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青庐交拜23
崔涯因为新任的值守宫城的职务,无暇北上,便将此事托付给了宋泸。郑珣不知晓这其中种种变故,听闻崔涯说已经将事情托付给同窗好友,便当作是对方本就做此打算,并没有多想。
她自己也没闲着,而是借着身份的便利入宫拜访了冯太妃。
世家圈子里就这么大,使劲找找、总能七拐八绕地寻到些姻亲关系。
*
岐地,冯氏族地。
也不知道是兄弟俩人心意相通,还是聪明人的想法都差不多,宋泸竟在岐地冯氏族内遇到了崔程和田济远二人。宋泸第一次与人做说客,本来还心中忐忑,见到崔程在,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救星。
“太好了!七郎君。我还担心我口笨舌拙、误了大事!”
他见到崔程一时情绪激动,脱口而出后,却表情一僵,下意识地看向另一侧劲装青年。
崔程摆手笑了,“无妨。寿平兄知晓内情。求人帮忙,万没有瞒着的道理。”
“岐地冯氏,冯师姜,字寿平。”那青年自报家门后,也倾身见礼,“我听正臣提起过你,心思细腻,能察秋毫。我昔年也在东平学宫求学过几年,后因为家事繁杂,不得已返回岐地,只可惜竟与宋兄错过了,否则也是一段同窗之谊。”
宋泸这才明白,这人原本竟是同崔家兄弟认识的。
他略显忙乱地回,“哪里、哪里,七郎谬赞了。”
寒暄了几句后,不免问起了洛京内的局势。
宋泸倒也如实道了,“田越死后,西州兵内乱。事出紧急,伯渊借了七郎君的身份出面,去了洛京府尹,京中并未出大乱子。如今伯父为其谋了个羽林郎督的衔,在宫中行走……伯渊本来打算自己来的,就是因为被这事绊住了,才转托了我。”
崔程听罢却摇头,“现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崔氏,兄长本就不该亲自走这一趟。”
“伯渊许是担心你。”
崔程表情怔忡了瞬许,像是笑又颇有些复杂。
他顿了顿,又问:“家中如何了?”
“伯父受封温侯,但固辞食邑、仅受爵位,崔氏七叔晋为吏曹尚书,二房长子为侍中……”
宋泸报名字说了很长一段,中途还喝了口水。
崔程却越听脸色越是难看,那渐冷的神情只把宋泸看得不自禁低了声。
崔程回过神来,对着宋泸拱了拱手,“多谢宋兄告知。”
一旁的冯师姜也打圆场道:“此行路途奔波,我已经让人收拾好客房,宋兄早些去歇息吧。”
宋泸被家仆引路下去,崔程也没再掩饰脸上难看的表情。
他低头看着手中耳杯内自己倒影,摇晃了两下打散了影子,仰首一饮而尽,叹道:“烈火烹油啊。”
冯师姜却瞥了眼被崔程放在旁的空杯,“经年不见,正臣变了许多。”
“哦?怎么说?”
比如说,不知道何时喝起荼汤来了。
冯师姜顿了顿,开口却是道:“我竟不知道,你何时竟关心起了崔家人?”
崔程被问得一愣,但也很快就隐下表情,他一手敛起衣袖,另手拿起旁边的长颈壶,将两个耳杯都倒满,语气不急不缓地,“只是听听近况,也方便回京后的应对。”
冯师姜看得扬了扬眉。崔程每次心虚的时候,举止就特别像他兄长。
他本来是随口一问,这里头还真有点什么?
*
半月后。
天气越发燥热,宫内郁葱的树木都挡不住炙烤的阳光,树上的蝉鸣吵得闹人,但地上也不怎么安生。
清凉殿中,如今的大将军张宓威正宴请同袍。
这座建于水上的宫殿本就比旁的地方凉快不少,遍布角落的冰鉴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让这殿内竟不似夏日。
几番觥筹交错之后,列座诸将也酒意渐酣,行为渐渐放纵了起来,内里的吵闹声压过了外头隐隐的甲胄碰撞的动静。
一直到殿门被从外撞开,里头诸位还未能反应过来。
只听一道悠远的声音似挟着寒霜而来,“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雨落入殿内,在内里激起了一阵哭嚎惨叫之声。
张宓威不愧是久经战阵之人,虽事发突然,还是瞬时反应了过来,一脚踹翻旁边的案几,将漆木横挡于身前。
待第一轮箭雨过,他也终于看清了领头何人。
却是目眦尽裂,转向另一侧,“崔弘鳌!你这老匹夫!!”
余光瞥见外头弓箭手已经换了一轮箭,他却也无暇再与这老东西分辨个清楚,一把揪住崔弘鳌的前襟,扼住人的脖颈将之悬于身前,对着当先的崔涯厉喝:“崔家小儿,你难道想要弑父吗?!”
那率领甲兵而来的,正是今日当值宫城的崔涯。
此时遭此喝问,青年却轻轻地笑了。
轻眉舒展、飘然若流云出岫,不染半点凡尘俗气,连声音都轻飘飘地,“父亲为国事尽忠尽节,儿岂敢违抗……放箭!”
最后两字厉声喝下。
霎时弦如霹雳,箭矢尖啸着破空。
张宓威却也不想这崔家小儿当真果决狠辣如此,愣神间竟被手中抵死挣扎的崔弘鳌脱开了身。偏生此刻却也无暇他顾,狠狠地踹过去一脚后,忙旋身往柱后躲避。
数轮箭雨过后,甲兵冲入内,殿中转眼便成了近身白刃战。
*
今日值守宫城的却不止崔涯这一支羽林卫,清凉殿虽依水而建,距离周遭宫殿都有些距离,却也不能完全隔绝动静。
听到隐隐的喊杀声后,不多时就有宫城巡逻赶来。
只是这一队巡逻却没能进到清凉殿内,而是远远的、在往殿中的浮水廊桥上为人所阻。瞧见这持兵着甲的一行人,闻声赶来的巡逻卫竟一时踟蹰。
有人忍不住向领头者请示,“队率,这?”
擅自携兵刃入禁中本应该立即呵斥拿下,可眼前这一队人虽着戎装,却有大半是女子,为首的那人更是一袭华服满头珠翠,瞧着就不像是正经对敌的。想想张将军今日在清凉殿设宴,说不好就是宴酣之时,命人前去剑舞助兴,这么一想,方才的喊杀声似乎也能解释了。
那队率却是个谨慎的人,又觉得方才听到那声音实在不像是宴中舞乐,故而稍作沉吟,开口道:“先去问一问。”
只是这一队人才刚刚走近,便有侍从人呵斥道:“大胆!还不行礼?”
数名巡逻卫面面相觑了瞬许,队率只得先领着人俯身拜见,“末将见过贵人。贵人容禀,末将巡至龟池,远远听见清凉殿方向有异声,还请贵人稍稍止步,容末将先行查探。”
“好啊!竟让我等替你让路?!”为首女子相貌婉丽,言语间却满是骄纵,对着旁边一壮士一指,道,“你!去清凉殿!就去道予张将军,非妾身不愿献艺,这里有位将军堵着,非要查探我等!!”
听着这女人张口就是颠倒黑白,队率登时急了,“你怎的平白污人!”
但刚一起身,就听一阵“唰啦”的刀剑出鞘声音,这队戎装女子手里的竟都是真家伙。
郑珣领的这群人是冯太妃的陪嫁女卫,本来宫城中自然不能藏匿这些,但田越肆虐洛京,冯太妃也干脆拾起了旧日功夫,以备不测,这会儿倒是交由了郑珣行事。
崔涯能调动的人不多,万一惊动了宫中戍卫,立刻就能被人包了饺子。
郑珣打扮得花枝招展得在外头,就是为了在冯氏的援兵赶来之前,给他做策应的。
这会队率和冯太妃的陪嫁对峙间,混在女卫之中,被郑珣指到的段逡却并未应声离去,他颇为不放心地,“妹子,你这里能行吗?”
“什么行不行的?又没打算真打起来。”
郑珣瞥了一眼系统地图,不由分说地将冯太妃的印信往他手里一塞,“援兵入外城了。快去开朱雀门!”
……
那队巡逻卫本来只是探查意外,却未想到遇到这么个蛮不讲理的泼妇,偏又拿不准对方身份,不敢硬来,那队率本打算道一句“晦气”准备离开了,却不想对面气焰嚣张地非要跟他分辩个明白。
哪里是分辩,分明是故意找茬。
这动静闹得太大,远处也有别的巡逻卫觉出清凉殿有异,从别的方向赶来,还未近前就先瞧上了这边的热闹。又听那女子一口一个“请张将军来辩一辩!”,顿时也不急了,还有一两个相熟的,出言取笑起了那队率。
局势越发混乱,这么一纠缠,竟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
一直到周遭的宫殿高台上,架起了层层的弓箭。
羽箭擦着鼻尖而过,当先那队率上头的情绪一下子降了温,他陡然意识到,倘若通报之人真的去寻张将军,这里离清凉殿不过一宫之距,便是跑多少个来回都够了。
气氛陡然冷凝下来,连一旁吃瓜看戏的其余卫队意识到不对,当即抽刀出鞘,厉喝:“何人作乱!”
无人回答,周围安静得可怕。
不远处的上方,殿宇重檐掩映下,数不清的箭矢尖端闪着星星点点的凛冽寒光。
有人受不住这压力,当即执刀想向郑珣一行人逼去。
周遭女卫欲要护住郑珣退开,郑珣却避开她的手,朗声对着下方,“尔等可想好了,张贼如今业已伏诛,尔等真的要负隅顽抗?!”
清丽婉转的女声传开,因为后方是大片水池的缘故,声音很快就荡荡悠悠地扩散得没声了。
又一阵死寂的安静,陆陆续续响起了兵刃丢弃的声音。
侧边的角楼之上,冯师姜见下方局势稳定,便也收了弓,对着旁边人笑道:“临危不乱、据险而守,姑母倒是收了个好弟子。”
从高台上俯瞰,清凉殿四面环水,与外界以浮桥廊栈相连,郑珣正挑了通路最少的那一边,一直稳稳站在桥的最上方。
冯师姜感慨完,却半天没等到人答复。
转头一看,见崔程正垂着眼,静静看着那站立在高台上的人。
冯师姜:?
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崔程身上徘徊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若有意,我见了姑母替你打听打听,托姑母替你说了这门亲事。”
崔程:“……”
“……不必了。”
第62章 青庐交拜24
“正臣,你且慢些走。何必同我客气?我家姑母的女卫轻易不借给人,方才你也瞧见了,便是那女郎并非姑母的弟子,也定然和姑母十分亲厚,待我见了姑母,再将你的门第才学细细说与姑母,从中代为说合……”
后面絮絮叨叨的声音追着过来,崔程只恨不得把那张恼人的嘴堵上。
这么快步走了一会儿,再下面便是冯家的士卒,冯师姜总算在部属面前要些脸面,将嘴闭上了。
也或许是终于看见那女子的缘故。
出乎冯师姜的预料,明明方才那般气势夺人,但得到看清了模样,这女子竟是非常清丽婉约的长相。
伊人盈盈在水,步伐款款而来,满头珠翠都压不下眉梢眼角的婉转神色。
只见她朱唇轻启,轻轻柔柔地一笑,“夫君。”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异响,冯师姜怀疑这随他奔波而来的大半儿郎都被这一声唤得酥了。
连他都脑子慢了一步才回过神来。
第一反应:可惜,嫁人了。
第二反应:她叫谁夫君?
冯师姜还这么想着,却见女子步伐款款,竟向着他的方向而来。
冯师姜:?
他心下困惑,但是随着美人含笑上前,他心跳都荒唐得快了几分。心旌摇荡间,忍不住便想着,要是这女郎真认错了人,将错就错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冯师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女郎走近再走近,一直到他旁边停住了。
他顺着那女郎的目光转向,看见了旁边的崔程。
想想崔程刚才在高台上时的异状,冯师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抬起手臂来一个锁喉,“好啊!你成了婚竟也不告诉我,亏得我——”
抬起的手臂还没落到实处,就被崔程一手按在了腕间麻筋上,小腿被从后狠狠地踹了一脚,若非怕是动作幅度太大,这人得直接踹在膝弯上。
平素里惯没个正行的人,此刻倒是端起了来,“这位是冯家郎君,昔日学宫里的同窗。”
冯师姜:“……”
……他连个名字都不配有吗?这么多年的交情,这会儿倒是防着了!
冯师姜虽然心里嘀咕,但面上却不显得。
知道不能指望崔程通报另一边了,便主动行礼问候,“师姜见过夫人。”
对面回礼,“见过冯郎君。七郎同我提起过你,此遭困局能解,多亏了冯氏援手。”
冯师姜听得一愣,忍不住瞧了崔程一眼。
没看出来啊,崔程还真的会跟自己夫人提起他来。
早年在学宫一块闹出的祸没白闯!
冯师姜压下嘴角的笑意,拱手道:“哪里哪里,我同七郎的关系一向极好,不论冯氏态度如何,但只七郎去信一封,我定然愿意为他跑这一趟洛京的。”
郑珣微微讶异,却又很快了然。
怪不得那会儿崔七那么快就想到冯氏,原来是有旧交在啊。
想明白后,她表情都亲近了不少,“七郎现下抽不出空来。待到此间事了,冯郎君一定要去府上坐坐。”
冯师姜:“一定一定。”
崔程不是很想理旁边这傻子,但放人再聊下去可真要露馅了。
他上前一步,插言道:“七郎还在里头,我去那边看看。今日宫中这事一时半会儿了结不了,怕是……”不能回府中了。
崔程说到这里,却忍不住沉默了一下。
郑珣还以为他的意思是晚归,不由地笑,“可巧我也要拜会冯太妃,待夫君要回府时,遣人去太妃宫里知会一声就行了。”
崔程:“……”
他却并不是此意。
但沉默了瞬许,还是柔和下表情,“好。”
冯师姜只觉得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怪怪的,却一时想不出哪里的问题。
等到郑珣作别离开,终于忍不住对崔程,“你何时这么规矩了?夫妻久别重逢,莫不是当着我的面不自在?”
稀奇啊,崔七竟然有脸皮了。
崔程:“……”
崔程:“田越占据洛京,父亲担心兄长与郑氏的婚约有变,故而希望尽早完婚。”
冯师姜不解,“那时伯渊还在豫州吧,连田家相府都是你替他入的。人都不在,要如何成婚?”
崔程不说话,只是眼神淡淡地觑过来。
冯师姜:“……”他懂了。
懂了,但大受震撼。
若说入相府之事,还能说时势所迫。
但婚事竟也能如此吗?
他压低声音凑过去:“所以你就顺水推舟?”
“唰啦——”
崔程身侧的剑出鞘了半截,看表情很想从他肋下捅进去,穿过心口,再从后肩穿出来。
“哈哈哈别气别气,我就顺口一说。”
崔程冷声扔下句“那是我长嫂”,便转身离开了。
他这一走,冯师姜也收起了那故作不正经地嬉笑。
只是注视着崔程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却忍不住又往侧边一偏头、哈地笑出了声。
崔正臣也有今日啊!
这热闹可不多见。
*
郑珣本来还以为能等到崔程一同回去呢,结果在冯太妃这里留了许久都不见人。
一直等到冯师姜来拜见姑母。
姑侄相见,肯定有不少事情要说,郑珣却不好在这里继续打扰了,当即起身行礼告辞。
冯太妃也没留人。
再过会宫门落锁,郑珣要是还不走,今夜便要宿在宫里了。
郑珣往外走的时候,还听到里头隐隐的对话声。
“路上行军赶得急,季娘的车架还在后头,要过几日才能到。”
冯太妃的声音冷下,“他冯单也学会送女儿这一套了!”
“姑母见谅,咱家也不能白调人手,季娘是来当皇后的。况且宫里有姑母照拂着,哪个敢给季娘委屈受……”
郑珣走出了殿门,再往后的对话便听不清。
不过只有这些话也够听明白了,冯氏这次来京是准备当外戚的。
她却不知道,她走后,那边姑侄却又提起她来了。
冯太妃白了侄儿一眼,“还看?人都出去了。”
冯师姜讪讪收回往外头偷瞥的眼神,“侄儿只是好奇。毕竟姑母的女卫都给了人,侄儿先前还当姑母在洛京收了个弟子呢。”
冯太妃却语气很淡,“不过时局所迫,与她便宜行事罢了。”
……那也没瞧见您给别人啊。
冯师姜心里说着小话,但他亲爹都不敢在这个长姐面前造次,他对这个姑母就更不敢了,当即低头恭敬道:“既然得姑母照拂,那就是自家人,师姜不敢有它想。”
“我劝你别想,那女郎心里有人了。”
“谁?!”
冯太妃睨他:还说没想?
冯师姜:“……”
这可真的冤枉他了!
崔家这一摊子事,站在岸上可以看乐子,要真的搅和进去,可就自己成了乐子了。他还没那么自讨苦吃。
冯师姜眼观鼻鼻观心地老实了一会儿,还是抵不住心头好奇,“姑母您就同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
崔程在宫里留下的原因很简单,崔父重伤昏迷,孝道当头,他这个当儿子的自然不能离开。
清凉殿变故之时,崔父被张宓威一脚踹开,却阴错阳差地脱离了战场的正中心,只有几支流矢擦伤了四肢,外伤倒是并不严重。
“郎君容禀,崔司徒如今不醒,乃是猝受重创,惊恐动悸,故致神魂离府,只需静养些时日,待心定气平,神魂自然归位,无需多虑。”
简而言之,人是吓晕的。
崔程几乎难掩自己失望之情。
这老东西还真命大!
被旁边兄长提醒了一下,崔程才将将忍住表情,对面前太医令拱手道:“有劳了。”
太医令连忙避开不敢受,面上却满是迟疑踌躇之色。
崔程瞬间意会,这是还有没说的。
他重又振奋起来,“令君但说无妨!”
太医令:“崔司徒身上箭伤不过腠理之疾患,并不碍事,不过几日便愈。然脊骨崩折、伤及督脉,督脉断绝,阳气无以下至,便是醒来之后,自腰阳关下不知痛痒、屈伸不能,或有二便不节。此乃瘫废不治之症,非有神泽现世,否则无力回天。”
崔程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无法接受这现实。
少顷,他倏地偏过脸,肩头微微发着抖。
“还请郎君节哀,崔司徒为国尽节,此乃大义。”
崔程似是哽咽地,“是、……对……”
最后还是崔涯看不过眼,开口打发了人。
太医令又嘱咐了几句“不能擅自移动”之类的话,这才带着太医署一众医官离开。
待到这内殿里没了别人,崔程再也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崔涯实在看不过眼:“你且消停些。”
现如今还在宫里。
“这可是近日难得的好消息,还不许我高兴会儿。”崔程声音依旧是掩不住的笑意,但被崔涯这么一说,到底将那嚣张的笑声压了压,又转头对崔涯,“兄长且回去罢,今夜我留在宫中守着父亲。”
这会儿倒叫起“父亲”来了。
却不料崔涯并未应声。
崔程有些奇怪地转头看去,“兄长?”
崔涯:“我留下。”
崔程蹙眉:“白日里的事才过,若是他醒了见你,免不了又生事端,若有什么话传出去,对兄长的名声有碍。还是我留下为好,反正我素日就——”
“去陪陪她吧。”崔涯打断了他的话,“她这些时日都很担心你,你好不容易回来了,该去见见她。”
崔程声音兀地中断,唇边的笑容也僵住,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面部肌肉的控制力,勉强地扯了扯唇,道:“兄长这是什么话?若是这样,不是更该兄长去吗?她担心的是兄长才对。”
崔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语。
崔程:“……兄长?”
昏暗的大殿中,烛火摇曳着晃花了人影,白日里的血迹已经清洗过了,但仍隐隐残留着些血腥气,和混乱中砸落满地的宴肴酒气混在一起,又被燃起的熏香压住,混杂成一股说不出来的刺鼻气味,崔程闻得有些目眩。
恍惚间,听到兄长似是轻叹,空灵的声音如袅袅烟气一般钻入耳中,“我们本就是一起的,在母亲腹中如此,出生后也是。房里的东西从来都互相取用,被仆妇抱错院落也将错就错,不管奖赏、受罚都可以互相代过,便是宗庙祭祀也常常互换身份……为什么要分开呢?”
窗外的浓云蔽日,本就光线暗淡的内殿更暗了。
崔程抬眼,对上一双同样深黯的瞳眸。
第63章 青庐交拜25
崔程呼吸急促了下,那话中设想似是满足了他那不可言说的愿望,他几乎都要点头答应下来。
最后还是听见了自己涩哑的声音,“不……那不一样。”
崔程说着,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了内殿的边缘。
“父亲伤势需要静养,为尽孝道,这几日。我二人都要在宫中陪侍。待到此间事了回府,我们便换回来……代娶之事实在荒唐,我铸下大错、幸而悔之未晚,还请兄长责罚。”
“阿弟!”
崔程却已经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像是怕在其中多待半刻,自己就会反悔。
崔涯静静地看着弟弟离开的方向,许久未曾移开视线。
——为什么不愿意呢?
那一日,他叫了好几声“阿娘”,母亲终于松开了手。
可他从来都不会叫“阿娘”,那是七郎才会唤的……
他为兄长,当爱护幼弟。
他是崔氏的宗子,当恪守礼节,不可行为放诞,为下一代崔氏子弟的表率。
他可以替七郎受罚,崔家宗子的身份也能让弟弟代而为之,宗庙祭祀阿弟想去也无不可……他做了这许多,阿弟为什么不愿意将别的东西也分他一些呢?
*
当夜,崔氏兄弟果真留在了宫中。
以安朝孝治天下的传统,父亲伤重、儿子侍奉于前是应该的,但是郑珣收到消息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以崔家父子关系之苦大仇深,倘若崔父伤情过甚,这兄弟俩不在病榻旁笑出声来,都是怕人看见,两人会心甘情愿地陪在宫中?站在旁边看热闹还差不多。
等等,那两人该不会真的是专门留下看热闹吧?
想到这里,郑珣居然诡异地觉得合理了。
她说服自己接受现状,给了赏银打发了宫中小黄门离开。
待到晚间侍女梳着头发,预备歇息的时候,却听侍女低声劝慰,“宫中不比府上,便是做予他人看,崔郎君也要尽孝的,娘子不要置气了。”
郑珣:“我生气了?”
侍女:“娘子晚膳都没怎么用。”
接风洗尘的一大桌子菜摆出来,结果就她一个人吃,看两眼都饱了,哪里还有胃口。
郑珣沉默了一会儿,倒也干脆地承认了,“是有一点气。”
拜托,两个人可是久别重逢啊!
虽然受小世界的限制,只能先结婚再谈恋爱,但是按照认识的时间来算,两个人还在热恋期。不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连正常重逢的激动都没有,她难道不该生气吗?!
可清凉殿里崔父那一场“舍身取义”之后,崔家子要是不守在病榻前才是世人指摘。
但好歹来解释一句啊!
……倘若崔六回来之后要是好好道歉的话,郑珣觉得自己还是愿意谅解。
然而情况总与预料中有所不同。
第二日、第三日……
崔六别说回来叙叙别情了,他根本连面都没露。
郑珣:???
崔六就是再忙,也不至于连抽空回来一趟的时间都没有吧?就算崔父病榻前离不开人,他们可是兄弟两个呢!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在府里干等着找不见人,郑珣干脆入宫了。
女眷入宫自然是去后宫,郑珣递了帖子拜见了冯太妃。因为先前筹备那场宫变的缘故,郑珣在宫中也有些能联络的人,故而她在太妃宫中的时候,差宫人去前朝递了好几趟的信。结果却都宛若泥牛入海、半点回音都没有。
郑珣:??!
这期间,郑珣在冯太妃的明乐宫中连冯师姜都见了好几次了,硬是没有一次见到崔六。
又隔了些日子,连冯家女郎都入了宫。
如果说郑珣一开始还只是怀疑,但她现在已经确定这里面有问题了。
崔六在躲着她!
*
“天子在德阳东阁垂询崔司徒的伤情,算算时辰,这会儿也差不多散了。”
明乐宫侧殿中,郑珣正在与冯太妃对弈六博,刚刚准备摇采,冷不丁听见对面开口这么一句。
哗啦——
手里的博箸洒落,箸条在旁边翻滚着散开。
还没等郑珣辨明采数,就听对面接着,“再不去,人可真的走了。”
郑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行礼道:“多谢太妃!”
从德阳殿到崔父养伤的清凉殿要经过崇贤门,正好是后宫与前朝之间的间隔,南边是前朝百官行走的外殿,北面是内宫的范畴——她可以去那堵人!
瞧着郑珣脚步略显急促地离开,旁边一年轻女郎垂眸点清箸面上的黑白点数,笑着抬首:“姑母输了。”
冯太妃若无其事地挥袖在棋盘上一拂,任由棋子散乱,“敌手临阵离席,怎么算输?”
女郎倏地掩唇笑了,“姑母明明就很喜欢她。”
冯太妃依旧是那疏淡的表情,“不过是人在心不在,瞧着碍眼罢了。”
*
郑珣确实在崇贤门处堵住了人。
但堵到的却是冯师姜。
这也是近几日见惯了熟人了,冯师姜主动打了招呼,“见过郑夫人。”
原本以他和崔程的关系,该叫上一句“弟妹”的——难得在生辰上压过人一头,冯师姜不吝于这些口头便宜——但以当下这崔氏兄弟的复杂情况,他觉得自己还是莫要掺和进去了,故而这些日子都颇为拘礼地称一句“夫人”。
至于说郑珣这边,她就更是可以熟到走流程了。
“见过冯郎君。”移步上前,轻揖一礼,再开口发问,“不知冯郎君可见过我家夫君?”
冯师姜:“……”
冯师姜:“咳!方才确实见过,只是崔公骤逢大难,性情有些失常,无法一个人呆在殿中,先前宫人匆匆来禀,天子特加恩宠,六郎君就先一步回去了。”
郑珣沉默了片刻,缓缓扬起一个笑来,“原是如此,多谢冯郎君了。”
冯师姜:“……不谢。不谢。”
目送着郑珣转身往内宫方向走去,直到确信看不见人了,他才侧转了一下目光,落在另一边的转角处,“人走了,出来吧。”
崔程自墙后绕了出来。
冯师姜方才没说假话,崔父醒来之后就疯疯癫癫的、离不得人,六郎君也确实先行一步。
但是六郎君走了,七郎却还在呢!
这会儿看着崔程,冯师姜不禁忆起了自己这几天在明乐宫的艰难度日。
他这怪异反常的表现早就引得冯太妃的注意,后者怀疑的眼神时不时落过来片刻,只把冯师姜瞧得阵阵皮紧。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胃里绞痛,“我说你们兄弟要到什么时候?再这么拖下去,我姑母可都要问了,你可别指望我在姑母面前替你们瞒着。”
崔程沉默了片刻:“父亲伤情已然稳固,只是有癔症需得慢慢调养,幸蒙天子垂询,今日也该回府了。”
冯师姜是有催促的意思,但却也没想到那么快,瞧着崔程那难看的表情,又讪讪地收回前言,“倒不必那么急。姑母问起,我还是能拖延些几天。”
崔程却是摇头,“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诶,你也不用……算了,我从岐地带来几瓿好酒,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
当天晚上,郑珣在院子里等来了崔涯。
被平白晾了这么些天,按理说郑珣就算不冷着晾一晾人,也该提出质疑的。
但瞧见进来的青年,她却一时陷入了迟疑。
按理说侍婢没有通报,进来的自然是这院子的主人,但青年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只是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
瞧着像是知道家中夫人恼怒,正在思量怎么认错的模样。
但郑珣却觉得微妙。
她蹙着眉观察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七郎?”
说完又忙想要收回去。
上两次崔七过来都是有缘故的,当下却没什么事。大晚上的,当小叔的没道理一声不吭地到长嫂的院子里来,而且崔六晚间确实不大一样。
郑珣刚这么想着,就听对面轻轻地“嗯”了一声。
郑珣:?!
郑珣有预料,还是惊了,“怎么是你?!”
“是我”便不可以吗?
若说最初因着白日里和七郎相伴,可现下他也同她待了许久。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明明是用着七郎的性子,竟还是不可以吗?
诸多的言语都抑在喉间,崔涯沉默地将那些不该问出的话压了下去。
他早就料到了。
阿弟总是比他更讨人喜欢。
崔涯顿了顿,开口道:“他在松筠庭。喝醉了。”
郑珣:这合理吗?!
夫妻久别重逢,除了见面那次寒暄,一连躲了她好几日。
现在终于到了躲不了的地步,开始在弟弟的院子里借酒浇愁了?!
对面的青年看着她,“你要去吗?”
郑珣:“去!”
怎么不去?
去了才好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却并没有问清楚的机会,崔程当真醉得意识不清。
冯师姜近晚时分被冯太妃叫去问话了,没有时间来陪好友,送来的两瓿酒被崔程自己喝了。岐地酒烈,不是洛京酿酒能比,崔程却放任了自己醉过去。
意识迷蒙间嗅到了幽幽香气,睁眼似乎看见了梦中之人。
第二天,隅中,日头高照。
斜入的阳光穿过窗棂的缝隙照到眼皮上,崔程被扰得醒了,却不愿意起来。昨日的宿醉未褪,梦中幽缠香气似乎还在鼻尖,让人不沉溺其中。他想要抬手挡住那扰人光线,却觉手臂似是被人压住了。
崔程蹙着眉睁开看,侧边漆黑的发丝彼此纠缠,本该在梦中的人就躺在他的身侧,似乎是因为他方才的动作被压住了头发,她在梦中蹙了蹙鼻尖,模糊不清地咕哝了句什么。
崔程的酒一下子全醒了。
他下意识地抽回手臂,这么大的动作幅度当然惊醒了身旁的人。
漆黑的羽睫颤了颤,睁开的眸中映出了他的模样。
她眼神还有些朦胧的睡意,含糊着语气问:“怎么了?”
崔程却不想自己有一天竟会说不出话来,“我、你!……你、我们……”
郑珣倒是清醒了点,她还以为崔程不明白怎么在弟弟院子里,便一边撑着身坐起来,一边解释,“昨天你抱着我不撒手,我又没有办法把你挪开,最后只能这样。”
占了别人的床就不说了,谁愿意跟醉鬼睡在一起啊?!
郑珣昨天本来过来是问情况的,却没想到崔程真的醉到意识不清。醉了不说,还使劲抱过来不撒手,郑珣本来非常强硬地推开的,但看见对方那痛苦的表情,不知想起了什么,最后竟心软了,央求了带她过来的七郎君在这里借宿一晚上。
心软的后果就是被醉鬼当了一晚上的抱枕。
果然很难闻!
郑珣觉得自己最后说不定是被熏晕过去的。
郑珣刚这么想着,就见那边崔程露出了比昨夜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痛苦表情,他看起来都快无法呼吸了。
郑珣还想问句“怎么回事”,就见崔程从床上翻下来,端端正正地给她跪下了。
郑珣:???
第64章 青庐交拜26
在崔程对着她跪下之后,郑珣很认真地思索了会儿原因。
新婚远行,归来后却只一味地冷淡回避,昨天醉酒后抱住她不放,今日晨起却满脸悔痛,这言行种种,让郑珣抑制不住地联想到了某些短篇的经典开头:某将军新婚后离家征战沙场,两年后归来,身边跟了一个身怀六甲的柔弱女子,对着家中正妻说,这是谁谁谁……他昨晚该不会认错人吧?!
不行,不能想了!再想下去要气到缺氧啦!
原来她拿的是正妻剧本。
郑珣吸气呼气,努力平静情绪,问:“要和离吗?”
崔程一愣,不由地抬眼看过来,触及郑珣那冰冷的神情,他心下一刺,不由错开视线低声,“不,此事皆我之过——”我会去向兄长请罪。
郑珣那压着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爆。炸了,“当然是你的错!难不成还是我的?!”
婚内出。轨还有理了啊?你TMD在委屈个什么劲啊?!
郑珣就手捞起旁边的瓷枕砸了过去,崔程不闪不避,瓷枕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肩膀上,又拐了个弯砸在了旁边的地上摔了个粉碎,飞出来的碎片擦过了他的手背,在上留下几道血痕。
郑珣怀疑自己刚再扔得高一点,能直接把他的脑袋开个瓢。
冷静!这不单单是刚出。轨的丈夫,还是小世界的工作目标!!
真砸死了,这小世界就白干。
郑珣吸气呼气,问:“不和离怎么办?你没法娶妻……还是你不打算娶?”
看着这要死要活的,也不像吧。
崔程霍然抬头,“我当然——!”
这话猝然中断,他艰涩地,“……但兄长。”
这跟“兄长”又有什么关系?“兄长”又谁?
郑珣稍稍回想了一下,倒是想起了这几天见面的冯师姜,又想起了在明乐宫见到的冯家女郎。
她一时有些恍然。
崔程一直在宫里拖着不回来,该不会是为了见人一面吧?
从岐地到洛京,一路相伴、日久生情,似乎很合理,再想想冯师姜和崔七是至交,和崔六定然也熟识,说不定是青梅竹马。
一切都说得通了!!
冯氏愿意出兵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册封冯太妃为太后的旨意不日将下,日后的皇后也定是冯家女儿。崔程想要拐带他妹妹,冯师姜肯定不同意,先不论朝堂上外戚之事,单就他妹妹本人放着好好的皇后不当去当个继室,得是脑子被驴踢了。
所以说,为了不让对方闲云野鹤、了此残生,她还得帮对方追老婆?!
冷静!不能让自己的私人感情影响工作!
往好处想,只要帮崔六把人追到手,她这个小世界工作就完成了。
啊啊啊啊啊还是好生气!
郑珣霍然翻身下床。
崔程看着满地的瓷枕碎片,连忙抬手挡了一下,当然没被领情,“你给我让开!!”
郑珣大步往外走去,在院子外面撞到了崔涯。
后者看着她这衣衫凌乱,还满面盛怒的样子,明显愣了愣,刚想要上来问情况,却被郑珣一视同仁地挥开了。
崔涯却一直执着地追到上了马车,强行拉了绥绳,上了车。
郑珣:“……”
她都忘了,这位七郎君是个行动派。不管是府尹官署那回直接引箭,还是清凉殿里连亲爹一块儿埋伏,完全是能动手就不逼逼的类型。
这会儿看对方明显想问的态度,她直接开口堵回去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别管!”
崔涯愣了下,果真没有问了。
只是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居然诡异地和早晨跪在她跟前的崔程重合了。
郑珣:“……”
她还是没忍住,语气硬邦邦地,“你能不能下车去?我现在看见这张脸、就忍不住生气!”
“我可以给你解气。”
郑珣:?
她还因为这天外飞来的一句发懵,就见崔涯拉住了她的手。
郑珣几乎瞬间想起了府尹官署那晚上的事,头皮一紧,立刻喝道:“别掐脖子!!”
崔涯本没有打算这么干。他其实也没有想好要做什么,只是想起方才郑珣说“厌恶这张脸”,略微迟疑了一下,拉着她的手,在空中蓄力。
郑珣:?!
“啪!”
这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青年的侧颊,用的力道不轻,就算是郑珣察觉了不对,中途收了力道,但掌心仍旧一阵火。辣辣的疼。
再看对面的崔涯,那张秀雅的面容上缓缓浮现起几道鲜红的指痕,在这张雅致似是染着仙气的脸上,莫名显出几分凌虐的破碎感来。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郑珣使劲儿摇了摇脑袋。
都什么时候了?脑子里废料快倒倒干净!
崔涯似乎在打量她的神情,看她是否满意。
见此她这反应,又将目光落在她腰侧的佩着环佩的位置,开口:“你可以用刀。”
郑珣:!!!
“快住手、住脑啊!!”
这到底是个什么危险人物!
……
郑珣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崔氏洛京郊外的坞堡。
郑珣上次跟着崔涯来调崔氏部曲的时候来过一次,她万没想到自己第二次同崔涯来会变成这样子,她仰着头、眼神放空地看着上头床帐。
躺在侧边的青年凑过来轻轻吻了吻她的侧颈,动作轻柔又温和,十足地照顾她的感受,他问:“还生气吗?”
郑珣:“……”
她居然诡异地明白崔程早上的心情了,她现在也很想跪下,给崔涯磕一个:崔程和那冯氏的女郎发没发生关系还不知道,她现在是实打实地和人睡了,对象还是他弟弟。
郑珣仰着头避开了旁边人的吻,语气郑重地,“我对不起你!”
崔涯却道:“是我的错。”
“不……”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他,毕竟你情愿替他涉险。”
提起这个来,郑珣表情瞬间冷下。
她咬牙切齿地,“是我眼瞎!”
牙才刚刚咬了一半,又被一双手抚上脸颊,身侧传来轻声询问:“那我呢?”
郑珣连气都不敢气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躲,“不不不不不!对不起我刚才脑子不清醒是我的错今天走出这个门什么没有发生过……”
等等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提了裙子不认人啊?
那边崔涯果真有片刻没有说话,他拥着薄被缓缓坐起身来。
郑珣还记得以往崔六那无论何时都一派端方的样子,可方才那一通胡闹,七郎君身上到处都是狼狈的痕迹,抓的挠的咬的不一而足。
郑珣:“……”
罪恶感更深了啊!
崔涯:“你要和离吗?”
“是。”郑珣一口应下,但又紧接着,“你别误会,我本来就要离的。”
“倘若我想要留你呢?”
郑珣:“啊?”
“就算你只想要同他做夫妻也无妨,我只想要你留下。”
郑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纵使你心里念着他,但是——”
郑珣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嘴。
“不是这样的。”她停。下了往后躲的动作,认真地看向崔涯,“我承认我刚才很生气,但是我没有、没有把你当作他!我很清楚……”我刚才和夫君他弟,艹,说不口!
郑珣表情扭曲了一下,飞快地把那段含混过去,“总之就是这样。你是你,他是他,虽然长得很像,但你们是两个不一样的人,我知道。”
崔涯:“因为是‘我’?”
郑珣一看就知道他钻牛角尖了,“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很好,温柔体贴还会照顾人,思虑缜密、行事果决。各个方面都很好,只是我、我的问题。我现在还不想再谈一段感情。”特别还是长着这么像的。
崔涯垂着眼,看不出怎样的想法。
郑珣迟疑了一下,凑过去抱了他一下。
崔涯微怔,往侧边探去的手微微松开。
他本要去握的,是那日调用部曲的崔氏宗子印信。
她因在气头上,都没有多想,这里是崔氏的坞堡,在天子大权旁落的今日,这是各家世族的自留地,连天子圣旨都无甚用处,而在崔家家主无法自如行动的当下,这里早就为他所有。他若是不想,连阿弟也进不来……或者进来后便出不去了。
郑珣:“我还挺喜欢你的,虽然不是那种喜欢。”
指。尖倏地颤了一下,青玉质地的印信落在床榻上。
怀中人听到动静似乎想要转过头去看,但却被崔涯更紧地拥在了怀里。
……
半个时辰后。
郑珣看着几案旁边正端坐着书写的崔涯,忍不住小声,“这样没关系吗?”
青年执笔的手微顿,转过头去看她,“倘若你想要留下……”
郑珣立刻摆手摇头否认三连,“不不不,我没有,我不想。你写你写!”
[昔结同牢、共奉宗庙,然情志乖隔,难共朝夕。今两相商议,自愿离异。当尽数归还郑氏奁产、衣饰器物……]
郑珣先前在书房里看见过崔六的字迹,同这离书上不说一模一样,也可以说形神俱全,她没想到这位七郎君模仿兄长的字迹居然这么像,更没想到自己说一句“不想回崔府”,对方就主动帮她仿冒了这份离书。
造假造到这种程度,和真的也没差别了吧?
他甚至连崔六的印章都带了!
郑珣看着对方在文书末端将印章落下,正准备把这纸拿走,却被按住了另一边的边缘,这相反的力道一加,差点把这脆弱的纸张扯碎。
郑珣立刻就不敢用力了。
她疑惑地抬眼往崔涯处看过去,就看对面端坐着垂眸,神色不明的样子。
郑珣想了想,又有些了然,“做什么这种表情?又不是以后再也不见了。就算没有这种关系,以后也可以做朋友嘛!我会给你写信的。”
“……当真?”
并非哄着他将离书写了,此后一走了之。
“肯定是真的!”对方也是在为她冒风险,她又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郑珣很大方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臂,“我会记得你的~”
崔涯:“……”
他缓缓地松开了压在纸缘上的小臂。
便是对方真的只是在哄着他,他好似也没法拒绝。
第65章 青庐交拜27
崔涯回到崔府,就发现崔程跪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他应当跪了有一阵子了,日头将祼露在外的肌肤晒得通红,额上鼻尖都往外渗着汗珠。
听到外头的动静,他侧转身来看。
见只有兄长自己回来,他愣了愣,但还是转向崔涯的方向,“弟弟心藏污秽妄念,以致行事不端、辱及长嫂,此乃悖逆之行,请兄长责罚。”
崔涯:“你先起来。”
崔程坚持:“请兄长责罚!”
“你不必如此。”崔涯似是叹了口气,“她已走了,回郑氏去了。”
崔程豁然抬头:!
崔涯垂眸和他对视,依旧是那安静的、淡漠的样子。
崔程沉默了片刻,“弟弟自知不堪,却时至此刻也未有半点悔悟之心。请兄长将我逐出崔氏门庭,断去宗族籍属。”
崔涯似是怔了一下,隔了会儿才道:“……你想好了?”
崔程:“是!”
他要去找她!
但却不能以崔氏子的身份去。
崔涯最后还是允了弟弟,开了宗祠,亲手在上面勾去了崔程的名姓。
亲眼看见自己的名消失在那厚厚的宗册之上,虽然原本并不为了此,但崔程也觉得胸中一口浊气尽出,仿佛浑身枷锁都褪。去地轻快下来。
又听一旁兄长道:“你便是这样去找她,她也不一定会答应。”
早上郑珣那般盛怒离开,二人都以为是郑珣知晓了代娶之事,此刻崔程除籍,往后这般事断不可能再有,可已经发生的事却无从挽回了。
崔程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却道:“不去试试又如何会知道呢?我过往钦羡过兄长种种,只差那么一点时辰,于族中的身份却是天壤之别,却第一次有人同我说,连这崔氏只是禁锢我的牢笼,如今我不再是崔氏的子弟,便是什么结果也没有,我也想这么去见见她——不是以任何别的身份,只我这个人站在她面前!”
崔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离开了,离开了崔家这个牢笼。
那矫健的影子挥鞭策马,马蹄腾跃、衣袖翻飞,真有几分振翅飞出笼宇的模样。
崔涯目送着弟弟离开,却知晓自己永远不可能如阿弟那般洒脱。
说到底,他又有何可钦羡的呢?
待送走了崔程,崔涯转身向着屋内的一个院落而去。
才刚刚推开门,就一声厉喝的“不用尔等”,伴随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砸了过来,崔涯从容地侧身躲过。
里头衣衫蓬乱的人本来只是惯例地砸着东西,待瞧见进来的崔涯之后,却是一怔,“七……六郎,哈!是你!”分辨出来人身份后,他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睛死死地盯了过来,短短数日间枯瘦的脸上青筋暴突,形容宛若恶鬼索命,挥舞着周遭所有能砸过去东西,“滚开!你这个心思歹毒孽种!我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凶獠?!!”
崔涯却只平静地将那些杂物一一躲去,“父亲何必如此恼怒?那张宓威行事但凭一腔意气,于西州兵内的威信连田越都不如,内里都稳不住,谈何久据洛京?父亲与之谋划,分明是陷阖族于险境。”
崔弘鳌理也不理,只一个劲地喝骂着:“无情无义的畜生,空披着一张人皮,心思比豺狼还歹毒。你生下来时我怎么没有将你溺死在便桶里?!就该让你母亲亲手掐死你!”
崔涯本来不急不缓往外走的脚步一顿。
……他果然知道。
想来那日他被故意放进母亲院子里的。
毕竟亲生母亲出身黄延范氏,这样的嫡子出身日后难免受人指摘,还不如被生母带着一同死了,还能让她多背上一条罪责。
种种心思念头转过,崔涯面上仍旧是一派淡泊的神情,他踱步到了崔弘鳌榻边,竟是轻轻地笑了,“多亏父亲多年言传身教。”
崔弘鳌骂声骤止,瞧着近前的儿子,脸上渐渐染上惊惧之色。
不复先前的厉喝的模样,他匆忙地想要扭转着身,往后头的角落里躲藏。
崔涯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狼狈地拖着身躯爬行的模样,语声温和地,“父亲害怕什么呢?儿子总要侍奉父亲病榻之前,毕竟父亲忍辱负重、大义之名天下皆知,为人子的,当恪尽孝道,才不负崔家清白之名。”
他说着话,又亲力亲为地伸手搀扶起了那边跌倒在地的父亲,崔弘鳌却只挥舞着手臂躲让,“别!别过来!”
屋内争执,外头却传来仆役谈笑的声音。
待两位仆役推门进来,就瞧见了里头负手立在一旁的崔涯,二人脸色顿时白了下去,“六、六郎君!我等日里一直守着!方才家主溺在了身上,我等是出去倒便桶又换衣裳,这才回来晚了。”
崔涯神色不见怒也不见恼:“父亲如今多有不便,不论发生了什么,身边得留一个人守着。只此一次,罚俸一月,若还有下次——我崔氏虽也薄有家资,却也养不起这许多吃白饭的。”
崔涯声音一厉,那两个人也不敢辩驳了,连连跪下谢过少主。
只是待到崔涯离开后,对着行走不能的崔父,立刻就换了一张脸,“你这老东西,便溺都憋不住,脏了老子一身,还累得咱没了月钱!”
崔涯却已兀自离去,像是不知道屋内崔父会有何种遭遇。
只是待到转角,却碰见了一个鬓发斑白的妇人。
他怔了怔,主动行礼道:“见过阿媪。”
医媪自然是避开,“老身可不敢受。”
崔涯也并不介怀对方冷淡的态度,只是问:“阿媪怎么来这里了?”
“老身是医者,自然是去医病。”妇人说着,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挤出来几道陌生的纹路,竟是笑了,“如今得想法子让他多活些日子,免得他早早下去打搅娘子的安歇。”
崔涯不说话了。
倒是那妇人瞧他,“倒是你,没事偏来讨什么嫌?嫌他嘴巴太干净了。”
显然是听见了前头屋里的争执。
崔涯:“他说的也无错。连母亲也并不喜欢我。”
没有人会喜欢他。
空披着一层人皮的豺狼,他和那屋头里的生父才是同类人。
医媪本欲要往里头走,听到这话却停住了步子,“郎君这是说什么话?主母在世的时候,难道对郎君没有爱护之举?”
“是将我认作弟弟了吧。”
就如那日一般。
医媪却不赞同,“哪有亲娘认不出自己的孩儿的?”
瞧着崔涯似是怔忪的样子,她那常年严肃的表情倒是软和了一下,“郎君自幼端正又对自己要求严格,主母也不好以小儿之态待你,却不是不上心——那四时衣物、早午饭食,哪一样主母不是亲自问候过的?”
崔涯越发怔了,“从未有人……与我说过。”
医媪这下子倒是失笑了,“亲娘待孩子好,还需将之说出来、日日挂在嘴边吗?”
崔涯:“……”
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又如何得知呢?
崔涯不知道自己怎么与医媪道的别,又如何迈步离开的,只是行到无人之处,倏觉得面上一片湿凉。
触手一碰,竟是指。尖沾染了泪痕。
*
崔程从崔府出来,先去找了冯师姜。
天色将黑,城门闭锁,负责外郭城门的城门校尉本是同执金吾一般,乃天子直属,可经过田越、张宓威这么一搅和,这位置早就名存实亡,他如今想要出声需要的得是这位冯郎君的手令。
冯师姜当然一口答应了,又唯恐天下不乱,“一道手令顶什么用?咱俩什么交情?我把我家骑兵借你!!”
崔程:“……”
他是去致歉的,不是去抢人的。
“这可都是平日里的重甲骑,脚力非平常马匹可比,定让你追到了人!”冯师姜说着话,亲亲热热地手臂搭在崔程的脖颈上,“这一回喜酒可莫要少了我……”
崔程却无心与他多分辩,一手将那扰人的手臂扔开,匆匆揖礼道了句“承君吉言”,便拿了那调兵印信往外走。
可巧今日宋泸在冯师姜府上作客,方才离了席回来,就看见了崔程往外走,“那是七郎君吧?”顿了下,又奇怪道,“怎么又是‘骑兵’又是‘喜酒’的?我方才回来的时候听见你们说话,七郎君怎么才来就走了、也不多坐一会儿?”
“正臣此刻恐怕无心宴饮。”
“为何?”
“他夫人离京,他追去了。”
冯师姜还以为宋泸会问一句“什么夫人”,却不料对面脸色怪异了一下,旋即表情僵硬着不说话了。
冯师姜:!
瞧着就像是知道不少内情!
他立刻来了精神,亲自斟酒倒过去,“来来来!宜泉同我仔细说说。”见宋泸面露迟疑之色,他忙不迭指天发誓,“我保证不说与旁人!”
却说郑珣这边。
这年月外头兵荒马乱的,郑珣离开的时候,崔涯将崔氏的部曲借给了她。郑珣本来还觉得这事过于谨慎了,但夜宿驿馆,刚刚预备入眠,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重重踏在地上,相隔数里便能觉出地面震动,值夜的守卫早就发出了示警,可夜深人静又远在郊野,一行人连躲藏都无处可去。
那部曲领头的家将也顾不得礼节,直接闯进内侍禀报,“属下先遣人护送夫人离开,此处我可率兄弟们抵挡片刻。”
郑珣却听得沉默——得了吧,平原作战遇上全副武装的骑兵基本等于抓瞎。对方一个冲阵打散了守卫的阵型,再去抓追上来也就是前后几分钟的事——她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动身,反而起身往外,“先看看对方来意。若真的只是讨要些钱财,便随他去了。”
这年头兵和匪也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倘若真的钱财能解决还是好事,就当花钱买平安了。
那部将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止了声。
等到随着郑珣出去,就见的院门大敞着,外头火把照得通明。
那部将脸色一变,刚想呵斥,旁边一人连忙上前,“头儿,你看。”
部将:“看什么看!!”
主家命他们护送少夫人回家,便是真遇到强敌,也没有丝毫不加抵挡,直接开了门的道理。
这么想着,抬头却看见那边数骑簇拥在中间的阔袍青年。
火把照过去,长相十分眼熟,和少主一模一样。
部将:“……”
旁边人小声;“那是六郎君?还是七郎君?”
部将不吭声了。
是哪个都不太对。
本来妻子和离归家,让自家人护送,还百般嘱托交代就不对劲了——也因为这个,众部曲都一路称着“夫人”没有改口——现下大半夜的再率骑兵追上,就忍不住让人多想了。
部将这还思索着自家少主和少夫人的关系呢,就见那马上的青年瞧见来人,神情一振,翻身下马,唤了一句:“长嫂!”
部将:……!
好嘛,追来的是七郎君!
先前七郎君拿着少主的印信去坞堡调兵,他就隐隐察觉两人之间有不对劲了,只是当时到底正事要紧,便也不好作它想,现如今可让人不得不想了。
崔程已经往这边走了过来。
众部曲都有点不知所措,皆都看向领头之人。
部将:……看他作甚!他难道知道怎么办吗?!
还是郑珣主动出声,“让他进来吧。”
奇怪,崔七怎么过来了?
第66章 青庐交拜 完
郑珣虽然有点奇怪崔七怎么追过来了,但还是将人请了进来。
两人现下的关系实在有点儿不清不楚的,出于某种不太好说明的尴尬,她说话的时候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旁边崔家的家将神色怪异。
郑珣:“……”
她真没打算干什么。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虽然他哥是个混蛋,但崔七是无辜的,她不能因为两个人长了同一张脸就擅自遣散。
郑珣刚这么想着,转头就见崔程对着她的方向跪下了,这熟门熟路的姿势让郑珣顿时心生疑虑。再往旁边一看,就瞧见他手背上被早上的瓷枕划出血痂。
郑珣:!!!
因为一整天各种意外压下去的怒火卷土重来,郑珣气得都有点发晕,“果然是你!你来做什么吗?!”
崔程还想要上前,被郑珣厉声喝住了,“别过来。就在那!”
崔程倒是听话,老实呆住不动了。
他膝行转了个方向,正面对着郑珣,言辞恳切地,“昨夜是我铸成大错,此刻是来恳请谅解。”
带兵围了她住处的求原谅?!
可真新鲜。
郑珣冷笑了一声,“你要说这个。我原谅你了。”
崔程似乎因为郑珣松口得这么轻易而讶异,抬首却瞧见了郑珣从怀里拿出的纸张。他想起来先前兄长的告知,顿时了然,“离书?”
郑珣点头,“从此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过你的好日子,莫要来烦我,从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
郑珣也想明白了。
皇后怎么了?以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世道,皇帝都不稳当。以崔程的能耐,真想要追老婆,用不着她帮忙。
却听崔程,“倘若我不想要勾销呢?”
郑珣:“什么?”
“我想要你留下,我不想让你走。”
郑珣这下子可真要被他气得笑了,“你什么意思?!让我留在洛京,等着你享齐人之福?”
她本来只是出言嘲讽,但是话落却见崔程面上真的出现了迟疑思索之色。
半晌开口,“也不——”是不可以。
郑珣根本没听清后半段话,他在内心发出尖锐爆鸣。
啊啊啊!这是个什么品种的类人生物!他居然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
她眼睛这么瞎的吗?!
“崔六!你不要太不要脸。”
崔程愣了一下,解释:“长嫂,我是七郎。”
“你当我是傻子吗?!这会儿还在装模作样!!”
郑珣嗓子都喊劈了,直接把手里的离书搓成了纸团,照着他的脑袋砸过去。
崔程不偏不倚地用脸接住了那纸团,连表情都没变,“代兄长完婚是我的不是,但行青庐之礼的人是我,昭告天地的也是我。真要说起来,这离书该是我写才对。”
郑珣:???
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和这个小世界语言不通,“……什么叫‘代兄长完婚’?”
崔程诧异:“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郑珣生生地问出了陈述句。
事已至此,崔程也没有隐瞒。他将那时田越占据洛京、崔家担心和郑氏的婚约有变让他代兄长完婚的时和盘托出,又解释了后来崔六留在洛京,因为京中骤变,不得已以他的身份出面。
郑珣:“……”
“你们兄弟俩当我是傻子吗?!”
崔程:“我代兄长致歉。”
郑珣:@#¥%……&)!
还不得郑珣把怒气发泄出来,崔程突然问了另一个问题,“长嫂未认出我来,今晨为何那般生气?”
郑珣:“……”
这沉默来得突兀,那边崔程却像是想明白什么,突然改了口,“夫人。”
“不许这么叫!”
“好。”
崔程从善如流地应下,唇角竟扬起丝丝笑意,这笑实在欠揍兮兮的,莫名让人火从心起。
“你笑什么?”
“只是想起先前一些小事,我先前应当同夫人说起过,我心中并未念着其他什么人。这次我猜一猜,莫不是冯氏的女郎?”
“你没听见——”
“长嫂。”
郑珣:“……”
这称呼有好多少吗?
在郑珣那努力用眼神刀了他的注视下,崔程开口,“自始至终,我心慕的只有一人而已。却囿于种种世俗桎梏不敢言明,心中煎熬甚深,不知长嫂可愿垂怜?”
“……出去!”
“长嫂?”
“你不要说话。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出去!”
*
郑珣最后还是回了郑氏。
家中对她的归来并不意外,郑珣询问之下才得知,前些日子就收到了崔氏送来的信笺,其中多有谴责之言,那时候郑家已经准备让人将她接回来了,只是后来种种变故,崔氏那又有来信解释,这才未急着去接人,未想到她竟是自己回来了。
郑母哭天抹泪地,“我就让你装一装,便是扮也扮得孝敬公婆。给你备了那么些陪嫁的仆从侍婢,凡事又不用你亲自动手,但只把吩咐下来的事交给他们做去,你面上献献殷勤,就委屈那么一时的!我还特意选了些嘴皮子灵活的,你要是心烦了,就让人给你逗趣,再不济关起门来在他们面前骂几句,都是你的陪嫁,保管嘴巴严实得很……”
郑珣:“……”
这就是她当前小世界的亲娘,贤良淑德,但面子工程。
旁边中年男人见状,忙揽住人入怀,温情款款地安慰着,“不气不气,莫要坏了身子。要我说珣娘回来也是好事,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女儿。”
“噫噫呜呜呜,我就这一个女儿,这么嫁出去再回来,她要被人说闲话的。”
郑珣不得不对着水做的亲娘剖白心迹,“就两句话而已,我不放在心上。”
“你懂什么?流言蜚语能逼死人!”郑母恼完了,又捻着帕子抹起了眼泪,“我命苦的珣娘啊~~”
郑珣在这个小世界的长相其实有点随亲娘,偏向柔婉绰约。
但是给她八辈子,她也哭不出她亲娘这盈盈摇曳的小白花模样。
而她在这个小世界的亲爹,是个非常吃这一套的恋爱脑。
“不哭不哭啊,你也说了,咱们就这一个女儿,留在家里招赘也是好事。要不是珣娘自己看上了这门亲事,我还不乐意她嫁那么远呢。”
“可她一个女儿家,手里没有些钱财,又是出嫁归家,家中族中还不知道如何说她呢?”
“谁敢?!莫说这个家里,就是族里有人说闲话,我也要上门找他们理论去。至于说钱财,她那些嫁妆,既是给了她便都是她的私产,我难道还能让族里给她抢了去不成?那崔氏送来的聘礼,也都该是她的,珣娘这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这个当爹的也该贴补贴补……”
郑父一边说着,一边拼命地给郑珣递眼色,催促她赶紧出去,别在这儿惹着她娘掉眼泪。
而另一边,她娘也泪眼婆娑地给了她个眼神。
有什么要求赶紧提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郑珣:“……”
她在亲娘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下,默默地关门出去了。
*
告别正堂里琼瑶剧的二人组,郑珣一回自己屋里,就见里头堂而皇之地坐着一个人,坐姿倒是很端正,但是不能掩盖对方将她的房间当成自己家的闲适神情。
郑珣:“……崔氏的人都回去了,你怎么还在这?”
她都懒得问崔程怎么进来的,反正这人总能想出法子来。
“郑娘子也说了那是崔氏的人,如今我因为行止不端被逐出了崔氏,是个无名无姓的孤家寡人。在这荥阳又人生地不熟的,没处可着落,索性还有一张脸能看,只能在当地大户内瞧瞧,有没有人找我当个上门女婿。”
郑珣走过去揪住他地脸,皮笑肉不笑地,“我看这张脸还是别要了。”
……厚的能抵城墙了。
崔程露出点吃痛的神色,却也并未挣脱,反而抬手轻轻勾住了郑珣的手指,眼波流转,染着绯色眼尾的潋滟瞧来,柔着声问:“夫人真的忍心?”
郑珣烫到一样缩手,整整后退了两大步。
——她还是段位低了!
郑珣未及说话,房门突然被敲响。
外头一声沉稳的,“小妹。”
不等郑珣说什么,崔程已经很有自觉地起身躲到了一旁的屏风后头。
郑珣:“……”
倒也不必这么自觉。
外头门又被轻叩了两声,又是一声“小妹”,郑珣忙打开门。
来的是郑家的大哥。
亲娘的年龄是个不能问的话题,但是郑家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却比郑珣大将近二十岁,在爹娘都不算特别靠谱的情况下,这个大哥算是郑珣的半个爹了。
郑珣面对这个大哥的时候,比方才在正堂的时候还态度郑重些。
“大兄你怎么来了?”
“你自己跑回了家里,在崔氏定是受了不少委屈,你大嫂让我来问问你,有什么缺的想的。不用走公中的账,兄长给你补上。”
“不,不必了。我没什么委屈。”
郑大哥拧紧了下眉,但又放缓了点表情,尽力温和地,“既然回了自己家,别那么拘着了,有些话不方便跟爹娘说,可以同我说。有什么不公道,兄长定会替你讨回来!”
“真的没有!大兄你多想了。”
郑大哥明显不信,真要是误会早早便就解开了,能累得他妹妹自己跑回家里头来。但两人拉扯几回,他却也没从郑珣口中问出什么来,郑珣只咬死了一句“没什么问题”。
郑大哥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而这边郑珣也解释得口干舌燥。
终于把人送走出去,才准备倒杯水喝,旁边已经有人很妥帖地递过斟满水的耳杯来了。
加了蜜的温水。
尝了一下,甜度和温度都刚刚好。
原来是崔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了。
瞧着她尝了一口,抬眼看过来,崔程眨了下眼,笑着问,“不知娘子可合心意否?”
郑珣:就……好像有人也问过这问题?
刚准备说什么,才阖上的门被从外面推开,郑大哥去而复返:“对了小妹,你大嫂——”
他声音戛然而止,看向本来不该出现在妹妹房间的青年。
郑大哥自然是认得这张脸的,家中女郎出嫁,免不了娘家舅兄出面,作为一位十分靠谱的长兄,又有不那么靠谱的爹娘,他自然主动替妹妹打听过那夫君的人品脾性,还想法子当面见了几面。
“你?!”
事发意外,崔程却不见慌张,神色自若地上前一礼,“见过郑大郎君。在下崔七,大郎君先前见过的。”
郑大哥:“……”
亲属关系也在对未来妹婿的考察范围,他知道崔六郎有个颇为疼宠的胞弟,但后者虽聪敏有加、但却行事放纵,并不威胁到崔六的继承人地位。
如今看来确实没有威胁到崔六继承家业,却威胁到别的了!
郑大哥只用了一个呼吸,就将这桩事里的罪过安到了崔程的头上。他家小妹天真活泼,哪里经得起有心人刻意引诱?!都是这贼子的错!
郑大哥正想叫人把这混账东西乱棍打出去,却未能预料郑珣居然把人往后挡了挡。
“小妹?!”
郑珣:……哥,你清醒点!
这人可是能影响未来小世界走势的危险分子,你玩不过他的!
她艰难出声:“大兄,这事……你就先不要管了。”
郑大哥抬眼就瞧见后面青年对他笑得意味深长,再看小妹这护犊子的样子,怒气顿时翻了倍地往上涌。
可抓了老鼠却怕打碎玉瓶,他这会再如何恼怒,也只能强压脾气,沉声道:“我如何能不管?!”
郑珣:“我自己会——”把他赶走的。
“你难不成要自己说亲吗?三媒六聘!纳征问吉,想要娶我郑家的女郎,礼节上绝不能有亏!”
郑珣:“……啊?”
郑大哥用眼神刮她。
聘妻奔妾,你便是再喜欢,也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地跟人走了!回头他觉得没趣了,拂了拂衣袍袖手走了,你难不成要在家哭吗?!
郑珣尚且茫然着,那边崔程却笑意盎然地从她身后走出来,“大舅兄见谅。我才因行事不端被逐出崔氏,如今这聘礼确实拿不出来,大舅兄要是不嫌弃,容我做个上门女婿。这聘礼日后定会补上。”
郑珣:??!
你怎么就叫上了?
这好不要脸的一番话说出来,郑珣本来以为以郑大哥的脾气,崔程少不了要挨一顿胖揍,却不料对面大哥居然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郑珣不可思议:“大兄?”
“你还知道唤我大兄!”
郑珣刚想说这反应才对味儿了,却见郑大哥一摔袖子,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先这么办”,转身就走了,活活像是被她气跑了。
郑珣:?
郑珣转身怀疑地看向旁边的崔程。
后者神色无辜,被郑珣这么一看,竟露出个显得赧然的笑来,“看起来大舅兄很喜欢我~”
第67章 青庐交拜 后记
崔程在郑氏一连待了几个月。
郑珣是看不懂自家大哥的态度了,郑大哥对“要办婚事”这件事很坚持,但是在实际执行上却拖拖拉拉,大有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态度。
至于说郑珣本人。
她还没想好。
倒也不是咬死了拒绝。只是每每看着崔程那一副虽是伏低做小认错,但却不掩成竹在胸的模样,总觉得不能那么轻易松口。
倒是崔程,在郑家呆了这些日子,已经很习惯地以上门女婿自居了。
“来郑氏也有几个月了,不知夫人肯不肯赏脸,陪我回一趟门?”
“你又胡说些什么?”
因为不需要假扮兄长,崔程这些日子颇有些放飞自我,说话也没个正形。
郑珣先是下意识反驳了句,又飞快地从他话里提取出含义,“你要回洛京?京中出事了?”
“当下还没有,但也差不多了。”
崔程轻轻颔首又摇头,将手中叩开了又剥去了褐色皮衣的胡桃仁递给郑珣,见人接了,才不紧不慢地,“张宓威身死,西州兵却还在,朝中虽发诏令既往不咎,但是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命的。洛京这里的自家都焦头烂额的,倒也没有闲心管那些余部,今年索川一带收成不好,割据军阀却非州县长官,遇到这样的年景,得先管了军中吃用,莫说开仓放粮了,没有纵兵去抢掠都是好的。如此一来,不到入冬,京畿周遭就要闹流民了。”
郑珣顿时明白过来。
流民求活路,必定要往繁华地方走,洛京再怎么沦落,也是一朝的国都,总比别的州县好过,必然有大批流民涌入。
崔程又接上,“到底是我将寿平请过来的,不能让人接手一个烂摊子。”
他这么一说,郑珣反倒怀疑了,“你这么好心?”
崔程可不像这么热心肠的人,他和冯师姜的关系瞧着是不错,但不管冯氏出兵还是流民之祸,这都不是能以交情论的事。而就郑珣对崔程的了解,他虽然不是个坏人,但也没有那么多忧心百姓生灵的慈悲心。
“当然不全是好心。”崔程笑,“我在郑氏白吃白喝这许多时日,大舅兄瞧着要不高兴了,总要出去一趟攒些聘礼,才好求着婚事。”
你还知道自己白吃白喝啊。
不对!
“和你说正经事呢!”
又扯这些有的没的。
“这可是我二人的终身大事,如何不正经了?”
“……”
郑珣最后还是动身和崔程一起去了洛京,不过二人还未进京师就走不动的道了。
大概是崔程提前和冯师姜通过信,朝中在京畿附近设下了临时安置流民的营地,为免出乱子,原本空地的位置都设了卡,来往车辆都要下车检查。
拦下他们车架的却是个熟人。
郑珣讶异:“段兄长?!”
“妹子?!这不是巧了吗!你不是回了荥阳了,怎么挑着这时节……”
段逡这话还没说两句,就听里头惊呼,“段将军!快来、快来!那里头打起来了!!”
段逡也不及跟郑珣说话了,匆匆道了句,“妹子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说罢,挎着刀带着几个从属,很是威风地去了。
然而段逡这一去就去了半日,留下的郑珣都把这营地看了个遍。
乱象频出、意外横生,安生不了半刻钟。
原因也很简单,人手不够。一个人看管百十来号人,又是毫无组织纪律的流民,其中烦琐可想而知。
崔程打量着郑珣那沉思的表情,问:“你想留下吗?”
郑珣想了一会儿,“我入京也没什么能做的,不如在这里留下。”
“也好。”
但郑珣看崔程那表情,总觉得对方好像早就知道这结果。
这人是不是专门拣了这条道走?
营地的安置很忙,郑珣上手之后,很快就没工夫想东想西了。
流民袭扰是一不留神会引起京中变局的大事,因此洛京府尹的韩镕之亲自在外主持大局,这是位很有能耐又善于用人的长官,很快就发现了郑珣的能耐——只要把粮食资用的数目给她,无论多繁杂的计算,她都不会出错——秉承着只要人好用就往死里用的态度,郑珣很快就变成营地的人形计算机。
郑珣一开始担心用系统会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但是很快发现,在这种人手缺的都恨不得路边抓条狗来顶上的地方,根本无人在意这一点。况且无论她给出的配额多么精准,总有各种愚蠢的中间失误造成或大或小的实际差额,让人忍不住怀疑人生。
这么一眨眼就忙碌到了入冬。第一波寒气到来的时候,营地的安置步入了正轨,这临时官署的帐子里,一行人倒是难得有空闲焙上了一壶热汤,各自分着喝了。
“总算在冬日前搭好了棚子,不然今岁还不知冻死多少人呢。”
郑珣捧着杯呼出口白气,但才刚刚话落,就听那边韩镕之寒着声,“这就不死人了?你当这些背井离乡的人,有多少能走到京畿?!”
郑珣忍不住看向最上首的长官:好大的火气?
众人歇息的时候,韩镕之这个长官却没闲着,说着话呢,就狠狠地将手里一份公文扔到了地上。
再一抬眼就看见了郑珣。
韩镕之:“……”
执行者虽是灵魂绑定,但在每个小世界长相都有些微不同。郑珣在这个小世界的长相很受亲娘的影响,温柔又婉约,一副让人不忍心说重话的模样。
韩镕之:“……对不住了,方才并非对你。”
郑珣倒没觉得有什么,韩镕之为人清正,但再怎么清正也是人,安置营地每日的糟心事这么多,圣人也有跳脚骂人的时候。
更何况,处得久了便能发现,这位韩公其实是个暴脾气。
郑珣在这里头的日子长了,早不是第一次被波及,这会儿更是淡定。
“韩公作甚那么大火气?”
郑珣问着,顺便蹲下。身去,将那份才被韩镕之掷在了地上的公文捡起来了,粗粗瞥了几眼,便知道了缘故。
将流民安置在此处,日日都耗着粮食,朝中自然有人不愿意。便使有心人鼓动,干脆将之建制为兵,去讨伐了那据在索川的焦融,说得倒是很好听: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取下索川,又能遣使流民归乡,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这里头怕是还有没说出来的话。
索川若是拿不下来,这帮流民也或死在半路上、或死在战场,总归不会再是麻烦了。
也怨不得韩镕之动那么大的肝火。
一帮人累死累活几个月,好不容易救下来些人,另一边有人琢磨着怎么送人去死。
郑珣还想要说点什么,就见那边韩镕之已经撸开袖子铺纸研磨,瞧着模样准备对写这份公文的人激。情开骂了。
郑珣:……也行吧。
这也是位从不内耗敞亮人。
*
隔了几日,朝廷下达诏令,竟是准了那份公文。
郑珣本以为按韩镕之的脾性,少说也得拿着那份诏令亲身到朝堂上,当廷与诸公辩上一辩,却不想对方沉吟良久,却不见先前那暴怒之色。
郑珣:“韩公竟是打算允了?”
韩镕之还未答,那边段逡已经拍案而起,“韩公怎能答允这般荒唐之事,若公为难,不若某带着这些人去,入京讨个说法,就是再回不来,也好过不明不白地死在往返索川的路上。”
“说什么浑话呢!”
韩镕之训斥了一句,又把那诏书铺在案上,“你们且来细看。”
这边几人都凑过去,段逡平常看了超过三列的字都头疼,这会儿自然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所幸大家伙儿凑得这一场都熟了,旁边早有文士替他解释起来:这诏上是说要去攻索川,却不是立刻兴兵,如今天气渐寒,本就不是打仗的时候,不过显示沿着往索川的关隘要道上临水修几座坞栅,待到开春才去琢磨着仗要不要打、要怎么打。
虽然修的是军事工事,但实际上却是——
郑珣:“以工代赈?”
韩镕之抬眼看了郑珣一眼,点头,“确是以工代赈。”
又示意几人往下看,下面才是韩镕之沉吟的原因。
这动员下来不只是流民营要动,修筑工事许得许多器械物资、要劳力干活有得要供人吃喝粮米,就地屯田有需要农具粮种,诸位公卿急着为朝廷解忧,想来不是只嘴上说说便罢了,该是有钱的给钱、有人的出人。
明明是正经诏书上的明文,里头的话却带着说不出的促狭意味,郑珣不由自主的生出股熟悉感来。
郑珣:“……”
她好像知道这鬼主意是谁出的了,按崔程的一贯的作风,说不准先前那份惹得韩镕之大怒的公文就是他撺掇的。
韩镕之:“若是真的能筹措来这些数目的粮食,又将来年春耕的农具粮种都凑上了,沿着汜水修筑坞栅倒也可行。”
粮食筹措到一半,韩镕之已经准备动身了。
他先前对着那份公文发那么大的脾气,便是知晓朝中已撑不起这些人的口粮,如今当真有了法子,他也不会在这里倔着了。
只是韩镕之想要走,这些安置下的流民却不愿意。
他们本就是千里迢迢从索川赶来求一条活路的,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如何愿意再返程,又渐有流言传出,说是准备让他们去攻索川当填城墙的炮灰的。
韩镕之当机立断地令段逡斩首了几个肆传谣言之人,又于众人面前表示这临时官署将随众人一同前去修筑工事。软硬兼施之下,倒也终于让人动了起来。
郑珣也传信给了郑氏,要了些粮食冬衣。
她大兄来信把她骂了一顿,大意是“现在婚事还没个影儿呢,你就把自个儿嫁妆动了,可想过日后怎么办?”,骂完的末了却提起,他自个儿先把这份窟窿补上,让她婚事成了以后再慢慢做打算,瞧着似乎把那龟速往前筹备的婚仪进度又推了推。
郑珣看得哭笑不得。
她真不是去催婚事的。
这一忙忙到了开春,连年节都没来得及回家。
郑珣总觉得她哥似乎误会了什么,从一开始旁敲侧击,到后头的“婚事已经筹备好就等你回来”“你一回来就成婚绝不耽搁”,语气宛若对待恋爱脑离家出走的叛逆妹妹。
还没等郑珣把这事跟郑大哥解释清楚,倒是先等来了天子封赏的制诏。
索川请降了。
张宓威已然伏诛,焦融本就孤军困守,他本想收拢西州旧部,但冯氏上位后,借着田二的名头收拢的西州部将,又将不少士卒打发归乡,焦融打算落了个空,如今又见朝廷这么大阵仗预备来打,很识时务地降了。
安抚流民本就是大功劳,更别说是不战而退敌,朝廷加赏的制诏紧随而来。
“盖闻崇德报功,赏以酬勋,使善者劝。往岁流民汇聚京畿,多有暴。乱,赖众臣筹划……”
总领此务的韩镕之得赏百金宅院,加光禄大夫,增秩,其余人等也各有封赏,段逡原本因为清凉殿那日去开的城门加封了军司马,这会儿以骑都尉之名镇守坞栅,还得了个虚封的爵位。
但到了郑珣这里,众人还道是听错了。
原本次第谢恩的动作到郑珣这儿陡然停了。
传诏的小黄门倒是好脾气,噙着笑看过来,“亭侯还不谢过天家封赏?”
郑珣:“非珣不敢奉诏,只是这诏书上是否有些误会?”
小黄门又笑了,“天子特诏,太后特许,是实封的三百户亭侯无误。这在咱们大安朝也是有先例的,陛下也是循祖宗例法而行,郑娘子不必多想。”
开朝礼制尚且不全,确实有女子封侯的先例,但待到后来,便有了女子封君之制,不在十二等爵之中了。
众人还在面面相觑,一旁的段逡瞧见同僚的态度,却打起了抱不平,“你们也是眼睛、讲公道的,一个个拍着良心说一说,这流民营离了郑妹子,能成得了吗?!这坞栅能建起来,这田能开垦出来,哪个能缺了郑妹子?!”
到有人嗫嚅着小声,“是当是如此,可——”
便是封乡君也使得的,可这亭侯却是无人能想到。
不管怎么说,也没有在天子诏书下吵起来的,郑珣叩领了这破格的恩赏。
待到领了诏书起身,郑珣不由地看向前头韩镕之。
还不待说话,韩镕之便已经一摆手,“我只是将列位功勋如实报予朝廷,旁的如何都是朝中决议了。”
郑珣便禁不住想起了年前从荥阳动身时,崔程所说的聘礼一事。
该不会真的是他的手笔吧?
韩镕之一个洛京府尹,不可能久在京外,如今索川危局已解,除了原地驻守的段逡,其余诸位便动身返回洛京。
回到京中第一件事,当然是入宫谢恩。
对着时年不满九岁的小皇帝和已经是太后的冯太妃汇报了一番工作后,郑珣出了宫便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崔氏的马车。
郑珣:“……”
她在洛京也确实没别的落脚的地方。
时隔这么久再回到崔氏,郑珣站在门口还有点恍惚,但崔家的仆从似乎都被交代过,和离的少夫人回来,没人露出什么异色,再有几个眼熟的仆从称呼着“夫人”,郑珣都有片刻辨不清今夕何夕。
这么往里头走不多久,就见临水回廊上静静的立着一个人。
似乎听见了郑珣过来的动静,他转过身来笑了下。
郑珣刚想要上前,却被一件带着体温热度毛皮披风兜头罩了过来,腰上被人一揽,她往后踉跄了两步,才靠着来人站稳了。
又听来人对着那廊上的青年,“春寒的天气,兄长怎么在这儿等着?也不怕着了凉?”
崔涯笑了笑,“不妨事。”
又视线落向郑珣,轻轻颔首致意,“许久不见。”
郑珣:“……”
她尴尬地,“许久不见。”
就在郑珣以为路遇前夫已经很尴尬了,又听对方问:“说好的写信,从走以后却一直没见着?”
……说好的时候,她又不知道对面是崔六。
郑珣满肚子的话在那清凌凌的目光下硬是没能说出来,只能干巴巴地挤出来两个字,“事忙。”
“这次回来,应当不那么忙了吧?”
“嗯……是。”
崔涯似乎等在这里便只是为了问这一桩事,得到答案后就不再纠缠了。
他清浅地笑了一下,声音温雅地,“你与阿弟也许久未见了,我便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这话从前夫兼大伯哥嘴里听出来怎么这么不得劲儿啊?
郑珣满脸不自在地目送了崔涯离开,一直到看不见对方身影后才浅浅地松了口气,刚这么想着,就觉得湿热的气息拂在耳边,还随着一道轻声的气音,“夫人方才没认出来吧?”
郑珣本来想躲开的动作一僵,那轻柔的吻就落在了颊侧。
郑珣:“……”
都大半年没见面了,这两个人长得又一模一样。她认错不是很正常嘛!
耳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亲吻沿着颊侧落在脖颈,“大舅兄也该将婚事筹备好了,咱们早些回郑氏成亲吧。”
“谁跟你‘回’啊?!”
她说怎么说什么都跟大哥解释不清,这里头果然有崔程的锅吧!
“嗯‘归’。”崔程从善如流改口,“出来这许多时日,也该归家了。”
第68章 情意缠绵01
郑珣正在照镜子。
执行者在每个小世界的长相都不太一样,但因为是灵魂绑定缘故,还是在自己长相上的微调,郑珣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的那张脸还可以长成这样。
妙目含情、眼波如水,像是含着泪、又像是沁着光,盈盈潋潋地一睇,只把人的魂都勾走了。连这会儿两道细弯的眉毛轻轻蹙着的模样,都引着人想要抬手抚平。
郑珣这会儿心情确实不太愉快。
应该说极其烦躁!
陆雎川走了四十五天了!
四十五天!一个半月,她都快旱死了!!
她在这个小世界的长相美极了,但身体却有点毛病。
性欲亢进综合征,简单来说是有性。瘾。完全是生理问题,郑珣这段时间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整个人的烦躁程度已经积累到了顶点,陆雎川再不回来,她就要随便找个男的睡了!
正这么想着,房间门被敲响。
郑珣勉强压下心中的躁意,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头站了个人。
郑珣都没先看脸,直接往下三路瞄,来人好像早就知道似的,往旁一挪避开了。
郑珣这才抬头,对上一张板着的冰块脸。
郑珣:“……”
满腔的躁意一下子被冷水浇熄了大半,她烦躁地拧了拧眉,“怎么是你?!”
门口那人本就抿得平直的嘴唇往下压了压,语气也冷冰冰,“你想要是谁?”
郑珣:……谁都行。
现在来个看得过去的男的,她都能把人哄到榻上去!
但眼前这个真不行。
虽说眉目硬朗、身形健壮结实,但再仔细看看面庞,其实还能在上面找出少年人的影子,不过因着冷肃的表情生生地看起来长了好几岁。
也不知道心底怎么就藏着那么多苦大仇深的事。
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不能吃。
郑珣已经渐渐上头的脑子冷静了点,问:“你来干什么?”
陆璨:“大行台回来路上遇到些麻烦,耽误了些日子,这几天就回来。怕你等得急了,让人提前来告诉你一声。”
“好啊,他还知道回来!我倒要去问问,昭京里有什么东西勾得他流连了这么久?!”
这么些日子,总算有个好消息,郑珣精神一振,抬脚就要往外走。
陆璨倒是抬起手来想要拦,但手臂刚刚碰到郑珣腰上一点,就火燎似的收回手,根本没起到拦的作用。
陆璨都没拦得住,这大行台府上更没有第二个人敢拦她了。
郑珣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会客的正堂,瞧见里头坐着的人,顿时眼睛一亮。
平凉地处西北,平常见的多是风吹日晒的糙汉子,虽然也有眉目深邃、五官端正的好模样的,但是和这精细模样的俊俏郎君不是一个风味的。
陆璨追着郑珣进来,就看见她眼神晶亮地看着那屋里的郎君,瞧着很有兴趣的模样,再看被看的那人,早就呆愣在了原地,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陆璨并不意外这结果,但还是沉着脸上前一步,隔开了两个人,“大行台回程途经崤山,路遇流寇匪兵变乱,见此人有勇有谋,便征辟为了僚属。”
郑珣这才注意到,这俊俏郎君虽然细皮嫩肉的,却做武人打扮。
再想要仔细看,却见那人陆璨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瞧不见,不由有点嫌弃地将人往一边拨。
陆璨惯常避着她的碰触,一见她抬手,就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让得急,便就撞了身后的人一下。那人也确实不禁撞,才碰了这一下,竟是木愣愣地摔了,半空中才想起稳住平衡,东倒西歪地挣扎着,最后竟是给郑珣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郑珣愣了下,忍不住以袖掩唇,哧地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反倒惹得堂内其余声音都静了。
刘令筠本想要起身的,却被这一下子又笑得忘了,只直挺挺地跪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丰润的下唇随着笑意扯开了弧度,洁白的贝齿也跟着露出,似乎笑得厉害了,一层薄薄的晕红自脸颊下透出,原本就艷丽的唇色更浓更艳,仿佛被牙齿轻轻碰上一下,就如熟透了的浆果淌出汁液来。
瞧得让人莫名口干舌燥。
刘令筠觉得不妥,努力想要把自己的视线收回来,却觉自己目光像是被勾住了似的,根本挪不开。
待用了全部的克制力,才将将把自己的眼神从女人身上撕下来。
然而视线刚一挪开,就听见那泠泠的笑声中夹杂了一声低哑的喘,刘令筠整个人都一个激灵,头顿时往下垂得更低,整个人都僵住不敢动了。
美人似乎笑得累了,那笑声终于止歇,开口道:“快快起来,才第一次见面,做什么行此大礼?”
她声音有点哑,尾音带一点慵懒的拖腔。
明明是促狭的调侃之言,从这口中说出竟带上了些不清不楚的撩拨的意思。
刘令筠觉得自己不当如此去想,却又忍不住想要抬头,去瞧瞧对方面上是否真的有如他想的一般的情意。
还不及在心底挣扎出个结果来,低垂着的视野范围内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素指纤纤,手指节处连骨头都不见,手心翻转着向上,腕间的肌肤清透得能瞧见其下青色的血管脉络,衬着连腕上那枚雕花的银镯子都俗了。
还没能看清楚,突然被捏着下巴抬起了脸。
手指是软的,贴过来的指腹却微微发烫,细腻的触感随着相触的几个点传来,让人忍不住担心起了面上的胡茬扎上了她的手。
这些日子匆匆赶路,都来不及打理好自个儿。
刘令筠胡思乱想着,却无论如何都不敢把视线落实了。
只听那美人问:“他没收你当儿子啊?”
刘令筠脑子发木,将这话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才想明白了意思,开口之际又口舌打结,捋了好几遍才捋顺当,“小子才能微末,不敢当大行台赐姓。”
似乎听见美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如今割据武将也有收养义子的,却并没有那么盛行,除非是当真看好的下属,亦或是本就有亲缘关系之人,其余人等并不常改姓。
但这道理也分什么时候。
此刻听得这一声轻叹,刘令筠只觉得自己真是无能,竟是未得到大行台青眼。
“那我收了你如何?”
刘令筠:!
这暧昩不清的一句话,又由这样的美人以这般挑。逗的姿态说出口,只让人胸腔内那颗心脏上上下下跳个不停。
那边陆璨已经霍然起身。
只是还不等走近,就被郑珣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叫声‘阿娘’来听听。”
这话是对刘令筠说的,目光却落在屋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陆璨表情僵了僵,也不顾忌先前的躲避了,大步上前来,将刘令筠拉开,快速地对他说了句,“这位是郑夫人。”
然后,又转头向郑珣,“大行台不日便回来,请您安心。”
说完也不等郑珣答,躬身施了一礼,便连拖带拽地将刘令筠带下去了。
郑珣瞧着他那急匆匆的背影,抵不住冷笑了一声,“呵。”
生怕她偷吃是不是?
还“郑夫人”?
小白眼狼,养了这么多年,非但连声“娘”都不叫,还反过来想当她爹!
陆雎川都没他看得紧!
*
陆雎川是在陆璨告知的第二日晚间回来的。
回来的时辰已经很晚了,院子里都掌了灯,屋里该睡的也都睡下了。
郑珣却没睡着,应当说她这几天都没睡好。
有些事情成年人当然有自己的解决办法,但总是差那么点意思,老是那么不上不下地吊着,她能睡好就怪了。
这会儿听到外面闹出来的动静,她立刻就被惊动了。
披起衣裳到外面一看,就瞧见院子火光映亮,当中站着一个异常醒目的男人。
郑珣没仔细换算过这个时代的度量衡,但以她习惯的标准估算,陆雎川绝对超过一米九了,又是武将的壮硕体型,肩宽背厚的,往那一站,衬得旁边人生生小了一号。
火光映衬之下,陆雎川的脸色说不上好。
他正侧着头对旁边的人说着些什么,表情还算平和,但浓重夜色之下,那道斜斜从眉尾掠过的疤痕平添几分凶戾的气息。
才说了一半,就循着开门的动静看见了披衣而起的人。
方正面孔上的肃冷寒气散去,他脸上流露出几分温柔来,“我还怕吵醒你。”
再不等多说句什么,就被郑珣扯着腰间的革带拉倒里屋去了。
被留下的随从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倒也习以为常地该领命的领命、该散去散去。
而进到了屋里,身后的门一关。
两人到底许多日子没见,陆雎川还想要抱着人叙叙这些日子的温情。
结果那边郑珣扯了好几下革带都没扯开,气得一巴掌拍在他那一动不动的手臂上,气恼地,“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找别人啦!!”
第69章 情意缠绵02
事实证明,陆雎川还是挺行的。
饿了这么多些天,终于能吃饱喝足一顿,郑珣心情也难得美妙起来。
瞧着办完事就准备往外间走的陆雎川,不由地伸手去揽过人的腰,把人拉得在一边坐着,又亲亲密密地依偎过去,“就这么走了?这些日子的不见,没有想我啊?”
陆雎川腰侧的肌肉绷紧又放松。
好半天,他哑着声答:“想。”
郑珣等了半天,发现就这一个字。
郑珣:“……”
说两句情话能难死他啊!
她心底嘀咕了一下,倒是很快就把这点小问题放过去了。
算了算了,她也不嫌弃。
谁嫌弃因为自己随口一句话,就专程跑了几里地外的集市上买块布料子的傻子呢?
陆雎川不说,她可以说嘛~
生得这把好嗓子,不多说两句情话她都觉得浪费。
她清了清喉咙,刻意娇滴滴地夹起了嗓子,“我好想你啊,白日里也想、晚上也想~”
陆雎川语气郑重地,“对不住,是我误了这许多时日。”
明知道她身子挨不住,还在外头留了这么久。
郑珣:……撒娇啊!懂不懂什么叫撒娇?!
陆雎川这语气一出,好好的粉红气氛都给他搞沉重了。
郑珣不死心继续,“我听人说,你路上遇到些麻烦?怎么样啊、危不危险?我听得可担心了,心口都扑通扑通跳呢。”
“只是些小——”事。
陆雎川没能说完。
因为郑珣拉着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他迟疑地看过去,方才折腾得太迟,屋里的灯都灭了好几盏,里头暗得看不清人的神情,他不确定郑珣是不是又想要了。
郑珣却觉得心情舒畅,总算不是那一本正经谈事情的调调了。
虽然她预料的粉红泡泡的气氛有点差别,但粉黄色也差不多吧。
她再接再厉,“你听听,它是不是跳得很厉害?”
结果陆雎川真的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听心跳了。
郑珣:……算了,算了。
跟木头疙瘩讲什么情趣呢?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么静静地靠了一会儿,这几天躁得不行的心情竟然渐渐地平静下来,郑珣连呼吸都放得平稳了,心跳也变得舒缓绵长。
她干脆把头靠过去,仰躺在那弹性很好的大。腿上,仰面看着陆雎川。
对方也在低头看着她,因为太熟悉了,便是屋里头这么暗,郑珣也能凭着记忆描摹出对方的脸。陆雎川长得其实挺端正的,不计是眼耳口鼻还是面庞轮廓,都是很端正的那种俊朗。
但是也不知道因为眉侧的那疤痕还是身形体魄的缘故,有时候就显出几分凶相来。
只不过这会儿眉眼舒展的样子,倒是半点看不出来了。
郑珣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开口逗他,“你回来就回来,怎地还提前送个人来?还是个俊俏的小郎君。怎的、送给我的?”
枕着的腿绷紧了一瞬,又渐渐放松下去。
“不是。他是汝颍刘氏出身,虽然是偏了些的旁支,但保不齐和本家还有联系。有些事不方便让他知道,就打发了人提前回来。”
听他居然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郑珣简直都要被笑死。
只是这忍笑忍得身体晃动,按在上面的那只手存在感突然强了起来。燥热的感觉从体内生出,像是把人扔在火上烤,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眼神也有些发虚。
郑珣就知道她又有点犯病了。
那边的陆雎川不知道出神想着什么,一时竟没察觉。
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珣娘,你想要找你的家人吗?”
这话没有得到回答,后颈被柔若无骨的手臂攀上,馥郁的香躯贴了过来,花瓣一般的菱唇吻了上来,舌尖如同灵巧的小蛇。
……
第二次结束。
郑珣放空了眼神看向上头的床架。
察觉到一旁的人还在原地,她蹭着往里挪了挪,拉开距离,声音冷淡地开口,“你去外间睡。”
繁衍和睡眠都是基本生理需求。
她现在想要睡觉!
陆雎川想要拥过去的手臂在半空中顿了顿,略微僵硬地收回去。
他蹲下。身去,将散落一地衣裳拾了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开口,“我这次去昭京,好像——”见到你的亲人了。
郑珣已经抱着被子往里一转,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他。
陆雎川:“……”
最后一盏灯也摇曳着熄灭,漆黑的夜色里,他在旁安静地站了许久,终是抬脚往外间走去。
郑珣等他走后才大大地喘口气。
陆雎川人站在这里,连呼吸都是在勾。引她。
她在这方面意志力可一点都不坚强,真要把人留下,今天晚上就别想睡了!
至于说态度?
明天早上她会去好好说道歉的啦!
说实话,郑珣都怀疑,这人真的会有“生气”这情绪吗。
*
第二日一早见到了人,郑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雎川先开口问,“你想去昭京吗?”
郑珣愣了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她要真的想去,这次就跟着陆雎川一块儿去了。
“这趟急诏入京是因为天子病重,我瞧着人可能不大好了,陛下私诏我在御前说了好些话。”
郑珣终于想起了那被搁置在旁的剧情,还来不及深想,先听出陆雎川这话中隐约的倾向。
她错愕出声:“你不会答应了吧?!”
皇帝说了什么并不难猜,但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天子自身都是泥菩萨过江,别管空口许诺了些什么高官厚禄,都不如实打实的兵权好用。
陆雎川怎么也不至于被两句话哄得卸了兵权啊!
“自然没有。”郑珣刚半松口气,就听陆雎川接着,“关中这地方没有名医,你的病不好治,我想偶尔去京中小住——”
“我不去!想都不要想!!”
陆雎川有些意外抬眼看过来。
郑珣也知道自己失态了,但任谁看见身边的人这么直直地往坑里跳,也冷静不下来啊!偏偏也没法给他说剧情。
郑珣还想着要怎么糊弄过去,就见陆雎川已经收敛起表情,语气平静地,“好。不去。”
他垂着眼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其实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但是这人有个好处,答应下来事就不用担心他反悔,郑珣得到保证,先放下半颗心来。她心里烦躁,暂时也分不出心思去想别的了。
陆雎川:“昭京衣裙有些时兴的花样,料子和绣法关中这边不常见,我买了几匹布料,让京中的绣坊制了成衣,行李都押送在后面的车上,今日晚些时候应当送过来。我待会就要动身去营中了,约莫整日都回不来。等他们东西送来,直接拿到你屋里?”
郑珣现在哪有心情试裙子,心不在焉地,“先让他们放库房吧。”
她揣着心思,连陆雎川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郑珣觉得真的不能怪她忘了剧情,她现在也算是有任务经验的执行者了,但过往几个小世界都没有像当下经历这么惨烈。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她这个小世界出身很好,家里既富且贵,虽说族中亲情有些淡漠的,但是随着这张脸越长开越好看,家中人的态度也渐渐热络起来了,郑珣虽然觉得自家人还会看脸下碟很没有道理,但还是唏嘘地接受了这冷漠的家族中有条件的亲情。
要是她没发现族里准备把她打包卖了的话。
也不能说“卖了”那么难听,应当说嫁人,嫁的还是大权在握的权臣。
郑珣也不是没经历过封建特色的包办婚姻,但问题是这包办得不正常啊!!
对方比她亲爹都大上一辈不说,就说这出嫁前准备的,又是泡药浴又是喝药,变着法地把她打理得漂漂亮亮,不像是送嫁、像是送玩意!同时还有“为了家族付出”的洗脑课。
郑珣:??!
她理所当然地跑了。
能被一遍遍崩溃回溯的小世界大环境可想而知,外头世道乱糟糟的。郑珣就算开着系统警戒,也不可能全天候十二个时辰睁着眼,很快就落到有心人手里。在郑珣心底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她被这伙人牙子带着顺利地摆脱了族中的追兵。
郑珣:……还能这样?!
她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凭借着这张脸,无论落到哪个人贩子手里,都是非常金贵的高等货色,兼之表现出来的乖巧配合一点也不闹的性格,身边的看守也会渐渐变松。等到了情势不对的时候,再溜之大吉,郑珣就这么一路不停地换着饭票往西边走。
但是事情总不可能一直这么顺利。
某个人牙子的车队被山匪截了的时候,郑珣被当成了买路钱留在了山匪寨子里。
郑珣是在那里见到了这个小世界的任务目标,也就是当年还称得上年少的陆雎川。
好消息:对方不是山贼,而是来剿匪的。
坏消息:他乃是当朝大将军大丞相太师尚书令领军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北道大行台贺康麾下——也就是郑珣差点被送嫁的那位大权臣。
郑珣:“……”
眼前一黑。
第70章 情意缠绵03
郑珣也是后来才发现,以贺康当年大权在握的程度,但凡是军中之人都可以说是他的麾下。
陆雎川当年虽说是年少有为,又得贵人赏识,做了个军中的小头领,但身后一没背景二没势力的,级别差得堪比皇帝和门口倒泔水的大爷,他估计连贺康的面都没见过。
那会儿的郑珣还不知道那么多。
她生怕自己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了任务目标,转头就被打包发回了族里,咬死不说身份,半是赖上了陆雎川。再加之身体上的毛病渐渐显现,借宿的那许多时日,她终于有一天忍不住,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这下子陆雎川不认账也得认了。
再后来就没那么多纠结了。
昭京那边,忍了十多年都快忍成忍者神龟的天子在宫中设宴,趁着贺康松懈伏杀了这位大将军大丞相,多年隐忍终于换来扬眉吐气一回。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天子不掌兵权,照旧控制不住天下,昔日贺康麾下子侄部属互相攻伐,这样混乱的局势之下,天子勉强拉拢了一小部分军阀,维持住了岌岌可危表面安宁。
陆雎川就是趁这个乱局出头,大肆收拢残兵流勇,杀了原本占据关中的贺康侄子,成了关中大行台。
硬要说的话,他其实算是亲近天子一系的人。
所以昭京那边的命令,只要不是太离谱,他多半都愿意听诏,就比如说是这次入京。陆雎川军户出身背后没什么势力,天子也没什么依仗,两方也算是互惠互利,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这点默契并没有延续到下一代。
这代天子病逝之后,他的长子继承帝位。
新官上任都要三把火,更别说皇帝了,新帝一继位就把老子的话抛到了脑后,火急火燎地把陆雎川叫到了昭京,效仿他爹来了个暗中毒杀,他就这么把唯一一位有分量、还愿意听中央调令的地方军阀给干掉了。
接下来的结果可想而知。
关中乱成一团,各地豪杰也共襄盛举,直接把小世界干回溯了。
郑珣其实不太担心这次的任务。
系统这次给出的行动方案依旧不靠谱,却难得很可行。等新帝的使者一到平凉,她抽个空衣衫不整地从使者屋里出来,冲着陆雎川哭两句对方想要侮辱他,那使者能活过第二天算她输!
让郑珣比较在意的是,即便是按照小世界步入正轨的走向,陆雎川的结局也不怎么好。
从这位新帝的作风就能看出来,这不是个脑子清醒的人,他上位后不仅着急干掉军阀,也着急干掉自家叔伯兄弟,不出几个月就把他爹留下来的支持力量清洗得一干二净,直到被人挥兵入昭京、赶下王座,另立新君。
这位新君是个和他爹一样的忍者神龟,却用了不一样的法子。
他挑拨拥立的军阀与外混战,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削弱对手,收拢自己的势力。陆雎川就是那个倒霉催的被选中放血的刀,最后算是和对方同归于尽了。
郑珣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烦躁地直咬下唇。
办法其实也有。
都是掌兵军阀拥立皇子,为什么不能是陆雎川呢?
能带兵打仗,人又没什么野心,换个太平年景,陆雎川能是皇帝最放心的那种武将,那位最后上位的皇子瞧着也不是昏庸的主儿,说不定真的能君臣相和。
但问题是,陆雎川还真的未必愿意掺和这事。
他现今在关中要地盘有地盘,要兵力有兵力,只要他不动朝廷,朝廷就不敢动他,土皇帝当得好好的,谁闲的去昭京那一摊子破事上插一脚啊?!
*
这边郑珣还在想着怎么鼓动陆雎川。
而那边陆雎川出了门,却没有直接往兵营走。
他叫来了陆璨,吩咐道:“你去城里置办个别院,位置偏僻些,别让人看见。待会儿瞧见入城的马车,不必拦着人下车查验,你直接送到那里安置下就行。”
这命令来得没头没脑的,索性陆璨也同样不是多话的人。
他什么也没问,干脆地领命去了。
陆璨去得干脆,但办完了事回来之后,表情却怪异极了。
陆雎川却没注意到。
他这一去月余营中积攒了许多公务,又兼之对陆璨办事十分放心,这会儿听着对方禀报,连头也没抬就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又注意到陆璨还站在原地没动,想了想,道:“他要是还有什么要求,你照着办就是。”
陆璨:“……”
陆雎川总算奇怪地抬了一下头,“璨儿?”
陆璨咬了咬牙,“是!”
得了这样的优待,被安置的那边倒是不客气,开口就吩咐了许多杂事。
都是些跑腿的营生,陆璨大可以交给其余人办,可他又担心走漏了风声,传些风言风语到那人耳朵里,只能咬着牙自己去了。
一直等到晚间,陆雎川从兵营中回来。
上了车却没往府中走,而是绕着道往另一边去了。
陆璨跟了一段,就忍不住开口,“您不回府吗?”
“先去那边看看。”
营里攒下的事务不是一日能处理完的,陆雎川难得坐了车便是为了方便处理公文。
不过能被他带出来都是些不紧要的杂事,分出些心神来,就注意到陆璨语气不对。
他抬眼打量了人一眼,道:“你也跟着我忙了一整日,这段时日也辛苦,累了就早些回去吧。”
“不!”陆璨顿了顿,忍下面上那些异样,低声,“我同您一起。”
他既愿意跟着,陆雎川倒也没有强自做主。
只是陆璨这种种表现实在反常,免不了多看了两眼。
陆璨:“……舅父。”
陆雎川怔了怔,表情温和了下去,“怎么了?”
陆璨其实是陆雎川姐姐家的孩子,前些年头年景不好,姐姐一家遭了难,留下一个小子千里迢迢地来投奔了他。陆雎川的性子自然不会把人拒之门外,再加上珣娘的身子要不了孩子,他便问了这孩子愿不愿意改姓,陆璨答应了。
但陆雎川是个厚道人,虽是改了姓,却也没有强逼着孩子改口。
陆璨更是规矩,自从任了帐内都督,便也跟着人一板一眼地叫起了“大行台”。
陆雎川许久都没听他这么亲近地叫了。
陆璨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这些日子都很想你。”
陆雎川愣了下,面上自己都还没觉出来的时候就带上了笑,但转念又想起了昨晚回来时的光景,笑意敛了敛,却终究是眉眼舒展了不少。
便是那样的“想”也是好的。
陆璨继续问:“您还要去吗?”
提起这个来,陆雎川忍不住蹙了下眉,但还是,“先去看一眼,我不放心。”
虽然这人一路上都很乖觉,但他却不觉得那是个安分人。
陆雎川也不知这一步是对是错,但珣娘要真是那样的出身,她都已经跟着自己吃了这许多苦,他总不能一辈子把人拘在自个儿身边。
听陆雎川如此坚持,陆璨不说话了。
只是一张脸绷得死紧,脸颊侧显出明显咬肌的痕迹。
马车一路驶到一间僻静的院子里。
陆璨办事一向妥帖,这地方幽静少有人来往,却又在城中走动也方便。
陆雎川夸了一句,“地方选得不错。”
陆璨却转着头把脸别了过去。
陆雎川心下奇怪,但琢磨着有什么事可以回家再跟谈,便也没有在上头多费心神,拍了拍陆璨的肩膀,就兀自往前迈了一步,推开了门进去。
他没进屋内,就在院子里看见了想要见的人。
簇新的罗裙穿着身上,本该曳地的裙摆却短了一截,高盘着的发髻上细致地簪着钗环,那人听到动静转身,露出了一张被脂粉刻意装点得柔和与她更像的五官,被丹砂描绘过形状的唇。瓣轻启,出口的竟是女子的声音,“见过大行台。”
陆雎川脸色铁青。
*
半刻钟后,内室。
屏退了闲杂人等,魏让昶也没有继续掐着嗓子作态了。
他把有些繁复的裙摆撩开,用与这打扮不太相称的姿态大剌剌地坐下,笑着向对面,“大行台作何这般恼怒呢?入了一趟昭京,带一两个美妾回来再正常不过,怕家中夫人恼怒,故而在外头寻了地方安置……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遮掩耳目的法子了。父亲不过病中的一句胡话,我那兄长却睡不安稳了,如今正是在天上地下地找我,大行台一时发了善心,若是被牵扯到这其中,可洗都洗不干净了。”
“你不必试探我。”
听着陆雎川这语气冷硬的一句话,魏让昶脸上的笑意却不减。
“大行台恕罪,我如今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毕竟——”他说话间顿了顿,眼神幽幽地落在陆雎川身上,“贺直铎也没想过,自己竟然被麾下最忠心的一条狗反咬一口,还死得那般惨。”
贺直铎是贺康的堂侄,朝中任命的征西主帅。
也是早些年间陆雎川的直属上司。
陆雎川没被那低蔑的称呼恼到,反而因为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他片刻便平复好情绪,又是不辨喜怒地看过去,“三殿下若是信不过我,大可就此离开。”
魏让昶干笑了两声。
走?他要是真的这会儿离开,别说出不出得了平凉的,连这个院子门都不一定能走出去。真当能在虎狼环伺之下生生扯下的关中这一块肉的人是吃素的?!
只是对方这援手来得莫名,总算安稳下来,他不得不试探上一二。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试出来。
魏让昶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服了软。
“大行台见谅,我瞧着车上留了些衣裙首饰,还当这是大行台的意思,如今看来倒是我误会了。也不知道占了府上哪位美人的礼,我这次出来得匆忙,身上也没带什么细软,只能略备薄礼以致歉意,还请大行台笑纳。”
说着,拿出了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青金石。
深蓝色的石头表面,金色的光点闪烁,直让人挪不开眼,这般质地的石料,便是扼守河西商道的平凉也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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