我这外头干了大半天的活,回来可不就得倒头就睡嘛!没能备下一百零八道菜的席面,绫罗铺地、锦缎披树,人在门口候着、亲自迎姑奶奶回家,是小的不对。你大恩大德原谅小的则个!”
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抬手做了个掌掴自个儿的动作。
薄施:“……”
她白了人一眼,到底挪开步子去旁边几案旁坐了,“少贫!”
这一遭算是被放过去了。
孙禹简嘿嘿笑着跳下了床,着地的时候却脚下打晃嘶了一声,只觉浑身上下哪哪都疼,他原地龇牙咧嘴了一会儿,还是凑到了薄施的跟前,“你这是哪里惹得闲气,找我来撒?”
薄施却转了个方向不理他。
再怎么样也是行台府里的事,没有和一个“外人”说的道理。
孙禹简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却也跟着她转过去的方向挪,“你是不是在外头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薄施冷嗤:“哪里用得着听?”
连夫人那样的人,大行台都在外头养外室了。她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能耐。
“诶呦!你可冤死我了,进到衙门里还容着人替自己分辩两句呢,你这怎地问都不问就把我拖下去斩了?”
薄施掀着眼皮,淡淡觑过去一眼,“那你说说。”
这事本不是因为孙禹简起的,但既然这人都这么主动了,也不妨听听他有什么“冤”。
孙禹简尚且不知道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踅摸了大半晌,才想出点所以然来,“你说前日的那成衣铺子的赵大娘子和柳二闹的事吧,那柳二就是个地皮无赖,欺负店家新寡没了男人。赵大娘子也在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平日里也规规矩矩、本本分分,我要是不管才砸了自个儿的招牌……你别听旁的那些胡说,这做生意打交道的男男女女的都有,我一向对事不对人,这些年里头也就对你起了那心思,连入赘行台府都想好了!”
这赵大娘子事薄施倒知道,既然对方翻了半天就这么点糟烂事,那应当真没了。
不过这话还是没个正行的样子,薄施不由啐了一句,“入赘行台府还委屈你了?”
“哪能啊?不委屈!”孙禹简瞧着薄施这松动的模样,试探着去拉她的手,一边嘴里还不停地,“你说你有什么可多想了,咱家里钱财产业都在你手里攥着呢,这不比外头说什么靠得住多了。人家图我能图什么?我自个儿都还指着你吃饭呢。”
孙禹简还琢磨着再说点儿什么软话呢,突然被薄施反过来攥住了手。
薄施抬眼定定看向他,“你说得对。”
孙禹简:?
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和着重重地点了下头,“就是就是。”
孙禹简正满心欢喜地觉得此事揭过了,却不知道旁边薄施正垂眼思量的事可比两人聊的内容危险多了。
薄施觉得孙禹简话说得没错。
感情这事实在不好说,大行台和夫人的感情这般好,还是在外头养了人,薄施猜测他是想要个后嗣。但不管缘由如何,这已经足见感情一事最是靠不住,还不如把实实在在的东西抓在手里,不光是钱财,还有兵权。
这些东西归根到底还是落在人身上。
前者有她帮忙打理着,后者也有个现成的人选在。
但陆璨现在这模样可不行,又是退让又避嫌的,倘若那外头那个养出个儿子来,他搞不好真的会将位置拱手让人。
再者,夫人眼下这态度也不成。
要将人攥到手里头,多少得给点甜枣吃。
*
薄施很快去找上了陆璨。
便是薄施如今已经不在府上了,陆璨对她的态度也很敬重,主动问候道:“薄姑姑。”
薄施没谦让,她这一趟算是“替”夫人来的,态度端着才正常。
她整了整语气,道:“夫人担心你,又不知道怎么和你说,特意去寻了我,让我来劝劝你。”
陆璨表情果然不大自然起来,“劳您费心了。”
“我费什么心?不过跑一趟的事。倒是夫人那边,她心里头难受,又焦心你的景况,又难过自己的处境,她拉着我说了许多早些年的事,说你才来家里的时候怎么招人疼,现如今却是长大了,有什么话也不同她说了。”
陆璨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薄施见好就收,并没有在这事上再做文章,而是问:“我听夫人说了,你在外面的院子里安置了位美娇娘?”
“是。”
“这人是你安置的,”她顿了一下,突然抬眼看过去,“……还是大行台?”
按理说猝不及防地被这么问起,多少也得露出些马脚来,但陆璨却满脸坦荡,甚至还露出些讶异来,“薄姑姑怎会这么想?是我心慕于那魏娘子,与舅父又没什么干系。”
薄施:“……”
这小子要是能在对夫人心思上也如现在遮掩得这么漂亮,也不用她煞费苦心地描补这些年了。
既然这舅甥两个这般合起伙来蒙骗人,就不能怪她为夫人筹谋一二。
薄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却是叹着气道:“我还道是大行台的吩咐,原来竟是真的。转眼你也大了,到了谈论婚事的年纪,也不怪你想要搬出去。只是这府里的人一个个走了,先是我出嫁,眼看着你也要离府,却不知道夫人日后可怎么办?”
“府上自有舅父照看。”
“大行台哪里能顾得那么周全?别说他如今在这个位置上,便是早些年在姓贺的麾下效力时,也有脱不开身的时候。再谨慎持重也防不了有心人步步为营地算计,那会儿因为这个,夫人差点——”薄施似乎只是无意中说漏了,忙地止了声,半掩着唇道,“瞧我,怎么还跟你说起这个来了。”
“她出什么事了?!”
涉及郑珣,陆璨果然是直钩也上饵。
“没什么,都过去了。”薄施描补了一句,又似是难受地半垂下眼,“那会儿你要是在家里,说不定不至于到那地步。”
陆璨还想追问,但薄施很快就扯开了话题,说起了别的。
这似是话赶话无意中说起的事就这么揭过了,薄施不痛不痒地“转达”了几句郑珣的关心,就告辞离开了。
有些事得旁敲侧击一步步来,薄施没打算一天把事情办成,那样就太露痕迹了。当她沉下心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股沉着的耐心劲儿。
就是某日孙禹简打眼一看,忍不住抖了几抖。
他仿佛看见了一只吐着丝织网的黑寡妇。
孙禹简认真盘算了会儿,确定自己近来没有做什么惹到人的事,这才半是松了口气:倒霉的应当不是他。
……
但沉着冷静如薄施,却也有忍不了的事。
前些日子筹备的花宴终于办起来了,薄施眼睁睁地看着郑珣亲自带着那位魏娘子赴宴,又听见后者开口闭口姐姐长姐姐短的,她差点把手里的帕子撕了。
她怎么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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