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青庐交拜13
有那么个知晓内情还动了杀心的田济远在,崔涯回到洛京的消息被兄弟二人默契地瞒下。
未免被人察觉,白日里去相府当值的还是崔程。
便是如此,却还是有人察觉了异样。
宋泸从一早开始便觉出点不对,一整日的默默观察,终于在快散班时小声同崔程搭话,“伯渊今日一整日都心不在焉,可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崔程忍不住看了人一眼。
他确信自己没露出什么异样,便是晌午时分来拉着他又一番详谈的田济远都无所察,这宋家郎君还真有些本领在身上。
他沉吟了片刻,笑着答:“宜泉如何看出来的?府上确实有桩喜事。”
长兄归府,当值得庆贺。
宋泸却听得拧了眉,他瞧着可不像是“喜事”。
他忍不住偏头打量了人一会儿,问,“可是尊夫人有喜了?”
崔程差点被他这猜测呛住,“宜泉说笑了。”
宋泸:?
他瞧着崔六前几日与夫人如胶似漆的模样,也差不多也该有了。崔六面上不见欢喜色,兴许是怀相不好,还没稳住胎。
“并非内子——”崔程这称呼了一句,又觉得别扭,干脆含糊过了话题,“承君吉言,他日若有喜讯,当请君过府酬谢。”
宋泸忙摆手,“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
崔程却只笑了笑,怕对面又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他也不与人寒暄了,直接道:“宜泉的文章还未写完吧?”
提起这个来,宋泸面皮开始发红。
田济远在田越面前露了脸,确实让田越对世家的态度有所改善,具体表现在集贤院内,这里头便不全是抄书归档的杂活了。关外义军气势汹汹,田越不会让洛京世族插手粮秣军需,但让这些人写写檄文告书却不妨事,今日便是在集贤院中给出了命题,令诸位世家子弟各自写文章。
经这一试,崔程倒是知道为何宋泸明明心细至此,却在诸多世家子弟中没什么名声了。
那边宋泸支吾了半天,最后放下了抬手挡着桌案的袖子,露出涂涂改改整日,到现在也只留个开头的卷面,“我、我实在不擅文章。”
崔程一早就注意到此事,面上未露异色。
“上次之事我还未能答谢,不若由我帮宜泉将这文章写了?”
宋泸眼睛一亮,旋即却迟疑,“这不好吧?”
崔程却未多言,只是另铺了一张纸在案前展开,提笔落字。墨迹洇开,字却与宋泸卷上那敦厚墨锋别无二致。
宋泸人都看傻了,“这、这……”
崔程笑着看过去,“宜泉还觉得不好吗?”
这次相府给出的命题,集贤院的诸位世家子不论文笔如何,都是要写的,崔程却是不必。名义上是因为他要负责誊抄整理,但实际上是因为这次的檄文是要呈与田越的,田济远怕崔程写得太过出彩,自己好不容易捞到了一位幕僚,转眼便被亲爹抢了去。
那边宋泸却忍不住意动,他眼神左右游移了一下。
见院中的人不知何时都走干净了,屋内只剩下两个人,而崔程又是那个收卷的。
“好。”他小声应了一句,心虚又不自在地,“实在劳烦伯渊了。”
崔程又忍不住笑了。
宋泸不必如此,相府让人的第二日将文章呈上来,便是留足了余地,真有那些不擅笔墨的,回去别管是请先生还是请长辈,过后将文章署了名交上来便是。田越要的是这些人的态度,而非真的就缺这几篇檄文。
况且他也不单单是为了“帮忙”。
田越虽为试探却也有意从集贤院中遴选人才,宋氏虽曾为洛京望族,但也没落多时,到了宋泸这一代,也仅曾祖上出了一位司农,后人虽有朝中为官却远非要职。和集贤院中名声赫赫的诸位世族子弟比起来,他更像是个凑数的,可偏偏这样的人很合适。
崔程不着痕迹地看了人一眼,“若是宜泉放心,便交由我吧。”
宋泸当然放心。
大名鼎鼎的崔家六郎给他当替笔,他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只是看着崔程拢袖研墨的姿态,他却有点发愣。
伯渊这是打算就留在院子中将文章写了?
宋泸当然知道不是每个人写文章都像他一样整日都写不出一句来,崔家六郎更是其中佼佼者,素日里的诗文雅集,挥毫成文不过数息,可想想前几日伯渊恨不得下了值就回府的模样,他若有所思——伯渊这是和夫人吵架了?
*
崔程从相府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回来之后又直接去了书房。
郑珣听见来传信的家仆如此说,便当是崔六今日不过来了。正要让人去把熬好的汤膳送到书房,却听外头的侍婢匆匆地赶来禀报,这人竟过来了。
这院里的正房本就是崔涯的屋子,但这段时日崔程一直宿在书房里,崔涯这一进来,屋内的侍婢又是通禀又是招待,让他颇有些新奇。
瞧着过来的郑珣,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许久未回来,竟好似成了客人。”
郑珣:“……”
她默默地把那句“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咽了下去,若无其事地,“夫君刚从相府回来,用过膳了吗?”
崔涯轻一颔首:“用过了。”
饭都吃了还来这儿干什么?
郑珣有心想要问,但想想崔六刚才那句“成了客人”,又勉强压下去,鸠占鹊巢还是不要这么明目张胆了,一个人住太久,她快真把这儿当自己的独门独院了。
难不成崔六是发现了这点,今天来想和她换一换,让她去睡书房么?
二人相顾两两无言了一会儿,偏又同时开了口。
“我……”
“你……”
话撞到一起后,崔涯轻笑了一声,气氛这才一松。
郑珣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明明前阵子两人关系好了不少,方才却好似恢复了陌生的拘谨,也或许是今日崔六坐姿得格外端正的原因——双膝并拢跪地,小腿平铺向内,是再标准不过的跽坐姿。势,连衣摆都铺得很平整。
崔涯笑了一声吼,便又闭了嘴,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郑珣也不客气,他暂时压下那点疑惑,开口道:“药庐那边已经将今日的汤膳备好了,夫君是怎么打算的?送去书房,还是在这儿喝?”
崔涯表情滞了滞。
但在郑珣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下,他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端过来吧。”
不用郑珣吩咐,旁边一个侍婢已经领命去了。
郑珣又问:“夫君方才想说什么?”
崔涯似乎沉吟了下,他环视了屋内一圈儿,才语调不急不缓地,“库房里新送了几匹布来,我瞧着屋内的帘帐素雅了些,不若换一换?”
郑珣:素吗?
也算不上素吧。毕竟亲事过去也没有多久,屋内虽不像大婚之日那样锦绣罗缎,但因还残留着些昏礼布置,仍旧显得庄重。
不过这毕竟是两个人的房间,既然崔六提了意见,她又对此很无所谓,郑珣很痛快地点头答应了,“好啊。”
崔涯转过头去简单地对跟来的仆役吩咐了几句。后者大概路上就得了嘱托,这会儿对着这简单几句话也不见费解,立刻就点头答应下来。
崔涯则是邀请郑珣,“我们出去走走?”
搞得神神秘秘的。
郑珣心底嘟囔了一句,倒也无不可地应了下来,两人摸黑在院子里走走停停,和平常只聊事情不同,这次倒是聊了些个人喜好,郑珣总觉得这话题选的,很有点像是相亲。
等转了一圈回到屋里,郑珣却愣住了。
玉璧悬在门旁,彩色的绶带从侧边垂下,院子里的风拂穿堂而过,吹得丝线轻轻摇动。地上的坐席都换上了绛色,昏黄的灯烛映出了双鱼的屏风,再往内侧床架上的斗帐同样是换上了红色,连理纹缠枝而绕,灯影憧憧下满室软红摇曳,郑珣几乎要错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婚那日了。
她禁不住往案几上看了一眼,上面倒没有放红丝系的匏瓠,而是放了两个形制相同的耳杯,灯影太暗看不清纹样,但郑珣猜测上面应当同样是双鱼纹。
这是打算洞房吗?
郑珣心底隐隐有了猜测,却又不太确定,她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崔涯含笑回视,抬手作请,引着她到案前。
待到两个人在几案一侧跪坐下的时候,崔涯准备去倒酒的手一顿,郑珣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案上那格格不入的陶盅。
郑珣:“……”
她先前便吩咐人去药庐拿汤膳了,布置新房的人估计不敢擅动夫人拿来的东西,便只能将这陶盅留在了案上。本来好端端的新房布置,突然放了这么一碗壮。阳。汤。
——这可不是她有意破坏气氛!
崔涯手在半空中顿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颇为复杂难言。隔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准备斟酒的手一转,转而端起了陶盅。
郑珣是没法知道崔涯走过怎样的心路历程了。她只是没想到那帛书上的方子竟然这么好用,崔六才昨天喝了一顿,就好了。这要是拿出卖是不是赚疯了!
郑珣这么想着,眼神不由地直勾勾地落在那汤上。
崔涯顿时有点喝不下去了。
陶盅不轻不重地落在案上,郑珣也被提醒得回神。
四目相对,她尴尬地咳了声,强行找话题地,“味道怎么样?”
话落又觉得这问题找得不太合适。
但那边崔六已经答了,“夫人要尝尝吗?”
郑珣:……也行吧。
于是那本来应该盛酒的耳杯里,被分别倒了两碗汤。汤水熬煮得透亮,上面附着一层浅浅的油脂,郑珣小心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异味,不由抬眼看向对面的崔六。
这落在崔涯眼里便是另一番景色了。
屋内的灯点得不多,昏暗灯火映着绛色罗帐本就让这屋内显得旖旎,女子暖白玉般的肌肤被灯映得莹莹生辉,又铺上一层暧昩的红影,菱唇被汤水浸得晶晶亮亮的,目光盈盈地睇过来。
崔涯只觉得昨日喝的那汤确实让人添了几分火气。
他下意识地想喝些荼汤压一压这火,但手边除了汤药便是酒水,再思及今夜本来便欲要做的打算,顿时不愿意克制了。
崔程就着这端正跽坐的姿态,往前倾了倾身。
察觉到对面夫人下意识地回避的举动,他抬起了手臂,宽大的袖子展开,手指虚落在对方的后颈,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夫人。”
“冷落”了新婚夫人许久的时日,是他的不是。
这洞房夜总要补回来。
他缓缓凑近,呼吸都放得轻了,鼻尖擦过鼻尖,唇。瓣极轻地贴了上来,只浅浅地沾了一下,便就止住了,这么静静地停留了片刻,他后退了些许。
郑珣以为这便结束了。
毕竟以崔六平常表现出来的仙气飘飘的模样,瞧着就不像是会这些事。对方会主动亲过来都不可思议了,别的还是不必想了。
她刚刚想要往后退着拉开距离,落在后颈的那只手突然收紧了,崔涯缓慢但又不容拒绝地贴了上来。先是唇。瓣轻轻贴合,然后是小幅度地摩挲蹭擦,在之后是很轻很轻地含。住了下唇。
他动作从头到尾都很轻、很克制,但却越来越往里、越来越深入。
郑珣敏锐地觉出不太对劲,在对方继续往内勾缠的时候,连忙抬手推开了人。
她似乎听见一声抑制不住地粗重喘。息,但抬眼看过去,却见崔六已经平复了下来。他依旧是那脊背挺直的跽坐姿。势,连衣衫的褶皱都没有怎么乱,因为方才是压着另外人唇舌欺躏,他连唇色都不显得太红,只上面覆着薄薄一层水光。
无论怎么看,都一副清凌凌的端正模样。
郑珣:?
难不成是她反应太大了?
那边崔涯轻轻抿了下唇,这动作此时此地应该显得十分涩气,可是由他做来却丝毫不显得,似乎只是唇上沾了些汤水,连问声都带着股不沾俗气的雅致范儿,“夫人觉得滋味儿如何?”
这声音太不接地气了,郑珣一时居然判断不出来,他到底是在正经问汤,还是问方才那个吻。
“还、还行?”
崔涯兀地笑了。
郑珣觉得自己应该见过他这么笑,但似乎和那日草编摊子旁的并不相同,并非雾气朦胧中的勾人艳色,而是要克制压抑得多,像是天边流云染上霞色,又像是清透潭水搅动起底部的尘沙,不知怎么的,又让人联想到了静沉潭底的厚重淤泥。
他低低地、轻柔地,“是为夫不好。”
第52章 青庐交拜14
书房,清辉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落,照亮了桌上的舆图。
田越占据洛京,各地郡守自然不愿看此一个西州贼子占据都城,各地讨伐义军纷起,于廪延盟誓集结。
崔涯回洛京的途中遇到了此事,便驻留观察了些日子,得到的结果却颇为失望。
各路诸侯好些的是借勤王之名邀买名声,不好的便是以此为名招揽私兵,内部也是乌烟瘴气一片,争权夺利便罢了,又连胆气都无。惧于将来被追究罪责,一群太守刺史之流聚在一起,待到盟誓时被推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郡中属官,实在贻笑大方。
崔涯只在廪延留的时日补偿,但也有所获,白日里关在书房无事,便将自己见闻并推测写下,留下崔程晚间在里头对照。
这会儿桌上的舆图铺开,崔程也和兄长注意到了同一个地方。
洛京东面的关口,索川。
此处后有索水可供大军粮秣转运,倘若义军当真兴兵,最可能从此关口进。
而这里驻守的大将焦融乃是张宓威的妹夫,属田越麾下的河西一派。
头顶的月亮偏转着角度,打开的窗扉影子从侧边投到桌案的正中,崔程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这舆图发了这许久的呆。
知道今夜心烦意乱,再看下去也想不出什么了,崔程敢对将案几上的物什归置一旁,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遥遥地对着月影祝了一杯。
辛辣的滋味顺着喉间淌下,他竟是生了几分醉意。
要不然他怎会在清辉的月色下看到了那一日的虚影?
月辉宛若绫罗,穿过层层锦帐,他与床架正中间端坐的女子对上了视线,四目相对,女子匆忙抓过却扇掩面。
崔程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又兀地止住。
笑过之后,他又低头自顾地斟饮了一杯。
醉过去罢。
当真醉过去,兴许会有一场美梦。
*
第二日一早,郑珣醒得比平时晚。
意识还有些朦朦胧胧,昨夜的画面在眼前浮现,她忍不住脸上红了红。倒不是说崔六有多过分,实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还一脸端正的克制,让人很容易就羞耻上头。
郑珣手往旁边一摸,却落了个空。
她一愣。
外头的婢女听见动静,撩开床帐进来问候,“夫人醒了?”
郑珣撑着身坐直起来,要不是身上还有些微不适,她都要觉得昨夜是一场梦了。
“他走了?”
这真的是正经夫妻,而不是一。夜。情?
“郎君天未亮便走了,说是不让惊动夫人,让夫人好好歇息。”
郑珣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哦”了一声。
这应该也算是体贴吧?
郑珣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是一连几天之后,她就不这么觉得了。
崔六每天天黑了过来,天不亮就走,好端端的夫妻关系,给他搞得仿佛见不得人一样。况且虽然对方克制得很好,但郑珣总觉得他有点皮肤饥。渴,开始当然并不明显,像是那日的亲吻一般,最初只是浅尝辄止的试探,然后一日比一日地纠缠,黏糊糊的亲吻落在臂间颈侧,一层层的堆叠向上,有种蜘蛛吐丝、无形的茧层层收紧的窒息感,仿佛被什么披着仙人皮的妖鬼缠上了。
郑珣因为自己的联想抖了抖,默念了好几遍这是个不存在超自然力量的普通小世界,这才缓了神、不再担心自己被窝里哪天冒出个人这么大的蜘蛛精来。
不行!她必须得见见白天的崔六……呸!是白天见见崔六。
郑珣这么想着,却没料到这居然成了一件颇有难度的事情。
一连三天堵人失败,她忍不住在晚间问起,“你明日是休沐吧,还不在府上?”
郑珣还说着话呢,就觉得黏腻的亲吻落在颈边,她抬头去推,轻吻顺势落在掌心,细细密密地舔。舐从掌心一路蜿蜒到指。尖,崔涯这才施施然抬起头来,又是那一派端正的淡泊神色,明明他才是干坏事的那人,反倒衬着被激得直打哆嗦郑珣更狼狈点。
郑珣:够了啊!
这人会修道隐居?她不信!!
崔涯将人抱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脊背,温声歉意地,“明日田二郎君在府上设私宴小聚,我与同僚一同赴宴。”
郑珣:……单休还把团建放周末,损不损啊!
这么想着,她顿时计较不起来崔涯的动手动脚了,同情地抬手拍了拍人,“你也怪不容易的。”
这几天堵人,她也发现了,这崔六分明过的是早五晚十的衡中作息。
衡中过个三年还能放出来,他这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郑珣刚想说“咱不如把这档子停了多睡会儿”,却听见耳边呼吸突然重了起来。另一个人的手臂从腰间环过,郑珣想往后退的动作被迫止住,气息不稳的声音低低传入耳中,“夫人,再待稍许。”
……还说没有渴肤症!
但崔六要是真的这么苛刻环境下长大的,有什么心理疾病都不奇怪,上弦太紧迟早会崩断,这么一想,郑珣又觉得对方未来修道隐居还有迹可循。
她叹着气,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叹:“你也找个时间放松一下。”
崔涯不语。
现在便是了。七郎代为出面在相府,他不再是崔家的宗子,日间书房仅仅一人,不必担忧行止不妥,不需担心有何事犯了错失了家族体面,他都想不到什么时候过得比现在更放松。
又听郑珣道:“也做点你想做的。”
“我想做的?”
郑珣看着那双夜色中显得剔透的浅眸,觉得她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又见崔涯端端正正地,“许是冒犯夫人了,还请夫人多包涵。”
郑珣:“……”
不是让你干这个啊!
崔涯其实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但是全身上下一点点亲过去,特别是对方还是一脸端正有礼的模样,郑珣觉得他还不如过分一点。
也因为这个,郑珣睡得很浅。
早上崔六离开时,她立刻被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睡了一。夜。她也是后来发现崔六很喜欢被抱着,一被抱住就安静下来、不再作什么妖,但是这个睡姿对人却不怎么友好。
郑珣一动,就觉得麻木的触感从手指头尖一直到大臂,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她不由地“嘶”了一声,一阵龇牙咧嘴,被拉去了手臂轻轻按揉着。
有了旁人的帮忙,郑珣倒是很快就缓过来了。
理智回笼,她忍不住开口问:“你这么早就去?”
崔六是去赴宴又不是上班。
领导再不做人,也没有把聚餐安排在早八的啊!
压在小臂上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旋即继续了揉按,崔六回道:“要提早做些准备。”
郑珣:沐浴焚香斋戒是吧?
虽然世界线上已经知道田家没有好下场,但她这会儿只觉得,吊路灯都不足以洗刷封建主的罪行。封建主还是要用封建的处理手段,凌迟腰斩点天灯什么的。
再看崔六,忍不住心生怜悯。
郑珣刚想要去给个安慰拥抱,但是凑得近了,却是一愣。
时近夏日,白日渐长,前段时间这个点还是一片夜色蒙昧,这会儿已经是天光明亮了。屋子的光线没那么好,但是经过一晚上的黑夜适应,郑珣在里头还是能看清不少东西。
也因此,她看向崔六的时候,便觉出异样。
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还没等郑珣想明白哪里不一样,崔涯便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旁边的床帐被放下,纱帘遮挡下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只听得他温声嘱托,“夫人再歇息一会儿吧。”
郑珣:“……哦。”
看着崔涯远去的身影,她又意识到自己前些天没听到声响是因为这人连洗漱都是在书房。
这很不对劲吧?
谁家好人回屋就为了睡个觉?这真的是正经夫妻吗?
*
朝时时分,洛京东边的犬市上。
宋泸瞧见崔程之后,颇有些受宠若惊,“家中的护宅犬老迈,我今日要趁着休沐来选一只新犬。待到选完了,我自会登府拜会,怎么劳烦伯渊亲自过来了?”
崔程:“左右无事,也来这里逛逛。”
宋泸欲言又止。
这犬市可不是什么好逛的地方,嘈杂就不说了,气味更是不好闻。畜生本身便有味道,再加之路边堆积的粪便尿液,还没有走进去便就嗅到一股刺鼻的气息。
宋泸觉得以崔六的喜洁,恐怕刚到市口便要止步了。
却不料对方虽然因这气味蹙了蹙眉,却也面不见异色地走进去了。
宋泸心中诧异,但见对方回首隐有催促之意,也只能压下思绪,快步赶了上去。
只是走了不多会儿,却见崔六在一个藤笼前止了步。
宋泸顺着看过去,略显讶然,“咦?这市上竟有卖狸狌的?”
那一窝小狸奴是一窝生的,花色十分相似,刚刚断奶没有多长时间,互相在兄弟姐妹身上爬来爬去,有的被挤到了边缘处,就用那尖利的爪子和没长好的乳牙撕咬着藤笼。
摊子后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闻言立刻来招呼着,“贵人来仔细看看,都是自家狸狌下的崽子,再养养就是捕鼠的一把好手。”
宋泸好像听见崔六短促地笑了一下,但转头待去看时,已经是与平常无二的模样,宋泸忍不住心生疑虑:一连几日,明明昼时渐长,崔六偏在官署待到天色见暮,今日休沐还一早来逛犬市,这让宋泸禁不住想起了前些日子的猜测。
他犹豫了片刻,开口:“我年前惹了家中姊妹生气,恰逢邻人的母狸诞育,我讨了只小狸狌送去,她便不与我计较了。”
宋泸这话还说着,崔六已经冲摊主摇了摇头,从这摊位上走开了。
闻得他的话,还笑着赞了一句,“手足嫌隙不曾轻忽,费心寻觅以慰姊妹,可见宜泉温厚周全之本性。”
宋泸被夸得猝不及防,默默地将后半句“伯渊不如也试试”咽下去。
伯渊这好脾气,倒也不一定是和夫人吵架了。
宋泸很快就没有心情关心崔六的后宅事了,盖因他自身也遭了麻烦。
他在集贤院一贯没有什么存在感,既不惹事又怕事,虽有时候也会讨些闷气,但大体上还是平平顺顺的。
可今日却被单拎了出来,田家二郎君亲自过来祝酒,“宜泉前些日写的那文章,父亲极为喜欢,亲自称许赞了好些话。”
一时之间,宴上的各色视线都落在了宋泸身上。
不管是不是言不由衷,有了田二如此表态,席上当即恭贺了起来。
宋泸面皮却一点点涨红了起来。
他知晓田二说的是崔六代笔的那文章,可是那文章他也看了,崔六非但仿了他的字迹,连内容都是贴着他的水平,通篇辞藻平平,里头连个用典都没有,哪里当得起这样称赞。
“不过拙作……”
他想要推让几句,余光瞥见旁边的崔六,险些咬了舌头。
倒也不用他再纠结怎么发言,那边田济远已经笑道,“文章华美不过小道,但宜泉以白话将局势论述如此清晰,可谓是胸中有大计较的,可叹我平日竟丝毫无觉,险些令美玉蒙尘。”
宋泸:……什么论述局势?那不是写些表面文章吗?
田越以一介武夫之身自封为相,中原之士自然不满者甚多,义军揭竿而起。他们这些被强行征召入相府的士人写文章,自然要写些贼军不足为虑,内里虚弱荏苒的话。
宋泸茫然地看向那边的崔六,后者也举杯遥遥地敬了一杯过来。
在一众恭贺声中,宋泸却陡然意识到什么,原本涨红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了下去。
果然,他紧跟着听到田济远开口,“到底是檄文,论述部分只得草草言之,父亲这才特命我设宴,向宜泉讨一篇问策来,还望宜泉兄不吝笔墨。”
在宋泸惨白的脸色下,田济远姿态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
第53章 青庐交拜15
宋泸接下来的宴席上自是如坐针毡,好在田济远想要周到的时候还是极为周到的,立刻看出了宋泸在人群中心的不自在,几句话便引开了话题,让他不必受这份目光的凌迟。
只是散席之时,还是免不了抓着宋泸的手,转达了几句其父亲殷殷期待之情。宋泸却只听出了其中险恶:宋家既不敢违背相府的征召,自然推不开如今的问策,而这策论写得若是写得水准大失、不合人心意,恐怕宋氏一族亦是大难临头。
崔程来的时候便是借了宋氏的马车,走的时候自然也是如此,这会儿施施然拢着袖子等在车前。
见宋泸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便也含笑着开解,“此事论起来倒是我的过错,宜泉放心,这接下来的策论,我定然不会疏忽。”
他这么说着,抬手想要拍拍对面的手臂,却被宋泸侧让一步避开。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两人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儿,宋泸突然开口:“你是谁?伯渊喜静喜洁,又不愿与人碰触,你——”
这话没说下去了,因为对面的人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抬起的手缓缓拢回袖中,似乎本来就未做碰到他的打算。
宋泸只觉一阵凉意从脚掌心蹿起来,陡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不该那么说。
不管是与不是,以如今他的处境,只能将人当作崔六。
这心下一慌,刚才那股气势便就泄了,“我、我……”
崔程含笑提醒:“宜泉要在这儿说吗?”
宋泸这才想起两人如今还在相府门前,不由略微慌张地四处张望,瞧见不远处几个同僚,还不知对方听没听见,人就先惊惶了起来。
最后还是崔程搀着人上了马车,宋泸这下子越发确信这人不可能是崔伯渊了。
崔家的双生子在洛京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崔程不常在世家圈子里露面,故而宋泸一时没想起来,这会儿上马车的功夫,也足够他猜出来这人身份。
外头的车夫挥动马鞭驱赶牲畜,车内在最初的摇晃之后,规律地颠簸起来。
宋泸试探地开口,“七郎君?”
崔程依旧是那端坐的姿态,却轻一颔首。
宋泸有些尴尬地直了直身。他不知是崔家有意藏匿宗子,还是崔六真的不在洛京,但却想起来自己先前相府几次疑似揭人身份的举动,一时心下更是忐忑。
“我并非有意如此,便是真的知道也不会说出去,七郎君何必、何必……做这样的事呢?”这会儿便显出宋泸这既不惹事又怕事的性子了,刚才还气势汹汹叫破了人,当下在车上却整个人都缩了起来,“那文章到了田相手里,我却哪里知晓如今时局?”
“宋兄莫要妄自菲薄,如田二郎君说的,宋兄乃是胸有丘壑之人,只是不擅长落于笔端。区区笔墨小事,交由我便是。”
宋泸理智告诉他,最好现在就拒绝。他入相府本就是为了避祸,眼下这摊浑水太深了,根本不是他能蹚过去的。现在去找田二,告诉对方这文章是崔六的代笔,日后如何便与他无关了。
却听崔程道:“听闻宋公缠。绵病中许多时日。崔家药庐里有许多药材,但有所求,宋兄不必客气。”
宋泸一下子哑了声。
宋家祖父很大一部分是心病,宋泸自己于名利颇为淡薄,但他祖父却非如此。宋家曾祖官至大司农,一门风光,到下一代却门第衰微,宋泸的祖父毕生希求重振家族,但自己却才能有限,只能寄希望于宋父,自从宋父因党锢之祸被贬官待用,他便一病不起。
这次世族弟子被召入相府,别家当是祸事,宋家祖父却当作机会,宋泸初拜相府之日,被祖父拉住好一阵嘱托,后者瞧着精神头都好些了。宋泸心知祖父有些疯魔了,但他委实是个孝顺孩子,也都一一应下。这会儿机会在眼前,他却也不知该不该踏入。
伯渊谦谦君子,弟弟怎么是这般的人物?!
宋泸沉默了许久许久,终是抬头看向崔程:“你要我做什么?”
“宋兄多想了,只是答谢宋兄前些时日的关照。”
宋泸:“……”
他想起了自己先前差点无意中揭穿崔七的举动,一时摸不准,自己这算不算是被威胁了。
*
宋泸心底七上八下,那边崔程却因为又成了一桩事而心情不错。
但这好心情也没持续多久,才入府走了没几步,他便在中庭撞见了等着的郑珣。
崔程定了定神,敛住面上多余的神色,迎了上去,“夫人怎么在这儿等着?”
毕竟是休沐日,不似平时有相府公事拖延,崔程是有预料到过兴许会白日里碰见郑珣,但却没想到真的这么巧。
这次倒也确实是巧合。
郑珣也没想到接连几天堵人没堵着,准备出门竟然意外碰见,“我本来打算去趟西市。”顿了顿,忍不住又看着崔程道,“好像许久都未见了。”
郑珣说的“未见”,指的当然是白天的见面。
崔六夜夜过来天不亮就走,再这么下去郑珣真觉得这婚结得更像是偷晴了。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崔程心知这只是言语之差,但指。尖还是下意识抽搐了一下。
团在手心的小毛团发出一声不满的嗷叫,这异常的动静引得郑珣低头去看,“鸟?”
崔程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过于亲近的距离,但倒是伸手往前,把原本藏在袖子里的小毛团递了过来。毛绒绒的一只窝在白皙清隽的手掌心上,刚长出来的奶牙正张牙舞爪地啃咬着修长的手指尖。
郑珣惊喜:“小猫?!”
糯叽叽的狸花纹奶猫!
“回来的路上经过的犬市,摊子上只留了这一只,我便带回来了。”他也不知怎么的,从宋家马车上下来,专程去绕了一趟。但这会儿瞧见郑珣的神色,紧绷的表情却禁不住缓了,顿了下又更正道,“不是猫,是狸狌。”
这小世界的“猫”指的是山林里的大型野生动物,不是家养的小猫。郑珣也不在乎这点指代差异,蹲下。身来想要凑近点看小萌物。
晚间更亲近的事都做了,她当然毫无压力地想要去拉崔程的手,却不料被反应很大地躲了一下。原本就不安稳窝在掌心的小奶猫被这么突然一晃,坐立不稳,本能地用爪子尖去勾,立刻在冷玉白的手指侧缘划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郑珣低低地呼了一声,一把抓住了崔程还要躲的手,对旁边婢女吩咐,“快去拿些酒来!”
小世界内的贵族对被猫狗抓伤也有一套成熟的处理方式,郑珣抓着崔程的手把污血挤出来,又用酒冲了半天,再上了药包扎好。
一通忙活下来,背上都生了一层的汗。
再看一旁,被放在地上的小奶猫已经无聊到追着自己的尾巴玩了。
注意到人的视线,它暂停了对尾巴的追逐,抬起一颗毛脑袋,用幼猫特有的一双豆豆眼看过来,颇为无辜地“咪”了一声。
郑珣满腔地情绪顿时如奶油一般化开了。
猫猫又能有什么错呢?它还只是一只刚断奶的小咪咪呢。猫好。人坏。
她转过来对崔程:“怎么不先给它把指甲剪了?”
因为要处理伤口的缘故,郑珣是半蹲着身的,崔程本来安静地低头看过来,听到郑珣的问话,才费了点力气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她身上撕下来。
转而瞥向一旁的虎狸幼崽,却是不解,“没了利爪如何捕鼠?”
郑珣:“……”
行吧,小世界生产力发展还没到那一步,就算是贵族家庭养猫也偏重实用功能。
“但这么一丁点,也捕不了鼠吧?”郑珣忍不住反驳了一句,但旋即又问,“你那书房里的鼠害还没好?”
“噗咳~”
郑珣本来只是普通的问候,却见崔六好像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发出明显忍笑的动静。
郑珣狐疑看他。
崔程又“咳”了一声,很勉强地往下压着嘴角,“没什么,只是想起些——”
“有趣的事。”
郑珣无缝衔接地接了话。
崔程被打断得一愣,旋即似乎更乐了。
他看起来像是把这辈子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才没有大笑出声。
“……想笑就笑吧。”
崔程倒也很听从这劝告,顺势别过脸去,闷闷地抖了好一会儿肩膀,这才恢复了一脸仙风道骨的模样转回来。
郑珣:这人精分吧?
心底虽然这么吐槽着,但郑珣的心情却跟着好转了不少,瞧见崔六转回来,便道:“笑了就好,我还当你这些日子有什么心事呢。”
崔程一愣,“怎么说?”
“像是有担子压着。”郑珣也不知道怎么说起,只能模糊地描述个感觉,“把不知道什么担子扛在背上,喘口气都难,偏偏还死扛着。”
崔程听得沉默。
……兄长啊。
郑珣:?
她忍不住抬头,眼神错也不错地盯过去。
崔程被看得情绪都有点断,他忍住了想摸脸的动作,问:“怎么了?”
“差不多就你刚才的表情吧。有点不一样,但也就如此了。”晚上无暇说正事,好不容易白天碰见了,郑珣干脆问了,“是相府那边有什么难事?”
崔程心知这不是相府的缘故。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开口,“我过些时日,可能要离京一趟。”
郑珣:“有事要办?”
“如今倒没有定下,但却是早晚的事。义军中将领虽各怀异心,但里头也不乏真心讨伐之人,有一战是免不了的。田家二郎君想要与长兄争权,绕不过军中之事,他自个儿在军中没什么根基,这却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倘若真有义军来攻,他定会主动请求随军,我多半也要跟着。”
而待到再度回京的时日,他便是崔家七郎了。
见郑珣垂眸似是思索,他忍不住又开口解释,“义军之中各方诸侯争权,本就是一群以勤王之名聚集起来的小人,互相防备,来攻也不会是主力,便是气势汹汹,也不过是一阵子热闹。此遭并无太大的风险,夫人大可放心。”
郑珣摇头:“我不是担心。”
崔程一愣。
“鲲鹏展翅九万里,夫君如此才华,不当囿于崔家、囿于这小小的洛京。”
崔程短暂地说不出话来。洛京乃是天下腹心一朝都城,崔氏更是世代名门百年望族,他纵使有几分聪明,也不过是族中一个无足轻重的次子,连继承门第都不能。可如今在她口中,这洛京这崔氏竟成了拘束他的浅池。
……不,她说的应当是兄长才对。
崔程勉强扯着唇笑了下,“不过是年少时候几分薄名,当不得夫人如此盛赞。”
“同名声有什么关系?我有眼睛,会看。”郑珣不由抬头看他,真心实意地疑惑,“莫不是你真觉得这崔家是个好地方?”
按说郑珣嫁进来也没多久,不好这么点评婆家,但是她真心觉得崔家简直是个鬼地方!
在崔六的院子里还可以松口气,但是一入大宅简直绝了。
晨起请安,往婆母院子里一去,然后就开始走流程了。崔父的大小老婆一字排开,她这个长媳居前,崔家嫡出女儿稍后一步,再往后是几位年纪更小的庶女,什么请安问好侍奉膳食,郑珣权当是工作需要才忍了。
这都跟婆婆性格好坏没什么关系。郭氏是崔父娶的继室,不算年长,但往那一坐已经是一脸活人微死。整个场面仿佛什么规则怪谈,所有人都谨守位置,连那位据说很活泼的郭氏女儿也比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规矩得多。
反正郑珣是遭不住那窒息的气氛,请了好几次病假。郭氏那边似乎也不在乎真假,很走流程地遣人来问候过几次,便就作罢。
郑珣忍着牙酸地一阵回顾之后,不由抬眼看向崔程,“世道流变、四海待清,郎君既有才智,当经纬天地、筹算山河,何苦将眼界放在这小小的洛京上?”
别搭理洛京这一帮子注定炮灰的老旧势力,快去找你未来的效忠开朝新君去!
崔程:“……”
像是被攥住了心脏,那脏器被她捏在手心,止不住地跃动着。
第54章 青庐交拜16
往书房的路并不长,崔程却希望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洛京四面平旷,本无险可守,田越能稳住东线,全靠闭锁八关,索川一带乃是关东入洛的第一道咽喉……”
崔程这么说着,心底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他知晓自己或许比旁人聪明些,少时同族中人一同读书,他与兄长总是最先明白先生言之何意,所有需要诵读的经义文章看过几遍,也便倒背如流。可便是再年少的时候,他也没有这等将所思所想炫耀于人前的举动,这会儿却如同山雉求偶一般,恨不得让每一根翎羽都清清楚楚得为她所见。
但就这般刻意放缓了步调走着,走得再慢书房也在眼前了。
窗牖开着,里头的崔涯听到了外面阿弟与人说话的动静,忙从案几前起身,想要退避到内室,但走过窗前,却是一顿。
崔涯本是因为少听见七郎这般说话的语气,才往外瞧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脚下定在了原地。
午后的暖阳融融地铺在外头两人身上,七郎又说了句什么,女子仰头看过去,在这揉碎金箔的午后时分,这脉脉的相视宛若一双璧人。
风将外头的暖意柔柔地送来,落在心口却显得燥热了。
*
郑珣最后把崔六买来的小猫带回了院子里。
这么小的奶猫也抓不住什么老鼠,还得养些日子,等再大一点才好上工。
人在沉迷软乎乎毛绒绒的幼崽的时候,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的,郑珣只觉得一个转眼,就又到了傍晚时分。
崔六过来了。
除了第一天的兵荒马乱,平常时候主人回自己院子,当然不需要通禀,崔六脚步又一贯很轻,郑珣本来都不知道他过来了。
还是看见原本追着她手指头的小猫突然弓起背来哈气,郑珣才意识到来人了。
转头一看,却是失笑。
她用手指戳了一把正假凶假凶的奶猫,调笑着,“白日里才把你带回来,怎么就不认得人了?”
小猫咪当然不会回话,反倒是因为一下午和郑珣打熟了关系,往她手后面躲。
郑珣尝试往前推了几次,却都被它钻了回来,而那一头崔六也袖手正坐在案边,丝毫没有抬手来摸的意思。
郑珣看着这一人一猫,倒忍不住笑了:“怎么还记仇了?”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下午被放到一旁的小猫,还是被挠了的崔六。
既然两方都不愿意,郑珣也不去做这个坏人了,招呼来了婢女,把猫带了下去。转眼便见崔六叫了个家仆上前,将刚刚猫玩耍过的桌案仔仔细细地擦了几遍。
郑珣:?
这人竟然是个洁癖?
崔涯:“我与胞弟生来便肺虚卫弱,虽说经年调养比少时好些,但兽毛、飞絮这类轻浮屑末,到底挟着风邪,若是久暴其下,免不了胸间壅闷、肌肤作痒。”
明明吃了那许多次教训,七郎却总是不知谨慎。
郑珣也想起了那次崔六严重到快晕厥的过敏症状,“你早说啊!怎么这样还把狸奴带回来?”
崔涯:“是我思虑不妥。”
郑珣简直被他闹得没脾气,连忙起身去洗手,又想起自己身上或许也沾着猫毛,说了句“夫君在外间稍待一会儿”,便想要进去换衣裳。
这衣裳自然是没换成的,大晚上的本就不必穿这许多。
郑珣觉得崔六是因为没法去吸猫,所以把她当成猫来吸了。
只是情正浓时,崔六突然开口问:“夫人觉得……我白日里好些,还是晚上好?”
郑珣被问得懵懵的。
她人还没回过神来,忍不住抬手想要去揽对面的颈项,却被抓着手臂拉开。崔六好像不论何时都是一派整洁,便是只有里衣,也穿得板板正正的,略微平稳一下呼吸,面上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只有一双清透的瞳底倒映着她狼狈的样子。
郑珣最受不了他这样,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恨恨地,“白天的!”
本来只是轻轻地咬,却不妨碍崔涯的动作一重,郑珣闷哼一声,实打实地在上头留了个牙印。人还没缓过来,却被探过来手指强行撬开的牙关,耳边是轻叹着的一声,“颈项上能被人瞧见。”
郑珣:“……”
所以咬别处就行吗?
她模模糊糊地注意到,这手指上没有伤口。
是伤在另一只手上吗?
这些微的疑虑轻飘飘地从心间滑过,思维很快变得零碎,让人无暇去细究其中的破绽。
*
连崔程也没想到事情进展会那么快。
他第二日刚到相府,便听闻了义军调兵朝索川而来的消息。因为前些日子,崔程便和田二讨论过此事,这会儿消息甫一传来,田济远便立刻在父亲面前请命,主动要求带兵前往。
田越本因为这事心有烦躁,此刻见儿子不危不惧、反倒是蓄势待发的乳虎之态,心下立时大悦。不但允了他亲去监军,还将自己的亲卫拨给了他。
旁边的田家长子刚道一声“此举不妥”,就被近来怎么看这个大儿子都不顺眼的田越给骂回去了,“倘若你能和辅明一般替我分忧,便是将我手下的亲卫都给你又如何?你瞧瞧你!入了洛京之后有一桩事办成了吗?连桩婚事都能被你搅得三四番出岔子,你还能干点什么?!”
田济远作为懂事的好儿子,自然上前劝诫,“父亲息怒,姻缘之事还需要点缘分在,此事怎能怪得了兄长。”
不提田家长子在旁边如何神情阴鸷,志得意满的田二却已经紧赶着回院中整理行装了,已经半是田二幕僚的崔程自紧随着主家行动。
但田济远却不知,崔程回府的马车在门前停靠后不久,另一辆不起眼的栈车从后院的偏门出去,辘辘驶向上东门外永春里。
*
永春里,一所不起眼的宅院中。
宋泸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前方一模一样近乎镜面的青年,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眼珠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左,却没法分辨出谁是谁。
还是左侧的青年主动上前一步,拱手施礼,“这些时日,舍弟承蒙宜泉照料了。”
宋泸想唤一声“伯渊”,却又怕认错,只含糊着:“……哪里。”
这客套话还没过,肩头就被人搭了上来,崔程一副极为亲近的姿态凑到宋泸身边,笑嘻嘻地道:“兄长这是什么话,我同宋兄可是相交甚契,若遇友人遇上难事,帮一帮不是应该的吗?”
宋泸本来就是个耳根子软的,这会儿很轻易地就被带跑偏,全忘了自己前一日才刚被胁迫着成了同谋,连连点头应着,“该当的。”
甚至忍住了先前躲避的动作,任由崔程搭住了肩膀。
崔涯瞥了弟弟一眼,意味很明显。
别太欺负人了。
崔程却只是笑着回视。
宋泸秉性纯良,人也很好骗,但是对这类人,打感情牌可比威逼利诱有用多了。
他跟着田二去索川,家里的亲爹是个靠不住的,崔涯没法留在府上,这洛京必须得有个知内情的人。崔程将事情捅到宋泸跟前,便就是为了这一日。
虽说日子来得比预想的还要早些,但也算有了准备。
与人相谋得各取所需才能长久,宋泸昨日被要的那份策论,是由崔涯执笔写的。
几人一番言语寒暄后,崔涯在案上铺开的纸卷。
虽然之前就有预料,但真看见了崔涯也写出了他的字,宋泸在旁边看得直发愣,“我还以为七郎君擅长仿人的字,没想到伯渊也会。”
崔涯落笔微顿,那边崔程不知道为什么也一时没说话。
宋泸觉得气氛有点干巴,连忙打圆场地,“没有说擅仿人字不好,就是伯渊看起来不像是——”会骗人的。
他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下去,默默地在袖子底下掐了自己一把。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是他第一次见双生子不适应吗?
为什么这兄弟俩之间的气氛这么怪啊?!
少顷,还是崔涯出言解释,“年幼时习字,都是照着名家帖子临摹。一通百通,不过照样画形、仿个虚表罢了,没什么难的。”
宋泸:“……”
把他的字和名家放在一块,是否有些抬举了?他的字除了虚表,难不成还有筋骨吗?
宋泸心里嘀咕着,嘴上却连连应是。
四处飘的眼神没地方落,最后竟是不自觉地循着崔程出神的方向看。这一看之下,倒是注意到崔涯颈侧似是被蚊虫叮咬的微红。
他顿时像是找到话头,如蒙大赦地,“这院子置办了许久都没住人,里头的蚊虫多,我这就去取些艾蒿来熏一熏!”
这么说着,人已经出去了。
崔涯也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抬手抚了一下脖颈。
崔程却收回了目光。
兄长向来举止有度,这仓促间的动作已然告知了所有。
心口有一瞬的滞郁,但旋即便被其他更平静的情绪压过,崔程垂下眼低声:“离京这段时日,兄长便在此处安置。府中朝中有何动静,兄长也可借宋家郎君得知……如此我便回去收拾行装了。”
他说着话,已经单手撑在腿上预备离开了。
崔涯却出声叫住了,“七郎。”
崔程止住动作去看,却见兄长不知何时已经搁下了手中的细毫笔,正沉吟着开口,“索川那边确实需得一人跟着田家二郎君,却不必你去。我比你更知晓义军情形,随军而去更合适些。”
这做起来倒不是难事。
兄弟俩并非第一次换身份了,自有一套心得在,经过崔涯回京这些日子的调理,如今两人单从外表观之形貌似极,若非身边极为亲近的人,并不能分出区别。
崔程却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了,“还是我去吧。”
他顿了顿,仰首笑道:“府上的人和事,还需兄长照料。”
崔涯却没有露出笑意。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过来。
崔程被看得愣了下,骤然明白过来什么。
他侧转了身,避开崔涯的目光,“兄长还是这般。少时我闯了祸,自觉有几分小聪明的逃过责难,却不知道是兄长代领了罪责,替我受过。”
崔涯平静地,“我为长兄,该友悌幼弟。况且本就是我未能为足表率,以至于弟弟犯错,我该被罚。”
崔程听得却只是笑,低沉的笑声引得胸腔震动,竟显出几分沉闷压抑来。
他这么沉沉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长兄,面上的笑容已经全然隐没了下去,“兄长这样纵着我。总有一天,我会闯下大祸的。”
崔涯还想说什么,崔程已经站起了身。
“恰逢变数,府上久不见人恐惹人生疑,我便不留了。”
说着,也不待崔涯回答,便抬手施礼告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正巧宋泸取了艾蒿回来,和崔程打了个照面,两人差点撞上,以至于宋泸进了屋还在扭着头往外看,“出了什么事?七郎君怎么走得这般急?”
崔涯收回视线,对着宋泸轻轻稽首,“仓促失礼,未及正经作别,还请主人家海涵。”
宋泸被唬了一跳,忙摆手,“不妨事,我没有怨怪的意思。”
崔涯:“多谢宜泉谅解。”
宋泸:“……”
倒也不必这么正式。
宋泸先前虽然也认识崔涯,但还是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坐了不过一会儿就觉得压力山大,特别是对方将那写完的策论给他后,还细细分说起其中含义。先前崔程说起这些的时候,宋泸只觉得像是听故事、颇为引人入胜,但这会儿听着崔涯说,他顿时仿佛回到学堂上被先生考教。
才被问了几句,他额上的汗都下来了,顾左右而言他道:“伯渊也饿了吧?我去准备些小食!”
崔涯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应下。
宋泸被看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得到许可之后,简直立刻起身就往外,直到出了屋子,才大口呼出一口,免得自己被憋死。
宋泸靠着门边缓了缓神,旋即一边快步往外头走,一边心底纳闷。
差别这么大的两个人,他怎会认错呢?
屋内,崔程低头掩下面上神色,他垂眼看向一旁砚中的漆黑墨色,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洒落下一片如墨的阴翳:你怎知我不是有所求呢?
第55章 青庐交拜17
出行的筹备虽急,但也不至于星夜赶路,故而崔程安置好了兄长,还能在府中留一晚上。
是夜,郑珣命人关上门、落下帷帐,人都要睡了,门却被从外头叫开了。
看见进来的崔六,她讶然,“不是说临行诸事繁杂,恐怕要收拾到很晚,今夜便不过来了吗?”
“想到明日便离京远行,心绪难平,过来同夫人道了个别。”
郑珣瞧着他一脸“以后见不着”的凝重模样,倒忍不住笑了,“你前一日不还说,义军内各自为政,不过区区乌合之众,算不了什么大事。”
崔程一脸乖巧认错的老实样儿,“是我说大话了。”
郑珣被他逗得更乐,见她笑,崔程原本紧绷的表情也跟着渐渐舒缓了下去。
稍隔了会儿,待屋内的笑声平复下来,崔程才语气平缓地,“思及此去日久,如今还未出行,已经开始想念夫人了。”
郑珣一愣,旁边的灯烛映得帘帐影子摇摇曳曳的,不甚明亮的光照在崔程脸上——这人在一本正经地说情话。
居然不傲娇了。
郑珣忍不住又笑了,这次却并非先前的大笑。
唇角克制不住地往上扬起,她动了动脸颊侧,想要将之压下去,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在瞧着那边坐姿都不比平日端正的崔六,干脆往前一倾身抱了过去。
崔程一僵,但在被郑珣察觉出来之前,便已经强迫自己放松了下去。
反正今晚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真有日后再见,便也能只是远远地问候上一句。
想着,他干脆慢慢地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那柔软的躯体上,又将自己的头也靠过去,抵在单薄的肩头。
被压得身形一矮的郑珣:???
她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抱了个实心的。只是她一边承受着这沉甸甸的重力,一边却迷惑地想:居然没有缠上来?
*
永春里的这座宅院闲置了许久,宋泸担心用这院子待客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当夜也歇在了院中。只是半夜夜起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外头看,就瞧见窗外院中站了一个白影,吓得他一个激灵,尿都憋断了,再仔细一瞧才认出是崔涯。
宋泸:“……”
夜半不睡,肯定是有心事,宋泸倒也没惦记自己晚上被吓着的事,反倒是觉得崔涯这是在替弟弟担心,于是第二日一早主动提议,让崔涯坐自己的马车去送别崔程。
反正辎軿车四面都有帷幔挡住,只要不上车查看,便不知上面坐着的是什么人。
宋泸在集贤院时,又显得与崔程关系好,这会儿来送别也属寻常来往。
话虽如此,但是未免引得人注意,宋泸还是没将车停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外,而是更往远处一点,往东郊的高地上等着。
却没料到,人是等到了,却远远先看见崔程在与一女子依依惜别。
杨柳时节送征人,从来是诗文里津津乐道的离别之意,故而不等看清那边的情形,宋泸便自然地叫住了准备驱马靠近的车夫,自己则转而探身回车厢内,“我们稍晚些再过去,七郎君在与人——”
宋泸声音兀地中断,车厢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他突然想起一件很要命的事。
……与谁?
时值新婚,夫婿从军远行,送别的自然该是新妇。那女子虽戴着帷帽看不清模样,但可见身姿窈窕正值妙龄,发髻又作妇人盘起,断不会是其他身份。
女子身份无异,但另一方却有些复杂,崔程此刻却是顶替兄长出行。
那边这到底是长嫂在送小叔,还是妻子在送丈夫?
宋泸:“……”
他安静了一会儿,决定不去思考这过于复杂的关系,转而将问题扔给了崔涯:“七郎君在与人道别,咱们现在去吗?”
崔涯似乎并不奇怪,他甚至没有问正道别的人是谁,“待他们说完吧。”
宋泸;“……”
车厢内只有木板缝隙透过来的一点光,在这昏暗又压抑的安静中,宋泸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浮想联翩,他心底默念数遍“不逆诈,不亿不信”的圣人言,最后还是告罪离开,去车厢外头透透气。
而那厢柳边的高地上。
崔程似是无奈,“我都道不必再送了,便是平常相送也只送到外郭城门就止了。你走了这么远,过会儿还得折返回府中,白多了趟一来一回的奔波。”
郑珣听得忍不住看他。
晚上还黏糊糊地抱了个把时辰不撒手,一副舍不得分别的模样,到白天却又客气又守礼。这是傲娇又上线了?
她干脆对着人笑起来,“我也会思念你啊,我想要和你多待一会儿。送得更远一些,就能和你在一起得久一点,我情愿多些奔波。”
崔程呼吸一促,言语如蜜在血液中化开,汩汩流淌着将整颗心脏都浸泡在了其中。恰逢一阵风拂过帷帽,原本藏在纱帘之后的婉转容颜显露了一瞬,复又隐没。
崔程忍不住抬手挡住了那落下的纱帘。
他有很短暂的一瞬间生出股不顾一切的冲动,但郑珣却因为不远处传来的一声沉闷动静,而分散了注意力。
那黏稠的对视骤断,崔程重又冷静下来——便是真要说开,当下这即将离京的时候也不是个好时机——将千言万语压回胸腔,他终是只轻浅地道了一句,“夫人在府上,还需多多珍重。”
“这话该我说才对,郎君此去当保重自身。”
*
郑珣方才听到动静往旁边看,只是看到了远远一辆陌生的马车影子,故而没往心里去。
一直等到她道别完后折返,那边才窸窸窣窣传出来点动静。
宋泸方才直接从车辕上跌了下去,在车夫的搀扶下才艰难地起身,他扶着刺痛的尾巴骨,艰难地说了句,“无事。”
结果还是有点事的,宋泸起来之后坐也坐不下、站也站不住。
崔涯最后还是没去送弟弟,道别的话昨日都已经说完了,这会儿再去也只是平添尴尬。他谢过了宋泸的好意,将这位只能趴在车上的宋家郎君送到了城里的医馆。
宋泸:“……”
你们兄弟俩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啊!
由于这猝不及防的伤势,宋泸接下来几日趴着听着崔涯拆解策论,但比起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天下局势,他显然对这个问题更感兴趣一点。然而对着崔涯那皎如明月、凛如白霜的脸来,问题数度到了嘴边,他硬是问不出来。
不过当下也确实一切顺遂。
义军同盟各怀异心,索川困局算不了什么大事,此地原本驻守的焦融都足以应对,田越派二子前去也是栽培之意,毕竟田越依仗军功起家,看重的儿子总不能不识兵事。田越本因觑隙夺下洛京而心中隐有惶惶,倘若这一仗胜了能让他安心不想迁都之事,也算是善事。
这一仗要打赢,但崔程却没想让田二再活着回到洛京。
一来这人对崔涯动了杀心,决计不能留下,再者如今田越和洛京世族关系缓和,田二居功至伟,他若死在索川大营,河西一系的焦融脱不了干系。田越此人用事颇为意气,多半忍不下这丧子之痛,一旦发落了人,他与麾下河西派裂隙难弥,再想迁都便要掂量掂量会不会有人背后捅刀子。
倘若一切都能如计划一般,这世上也没那许多祸事了,索川一切顺遂,洛京内却出了变故。
田越死了,死在长子手上。
田二离了京,但他最初筹谋的那事却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成了真,田越撞见长子与宠姬私通,暴怒之下对儿子动了手,事情至此尚且在田二预料之中,但这一番动手死了的却是老子。
田家长子本就因为父亲近来偏颇弟弟而心中积怨,再见对方此刻凛然杀意,便也毫不客气地还手。田越再怎么久经战阵也是老将了,哪里抵得过正值盛年的儿子,在家中后院又无甲无铠,被大斧当胸劈砍,人不过数息就没了气儿。
那宠姬才被捉奸了现行,紧接着被血溅了满身,人都吓傻了,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边田家长子本来也是慌的,但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父亲尸首,抖个不停的手却渐渐稳住了,面上也跟着露出了奇特的笑来,他将那张溅着血珠的脸转向宠姬,笑道:“怕什么?他不是死了吗?”
他死了,相国还能是谁呢?
哈哈哈。
两人渐渐稳下情绪谋划之后,却不料这一切都落在屏风后宋泸的眼中。
宋泸因为那一篇出自崔涯之手的策论被田越引为上宾,时不时就召入府中问对。可他送别那日的跌伤还未养好,久站久坐都疼痛难忍,田越也体贴地让人客房歇息,可这闯进来的两人办事太急,竟然连内间也没进,径自在外头搞起来了。
宋泸哪里想到自己会撞到这种阴私,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出声也不敢弄出动静。
他还以为到这里就是今日的全部了,却不想接下来田越亲来探望客卿,撞见这桩丑事不说,还死在了屋里。
宋泸就耳听着外间那两人商量起了怎么说是府中进了贼子把这事蒙混过去,又兼之对日后大权在握种种畅想,整个人都忍不住捂着嘴哆嗦了起来,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恶心,反胃的感觉顺着喉咙口往上涌。
等两人终于出去安排后续,宋泸才敢往外头走。
他提着衣摆,小心地避开地上墙上的血迹,但还是和尸首那怒目圆睁的眼睛对上了一瞬,宋泸整个人一抖,连尾巴骨上的疼痛都顾不得了,踉踉跄跄地跑到了府外,一上了车,便口舌打结地对着车夫,“崔、去崔家!”
去找崔涯!!
宋泸说的“崔家”,自然意指崔涯在永春里暂居的那栋宅院,然他这囫囵不清的一说,车夫赶着车就往崔宅去了。因为主家瞧着实在不妥的样子,他直接上去叫了门。
崔弘鳌虽然觉得这小辈过来,不递拜帖直接叫门的举动颇为无礼,但思忖这宋泸近来得相国看重,说不定是来替田越传口信的,便也压下那些微不满,亲自迎了出去。
“宋郎君突然前来,可是相府有何事啊?”
宋泸瞧见崔弘鳌还有些懵,但这会儿听人这么一问,顿时忍不住了,“田、田公死了!”
崔弘鳌那副敦厚稳重的长辈架子顿时端不住了,凑过去一把攥住了宋泸的前襟,“你说什么?!”
“我看、看见了,田大郎君动的手。”
崔弘鳌只觉得一股激灵从下蹿起,沿着脊椎骨往上,他死死攥住了宋泸的手,问:“你可看得真切了?”
宋泸在那张狰狞抽动的面孔上,看见了与田家大郎君极相似的贪婪兴奋。
第56章 青庐交拜18
崔弘鳌也只失态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持重模样。
他定了定神,又从宋泸那里问起事情的经过,越听越是眼睛发亮。明白这会儿时间才是最紧要的,他连安排宋泸都来不及,匆匆交代了家仆将宋家郎君奉为贵客,便离了府邸。
崔家家仆自然领命邀人入内,照着最顶级的安排招待,可宋泸想着崔弘鳌那会儿的表情,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最后还是推说了几句,离开了崔府。因为崔弘鳌忘了吩咐一句“不许人离开”,这些仆人也不敢拦,由着宋泸从崔府出来便直奔永春里。
到了别院,宋泸便又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同崔涯说了一遍。
因为有着先前和崔父的对话,这一次口条流畅了许多,崔涯一听就听出了不对。
他先把这发生的事搁置了一边,问宋泸:“此事你还同谁说了?”
“崔伯父……”宋泸被那陡然变得摄人的目光吓了一跳,忙解释道,“我从相府出来就想来这儿,但车夫带错了路,伯父又亲自迎上来——”
那边崔涯已经站起身来。
宋泸不解为何崔涯对“崔父知情”比“田越之死”反应还大,不及仔细问,就见崔涯面露凛然地外头走,对仆役吩咐,“备车……不!备马!!”
宋泸被崔涯这举动惊着了,忙一瘸一拐地跟上去,追着问:“伯渊这是作甚?七郎君刚走,你现在可不好露面啊!”
崔涯却无暇解释更多,只是道:“你若是想着家里安稳,现下马上回府,紧闭府门,将家仆仪仗都点足人数,死死守住院门。”
宋泸还待细问,崔涯已经一扯马缰,翻身上马。
狠狠地抽了一下马臀,朝着大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宋泸:“唉~!”
你倒是解释一句啊。
*
崔涯此刻却无心顾及这许多,田越死于亲子之手,他能猜到此刻崔父想要做什么:联络张宓威,许以重官笼络住河西一系兵力,尽诛田越亲信以控制洛京。
然则“与虎谋皮”也得要一只真老虎才行!
张宓威被田越压了这么些年,难道是因为他不想拿权吗?!不过是兵力不如人罢了。现如今田越人死了,他手下的兵可还没散,这个时候张宓威发难,只会让陇右派抱团反抗,这仗得要在洛京城内打起来!
崔涯一路快马赶回府上,府中门房还待要拦,看见崔涯的脸却是一愣,“六……七郎君?”
六郎君已然随军去了索川,如今在京的只能是七郎君了。
这门房一番合情合理地推论之后,立刻流畅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还颇为关切地问候,“七郎君怎地孤身一人回来了?提前也没叫人知会一声,那伺候的人呢?再者赶路的行装呢?”
崔涯却没有心情回答这问话,只是简短地道了句“让路”,眉目挟霜地往院子里去。
门房当然不敢阻拦府中主人,讪讪让开路,心里却不免纳闷:这七郎君探了一趟亲回来,怎么连性子都变了?
崔涯却已直奔自己院中去。
现今再拦着崔父也来不及,只能取崔氏的印信去城外坞堡中调兵。
既然趟了这蹚浑水,只能将水搅得再浑一点,不然等陇右一系胜了,崔家恐怕要步杨氏后尘,阖族皆亡。
但即便是张宓威赢了,崔氏前程却也不容乐观。
真当与虎谋皮是好相与的!
……
郑珣这边正午后小憩内,听到外间一阵急促的翻找东西的动静。
她本来还朦胧的意识一下子被惊醒,转头往外看,透过半垂的帘帐,隐约看见一人正打开木箱正翻找着什么。
背影有点眼熟,但因为崔程已经离京有些时日,郑珣潜意识里就把人排除了,一时没想起来哪里熟。
但这是个男的。
院子里干杂活的也有男仆,但都不会在夫人休息的时候闯进内院,郑珣只几个眨眼,就飞快地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小毛贼。
崔家能不能行啊?堂堂嫡长子的院落,书房里闹耗子就不说了,正堂屋子里还这么容易被贼人闯进来!那些看家护院的都是吃干饭的?!
这会儿再叫人怕是来不及了。
郑珣思虑了片刻,干脆悄没声地下了床,开着系统地图检测着对方的视觉盲区,轻手轻脚地从男人背后接近。
真人版的刺客信条!
刺不刺激!
那边崔涯方才找到印信,倏觉一道冰凉的锋刃抵在颈上。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轻柔嗓音,但对方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温婉。
崔涯:“……”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了解这个新婚妻子。
崔涯依照要求放下了手里的印信,同时侧转了一下脸,露出半边面容。
郑珣手一抖,直接在对方的脖子上添了一道血痕。
什么情况啊?!
血珠顺着颈项滑落,崔涯似乎闪了下神,但片刻虚焦的眼神很快就凝聚下来,唇边噙着一抹笑意,缓着声开口,“事出紧急,冒犯长嫂了。”
郑珣听得一愣,本能用刀逼着对方转过头来,也看清了对方的全脸。
和崔家议亲事的时候,家里人就在郑珣耳朵边上细扒过崔家的族谱,郑珣知道崔六有个同岁的胞弟,但双胞胎毕竟是小概率事件,再加上这会儿说话经常虚指,郑珣根本没往那边想、以为“同岁”是差一两岁。谁能想真的是年龄一模一样啊!
郑珣久久没有动静,压在脖子上的刀却越逼越紧,崔涯不由“咳”了一声。
郑珣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小叔不好。
但是拿刀指着小叔就更不好了。
看着那脖颈上蜿蜒而下的血珠,郑珣眼皮一跳,连忙收回了手里的容刀,“对不住,我方才以为是什么贼人。”
容刀是礼仪器物,便是随身佩戴也不失礼,但崔涯想着那迥异于平常的锋利刀刃,再看郑珣收刀后熟练地擦刀又放回身侧的动作,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郑珣:……咳,一时情急。
她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七郎突然造访,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她拿刀指着小叔是不好,但这小叔突然闯进已婚长兄的院落也不合适吧。
崔七离家省亲的时候他哥还没结婚,看这人找东西的熟练度,这兄弟俩的关系好像比预想的好。
郑珣还琢磨着这些,崔涯已经压下各色思绪,将洛京将起乱子的事说了,“我接到消息,田越暴卒,他麾下河西陇右二系将领一向不合,洛京恐怕要出乱子。我正要持兄长印信,去坞堡调些部曲来。”
郑珣没想到还有这事,但只思量了一瞬,就道:“我也去。”
至于具体细节可以路上再问。
崔涯想着郑珣方才那场悄无声息的“刺杀”,顿了顿:“……也好。”
*
崔涯去坞堡将能调的人手都调了来,按理说这么大一帮子看起来就是不安稳因素的人进城,门口的守卫必定会拦下,但崔涯亮出的崔家的印信,对方连查验都没怎么查,就放行了。
路上如此之顺利,崔涯的脸色却难看下去。
郑珣知道原因。城门校尉隶属于执金吾,是张宓威的人,如今崔家的私兵如此轻易地被放进来,只能说明他打算武装控制洛京了。
这会儿再回崔家怕是来不及了。
郑珣思索了片刻,“去洛京府尹?”
崔涯眉目凝重地点头。
待一行人赶到了府尹官署之后,却是来得正巧。
一团兵卒正将官署团团围住,官署的门大敞着,让人瞧见院子当中被围困住的两人。
一个面方唇厚,是个长髯垂胸的中年人,穿着普通的皂色直裾,但腰间却配银印青绶,是洛京尹无疑。另一个是个面膛微褐、肩宽臂粗的壮汉,打扮更是朴素,应当是护卫之流。
就在两人接近的时候,那边的谈判似乎谈崩了,包围圈外的兵丁齐齐拔刀出鞘,眼见着就要将两人乱刀砍死,就见那壮汉劈手躲过旁边一人的长戟,横挡于前,竟以一人之力,生生架住了十数人的刀。
瞧着情况还有余地,郑珣正要转过头去问崔七怎么办。
救人肯定是要救的,但是来文的还是来武的,却是不一样的。
话还没出口,就见一旁的崔涯不知何时从箭筒里抽出箭来,此刻已经搭上了弓弦。箭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啸声,直直地穿透了院中领头人的咽喉。
趁着院内诸人失去首领的混乱间隙,他放下长弓,沉声厉喝,“无故阑入官寺,属大不敬,依律腰斩弃市!辜念尔等为人胁迫,如今首恶已诛,尔等缴械不杀。”
郑珣小声:“……你就不怕这是张宓威的人?”
都是西州兵,外人可分不出谁是谁的派系。如今崔父和张宓威合作,儿子要是在背后捅刀子,那当爹的可不太好做。
郑珣的声音很小,几乎淹没在那边咚咚锵锵扔下兵器的声音之中。
她本来以为崔七听不见的,却见对方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并没有回答,只是极其浅淡地笑了下。
郑珣晃了一下神,想起草编摊子旁边崔程的笑。
这兄弟俩可真像!
不自觉这么感慨一句,又想起这笑的含义,郑珣默然了一瞬。
她先前就发现崔六和亲爹不怎么对付,但现在看起来,这位七郎君和父亲不对付的程度,比起他哥来完全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57章 青庐交拜19
待到原本围困的兵卒缴械退下,郑崔才在周遭崔家私兵的护卫下进入官署。
刚刚才从乱兵之中逃得一命,为首的那面容方阔的中年人却并无丝毫放松之色,仍是神色戒备看向来人。
一旁的护卫似乎对此有些疑虑,但见主家如此,也颇为尽责地挡在了中年人身前,隔开了进来的二人。
崔涯并没有强行往前,而是不远不近停住了脚,对着当中的中年男人深揖一礼,“如今洛京生乱,还请韩叔父下令,命人守住城中粮仓武库,关闭城门,遣巡吏与小队甲兵去各个坊里巡逻,凡聚众喧哗、持刀斗殴、劫掠民居,当场斩杀!”
韩镕之沉默了一瞬,开口问:“七郎这话是以什么身份说的?”
他说着话,人已经拨开护卫走上前去,却没有伸手扶人,而是静立在崔涯身前一步远的距离。
“自然是晚辈。”
韩镕之面庞抽动了一下。
少顷,他半侧着身,错开目光,“既如此,七郎请回吧。崔家府中还有一众老幼,便是当真洛京生乱,以这些部曲私兵还能护上一阵子。这府尹官署和洛京安巡便不劳七郎君操心了。”
那边护卫失声喊了一句,“韩公!”
韩镕之却只是阖上了半垂着眼,并不为所动。
崔涯又深揖一礼,“韩叔父出任一方时便有德名,为政严明却不轻易刑杀。待调任河南尹,仍不改施政之风,断案公允、权贵子弟犯法一律同罪,任职河南尹十载,皇亲外戚豪强不敢横行。程慕韩公为政风范,方才自称一句‘晚辈’。”
韩镕之似是怔了下,重又转头看向崔涯。
后者依旧维持着俯身下拜的姿势。
韩镕之脸上表情变幻了一阵,似乎在思量这话的可信度。
这么静了数息,才像是下了决定,对着一旁的护卫道:“公仪,你同七郎君一同去。闭锁城门,让人守住粮仓武库,路上凡遇作乱者,不论身份一概拿下,若有反抗、当街斩杀。”
他说着话,那张因为偏厚的嘴唇显得敦和的面容上透出森森杀气。
崔涯正待要应声,却听被点到的另一个人出了声,“某不答应!”
这嗓音浑厚、宛若擂鼓,一开口竟惹得院中地面都好似震了三震,段逡又接着,“韩公乃是某的恩人,某留在洛京是为护卫韩公。旁的事,与某都没什么干系。”
崔涯忍不住抬头看了人一眼。
他本以为这人是韩家扈从,并未在意,如今看来却有些棘手。
果然,韩镕之也只能出言商议道:“公仪有何不放心的?此地乃是洛京官署,我乃朝廷亲任的洛京府尹,难不成有人敢当街屠杀朝廷命官不成?”
“怎么没人?!要不是咱挡了一下,方才你就教人家剁了。”段逡说话却也不怎么客气,恶声恶气地,“某不走!我看这小子不靠谱,谁知道是不是个‘身裹羔羊皮,心是恶豹肠’的恶毒小人?我留下,真有什么万一,某这一身力气也能带着韩公杀出去!”
这么说着,人竟耍赖似的往地上一坐,瞧着再两句就能就地打滚了。
韩镕之无奈:“公仪!”
段逡转过头去,充耳不闻。
崔涯上前一步行礼道:“这位壮士,崔家与韩家乃是世交,崔某身为晚辈,断不会有谋害叔父之心。”
段逡偌许大的块头,坐在地上也占地面积不小。听得崔涯的声音,他倒是转回头来,仰着短粗的脖子抬了下脸,讥嘲笑着,“乡里争家产的时候,亲爹都能药死,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叔父顶什么用?”
竟然颇有油盐不进的棘手。
“我去吧。”
郑珣突然开口,一时倒是将众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她这儿。
见几人都看过来,她接着,“我同这位壮士同去,七郎和韩府尹留在官署。如此,若是官署有什么万一,七郎君也逃不过。”
段逡总算将目光落了过来,“这位……”
他似是纠结了一下称呼。
郑珣简短地,“郑。”
“这位郑娘子,”他咧了咧嘴,虽不像对崔涯那般明显外露的恶意,却因为满脸横肉的长相,仍旧显出几分凶相来,“待会街面上怕是要见血的。”
郑珣只是平静地转过头去,看向一旁她眼里的假人模型。
羽箭横贯咽喉,那尸首还维持着死前的狰狞表情,双目圆瞪躺在地上,女子注视过去的目光却无波无澜,又因为温婉的长相,让这一幕显出些菩萨般的悲悯来。
段逡愣了愣,倏地大笑出声,“哈哈哈,郑娘子是个爽利人,某也不好太小家子气!我与郑娘子同去,如何?”
后半句话是问韩镕之的。
韩镕之却未立即回答。
崔郑联姻不是小事,喜宴那日,他也去吃了宴席,这会儿郑珣一自报家门,他便猜到了对面的身份。
只是这一趟却不知会遇什么变故,不知崔家七郎君是否愿意长嫂冒此风险。
韩镕之询问地看向崔涯,后者轻轻点头。
崔涯确实有一瞬想要制止,但转念想到了那日书房里的对话,她并非甘愿居于后宅之人,今日所见愈发如此。
他转身同郑珣拱手施礼,“如此便有劳了。”
郑珣冲他灿然一笑,“好。”
这崔家弟弟很上道嘛!
她还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呢。
*
郑珣提出她去其实也有别的缘由,系统虽然在任务方面纯属鸡肋,但在执行者保护方面做得不错。郑珣往外头一走,小地图上立刻就标出哪里是危险拥堵路段,甚至连危险等级都标出来了。
按图索骥,直接奔着地方去就成。
巡逻也有巡逻的章程,段逡一开始不想要跟着郑珣这毫无章法地四处乱窜,但小半个时辰过去,他便从“我不跟女子一般计较”变成了主动热切地“咱们接下来去哪”!
这么一通忙碌过去,很快到了宵禁时分。
各坊里的大门闭锁下钥、禁绝同行,今晚便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了,两人也带着巡逻衙役和一众崔家私部回到官署。
留守的韩崔二人早就等候多时,两人一回来就迎了上来。
这一趟的活干得爽利,段逡人还亢奋着,远远瞧见过来的两人,当即翻身下马,虎步阔行地上前,大老远地就亮起了嗓门,“韩公放心,这差事办妥当了!”
郑珣没他那么心大,下马之后还安排了一下自己的坐骑,等她折回身去,正好听见段逡对着崔涯,“尊夫人当真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这话一出,场面一下安静下去。
一下子被三个人六只眼睛盯住了段逡不明所以。
“怎么了?”段逡虽这么问了一句,却并没有等人回答的意思,韩镕之刚想要解释,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臂,继续绘声绘色地,“就在西市粮铺子,那贼人被拿下的时候,装得伏地求饶、像个孙子似的,暗地里却拿着短匕,说时迟那时快!郑夫人当胸一脚,贼人应声——”
韩镕之强行打断这说书似的演绎:“久闻郑氏家风刚劲,教导有方,如今一见郑家女,方知传言不虚。今日天色已晚,路上宵禁多有不便,还请二位在官署安歇了。”
这便是还不放心他们去找崔父了。
二人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韩镕之又转身安排人收拾房间,方才那点小错误便被这么轻飘飘地掀了过去。
只是待崔郑二人离开后,段逡便忍不住开口,“韩公方才做什么拦我?韩公自来不以门第论天下豪杰,如今莫不是以男女论了?要我可说,这郑夫人不是一般人……”
韩镕之抬抬手,打断了段逡的话,“先不论那郑夫人是不是豪杰,她却是崔七郎君的长嫂。”
段逡刚想说“这怎么能先不论呢”,却听到后面那句话。
他先是表情一懵,旋即一脸费解地,“长嫂和小叔一块在外?”
韩镕之沉默了片刻,开口却是道:“局势骤变,崔家也不安稳。六郎在外,七郎君担心长嫂安危、稍有变通也是应当的。”
段逡:……崔家不安稳,所以那么一大家子人他就把嫂子带出来了?
这么想想更不对劲了啊!!
好在段逡虽然心直口快了点,但也不是全口无遮拦。
他又瞅了韩镕之好几眼,默默把话咽回嗓子里。
韩镕之:“……”
韩镕之:“崔氏家风清白,你莫要胡乱揣度。”
第58章 青庐交拜20
这一。夜却不安稳。
郑珣半夜被刺耳的警告声惊醒,系统小地图自动弹出,周围稀稀落落地落着几个红点。
有刺客!
郑珣那点睡意顿时散了干净。
在张田争夺京中控制权的当口,韩镕之这个谁都不站的洛京府尹可谓是双方的眼中钉,下午巡逻京中防务又那么大张旗鼓,有人想要他的命很正常。
但问题是,韩镕之屋里睡的是崔七!
许是因为强行将人留在官署而心有亏欠,韩镕之主动将自己卧房让出来了。虽然两人年貌体形都有差异,但黑灯瞎火的又分不清楚,难不成还指着刺客像是抓逃犯一样对着通缉令看长相吗?
想到这里,郑珣忙得起身往崔七房间里去。
她一边跟着系统导航的路线走,一边又忍不住发散思维,就这七郎君今日的举动看来,他脑子不比兄长转得慢,行动力也很强。可未来小世界线里可没有这么一号人物,搞不好就是折在这里了。
大概是因为正门进去容易和刺客撞个对脸,系统规划的路程是翻窗。
郑珣被迫停在了一片林木葱郁的夯土台基外头,被围起来的木栏杆挡住了通路,前方导航的虚线向着正对着卧房的窗户。
郑珣:“……”
只能说系统规划还是有它的道理,郑珣虽然费了点功夫,但还是成功翻进了屋子里。
待到入内之后,却发现崔七还睡着。
他睡得很不安稳,眼睫颤抖着,能透过眼皮看到其下眼珠转动,额上的冷汗涔涔,明显是魇住了。
郑珣伸手推了他几下,竟是没能把人推醒,只惹得人呼吸急促了些。
郑珣无法,只得凑上前去,抬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脸,小声唤道:“七郎君?七郎君?”
这么拍了几下,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但仍旧是眸光涣散,意识不大清醒的样子。他目光似乎落在郑珣身上,又好像没有,苍白的唇。瓣轻轻翕动,小声说了句什么。
郑珣没能听清。
但她刚抬手想要抽回,却突然被人攥住了手。崔涯就这么抓着她的手,一点点顺着脸颊往下,挪到了脖颈。
这发展好像不太妙!!
虽然这位崔家七郎君长得跟他兄长很像,但她真的没想要发展什么不道德关系!
郑珣内心尖叫,但看着逐渐逼近红点,硬是没敢出声。
她一边死命地往后抽自己的手,一边用气声小声,“七郎君、七郎君,你醒醒。”
郑珣很快就发现是自己脑子带了颜色滤镜,事情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崔涯握着她的手落到了自己脖子上之后,便没有再继续往下了,而是强行掰开她蜷缩的手指,抓着她的手将虎口抵在了颈项处。
郑珣:?!
因为这姿势的缘故,郑珣一下子想起了那句刚才没能听清的话,他问的是——‘你想要杀我吗?’
还不如是搞颜色呢!
干什么啊!刺客还在外头呢?!
郑珣再次抽手,依旧是没有抽动的,反而被将手指压在修。长的脖颈上,一点点环绕着收紧。
托这个的福,郑珣摸到了白日里自己在崔七脖子上留下的那道刀口,伤口结了痂,粗糙的痂痕研磨着手指,再联想崔七现在的异常状态,郑珣猜他是被激起类似创伤的反应。
……原来真的是她的锅!
谁背黑锅已经不重要了,压在手背上的手越收越紧,崔七真的冲着把自己掐死的力道去的,郑珣汗毛都炸起来了。她都顾不得“人不可能真的把自己掐死”的道理,提高了点声音:“七郎!”
这一声唤得似乎让对方恢复了些意识,但同时也引起的外头人的注意,郑珣眼睁睁地看着原本缓慢移动的红点快速逼近。
这下子再跑可来不及了。
郑珣四处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自己进来时打开的窗户上,抬手把床上的被子一扯,往窗户的方向,做出里面的人匆忙逃离的假象,自己则是半拉半拽着似乎清醒过来,终于配合的崔涯藏身旁边的木匮中。
几乎是在木匮的顶盖阖上的同时,卧房的门被撞开。
当先几道弩。箭的闷响,箭镞穿透褥子的布帛“哆”的一声钉在了床板之上,但来人也显然看见了这床上无人,窗户大敞的情景,当机立断地低喝了一声,“追!”
郑珣庆幸此时夜黑,对方又来不及仔细检查窗下脚印的朝向。
但刚刚松口气,就觉出身旁人在轻微地发着抖。
这人不会还有幽闭恐惧症吧?!
木匮里面挤了两个成年人没什么多余的空间,郑珣在里面都要半蜷着,更何况比她要高上许多的崔七。青年只能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紧贴在她的身上,细微的颤抖通过相触的地方传来,贴在颈侧的呼吸又浅又急。
外头情况不明,郑珣不敢在此刻发出声音,只能别扭地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大臂,以作询问,因为姿势的缘故,这动作近似一个拥抱。
像是什么无形的开关,崔七整个人都缠了上来。
郑珣都不知道,两个人都贴得这么近了,居然还有更加紧密的余地!
而且该不愧是双胞胎么,居然在这方面的习惯也这么相似。
郑珣刚想着这崔弟弟不会也有渴肤症吧,就觉颈侧贴上了一片微凉的唇。她想努力说服自己这就是无意中碰到,那唇。瓣却贴着颈侧轻轻移动。过于熟悉的碰触唤醒了身体的记忆,明明对面也没有做多过分的事,郑珣的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
郑珣:!!!
这样下去要出大事的。
她小幅度挣扎着推拒,却明显感觉对方的呼吸变得更重。
郑珣:。
还能不能行了?!
万幸那刺客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引起了官署巡逻的注意,外头隐约传来乒里乓啷的打斗声,虽然当下还是不知道胜负,但是官署外围墙楼台上架着角弓,官兵占据地形之利,不至于连几个刺客都收拾不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段逡那声如洪钟的大嗓门,“崔郎君!!崔郎君!”
那声音由远及近,到了屋内更是因为墙壁的阻挡四壁环绕,让人想听不见都不行。
听着是无事了。
郑珣正想要出去,却尴尬地发现自己这会儿被崔七四肢纠缠的姿势,根本够不到木匮的顶盖。更重要的是,这木匮密封性不错,又没有透气孔,两人在里头待得这许久,都有些微微的缺氧了。
那边段逡的声音在屋里响了一会儿,似是因为找不见人,准备出去了。
听着那声音有远去的趋势,郑珣顿时一急,使劲用脑壳撞了一下木匮的壁板。
“咚”的一声闷响,已经踏出去的段逡霍然回身。
他目光在屋里环视了一圈,很快就找到那屋中那个木匮。
顶盖掀开的那一瞬间,新鲜空气涌进来,郑珣终于有了点力气,一把将压在身上的崔涯推了出去,自己则侧俯在木匮的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段逡这刚打开顶盖就被“袭击”,差点条件反射地拔了刀,万幸有动作之前认出了人,连忙转攻为守,将崔涯扶住了,刚想问候一句“崔郎君无事吧”,就看见旁边的另一个人,他表情顿时诡异起来。
等郑珣终于喘匀了气儿,回身就看见段逡那看过来的怪异眼神。
郑珣:?
她有点奇怪,但还是,“多谢段郎君相救。”
段逡:“不敢当。崔郎君安置于此,今夜的祸事乃是代韩公受过,某能救下人是万幸,只是……郑夫人为何在此啊?”
郑珣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在“夫人”两个字上面声音有点重。
“我夜里听见些动静,过来找七郎。”
这话当然是事实,但郑珣说完之后,自己反而咂摸着怪怪的——半夜听见的动静来翻小叔的窗什么的,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那边段逡却信了。
白日里他已经见识过郑珣那对危机的觉察能力,称上一句“如有神助”都不为过,今夜她率先发现动静也实属寻常。
这边对答间,崔涯也从那恍惚失序的状态抽离出来。
他抬手对着段逡郑重施了一礼,“今夜多亏段郎君搭救。活命之恩,没齿不忘。”
段逡却不居功,他摆着手“嗐”了一声,又指着床上钉着的弩。箭,“某还来晚了呢,你谢也不该谢我。要不是有郑夫人,你这会儿都凉透了。”
崔涯从善如流地转了方向,“多谢长嫂星夜而来。”顿了顿,又道,“方才实在事从权急,多有冒犯之举。”
郑珣:“……”
如果崔涯是指方才又亲又抱的话。
这真的是轻飘飘一句“冒犯”就盖过去的吗?
郑珣这边心底嘀咕着没应声,那边段逡却已经满脸无所谓地一巴掌拍在崔涯肩膀上,“某就说你们这些家里忒的讲究了!都要命的关头了,谁家还管那么多?”
他也瞧见了,打开木匮的时候,这崔家七郎君整个人都压在长嫂身上。
确实不太妥当,但却在以身翼护对方,这种生死之间的事,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他拍完了崔涯,又想去拍郑珣,但是瞧着那女子弱质纤纤的身形,手指展开又蜷起,却也不知道如何下手。还是郑珣看他那纠结的模样,干脆抬手和他对了个拳。
段逡愣了下,旋即却一阵哈哈大笑。
他转过身去,又使劲拍了两下崔涯,只把人身形都拍得摇晃了,“你看看你、还不如一女子!某就说郑夫人女中豪杰,肯定不在乎这些末节!某虚长夫人几岁,夫人若是不嫌弃,便叫一声‘兄长’,日后妹子有什么难事,某绝不推辞!”
郑珣噎了一下,最终还是抱拳一礼,“段兄长。”
要是崔七藏身木匮中做的那些“末节”,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在乎的。
第59章 青庐交拜21
段逡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
待他离开之后,屋内却顺势陷入了沉寂的尴尬。
安静了片刻,崔涯整理了衣摆,对着郑珣的方向正身直坐。
当下小世界内的坐是跽坐,类似于跪姿,郑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瞧见崔涯要稽首才意识到不对,忙得上前拉住了人,急声,“你这是做什么?!”
“向长嫂请罪。”
郑珣:“……”
她本来确实挺介意的,但是这七郎君这么正式,反倒让人觉得不好再纠结下去。
她想了想,干脆问:“七郎是有什么心结吗?我来的时候怎么叫你都不醒,你还——”
那场景不好用语言描述,郑珣干脆抬手比划了个“掐”的手势。
崔涯不太明显地僵了一下。
郑珣连忙松开了手,往侧边甩了甩,“没什么,这事说到底还是我不对。”
她在崔府上这些时日,没听说过七郎君有什么癔症。想来要不是白天院子里她在脖子上划的那口子,对方也不至于被触发ptsd,也不会半夜做噩梦。
她又想起这些事过于私密,自己和对方虽有叔嫂之名,却也才认识了一日,就说这样的事,实在有些不合适。
“算了,你好好休息,我就——”
“是我母亲。”
崔涯突然开口。
郑珣:郭氏?看不出来啊?!
她下意识这么想着,又很快反应过来,崔涯说的应当是自己的生母。
郑珣:……要不然咱还是别说了。
那边崔涯却已经打开了话匣子,他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背景,“我母亲出自黄延范氏。平熹二年的党锢之祸,范氏家主被告发结党营私、非议朝堂,恐有谋逆之意,范氏家主身死,其余族人亦或贬或发落。告发人是我父亲。”
郑珣本来想离开的动作僵硬地坐直了。
她已经感觉到这是一出大戏,但还是预料得轻了。
“母亲知情后,与父亲大闹未果,被关入了静室。我瞒着人偷入内去看她。”
郑珣想着崔涯最开始那句“我母亲”,头皮已经开始发麻了。她想要开口拦一句,喉咙却像是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她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我怎么拉都拉不开。脖子好疼,气喘不上来,我使劲地张着嘴,唤她‘阿娘’,但出不了声——”
崔涯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表情有轻微的虚幻,手下意识地往自己脖子上落。
郑珣还想着对方之前差点掐死自己的壮举,连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崔涯被这一下子拉得回了神,那淹溺在过往中的涣散眸子重又汇聚,他对着郑珣轻轻笑了一下,郑珣却分不出这笑容和方才的表情那个更虚幻。
“她松手了,抱着我痛哭,不停地说‘对不起’。”
郑珣刚刚松口气,又听崔涯接着,“第二日,她自缢了。”
郑珣:“……”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那日掐死了我,她便能活下来了?”
“不!不是……”
郑珣抓着崔涯的手攥得青白,她搜肠刮肚地想找些什么来开解,但除了干巴巴这两个字,什么都说不出来。反倒因为太着急,动作幅度一大,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崔涯似乎怔愣了一下,迟疑着一点点凑了过来,将头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上。
郑珣:“……”
她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
这时候要是把人推开,她仿佛没有做个人!
“那是她第一次抱我。”
郑珣想要默默收回的手臂一僵,重新又硬邦邦地搭在了崔涯的后背上,心底默念:长嫂如母、长嫂如母,她就给人当一回娘吧!
这么安静地靠了好一会儿,颈侧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去。
郑珣想了想,开口:“不是你的错。”
崔涯却没有回答。
如何不是他的错呢?
他是崔家的宗子,这已经是最大的错了。
弑父仇人的儿子,却是她自己生下来的,无怪乎她恨他恨得眦目切齿,欲不得除之而后快。
*
这一。夜变故落下了帷幕,还是张宓威控制住了天子,圣命从中枢发出:田家长子忤逆弑父,有违人伦,实乃罪大恶极,但其余扈从人等皆为此獠所蒙蔽,暂不论罪。
连田家长子的扈从都不论罪,昨日宫中对峙的西州兵自然也是被蒙蔽之人。洛京之外尚有义军虎视眈眈,这算是各退一步,张宓威暂时为西州主将,对陇右一系做出的妥协。
可这妥协也是一时之际,田家可还有个被田越寄予厚望的二郎君领兵在外。
几日之后,索川之处传来消息,索川驻军兵退贼军。
但田二郎君却不知所踪。
一同失踪的自然还有为其幕僚的崔家六郎。
*
崔府,正堂。
崔弘鳌意外儿媳的求见,但还是让人进来。
不过姿态却很轻慢,他连手上的笔墨都未停下,只是远远地隔着屏风打发人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索川一役虽胜,贼军却还在外虎视眈眈,如今朝中人手紧张,国事重于家事,万万分不到人去寻六郎。”
“阿翁是分不出人手?还是不想分人手?”
若是此时让人去找崔程,若是只找到儿子还好,要是连田二一块儿找到了,这人是带不带回来?若是带回来,让陇右一系有了主心骨,如今才刚刚合作控制住宫城的张宓威又会如何看?他又如何猜想?
崔弘鳌正落笔的动作一顿,在纸上就晕开了一个漆黑的墨点。
若不是屏风外传来的是个确确实实的女声,崔弘鳌都要怀疑是那个不知所踪的不肖子回来了。
“朝堂大事,岂容你一个妇人非议!那田家父子相残、家风败坏,六郎却执意跟随田家郎君前往索川。既然自己闯下的祸,那边自己担着,如何还有脸面让族中耗费人手去寻他?!”
话落,又听那婉转的女声隔着屏风传来,“阿翁口口声声家族,然猛兽尚有人伦之意,阿翁却漠视骨肉生死,连父子之伦都无,却不知这家族从何言起?阿翁说那田家父子相残,可如今这崔氏竟是要虎毒食子了!”
“砰!!”
崔弘鳌就手抄起旁边的镇纸砸了出去,玉山的镇台撞在了屏风的木架上,内里的厉喝也隔着屏风传了出来,“放肆!郑氏骄纵肆意、不敬尊长。来人!送少夫人回院子里好好反省!!”
崔涯听到郑珣往前院来的消息,便匆匆赶过来。他知道两人多半要起一番争执,却不想才过来便听到了这段话。
年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但那朦胧的影子却与此刻重合。
崔涯觉得脑中有短暂的眩晕,眼前所见都像是盛夏极热之时被扭曲的路面,直让人眩目,身侧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却只来得及扶住旁边的廊柱。
虽然崔弘鳌喝得厉声,周围的家仆却没有第一时间动弹,而是偷眼瞄向了崔涯。
这家主和少主的关系怎么拿捏,可是这些世代侍奉的家生子的学问。
府上的两位郎君关系向来亲近,如今六郎君下落不明,要在其胞弟面前动他的长嫂可不太妥当。再者崔家就这两个嫡出的儿子,六郎君若是真回不来,日后的这崔氏可是七郎君的。
只是眼神落过去,却半天没得到回应,这家仆自以为领会了意思,便上前一步,对着郑珣道了句“请”,待到俯身施礼之际,又压低了声音,“家主正在气头上,少夫人还是避一下,左右有七郎君在此,不会让六郎君出事。”
郑珣顺着他的示意往旁边一看,果然见到了不远处的崔涯,不过后者此时脸色却不大好的样子。
但亲生兄长失踪,崔七肯定比她更急。
再想想自己在这儿除了火上添油也没什么作用了,便给崔涯递了个眼神,便先行一步离开了。
崔涯:“……”
*
是夜,崔涯站在院落之外。
他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幼童了,只要不被崔父正面撞见,他能让对方白日里的禁足命令变成一句空话。
可即便事实如此,他此刻站定在院门外,脚下如钉住了一般。
崔涯发现自己竟是不敢推门进去。
进去会撞见什么?
彩色丝线点缀着珍珠绣鞋无力地垂下,再往上看是一张高悬于梁上面色青白的脸。
濒死的窒息感从回忆深处涌来,但还来不及更深地陷落其中,倏地听到了上方树梢的窸窣声,崔涯下意识地往上看。
这一次抬头却并没有撞见什么不忍言之幕。
夜幕中茂密树丛的枝杈左右摇曳,在一阵幅度骤然变大的摇晃后,枝叶半是掩映中钻出一个女子的身形。恰逢风吹过天上浓云,那一隙月光穿透而来,月华清辉洒落那皎白的面庞上,如同云端的神女落入尘世。
崔涯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摄住了。
第60章 青庐交拜22
白日里那番争吵后,郑珣便被带回了院中,崔父虽然没有直说,但“好好反省”本身就是明示禁足的意思。虽然郑珣觉得自己回去院落之后,好像并没有遇到想象中的严加看管。但是她还是在屋里安分地呆了一个白天,一直等到入夜休息,才把闲杂人等打发了出去,塞了两方靠枕到被褥里头充当人形,驾轻就熟地开着系统导航翻墙出去。
却没想到才刚刚攀到墙头,就看见下面站着一个人直勾勾地看着她。
郑珣:!!!
她还以为自己被人守株待兔了,差点吓得掉回去。
好在月色尚可,郑珣艰难地借助那一点朦胧的光判断出了来人的身形——是崔家七郎。
这人大晚上的站这儿干什么?
郑珣想着这些,眼神在空荡荡院墙外转了一圈,硬是没找到可以缓冲落脚的地方。
再想想院里那么多树,系统导航就指了这一棵,郑珣顿时福至心灵。
她压低声音对下边发着呆的崔涯“诶”了一声,确定对面听见以后,又小声地,“你接我一下。”
崔涯其实没太听清,他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人还有点恍惚,只是下意识地顺着郑珣的手指比划的方向站到了院墙的正下方,就看见墙上的女子纵身一跃——
崔涯:!!!
待到结结实实的重量落在怀中,崔涯总算被拽得回神。
青年虽然看起来身形单薄,到底御射娴熟,稳稳地将郑珣抱住后又放落在地上,语气略微严厉地,“下次莫要这般冒险了!”
郑珣却没有答话,而是稍显怪异地盯着他看。
崔涯反而被看得不自然了,疑心自己方才的语气太重,但还是忍不住,“院墙这般高,摔下来折了手脚都是寻常,若是不慎挫了颈骨又该如何?”
郑珣表情更怪了。
这七郎君平时是这般性子吗?
郑珣心里嘀咕归嘀咕,但见崔涯如此激动,还是一句句答应下来。
崔涯何尝看不出她的应付,只是到底情绪平缓了不少,又道:“院子里看守的人我都交代过了,你若是想出去,从正门出便是,又何尝有人拦你?”
郑珣:“……”
合着她觉得白天看守松是真的松啊!
郑珣定了下神,转而问崔涯:“七郎君怎么在这儿?”
崔涯不答反问:“你是要去寻段郎君?”
“你怎么知道?”
崔涯摇了摇头。
这事并不难猜,她初来洛京结识的人并不多,能绕过崔父的人就更少了,那段逡便是其中一位。
“此举却是不妥。那段郎君虽因为那日洛京巡逻之功被封了军侯,却也不过是武职之末,不过百石的小官。若是张宓威有意拉拢韩公,不会对他的友人如此轻慢,恐怕也因那日的事心有芥蒂,不过惧于韩公名望,做一些面子上的功夫,若是由他出人去寻七……兄长,先不说韩公那边会不会被忌惮,张宓威现在恨不得灭口了田家人,万一被人跟上,反而为兄长惹了一桩祸事。”
郑珣:“我没有打算让他出去寻夫君。”
崔涯一愣。
“段兄长在京中交友广阔,我想要他帮我寻一两个可靠的护卫,我自行东去寻人。”
崔涯拧紧了眉头,“你可知此行有多大的危险?外头兵祸连年,盗匪横行,便是平常世家子弟出行,都要点足的家中的护卫,你一女子孤身在外,既无家世庇护、又无部曲随行,只靠临时找来了几个护卫,莫说兵匪了,便是遇上一波稍大些的流民都可能回不来。”
“我有我的自保办法。”
郑珣说着,立刻就瞥见了崔涯那满脸不赞同的脸色。
郑珣总算想出来今天晚上崔七的异样在哪儿了:不像是弟弟,反而像哥——还是那种既当哥又当爹的那种。
郑珣想着这些,却并未耽误回答。
她对着人轻轻笑了笑,“总得有个人去找他啊,说好的同牢共食、合卺共饮。”
崔家人不去,那只能是她去了。
崔涯:“……”
喉咙连同气道像是被细密的绒羽塞住了,又痒又有些许堵塞。
崔涯对这感觉并不陌生,夏日的风絮多,风邪稍不注意便易发作,开始是浑身的痒痛,渐渐地便喘不过气来,或许是心理的影响,他比阿弟的症状还严重一些。
不知何时,崔涯发现自己有些沉迷于这种痛苦之中。
又一次从濒死中被救下,母亲留下的医媪眼神冰冷地看向一边装满荻絮的布囊,问他:‘六郎君是想要寻死吗?’
崔涯并没有想要死,毕竟被扼住的时候,他是那么拼命挣扎着想要活下来。
他只是想要人抱一抱他而已。
“七郎君?七郎君?!”
郑珣半天没听到答复,忍不住凑近了叫人,冷不防地被砸了个满怀。
郑珣:?!
又听对方语气虚弱地,“这附近似乎有飞絮。”
郑珣:过敏了?
郑珣最后也没找到过敏源头在哪,但是崔涯似乎过敏反应并不严重,被半搀半抱地带进屋后就自行缓过来了,咳了几声,又能条分缕析地分析情况了,“田家二郎君不会无故失踪,除非有人不想让他回京。兄长聪慧,多半是察觉有异,主动带人躲了起来。”
郑珣倒是挺认同这番话的。
只是……一般人形容兄长,会用“聪慧”这种词吗?
她心底有点嘀咕,但这种细枝末节在此刻也不太紧要。
崔涯接着,“如今比起去寻兄长,解开这洛京的局势更要紧。”
“张宓威好不容易控住朝局,必定不想田家人出现,这死局有法子解么?”
还是说找个人把张宓威暗杀了?可没了张宓威还有王宓威李宓威,洛京中的西州兵还在,主帅死活反而无关紧要了。真要让乱兵成了没有主的流匪四处劫掠,那还不如当下呢。
“当今这京中可不止田张二人。天子母家微薄,可后宫中却有一位连田越也不敢轻易动的太妃,岐地冯氏驻守边境,与匈奴屡屡交锋,手下甲兵非西州兵能相抗,倘若冯氏愿意与天子示好,不管是张宓威还是田家二郎君,都不敢擅动。”
郑珣却觉得不乐观。
太妃又不是太后,再说要是冯氏真的想蹚一脚浑水,早在田越入京的时候就有动作了,用得着等现在?
崔涯:“此一时彼一时。我与冯家郎君当年学宫有旧,这些时日,我寻个机会出京,去当一次说客。等洛京内局势稳下,兄长自会归京。”
*
崔涯却终究没能走得成。
第二日一早拜见崔父时,问安的话方才说完,就听崔父道:“你这些日子在家中赋闲久了,当今京中缺人,为父替你在宫里谋了个羽林郎督的缺,你收拾收拾,这些日子便上值吧。”
崔涯本来想要起身的动作一顿。
他缓慢地直起身来,看向这位父亲,“父亲是为‘七郎’谋的官?”
崔弘鳌一听便知,这个儿子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他不由地错开一瞬的视线,但很快又转了回来,痛心道:“父亲这也是无奈之举。你未在朝中,自不知其中险恶,如今关东乱局才平,这洛京风波却是刚起。”
所以你便放弃了一个亲生儿子,和一个嫡长子的身份?
张宓威立足不稳,此刻自然疑心颇重。崔家的家主与他合作,宗子却与田家二郎君一同失踪,像极了世家两头下注的样子。现今崔父以七郎的身份替他谋求官职,便是示意放弃家中长子,以次子为继承人培养。
崔涯发现自己并不为此意外,毕竟他早都知道自己生身父亲是怎样的人。
亲族、妻子、儿子……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放弃的。
崔弘鳌见他不说话,还当作是因为失去嫡长的名望而不满。
崔家的宗子名誉满京,除了崔涯本身确实有能力之外,也是费了多少心血经营出来的,这么说扔就扔了,也很是令人痛心。
崔弘鳌想了想,出言安抚道:“我已经给郑氏去信了,郑家的女儿当堂顶撞长辈,如此忤逆不孝,郑家若还要些脸面,就快快地将这女儿接回去。”
崔涯霍然抬头,愕然地看向崔弘鳌。
“父亲这是何意?!”
“怎么这点事都看不明白?”崔弘鳌瞧了他一眼,又语气教诲地,“你日后用着七郎的身份,总得再寻一门亲事。有这么一位门第煊赫的‘长嫂’在家,谁家高门的女儿愿意入门就被压上一头?”
崔涯沉默了片刻,开口问:“……父亲当真想好了?”
他没有抬头,低垂着首的阴翳之中,那双清透淡薄的眸子如冬日湖泊般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崔弘鳌丝毫未觉,他看着眼前恭顺垂首的儿子,叹着气唏嘘,“我为一族之长,总得为崔氏族人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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