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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执狂师弟逼我去死后》百合耽美小说_一砚万灵

    第71章 大战风雪前夕 最后一吻


    话音刚落, 周祝身后一阵罡风袭来,势头惊人。易安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 狠命把他往外一推:“小心!”


    但周祝却丝毫不慌,轻而易举便将易安的力气化解开来,将易安挡在跟前。他看也没看身后一眼,脚步一沉,身周威压大盛,直起身子不看易安的瞬间,神情便凛冽如冰, 周身魔气滚滚狂风呼啸,一手祭出戏神鞭,对身后人蛊群暴喝道:“找死!!”


    戏神鞭势如破竹, 威力凛凛然不可阻挡, 刹那易安只觉眼前白光剧闪。


    仿佛一天,仿佛几年,直到有人在他头顶蹭了蹭,易安才缓缓睁开眼。


    眼前一片断壁残垣,人蛊被这一鞭扫得渣都不剩,整个石壁周围, 只剩焦黑灰尘与白烟滚滚,唯有自己坐着的这片地方干净如旧。


    易安脑中一片空白, 看着周祝,张张口正要说话, 忽而头再次剧痛,一手插进自己发间惨叫连连,缩进周祝怀里,艰难道:“铃, 铃……”


    他想说的是铃铛。这铃铛内不知施下了什么邪术,他一听见就头痛欲裂,仿佛连魂魄都要被一分为二,但周祝却对此毫无感觉。他这么一说,周祝向石厅洞顶冷睨一眼,反手一挥,那金铃接二连三砰砰爆炸。好半晌,易安才渐渐平息下来,浑身都是冷汗。


    易安侧躺在周祝怀里,耳边仍在因为方才的头痛嗡嗡作响,轻轻一动就天旋地转。


    恍惚间他感到周祝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一手抚上他额头缓注灵力,语气难掩焦急:“师兄,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痛?有多痛?”


    易安这才勉强睁开眼睛,看着周祝。


    周祝凡是在别人眼前,从来都是傲气十足,气势凛凛的模样。可每一次到他面前,似乎都常常是一副狼狈可怜,不知所措的模样。


    他摇摇头,本想说自己不痛,可话到嘴边,却停下了。


    不知为何,刚才和叶如君顾轩流在一起时,忍着见底的体力逃命时不痛,被人蛊掼到石壁上撞得吐血时不痛,甚至如果周祝不来,即便被金铃影响,他也能咬牙忍下去。


    可现在见到周祝,那一句“不疼”,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


    嗫嚅一阵,“不疼”二字还是被硬生生咽了下去。易安轻轻点头,又勾起嘴角笑了一声:“如果我不是人蛊就好了。”


    话刚出口,周祝身形一顿,连呼吸都停滞刹那,双手环住他腰,将易安抱得更紧。


    周祝声音如常,在易安头顶闷闷响起:“如果……如果师兄不是人蛊了,想去做些什么?”


    这问题问得太过自然,易安没多想,摇摇头,又点点头,低声道:“去到处走走看看吧,和你一起。”


    他当然希望自己能过上这样混吃等死的日子,但这有个问题。


    前有不知在何处的弑锁,后有原主随时随地的发难,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大概是不可能的事。


    他走之后,周祝会不会又变成原来的那个样子?


    易安心念一动,又想到了悲喜娘对他说过的那些事。想起他离开的那三年,周祝把渡噩剑插在自己心口,抱着他的灵位躺在棺材里的样子。


    那个时候,周祝在想什么呢?


    这么一想,易安的神情,就难免有些控制不住了。周祝见易安看着他的表情不对,眉梢压下,神情茫然,眼底似乎隐约可见水光,心中登时一沉,两手抱着易安腰的力道更紧几分,慌乱道:“师兄?你怎……”


    话未说完,易安反手抓住周祝肩膀,覆了上去。


    易安心口砰砰直跳,一开始连眼都没敢睁,他也没什么主动的经验,就这么干巴巴地贴在周祝嘴唇上,整个人都跟烧起了火一般,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搭在周祝肩膀,更枉论像周祝对他那样,变本加厉地做点什么。


    过了好一会,觉得周祝没什么反应,他才鼓起勇气半眯着眼,悄悄看了周祝一眼。


    眼前,周祝眉梢微挑,惊讶有之笑意有之,双手向后撑地,耳尖微红,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只有一只手,轻轻缓缓地搭在了他后腰上。


    也难怪周祝会是这个反应。回想起来,虽说从前他俩做这种事已经不止一次,但都是周祝发起主动,且只要一开始就难舍难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易安脑子一抽,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从前都是周祝主导,所以严格来讲,他本人对这种事是一点经验都没有!


    这算不算是技术不行?突然觉得好丢脸啊是怎么回事?!


    再这么下去也做不出个什么名堂,只能更加暴露他没有经验的事实。于是易安蜻蜓点水地这么亲完,立刻像个渣男反手就把周祝推了出去,手背挡着自己的嘴,连连喘气。


    真是奇也怪哉!他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现在反倒变得越发脆弱敏感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不敢看周祝反应,强装镇定想要起身,突然手腕猛地一紧,整个人便施施然一倒,不受控制地朝后跌进周祝怀里,随即唇上一软,齿关登时大开,被毫不留情侵城掠地。


    进退皆不可,无论他怎么动,周祝都揽着他的腰不放手。直到他喘不过气,周祝才恰到好处地松开他嘴唇,牵起若隐若现的银丝,意犹未尽地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师兄想要的是这个,对不对?”


    易安耳尖红得不成样子,还在自顾自换气,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闻言扭头不去看他,站直了身子。


    周祝笑意盈盈,将他圈在怀里,两人紧密相贴,温度缠绵。他声音低沉沉地从易安头顶传来:“师兄,我想你了。”


    易安点头道:“嗯。”


    周祝又道:“这个地方,是金焰宫用来炼制人蛊的地牢,为了防止人蛊逃出,他们设下了很多阵法机关。方才那头顶上的金铃,便是专门针对人蛊的。”


    “嗯。”


    周祝再开口时,声音低落了些许:“你又受了这么多伤。我来晚了,你怨我吧。”


    易安哪里来得及怨他,闻言,只把周祝抱得更紧。谁知这一抱,周祝便轻轻闷哼了一声。


    这闷哼易安可太熟悉了,就是痛的,但是非要自己忍着。他当即便脱开怀抱,抓着周祝转来转去,这时才发现,周祝肩膀上,被自己方才受铃铛影响而捅出的伤,竟然迟迟未愈。


    易安脸色一变,伸手要扯开他衣服道:“让师兄看看。”却被周祝侧身躲了过去:“不疼了。”


    易安愠怒,可又知道自己比速度比不过周祝,于是捂着肚子弓身,连连咳嗽。


    果不其然周祝脸色变了,上前揽住他肩膀,话尚未出口,易安便眼疾手快扒下他玄色外袍,定睛一看,心头发凉。


    不止肩头那一剑,周祝全身深深浅浅,竟然多出了好多条伤痕!


    简直岂有此理!他自己都舍不得下重手的师弟怎么能被人弄成这个样子?!


    又是谁能把周祝伤成这样?


    易安心头火顿起,沉声道:“是谁伤的你?”


    周祝却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不值一提。”


    若是平时,周祝惯常喜欢拿些小打小闹的伤来跟他告状,要他亲一亲抱一抱。易安张口,正要继续问,却顿住了。


    之前在上面,他被那香味影响,神智全失的时候,是周祝在他身边。


    后来他掉下地牢迷宫,虽然依旧难受,但已经恢复了正常,中间喝过周祝的血。那血是怎么喝到的?


    易安抓着他的手,道:“是我伤的你,对不对?是我在上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周祝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师兄若是不提,我都已经忘了。不疼的。”


    易安愠道:“怎么可能不疼?这些伤为什么还没好?”


    周祝又俯身在他唇边细啄,轻描淡写地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方才情况紧急,来不及顾及这些小打小闹的伤而已,没有人伤得了我,师兄尽管放心。”


    一语作罢,没等易安说话,周祝挑起眉梢,挡在他身前,道:“又来了,师兄不必出手,我来便好。”


    话音刚落,石厅四面八方再次传来人蛊的嘶嘶声响,不过多时,石厅周围连接的所有小路,便再次涌上近百人蛊。


    易安正欲渡噩出鞘,周祝却比他更快,足尖点上的地面龟裂成块,下一刻人影不见,只有呼呼破空声响,再一眨眼,人蛊尽数消失不见。


    周祝走来,易安奇怪道:“难不成是苍冥反水?可是为何?他现在有什么要杀你我二人的理由吗?”


    周祝摇摇头:“这群人蛊与苍冥无关。来找你的路上我便看过了,此处是金焰宫做的地牢,在这个地牢迷宫里,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催动人蛊。师兄可记得之前在上面,你突然闻到的那种香味?”


    易安点头,心说根据苍冥当时的说法,难不成跟原主有关?他也在这个地牢里?正想着,突然膝弯一软,心神一震——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从这一章开始,就是完结倒计时了,剩下的故事大概会在五章上下完结,鞠躬~


    第72章 原主换魂截杀 和原主的抢号大战!


    易安浑身紧绷, 牙关紧咬,却不知为何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眼前忽地白茫茫一片,软绵绵地往地下倒。


    不知过了多久,再抬眼时,周祝已经单膝半跪在地,圈过他肩膀,嘴唇一张一合,正在说些什么。易安缓了口气, 抬起手去攀周祝肩膀,道:“我没事……”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的却并非周祝缓和的神情。而是周祝向后顿了顿, 看着他的一双眼睛愕然睁大, 张了张口,似乎是要说什么。


    紧接着,周祝忍了片刻,喉头一滚,猝然喷出一口血来。


    易安茫然地眨了眨眼,浑身冰凉, 想挣扎起来抱住他,却不知为何无论怎么动都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半分, 废了大力,才终于将周祝狠狠往外一推!


    两人双双仰倒在地。惊慌之时, 易安只觉得自己的眼珠子,慢慢,慢慢地,朝周祝胸口移去。


    这一看, 易安如坠冰窟。只见周祝胸口靠近正中,赫然是血淋淋的半个血洞,而自己的右手,还死死抓着周祝胸口上撕下的半块残破衣料,以及满手的血!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周祝看着他的眼神,温情不在,转而淬上了熊熊毒火,咳了一口血。


    在周祝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易安仿佛看见自己的神情与气质皆尽改变,嘴角依旧带笑,却笑得嘲讽至极,恶意满满:“真是别来无恙啊,周小师弟。”


    “我道是你多少年前就该去死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还活得这么好,可惜。怎么样,我这具身体被鸠占鹊巢,你跟你的新师兄,相处得还开心吗?”


    是易安的声音,语气却完全不同。像是凛凛寒风中的树枝上,最锋利的那条锐利无比的冰凌,稍不注意,就要夺人性命。


    易安想要控制,却被死死压制,只能干看着。一体双魂,原主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他这个占了别人身体的外来魂魄,自然是要吃亏的!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周祝脸色沉沉,挥袖祭出戏神鞭,紧接着转而将其变作长剑,一剑直指“易安”喉头,声音语气冷冽无比:“滚出去。”


    “易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挑眉哈哈地笑了两声,接下来却完全受不住了,笑得愈发肆意,愈发恶意,愈发疯魔,笑得眼底水光闪闪。半晌,他突然又转而恶狠狠地盯着周祝,暴怒喝道:“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这本来就应该都是我的!你他妈又算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跟你师兄说话!!!”


    话音刚落,“易安”眼前猛然一黑,背上和后脑剧痛无比。周祝一掌掐住他脖颈,把他狠狠掼在石壁之上,叫他连脚尖都沾不着地,一字一句都染上了血气:“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一边说,一边施加在他脖子上的力气越大,骨头都咯吱作响。


    “易安”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好啊,我还给你。”


    “你”字尚未说完,被周祝掐着的人神情和眼神便立刻变了。易安被他掐得泪眼婆娑,眼珠子里红丝弥漫,只能艰难摇头,道:“你有种……别躲在我,我后面,耀武扬威……”


    他说的便是原主。眼见周祝看见易安出来立刻就要松手,原主意识却再次占据上风,挑眉笑道:“我还给你了,你杀啊。”


    见周祝死死盯着他不说话,“易安”即便命门被制,也畅快无比:“怎么下不去手啦?你杀了我吧!只要我不完全把你的这位好师兄挤出去,他的魂魄就会一直在这具身体里,你杀我就是杀他!来啊,你不是一直都对我恨之入骨,巴不得把我挫骨扬灰吗?我就在你面前,来杀了我啊!”


    原本腻歪的两人,此时却一人掐着另一个人脖颈,浑身颤抖;而被掐的那一人,神情和性格却完全分裂成了两个人。这种场面,叫任何一个人来看,都只会觉得诡异至极。


    周祝的力道不可避免地松了许多,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眼前人动了。


    易安神智再次勉强抢夺回来,眼神清明些许,抓住周祝的手放到自己脖颈上:“动手,他不敢让我死……”


    周祝摇头。易安蹙眉厉声喝道:“动手!”


    周祝却咬牙放了手,退了一步。他扑通落地,连连咳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原主挤了下去:“可歌可泣。看见你们这样,我觉得真恶心,不过也非常非常高兴。”转而慢条斯理地拍拍手,道:“渡噩。”


    渡噩剑就在一旁静静躺着,闻言在地上轻轻嗡鸣,却并未飞上他手。


    原主“咦”了一声,沉下脸色,加重语气道:“渡噩。”


    渡噩剑身一阵颤动,这才慢慢飞回他手里,落入掌心的瞬间,剑身刹那青光流转,灵力暴涨数倍。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看,才微仰下巴斜眼睨向周祝。


    周祝身周魔气陡生,神情扭曲得吓人:“还给我。”


    “易安”嗤道:“想要就自己来拿。你杀了我,我就还给你。”


    周祝面色阴沉,暴怒道:“还给我!!”


    最后一字消弭于灵气烈风中。周祝足尖一点,杀气腾腾,直冲原主而去!


    “易安”登时祭出渡噩迎战。两房灵气相击,金石相击声不绝于耳,剑鸣冲天,灵光爆炸连连,不过多时,石厅顶碎石不断下落,摇摇欲坠。


    易安虽然争身体争得艰难无比,却能清楚地看见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周祝刚和原主过了三招,他便知道不好了。


    原主的灵力和修为虽然和周祝没有任何可比性,身上却还带着他的魂魄,跟挟持人质没什么区别。饶是周祝剑风再凌厉不可阻挡,原主数次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却都能死里逃生。


    周祝面对他,下不了死手!


    原主当然明白这一点,打斗间笑容勉强了不少,却笑得十分发自内心:“你说你的那位好师兄看到你这么对付他,会不会很难过,很伤心?过往种种缠绵都是假的,要下手杀的时候丝毫不留情面,真是叫人唏嘘啊。”


    易安听得咬牙切齿。反派死于话多知不知道?周祝要是没手下留情你早就成渣渣了好吗!


    周祝一剑斩出,剑风擦肩而过,撕开原主右臂,鲜血流出。


    “易安”瞥了一眼伤口,啧啧道:“真是好狠的心。”


    不对。这一战真的太不对了。


    虽然周祝一直在打,并且剑风凌厉非常,可只要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可原主对周祝,下手却是次次杀招,丝毫不留情面的!


    打得这么憋屈,再这么下去,只有被活活耗死的份!


    转眼间周祝又是一剑刺出,原主飘飘然侧身躲开,平淡道:“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是废物一个。我告诉过你不要这么优柔寡断,你这打的是什么东西?”


    易安冷汗渗出,心叫不好。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原主手腕翻转,渡噩剑青光暴起,直冲周祝心口而去!


    一片寂静。


    石厅已经塌了大半,这个时候,连绵不绝的灵气爆炸终于停了下来,四周白烟弥漫。


    石厅内,一时间,只能听见滴答的水声,以及急促压抑的呼吸声。


    周祝往前走了一步,颤声道:“……师兄?”


    易安勉力往后退了退。


    在周祝面前,渡噩剑尖只差半寸便要埋进他心口,却被易安半路截下,左手死死抓住剑身,鲜血顺着成拳的左手,溅落在地。


    易安脑袋剧痛无比,神识终于短暂占据上风,手疼头疼,痛得他直喘粗气,一字一句地道:“走,快走。”


    周祝上前一步,双臂微微张开,似乎是想把他抱住。易安退了一步,咬牙怒喝:“我叫你走!”


    话虽这么说,他却深知周祝的脾性。这种时候宁愿死在当场都绝不会愿意主动离开,更枉论听他的话?


    两人僵持不下。易安看着周祝,眨了眨眼。


    渡噩剑慢慢撤开,转而横在了他自己脖颈上。易安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周祝这下才真的怕了,声音里的恐惧难以藏匿:“师兄,你先把剑放下……”


    易安抹了一把眼前冷汗,打断他道:“你好好的,别追我,我走了。”转身脚尖点地掠出,飞身离去。


    虽然总算远离,可此时一体双魂,尤其是原主的魂魄攻势极强,一路上都在跟他抢身体主导权,更叫易安脑袋剧痛,天旋地转间几乎分不清方向。


    他在石壁小路上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闯,期间也分不清什么时候被原主挤了下去,跌跌撞撞了无数次,最后支撑不住,才一头栽倒在地。


    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不是躺着或者缩着,神智昏沉间,他下意识动动手臂……动不了,还有铁链声。


    这才发现自己被人挂在了木头架子上。


    ……到底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把他绑在刑架上,Jesus。


    恍惚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鬼血炼狱,下一秒周祝就要拿着匕首在他面前比划了。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划了过去。


    那人道:“终于……终于抓到你了。”


    第73章 石洞异变生疑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往……


    对面说话期间, 易安迅速用灵力在自己识海里游走了一遍。


    原主不见了。


    来也无踪去也无踪,竟然又这么默不作声地消失了。那问题可就太大了。


    之前原主跟他说“只要我想要这具身体, 你就必死无疑”看来真的不是假话。抢号事小,问题是敌暗他明,原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他却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继续这么下去,难保什么时候不会出事。


    万一彻底抢到身体之后,原主重生归来,在仙门大开杀戒, 或者对周祝不利……


    想至此处,再看眼前。才出狼窝又入虎穴。易安内心沧桑如狂风过境,面无表情道:“辛苦。不过想抓我的人多了去了, 请问你又是哪位?”


    不怪他会这么问。这个地方不知怎的, 亮如白昼,刺得他一片泪花花,眼睛还被人象征性地用白绫给缠了一圈,看不真切。


    见他如此淡定,对面那人反倒沉默了一阵。易安不动声色,斟酌片刻, 幽幽叹道:“我现在这副模样,也并不能有什么威胁, 何必非要把我眼睛也蒙起来呢?”


    顿了顿,他微微侧头, 轻声喝止道:“周祝,下手的时候轻点,我有话要问他们。”


    话音刚落,只听铿然剑鸣, 对面那人立刻拔剑警戒,惊弓之鸟般接连挽了数个剑花。待他反应过来周祝并不在此处,易安心中已经了然,道:“原来如此,盛承华掌门。你把我绑起来,是要做什么?”


    那人顿了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


    “我是怎么知道的?”易安打断他:“三年前盛掌门带人来围剿我,我怎么可能会不记得盛掌门的剑鸣声呢?”


    对面默然半晌,终于半无奈半自嘲地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是沉闷的咳嗽。


    其实只听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这是谁了。好像嗓子变成了风吹雨淋的朽木,又被人毫不留情地从中撕开,丢到火堆里烧了。


    易安默默等他笑完,眼前唰的亮了。


    白绫溜溜落地,洞中光亮更加刺眼,易安不禁侧头,眼泪流下,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人,刹那心里倒吸凉气。


    只看此人身着衣物,以及站立时昂首睨人傲气刻薄的气质,一眼就能认出这是盛承华。但看外表,却完全认不出这是谁了:金焰纹掌门袍破烂得不成样子,黑灰满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乌发花白,皮肤寸裂,那张脸更是如同虬结树根,皱成一团。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衰老或者遭受打击之后的脱相。看着更像是精气修为一夜之间被反噬得一干二净的模样。


    盛承华捂着胸口咳了几声,踱步上前,在易安面前三步之遥站定,眯起眼睛打量他,道:“你刚被古净捡回清修门的时候,唯唯诺诺人尽可欺,装得实在很好。现在竟然还学会诈人了。”


    易安坦然道:“只是略施小计而已。我也没想到盛掌门如今会这般草木皆兵。盛掌门这般狼狈,想必是已经知道上面发生何事,那么现在把我绑起来是为了什么?洗去我的神智,让我为你所用?”


    此话丝毫没有拐弯抹角,听着激人。盛承华却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抵在易安心口。


    易安想躲躲不开,那铁链似乎是专门针对人蛊的法器,禁制重重。他抬眼一看,盛承华盯着他心口,眼睛发直,喃喃道:“来不及了,我要你这颗心,来不及了。”


    易安听得蹙眉,正要问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突然心口剧痛。


    盛承华动作极快,那指尖指甲暴涨数倍不止,竟然就这么压着他心口硬生生刺进了一个尖头,血顿时顺着伤口汩汩而出。易安痛得大叫一声,当机立断一脚踹出,盛承华也直愣愣的毫无防备,就这么向后仰倒,顺着石阶滚了下去!


    易安剧喘,低头一看,还好刺得不深,血也流得并不多。然而下一刻耳边风声破空,易安目光横了过去,便见盛承华披头散发,疯了一般拿了把匕首冲了上来,朝他狠狠斩下!


    那刀尖离易安心口只差毫厘。然而这时,两人右手不远处,却听见有人惨叫连连,痛呼起来:“水,我要水,我好痛啊……啊!好多血!好多好多血!”


    两人双双转头去看。盛承华收刀入鞘,脸色登时剧变,却不是警惕,而是惊慌失措,饶是身体再老得不成样子,也连滚带爬翻下石阶,朝声音源头跑去。


    易安缓了口气,这才来得及完全看清周围环境。


    这是比方才的金铃石厅更大的洞穴,差不多有二十个人累起来这么高,宽阔无比,头顶钟乳石林立,脚下,却平地起高楼,人为修建了数个祭台一般的高耸石柱。


    易安就在其中一个石柱上,而数个石柱中央,便围着一片宽阔平地,平地四周都点满了火把,照得整个石洞亮如白昼。


    平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繁复阵法,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阵法中心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裹满黑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似乎见不得一点光亮。他衣摆下沾的全是血,不知是痛的还是怎么,躺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抖得厉害,一边滚,周围地面便蹭上血迹。


    盛承华终于赶到阵法中心时,那人不抖了。


    只见盛承华手上捧了一碗水,见那人不动,顿时手足无措,把水搁在地上,两手小心翼翼,去把那人扶了起来。


    盛承华低声下气道:“喝吧,慢点喝,不要扯到自己。再忍一忍,我……我已经把他抓到了。”


    那人不答,捧着水一口一口抿。


    易安眯着眼睛,心说这是什么人,竟然能让盛承华是这种态度?没成想再一眨眼,那人像是被盛承华弄痛了,二话不说,一脚把盛承华踹翻,破口大骂,边哭边叫:“你长没长眼睛?!我本来就要死了你下手还这么重,连喂个水都喂不好!”


    骂完,低头一看,惊叫起来,声音都扭曲了:“啊!不不,不不不不,我的手,我的脸,又开始掉了,又开始掉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


    声音也是嘶哑得不成样子。一边哭,那人身周地面,又多了好多沾着血的白色碎块。易安定睛一看,心中大骇。


    能不痛吗?那人掉下来的,全都是一块块沾血的皮肤!


    盛承华自然也看见了,被踹翻了也非常好性子的不气不恼,手脚并用爬上去,虚虚抱住他:“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你好好活着,我一定死在你前面……”


    话未说完,又被踹翻。那人哭得声嘶力竭:“我还能活多久?努力了这么多年又有什么用!说得倒是轻松,你说把全部修为给我我就能好,我好了吗?还不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已经活不久了,那你去死,现在就去死!!”


    发泄完,一片寂静。


    易安震撼无比,也越发奇怪。这番对话,怎么听都不像是金焰宫决定炼制人蛊报复仙门的垂死挣扎,心中不禁对此人身份更加好奇,不由得去看盛承华的反应。


    盛承华听完那人骂他,依旧不回话,整个人却颓然跪坐在地,不住喘气。


    一时间,石洞之中,唯一回荡的,就只有呜呜咽咽的哭声,皮肤落下的惨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盛承华才非常非常慢地支起身子,爬到那人面前,手伸进了黑袍,像是在给那人擦眼泪,低声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再忍一忍,这次是真的找到办法了。”


    话音刚落,盛承华周身气场瞬变,一道冷冽冽的目光,毒蛇般横了过来。


    易安被这一眼盯得冷汗直流,剧烈挣扎间铁链哗哗作响。而盛承华转眼间已经举着匕首飞身至他跟前。这次易安想踹也踹不了了,后者已经绕到他身后,眨眼间,手起刀落!


    连痛呼都没有,刀身没入身体的刹那间,易安心头只有一个想法。


    这次是真的完了。


    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但更多的,却顺着易安身体,流向地面。血接触地面的瞬间,只见冲天青光大盛,血迹顺着石柱迅速汇聚到下面阵法,转眼间便填满一小半。


    盛承华见真的有用,登时大喜,同时手上就要用力。这时,石洞外,突然出来轰隆隆的闷声。


    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一下又一下冲击着石洞,隐约有不可阻挡之势。盛承华一听,脸色阴沉,手上匕首立刻更加用力——


    就在这时,石洞四面八方,接二连三,轰地炸了。


    盛承华以手遮眼,另一手去捉易安,却捉了个空。呼吸之间,他拿着匕首的左手,突然无端端变轻了不少。


    木然半晌,剧痛才从手腕蔓延而上。


    他整只左手都被齐根斩断,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手掌还兀自握着匕首抽搐。


    石洞重重烟雾之中,周祝一手握着易安的腰,灵力源源不断往伤口灌。


    他浮于空中,脸色阴沉扭曲,对盛承华道:“你想怎么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终于要回到地面了!


    第74章 石洞异变生疑2 夫夫联手打群架


    偌大石洞中, 天上两人,地上一人, 一飞一站,两相对峙。


    易安一离开石柱,那平地上的阵法只运行了一半便不动了。阵法正中心,黑袍人把身上散落的袍子全都紧紧裹了起来,不住发抖。


    二话不说,立刻开打!


    盛承华双目通红,不住回头去看黑袍人, 数次想要上前,但眼前周祝攻势更猛,叫他分心不得, 连连躲闪。


    他左手被斩, 只剩残余的右手捂着伤处,嘴里牙齿都咬出了血,也愣是半点惨叫没开口,剧痛之下反应飞快,见易安心口朝外露出一瞬不依不饶抢身上前,厉风飞出, 匕首直斩易安心脏!


    刹那周祝冷眼横出,一手搂紧易安的腰, 另一手召来戏神剑,轻轻一挥便带起罡风一片。魔气层层荡开, 那匕首飞至半空,便悄无声息地被折断作两半。


    断刃当啷落地,周祝居高临下睨着盛承华,眼中森寒无比, 只道阴沉沉的两字:“右手。”


    话音刚落,盛承华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再低头一看,那右手就像是被一根透明细线勒住,不过眨眼,便啪嗒一声。


    右手也被齐根斩断,软绵绵地落地了。


    两手齐断,手腕登时鲜血横喷,血流如注,盛承华终于受不住这等剧痛,往后踉跄半步,当空喷出一大口血!


    再看天上,周祝杀气冲天,还要抬手再斩,怀中人却悠悠转醒,手轻轻搭上了他肩膀。


    这一下,他眼中混沌顿时清明一半,低头一看,易安倚在他怀中,已然睁了一半眼睛,便贴着易安额头,轻声着急道:“师兄,你怎么样?还疼不疼?”


    易安运转灵力,略微感受了一番。盛承华刺他心口的伤不算深,又没刺到位,再加上伤口一直被周祝用灵力护着,血早已止住,除了隐约有些痛之外,无甚大碍。他摇头道:“不疼,你——”


    本想说你怎么还是追过来了,可转念一想,不如说周祝不追才奇怪,便把这句话咽了下去,转而道:“先别管盛承华,阵法中间那人有问题,恐怕是金焰宫要做人蛊的关键!”


    周祝听罢颔首,立刻带着易安飞身去擒,气势咄咄逼人。那黑袍人原本还缩在自己的衣服里抖抖抖个不停,此时感觉到阵阵杀气朝自己而来,转身看了一眼,登时吓得大声疯叫起来:“不,不不不!别抓我,救命,救命!!”


    一边叫,一边连滚带爬往后蹭。盛承华原本还站在原地摇晃不定,闻言立刻支起身子冲了过去,怒喝一声,脚下登时爆出所剩无几的黯淡灵光,速度竟然快得叫人看不清,甫一落地便就势用手腕上的血毁去原先阵法花纹,随即立刻改了几笔。


    易安一看,心道不好,借助周祝冲力飞身上前,凌空一掌拍向盛承华!


    千钧一发时,最后一笔落成,盛承华转头一看,立刻冲去阵法中心,把黑袍人撞飞出去。


    整个阵法,突然爆发出冲天红光!


    这灵光掀起的滔天罡风,硬生生把周祝易安阻隔在外。一时间两人眼前只剩赤练练红光一片。待到灵光逐渐黯淡,易安睁开眼睛,余光一瞥,双目登时瞪大,伸手把周祝往外一推,厉声喝道:“小心!”


    崖壁对面,机关弹动,数十把淬满毒光的匕首贴着两人之间横穿而过,若是差了半分,就要将他们当场刺成筛子。


    异变陡生,阵法中心的灵力波动转而变得阴邪无比。易安粗略扫了身上一眼,心觉自己没受伤,周祝肯定也没事,于是就要去看盛承华,却听见周祝在他身后闷哼了一声。


    易安一回头,正好便见周祝悄悄擦去嘴角血沫,竟然还有摇摇欲坠之势。他心头一震,立刻飞身上去架住周祝肩膀,道:“怎么回事?你伤到了?!伤到哪里了?”


    周祝却不依言答了,喉头一滚,摇头答道:“我是不死之身,不会有事,师兄不要担心。”


    易安急言道:“但是你咳血了。是不是方才给我治伤……?”


    周祝眨眨眼睛,挺直身子,温言道:“不是,师兄别多想,我真的没事。你看那边。”


    最后四字,周祝语气沉沉,是蹙眉说的。易安顺着他目光去看,聚集在阵法中心那一点上。待到看清,惊骇不已,脱口而出道:“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阵法中心,盛承华披头散发趴倒在地。静默一阵后,突然手臂抽搐几下,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动作怪异无比,往前走了几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走的。一边动作,脸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在皮肤下蠕虫一般扭动虬结,激得他惨叫连连。片刻后,青筋陡然一转,变成了红色纹路,爬满了盛承华脖颈。


    而原本那双被周祝齐根斩断的手,竟然就这么长了回来!


    周祝蹙眉道:“盛承华?”


    易安却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摇头沉声道:“人蛊。我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我的血了。我之前在藏书阁看到过,这个阵法可以强行改变阵眼人的灵脉,阵法沾了我的血,他把自己炼成人蛊了。”


    说罢,又喃喃道:“可是这阵法只有一半,强行改变灵脉,反噬亦严重,轻则残重则死,他为什么……”


    这时,被撞飞在阵法之外晕过去的黑袍人渐渐转醒,却也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这一撞,他身上不知又有多少皮肤被剐了下来,痛得他趴在地上低声哽咽:“痛,好痛啊,好痛啊……”


    几个字一出,原本站在地面无知无觉的盛承华立刻发狂,上前迎战。招招杀气横生,直取两人性命。嗡嗡剑鸣之间,易安侧身躲过盛承华一掌,对周祝道:“你来牵制他,我去看黑袍人!”


    说罢,立刻就动。两人分头行动,周祝转身挡住易安身影,戏神剑一剑斩出,拦下盛承华。易安则飞身掠出,直冲黑袍人而去。


    易安无心杀他,只想让黑袍人别动,再加上那人情况似乎跟鸡蛋似的一碰就碎,因此刻意收了攻势。


    但黑袍人此时被左撵右撵,吓得满地乱爬乱滚,滚到一块石头边上撞了一下,总算停住。易安见状伸手一抓,指尖刚碰到他半片衣角,便听见黑袍人惨烈无比地叫道:“啊!”


    话音未落,盛承华便飞了匕首过来,易安抽出渡噩反手一挡,分心之下,只来得及勾住黑袍人一片衣角,嘶啦一声,黑袍人衣摆裂了。


    黑袍人狼狈不堪,盛承华那头攻势更猛,易安只来得及匆匆扫一眼手上扯下来的东西,定睛一看,眼睛不由瞪大:“这是——”


    未等说完,他背后突然杀气暴起。易安周身登时发凉,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爬上满背,抬眼一看,周祝和盛承华二人正斗得难舍难分而盛承华脖颈间的红色纹路正在如呼吸一般起伏。


    周祝还有占据上风之势,易安心里却唰地凉了。


    前者再要送出一记魔气直捣盛承华心口,刹那间易安却飞身掠出,拉住周祝后退,喝道:“盛承华要准备自爆了!”


    那些红色纹路在呼吸,就是盛承华在调动全身人蛊血的预兆!


    话音刚落,周祝突然反手抓住他手腕,稍一用力,两人位置翻转。


    周祝背朝岩石崖壁,紧紧把易安抱在怀里,易安后脑勺被他按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背上便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眼前一黑。


    “……”


    不知过了多久,石洞边,一大片碎石塌陷成小山的残垣上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易安睁开眼,天旋地转。身上却温温热热的,他反应了一会儿,支起身子一看,才发现他和周祝在岩石崖壁上狠狠撞出了个凹坑。


    周祝两手虚虚揽着他,头轻轻歪倒,人事不省。


    再看整个石洞,饶是再坚固,被三个人如此摧残,此时看着,也让人隐隐觉得要塌。


    这么强的冲击,只能是盛承华第一次自爆人蛊血的效果。他回头一看,盛承华半跪在地,头深深垂着,发丝凌乱于风中,不知死活。


    看来暂时是醒不过来。见状,易安挣扎着跪坐在地,轻轻拍拍周祝的脸:“周祝?”


    周祝眼睛紧闭,嘴角带血,闭口不答。


    易安唤他不醒,心中陡然一沉,有些慌神,便胡乱扒开周祝衣襟,侧耳俯身贴在他心口。


    还在跳。


    还在跳,却不醒,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方才周祝吐血,心说该不会是内伤?于是支起身子要给他渡气。尚未动作,腰上突然缠上了一只手臂。


    周祝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师兄不要怕。”


    易安蹙眉推了他一把,低声斥道:“胡闹!这么吓唬人很好玩吗?”


    周祝委屈道:“我没有胡闹,也是刚醒。把师兄吓到是我不好,我认错。”


    易安却不听他说话了,站起身来,看着被撞塌的石壁内,显露出来的东西。


    这石壁后面,竟然藏着一个炼药房。


    且不论这炼药房规模比他来时路上看到的更大,更深。重点是里面放着的东西。


    这炼药房里,也有卷阁一般高耸的木头架子,而这架子上原本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装的东西,此时因为石壁塌陷,都滚路在地。


    易安随手捡起一个,上面写着“蛊血解药之一千零五十三,无用”。


    除开数字不同外,与之前在地牢迷宫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周祝起身拍拍衣服,走上前看了一眼,道:“这样的罐子,我来的路上,也见过许多。”


    易安猛然抬头看他,内心灵光一闪而过,总觉得立刻就要抓到些什么东西。身后却又传来了动静。


    盛承华竟然又站了起来,眼中血丝弥漫,隐隐有第二次自爆的势头。


    二人正要动作,然而头顶之上,石洞顶端,突然传来了咚咚闷响。


    那闷响如同大鼓重锤,又如同千军万马踏行而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石壁顶端碎石不断下落,终于轰隆一声——


    金色灵光禁制,铺天盖地直冲而下!


    第75章 金焰燃尽之后 真相大揭露!人蛊诞生为……


    低头, 地面震颤不止,仰头,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洞顶石壁,在烈烈金光之下,终于彻底塌了!


    此处塌了个天坑,终于连通地面,外面正值夜晚,能隐约看见地面四周围作一圈的山脉。


    易安被这金光刺得眼前白光一片,东倒西歪时回头一看, 盛承华被那金光禁制重重压倒在地,动弹不得。他立刻反应过来,抓着周祝飞身上掠, 狂风中大声道:“走!这金光是压制盛承华的, 不要被它波及到!”


    两人堪堪擦着金光边缘飞出天坑,混乱中抱作一团,滚倒在地。易安吃了一嘴的土,呸呸吐吐,爬起来一看,只见自己躺在偌大一片平地边缘, 那天坑就塌在平地中心;而四周,正围了八座莲花瓣一般的山峰。


    这地牢迷宫的出口, 竟然是莲境山!


    莲境山八座山峰顶端,各站一人, 掐着手决,玄德古净赫然其上,其他几座山头站的也是各大门派掌门。那金光禁制从莲境山顶聚集,狂风肆虐时, 盛承华和那黑袍人,也从天坑之中被牵扯而起,滚落在地。


    盛承华数次想要爬起,但双膝被禁制威压死死压着,跪在地上越陷越深。不过多时,黑袍人便受不了了,蜷缩在地连连惨叫,盛承华看了一眼,咬紧了牙,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支起了半个身子。


    他全身再爆出一次人蛊血,与金光禁制两两相撞,灵力波动掀得山中鸟兽飞散。


    不远处,易安支着周祝手臂站了起来,一看盛承华动作,不禁皱眉,道:“不对。他不是想冲破禁制。”


    话音刚落,便见盛承华双臂张开扑倒,整个人都压在黑袍人身上,把他死死护在了怀里。不过多时,盛承华周身灵力似乎终于到了强弩之末,不再主动对抗,封印的金色灵光才终于褪去威压,渐渐平息了下来。


    一时之间,满目狼藉,一片寂静。


    莲境山中,月明星稀。放眼望去,山脚四周树木都被吹得连根拔起,稀里哗啦倒伏一片,鸟兽早就被吓跑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唯一能听到的,只有风声,以及禁制消失之后,草木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


    平地之上,盛承华伏在黑袍人身上,静悄悄如两座干枯开裂,人人都可上前踩一踩的石块,就这么不动了。


    许多修士依旧在山中与人蛊厮斗,禁制结束后,古净和其他掌门又前往山中支援。但莲境山动静太大,已经零星有人陆续往此处赶来,见到莲境山满目天翻地覆,讶然无比:“这是怎么回事?谁被封印了?”“那是谁啊?”


    嚓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玄德走上前,道:“盛承华。”


    盛承华不答。


    玄德又道:“盛承华,事到如今,你想说什么,便趁早说出来吧。”


    一旁,清修门修士被平白污蔑炼制人蛊,忍耐了如此长时间,早已按捺不住:“都到了这种时候,人蛊清修门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闭口不言,难不成是以为还能嫁祸给清修门吗!”


    其他门派零星附和道:“当年人蛊血战,仙门付出如此代价,金焰宫如今却要踏上天都后尘,难道已经把死去的修士尽数抛与脑后了吗!”


    声讨此起彼伏,盛承华依旧不答。


    他小心翼翼翻了个身,两指去探黑袍人的气息,半晌,肩膀一松,才呸了口血沫子,咳咳地笑起来,笑得嘶哑又难听:“你想问什么,就莫要废话了。”


    他应该是真的再没有任何力气了,脸上身上血迹斑斑,头发胡乱盖在脸上,只能隐约看见发丝下露出的一双眼睛。金焰掌门衣袍被泥土碎石裹成了一团黑灰,衣摆上的金焰纹被封印烧作灰烬,只剩一片衣角,软趴趴地垂在地上。


    玄德微微蹙眉,尔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当年大肆扬言清修门炼制人蛊,是你为遮掩金焰宫人蛊所为。”


    盛承华干脆道:“是。那又怎样?”


    玄德道:“莲境山下整个地牢,都是金焰宫为炼制人蛊而修成,已经持续了十几年。”


    盛承华道:“是。”


    玄德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加重了语气:“这十几年,被你拿来炼制人蛊的普通人,有多少。”


    盛承华似乎真的思索了一阵,尔后嗤笑一声:“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人老了,不记得了。”


    可就算他不答,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炼制人蛊实非易事,要炼制成如今这么大规模的人蛊,哪怕只是半成品,背后的死人,恐怕也是上千计的。


    看盛承华表情,丝毫不挣扎,答得坦荡无比,仿佛不是在被盘问,只是回答“今天天气不错”一般寻常。


    玄德微微蹙眉,冷声问:“金焰宫炼制人蛊,是为了成为第二个天都?”


    盛承华身边,黑袍人轻轻动了动。盛承华毫不犹豫地道:“是。”


    “错了。”


    这道声音清冽冽来得突然,却清晰无比。众人回头一看,却是易安。


    盛承华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语气微不可查地阴沉了下来,冷笑道:“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易安不理。一旁有人问道:“哪里错了?”


    易安一甩袖,袖子里便落出一样东西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在盛承华脚边“嗒”地停下了。


    正是他在地下看到过无数次的人蛊血解药罐子。


    易安道:“盛承华掌门应该比我更清楚。是因果,因果关系错了。”


    盛承华看到那罐子,脸色无端端更加难看。易安恍若未见,道:“一开始在地牢里,我见过这种人蛊血解药,便一直以为它是金焰宫做出人蛊后,因为害怕被反噬而尝试做的各种解药。但那时急于奔命,我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人蛊血毒,最佳的解毒药不论如何变换,都是人蛊血本身。即便金焰宫所做都是半成品人蛊,中毒的效果也会相应减半,照常用半成人蛊解毒便可。盛掌门炼制人蛊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那么既然知道,为什么在地牢里,金焰宫还会花费这么大力气去专门做人蛊毒解药?”


    易安边说,边看盛承华脸色,后者脸色已经阴沉得不成样子。易安轻轻吸了口气,道:“除非。”


    “除非金焰宫里,有人曾经中过真正的人蛊毒,并且,这个人对金焰宫非常重要。”顿了顿,易安换而言之:“不对。应该说,中毒的这个人,对盛掌门来说,非常重要。”


    “盛掌门做人蛊是否与称霸仙门有关我不清楚,但一定是为了救人,救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比如……”


    盛承华听他说完,怒极反笑,喝道:“黄口小儿也敢——”话未说完,易安动作更快,剑尖一挑,那黑袍人兜头罩住的布,便散落一地。


    “宫凌仙。”


    那黑袍底下露出的脸,五官可见,正是宫凌仙!但他的脸上皮肤几乎已经融化殆尽,头发稀稀拉拉地贴着头皮,见到天光的瞬间便抱头剧烈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转眼之间,宫凌仙身上便背上了成千上万条人命。盛承华顿时怒极,眼中毒火仿佛要让易安立刻穿心而死,身上动作却立刻扑在宫凌仙身上,手忙脚乱捡起地上黑布,要将宫凌仙重新包起来,可不知怎的,他手越缠越抖,怎么也缠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猜测出的真相如此荒唐,周围众修嗡地炸了。眼前盛承华和宫凌仙抱在一起,前者怨火冲天,后者惨叫凄凄,皮肤上的血水和泪水与头发搅作一团,恐怖至极,也惨烈至极。易安居高临下睨着,牙关紧咬,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周祝贴在他身后,低声道:“师兄,若是不舒服,就让我来。”


    易安却摇头,手指蜷缩一阵,还是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展示给众人。


    那是一片衣角,纵使已经灰扑扑一片,在月色下,也依旧能看见它曾经精细至极的金焰做工。


    易安道:“这片衣角,便是方才在下面打斗,从黑袍人身上所得,整个仙门除了宫凌仙,再无人会穿这种衣服。”


    话至如此,盛承华终于从地上踉跄着爬了起来,目眦欲裂,双手乱舞着要上来掐易安脖子,勃然大怒地叫喊:“黄口小儿还不闭嘴!我金焰宫就是想称霸仙门,就是想把整个仙门都踩在脚底,什么狗屁救人,他宫凌仙又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要救!”


    盛承华此时看着吓人,但灵力尽失之下,动作也变得散乱,反而显出几分老人的颓态。易安微微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他双手,道:“的确,凭盛掌门的性格,随便一个人的确不会救,但如果,传闻是真的呢?”


    盛承华动作一顿,宫凌仙的惨叫,突然哽在喉间。


    易安一字一句道:“如果,宫凌仙真的如同传闻那般所言,是你的孩子呢?”


    盛承华为什么要如此护着宫凌仙?


    如此这般,一切便都明了了。


    当初在金池城与宫凌仙初见时听说的市井传闻,极有可能是真的。


    如此,便能解释为什么盛承华拼了命也要保住宫凌仙,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大的力气,耗费十几年的时间去炼制人蛊毒解药,又为什么要把宫凌仙在这其中藏得严严实实。


    因为这样一来,就算哪天金焰宫事情败露,那些在地牢里枉死的人命,仿佛便与宫凌仙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关系。


    宫凌仙原本根本不敢看任何人,此刻听见易安如此说来,整个人抖得愈发厉害,身上的伤口崩裂,皮肤哗啦啦下落也顾不上了,一手指着他,疯了一般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我没有什么狗屁亲爹,我没见过我亲爹!他早就在外面不知道被哪条野狗啃死了,我没有爹!没有!!”


    他剧烈喘气,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尖叫道:“我现在的一切,修为,名头,全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易安上前一步,厉声喝道:“那些枉死的人命也是你挣来的吗?!”


    宫凌仙眼眶通红,目光巴不得把易安杀得一干二净:“什么人命?!什么人命都跟我没有关系!我就是金焰宫的大师兄,盛承华他要去杀人炼人蛊,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像是彻底崩溃了,整个人疯魔至极,一边怒声尖叫,一边随地捡了根树枝来要刺。周祝见状立刻就要上前,却被易安伸手拦下了。


    易安深吸一口气,冷声道:“那好。如果真如盛掌门所说,炼制人蛊是为了壮大金焰宫,把整个仙门踩在脚底,那么为什么当时在玄德山,盛掌门会毫不犹豫抛弃金焰宫,却独独只带着你离开,以及为什么——”


    “为什么六年前,所谓周祝叛变仙门之时,盛掌门亦毫不犹豫地推周祝出去,借他之手杀了金焰宫地牢里将近一半的半成品人蛊,杀了当时留守在金焰宫剩下的几乎所有修士?”——


    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这一章会把架吵完的,看来要延续到下一章了……(拖地爬行)


    第76章 周祝入魔之初(末尾修) 历经多年终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易安与周祝对视一眼, 未等盛承华反应,后者会意, 双手击掌。


    只听啪啪两声,莲境山平地之上便凌空开出了条泛着黑气的裂缝,片刻,那裂缝里扑倒出一人。待那人站直身子,扑掉身上的灰尘,仰头朝盛承华此处走来时,众修一看此人长相, 立刻有人失声道:“你不是在玄德山上死了吗?”


    此人样貌,竟然与周祝在玄德山上逼问魔种的那个修士,一模一样。


    这修士外表依旧是一副狼狈样, 闻言也不答, 只是盯着盛承华,眼中灼灼,似有滔天怒火。


    周祝嗤笑一声,悠悠道:“死的是他,也不是他。”左手一打响指,那裂缝里又滚出一具身体, 喉间赫然一个血洞,正是在玄德山上的那具尸体。不过转眼间, 那身体便化作飞灰,只剩下一把长剑躺地。


    盛承华一见那修士, 面上神情空白一瞬,转而低低地笑了几声,笑得咳嗽。笑完,他阴沉沉地一字一句道:“原来是你呀。你想说什么?”


    饶是盛承华再无任何反抗之力, 那修士也眉头一抽,退了半步,喉头滚动。半晌,他反应过来,双手握拳,上前高声怒道:“你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以为还能威胁到我吗?!盛掌门,当初是你说叫我拿着魔种种在易仙师身上,说只要我做了,金焰宫就保我余生无虞,为何在玄德山上,还是对我动了手?”


    说罢,他一把扯下衣襟,脖颈上也显露出浅淡人蛊的红色纹路来:“是你说只要我听话做事,便可以不用被继续炼成人蛊的,到头来我却还是要死。”


    此人来得突然,话也突然,还要继续往下说,周祝手指一勾,将他凌空扯去一边,抱臂幽幽道:“在玄德山死的那个他,只是灵剑分身而已。不这么做,当时怎么能诈得金焰宫出手呢?”


    一旁有人疑道:“既然如此,那为何那时不直接说是金焰宫,非要拐弯抹角地说是清修门?你的话当真能信?”


    周祝嗤道:“你自己也说了。那般情形,若是本座当真叫他说了金焰宫,你们恐怕又要认为是受了我的威胁了。”


    说罢,他看向那人,嘶了一声,笑眯眯道:“我见过你,你和金焰宫是一路的。”


    那人一顿,见身边人看他神情瞬变,怒道:“荒唐。魔头,你这是血口喷人,凡事讲究证据,证据何在?!”


    周祝嘴角依旧上扬,目光却冷冽冽地睨着他:“对啊,如此荒唐,证据何在?连你都知道,对于你们这些名门正道而言,被污蔑冤枉后的第一反应是清者自清,要别人拿出证据,而不是杀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清修门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想泼脏水的,只能另有其人。”


    可六年前周祝入魔屠杀金焰宫半数修士又是怎么回事?


    那人蛊修士被解了禁言,喘了口气,看着盛承华,半晌,道:“盛掌门,你对我不仁,便怪不得我无义了。”


    他行至平地中央,好让周围众修都看得更清楚,在胸口衣襟掏掏摸摸,不过一会儿,手里便攥了样东西,举至高处。


    众修五感清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道:“一把钥匙。这是什么东西?”


    人蛊修士不答,只是把那钥匙往地上一扔,看向周祝。后者朝他点头,修士才咽了口唾沫,抖着手在指尖划开一条口子。


    一滴血啪嗒溅落在钥匙上,隐没不见。不过多时,原本无风的莲境山,树木飘摇。突然有人望天,道:“那是什么东西?!”


    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乌云聚集,涌成旋涡,漩涡中心厉鬼呼号,魔气涌动,见到平地上有生人,尖啸阵阵,朝莲境山直冲而来!


    玄德见状,正要出手,易安却将他拦住,道:“掌门不必,周祝心中自有数。”话音刚落,那些修士还未来得及拔剑,便见周祝随手一挥,天边赤光大盛,鬼血炼狱方向的魔气,立刻将头顶邪祟尽数吸纳,消失不见。


    有其他门派的掌门赶至此处,正好看到这一幕,立刻想起多年前周祝入魔的那一幕:“怎么会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蛊修士抖着嗓子道:“我知道你们要问这是什么东西。金焰宫从炼制人蛊开始,便免不了要悄悄用到许多邪祟魔气,期间失败过无数次,也炼出了许多不该存在的东西。这种钥匙一样的铁块,便是金焰宫炼出的招阴符,一旦沾上血,邪祟一定会受召而来,以活人为靶,啃噬灵脉致死。”


    说罢,他情绪突然激动,高声道:“不止这些,魔种,招阴符,其他许许多多的东西都还在地牢里,我曾经待过的那个屋子,里面有六对锁链,三百七十五道血痕,一千零三个正字,种种细节,你们大可以自己去看,若是有假,天打雷劈!”


    盛承华原本还斜倚在一旁的石头上,听至此处,逐渐歪倒,闷闷地边咳边笑。易安看着他,冷冷道:“盛掌门记性既然不好,那便提醒你到这里。如何,当年的事,还记得多少?”


    转眼,盛承华五指一并,手起刀落,把宫凌仙劈晕了过去,嘶哑地道:“你想知道,当初周祝入魔,是不是金焰宫推波助澜?”


    易安不答。盛承华咳了口血沫,缓慢道:“易安,当初推周祝的那一掌,可是你打的。我真是没想到,你们二人会走到这种地步。也罢,我气数已尽,事到如今……”


    “当初那把钥匙,是我叫人给他的。”


    易安沉声道:“为什么。”


    盛承华仰面翻倒,也不靠着石头了,索性手脚大张躺在地上,叹道:“没办法,当年我本只是想处理那些人蛊,炼废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他说这话时,毫无波澜,平淡如死水。易安道:“那些人蛊曾经也是人。”


    盛承华噗呲笑了:“我儿子不是人吗?这件事便不用说了。当年,金焰宫那些修士,有一些太不听话,知道了人蛊,便无端生出了许多正义心,要离开金焰宫,要告诉外面的人,实在是蠢。这样一来,除了叫他们闭嘴,也没有别的办法。唉,如今想来,死了的确可惜。”


    话虽说“可惜”,他面上却是一派淡然,静默望天。周祝目光往下,冷睨着他:“你要杀人,却不自己动手,叫我来帮你杀。盛掌门怕是不记得,当年在金焰宫死的人有多少了。”


    盛承华道:“那日天上地下都是血,人堆成了山,我当然不记得,这种事情需要记吗?难道你记得?”


    片刻,他又叹:“要是我自己动手,那些人死后就要化作凶祟,搅得金焰宫不得安宁。周祝,你运气的确不好,不过又极好。我本是想找个人来承受魔气,当替死鬼,等那些人被杀得差不多了,替死鬼也被魔气侵蚀死了。没想到,偏偏遇上了你。”


    顿了顿,他死水一般蒙了雾的眼珠子动了动,落在周祝身上,忽地瞪大了:“为什么你没死。”


    他重复道:“为什么你没死?你若不入魔,我今日便不会走到这种地步。”


    不论如何,就算没死成,当年周祝也是实实在在背了黑锅当了替死鬼,如今还要被盛承华揪着不依不饶,换作谁恐怕都会觉得闷堵。易安上前一步挡住盛承华的怨毒目光,去看周祝反应。


    周祝不答,只是听着,抱臂冷眼旁观,仿佛盛承华口中的人不是他,而是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陌生修士。


    易安默然片刻,抬手摸摸他的脸,低声道:“盛承华如今这般模样,抱歉的话,怕是不会说出口了。”


    周祝敛去眸中冷光,道:“这种人的对不起,说与不说并无差别。”末了,他抬眼一扫周围,四周修士或恍然大悟,或疑神疑鬼,有信的,更多的却是半信半疑的。


    他目光落回易安身上,道:“师兄觉得,一个魔头的过往,又有多少人会真正在意?”


    就算真相大白,不过也只是心中稍微好受一些,日后再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易安叹气道:“对不起。”


    周祝眉眼弯弯地道:“师兄为何要说对不起?师兄想做,我就想做。那些我都不要,就算一个都不信又如何?师兄在意我,这便足够了。”


    事情到此,从前过往种种,皆尽尘埃落定。赶来莲境山的修士越来越多,四周解释的,问事的,谈论的,闹哄哄一片。


    倒是盛承华几人在的地界周围,无人敢靠近上前,传来这里的声音也似有似无,仿佛被盖了一层雾。玄德站在原地看了盛承华半晌,一向古井无波的面上,忽地动了动:“你又何苦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


    分不清是什么情绪。可盛承华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喃喃道:“何苦。我何苦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


    他一遍遍重复,不知有十几次,慢慢越笑越大声,眼底竟然隐约可见水光闪烁,到最后,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他从地上爬起,逼向玄德,疯了一般狂笑不止:“我何苦走到这种境地?难道不是应该问你们吗?!”


    盛承华道:“当年人蛊血战,外面杀得天翻地覆,我在一个破烂房子里找到宫凌仙,血战结束之后我便立刻抱着他来求你,问你有没有办法救他,你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办法?那时你是怎么告诉我的?你说你没有,古净也没有,你告诉我中了人蛊毒就只能等死!”


    “十几年了……整整十几年,若不是三年前鬼血炼狱那一战,我都不知道清修门竟然把易安这只人蛊藏得这么好。让我如何能不恨!你如今有什么资格来问我何苦?!”


    他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玄德沉默片刻,道:“古净不知此事。”


    盛承华一愣,道:“你说什么?”


    玄德道:“古净心软,若是得知,必然会把易安给你。他能保证易安治好宫凌仙的人蛊毒,却无法保证治好之后,清修门会不会因此万劫不复。”


    盛承华听完,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双眼睛灰败不堪,道:“你以为,我会把易安的人蛊身份告知天下?”


    玄德默默看他,却不回答了。


    盛承华喃喃道:“好,好啊,原来如此……”


    他突然抬头,眼睛血红,死死盯着玄德:“堂堂正道仙首,玄德山最公平公允的大善人!你的命是命,他的命是命,你们所有人都有理由活!如果不是你,我哪里会走投无路被逼上这条路,哪里要硬生生拖上十几年,金焰宫哪里会落得如此境地?!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凌乱的地方,说出口的话,指着的人也变得颠三倒四,转而向周围的修士,定睛一看,其中竟然还有之前站在金焰宫一边的掌门,怒而喝道:“你,你!还有你们!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如果当初不是你们知道人蛊之后——”


    几个掌门被他这么一指,呸道:“血口喷人!金焰宫炼制人蛊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事到如今仍不悔改,枉费我们之前对你如此信任,我看你是彻底疯了!还不伏诛?!”


    盛承华仰天狂笑不止,对周遭声讨全然不知。那笑声最初畅快淋漓,仿佛诸般枷锁皆尽解脱,不过一会儿,却变得断断续续,分不清是哭是笑了。


    他这么发疯,乍一看唬人,全身上下却只写满了“油尽灯枯”四字。周祝抱臂冷眼看他,易安轻轻拍拍他的背,看着盛承华,不言。等到盛承华发疯发够了,颓然摔坐在宫凌仙身边,易安才终于开了口。


    易安上前一步,问:“盛掌门,过往种种,你有没有哪怕一天后悔过?”


    盛承华盯着地面碎石,木然半晌,才转动眼珠子睨着易安,又睨着周祝,嗤地笑了:“区区一个清修门修士的死活……与我何干?早知如今,我当初就应该早点下手。他早死,便不会生出诸多事端。”


    末字尚未说完,只听一声响亮,盛承华脑袋狠狠往左一偏。


    易安给他的这一巴掌气沉丹田,来得丝毫不留情面,打得盛承华脑子嗡嗡作响,眨眼间嘴角便挂了一缕血丝。


    盛承华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时脸色唰的阴了,道:“我就算今日在此地被挫骨扬灰,也是你长辈,你不怕天打雷劈?”


    他刚说完,周祝就要出手,易安动作却更快,又是面无表情反手扇了出去,这次彻底把盛承华打趴在地。易安冷笑道:“若天打雷劈当真第一个先劈我,那这雷也真是够瞎了。”


    扇完,易安直起身子,道:“这两巴掌是你该给我的。”说罢,扯扯周祝袖口,转身就走。然而还未踏出半步,他身形一顿,就被拽在原地不动了。


    两人回头,便见盛承华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半跪在地,一双干枯双手死死抓着易安衣摆,头颅低垂,默然不语。


    易安心中烦闷,道:“做什么?放手。”


    盛承华不放。易安索性干脆利落以手作刃割断自己衣摆,盛承华被巨力拽得猛然扑倒在地,看见两人渐远的背影,眼睛瞪大了,转而在地上摸索一阵,捡到了样东西,又扑了上去。


    易安彻底不耐,回头一看,却见盛承华手里举了把剑,要往他手里塞,一边指着宫凌仙,声音嘶哑,低声道:“能救,还是不能?”


    易安不答,盛承华双膝重重跪倒在地,抬手把剑往地上一扔,又扯过宫凌仙手腕举在易安跟前,神色恨恨,不甘有之,更多的却是哀求:“能救,还是不能?”


    沉默半晌,易安道:“杀了你也行?”


    盛承华点头。


    答完,易安看着他,弯腰拾剑。


    周祝见他眉头微蹙,轻声道:“师兄若是不愿意,我来动手。”易安摇头,对盛承华道:“既然如此,你闭眼吧。”


    后者依言闭眼。易安毫不犹豫提剑,白光一闪,手起刀落。


    盛承华闷哼一声翻到在地。那剑钉穿了他肩骨,不会致命,却叫他再行动不得。易安道:“你想死得这么轻松,想得倒是好。我不会动手,玄德掌门会押你去死牢,你自有去处。”说罢,两指轻轻搭上宫凌仙的脉。


    闭眼半晌,易安心说能活还是不能?自然是不能了。


    现在想来,那时在地下,盛承华大概是想以命换命,用他的血把宫凌仙炼作人蛊,这样还能勉强活一活。但宫凌仙的人蛊毒拖了太久,无论用什么办法,也活不过半个月。


    易安面色不显,盛承华不知答案,挣扎道:“能……”


    话未说完,他眼睛猝然瞪大,未尽之言哽在喉间,嘴里发出嘶嗬嘶嗬的声响,抽搐一阵,脸色转青,扑倒在地,不动了。


    盛承华喉咙正中突然被穿透了一个小小的血洞,血汩汩外淌。周祝立刻抓住易安后退,便见眼前,苍冥悠悠地凌空下落,道:“易仙师,别来无恙啊。不过,我建议你现在让一让。”——


    作者有话说:好了,这两章配角戏份稍稍有点多,不过为了故事逻辑完整,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解决,现在金焰宫彻底下线。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在易安身边的原主问题,接下来就是最终BOSS战,剧情不会很长。


    上次说预计五章完结,看来我还是太高估自己。这次是真的完结倒计时,虽然现在好像已经没啥人了,不过依旧说一句感谢大家。


    第77章 原主身份揭露 震惊!原主身份竟然是—……


    易安下意识扭头一看, 却只见周祝紧贴自己站在身后。苍冥和声道:“不是这位。”


    话音刚落,周祝眉头微蹙, 看着易安身后十步之外的空地,摁着他肩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便见那空地之上,碎石筛糠似的地抖,地面缓缓浮出一道传送阵法灵流。易安正奇怪是谁如此着急赶来,苍冥便慢悠悠开口了:“这传送阵是我开的,待会要来人。易仙师还不走吗?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顿了顿, 又道:“不过,走了大概也来不及。”


    他言语间轻松惬意,手上动作却毫不留情, 刹那间便一挥手, 周身杀气陡生,阵法灵光大盛,罡风吹得周遭树木东倒西歪,不过多时,四周修士倒的倒,晕的晕, 趴了一地。


    罡风之后,除苍冥外还能勉强站着的, 只剩玄德以及周祝易安三人。玄德脸色微沉,一手搭上腰间剑柄, 并不贸然动手,道:“鬼王这是何意?”


    苍冥笑眯眯道:“并无恶意,找人而已,时候到了我自然会走。玄德掌门实在不必出手, 毕竟,你出手也没什么用。”


    玄德:“找谁?”


    苍冥“唔”了一声,真诚道:“此事说来话长。”


    玄德一直以来不知此事,仙门又天生与鬼界不太对付,警惕实在正常。易安正欲上前解释,身后便响起噗通两声落地闷响,有人痛呼。


    传送阵中出现两人。易安定睛一看,便见叶如君和昏迷不醒的顾轩流双双扑倒在地,叶如君身上多出了深深浅浅的暗红血迹,头发凌乱,勉强朝易安伸出手,艰难地道:“易公子,别过来,后面有人……”


    看样子伤得不清,苍冥方才说传送阵来人,大概是已经对上原主,叶如君他们怕不是期间被原主波及到了?这么想着心头一紧,易安一手灵力推上叶如君肩头,转头问苍冥道:“找到了?”


    问的是谁,不言而喻。苍冥点头:“自然是找到了。”


    虽说之前他魂魄已经和原主对上数次,明白这是迟早的事,可真到了这天,心中不免一沉。易安手指微动,又道:“是谁,在哪里?”


    苍冥笑看着他,闻言哈哈道:“易仙师,所以我才道你要让一让。”


    易安心中不详的预感陡生。身后,一丝凉风拂过耳畔。


    叶如君贴他极近,那声音平日里听着分明温柔平和,此时却如同毒蛇绕颈,幽幽在他耳边道:“易公子,我的身体,你用得还好吗?”?!


    异变陡生,易安脑中嗡地一片空白,动也动不了,脖颈一寸寸转去看叶如君。后者刹那间一手成爪掏他心口,易安想挡,眼见来不及,突然腰间一紧,转瞬之间掠出数十丈远,周祝扶住他肩膀,沉声唤他:“师兄,看着我。”


    周祝此人,虽说之前对他死缠烂打,整天癫狂疯魔,可到了这种危机关头,却反而正经又冷静了。听见他声音,易安猛地打了个冷颤,终于回过神来,反手死死扣着周祝手臂,脸上神情罕见地裂了,艰难滞涩道:“叶如君,叶如君!怎么会是他?!他之前明明还给我,他还给过我……!”


    叶如君之前分明还给了他移魂丹,若不是这枚起死回生的丹药,他那时就真的死了!


    过往种种从脑中闪过。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地牢里被原主控制,和周祝大打出手,再一看眼下与周祝距离,两人紧密相贴,登时清醒了不少,挣扎起来:“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周祝抱着他的力道却不减反增。他这边思绪正混乱无主,忽然鼻下一热。易安愣愣抬头,便见周祝扶着他肩膀,从怀中摸出一张手帕轻擦他鼻下,稳声道:“流鼻血了。师兄,定神,我在这里。你现在魂魄有些不稳,可能是受他影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天上冷风猎猎,也挡不住地上“叶如君”的啧啧之声。他抱臂冷睨,虚情假意地嘲讽道:“师兄。叫得多好啊。好师弟,从前我可从未听你这么叫过,大师兄可要伤心了。”


    周祝脸色唰地一沉:“你不配与这二字相提并论。”反手一击灵力打了出去,半途却脸色一变,挥袖收住了力。只听噗呲一声。


    易安逐渐冷静,听见这声音,心说真打中了?回头一看,脱口而出道:“顾轩流!”


    眼下,莲境山偌大的平地之中,爆出冲天灵光。苍冥一手挥出禁制挡住玄德,另一手灵力涌向“叶如君”。然而这灵力尚未打到他身上,顾轩流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摇摇晃晃冲上前去,扑在“叶如君”身前,一掌挥出!


    面对鬼王,只能是不自量力。顾轩流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击,“哇”地呕了一口血,转头道:“阿叶……”


    “叶如君”无动于衷,负手站在他身后,默然不语。


    片刻之后,“叶如君”眼珠子慢慢动了,看着易安莞尔道:“易公子。”


    易安冷眼看他。


    “叶如君”仍旧兀自微笑,但这却笑意毒如蛇蝎,叫人全身发凉。他道:“易公子,你不会以为跑得快,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吧?”


    话音刚落,苍冥立刻开打,这次下手更重。周祝见状立刻反手弹出数发灵流打散鬼气,苍冥一顿,抬头看他,眯眼道:“怎么,你不会还真的念及师兄弟旧情吧?”


    周祝冷声道:“你方才如果杀了他,他就会立刻换魂,死的只会是师兄。”


    一旁,“叶如君”噗地笑了,慢悠悠地嗤道:“唉,可惜,就差一点。周祝,我最烦你的就是这点,太机灵也不是好事。”


    说罢,他看也不看顾轩流一眼,越过他往前走。没走半步,衣袖一紧,是顾轩流把他拉住了,人神智恍惚,声音却很清晰:“别走……”


    这下,苍冥看顾轩流的神情,当真称得上惋惜和同情:“顾仙师,你一直以来都没认出身边人的异样,不能怪你。毕竟当初连我都被他捅了一刀,此人演技足够精湛,的确让人防不胜防。”


    顿了顿,他又叹道:“只可惜你不久前在玄德山为他挡的伤,我都叫你让开了,你却依旧要护着他,实在是死脑筋。奈何他冷血狡诈,如今恐怕是不会感谢你一分一毫。”


    易安手心起了一层薄汗。那时叶如君在地牢里说顾轩流是为了给他挡刀才昏迷不醒,倒是的确没撒谎。万万没想到这伤竟然是这么来的!


    “叶如君”道:“多谢夸奖。只可惜当年没把你杀得彻底一些。”抬脚要走。顾轩流依旧紧紧拉住他衣袖:“阿叶,别走……”


    “叶如君”看着顾轩流拉他的手,微微一笑。这一笑不带任何冷意,仿佛还是从前的那个温润药修。转眼他便狠狠扯过自己衣袍,一脚把顾轩流踹翻在地,冷笑一声:“叶如君早死了。你找错人了。”


    苍冥鼓掌道:“这么多年过去,你依旧是这副喜欢折磨人的德行,真是叫人怀念。就是可惜了叶仙师。”


    叶如君道:“彼此,你也是这般的虚情假意,叫人恶心。”又转而向易安笑道:“易公子,跑这么远做什么?不如我们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易安心道不好。换魂从来没有规律可言,对于这副身体,就算磨合得再久他也是个外来者,原主才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挤出去!


    他转头抓住周祝肩膀,急切道:“对不——”


    “起”字没能等他说完。易安窝在周祝怀里,神情空白了一瞬,再转过头来,依旧在笑,却笑得极尽恶意:“师弟,真是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


    话音未落,召出渡噩去刺周祝面门。周祝一手将他甩出,手中戏神鞭迎风狂舞:“失望了?你失望我便高兴了。”


    两把法器在空中相击,灵气爆发巨震。混乱之中易安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低头扫了一眼,果不其然换到了叶如君身上。他定了定神,立刻去看顾轩流,拍拍他的脸,不答。


    顾轩流伤上加伤,再不救治,恐怕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好在苍冥已经解开禁制,易安回头一看,道:“掌门,顾轩流情况恐怕不妙。”


    玄德赶上前,二话不说便点了顾轩流穴位:“我知,现下带他走。你……罢了。”


    易安垂眸道:“隐瞒身份实非我意,但如今情况紧急,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定细细告知。”


    玄德颔首:“若是需要,你可去玄德山暂避。”


    易安心说玄德山这么多灾多难还是算了吧,道:“多谢掌门好意。但今日,我和他之间必有一战,躲不掉的。”


    话已至此,玄德也不再多说什么,提着顾轩流,挥手在周围晕倒的修士外设下禁制免遭灵力波及,离去。


    这头,战况正酣,但其实并打不出什么结果。易安对苍冥道:“你找了他这么久,不出手?”


    苍冥道:“周祝挺能打,我为何要出手?何况,出手也没用,他的目的不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任何一人,而是你,易仙师。”


    话音刚落,天上白光一闪,一道人影被戏神鞭缠着飞速下落,轰隆砸进土地,灰尘一片。


    周祝随即落在易安身边,易安立刻迎上前去:“你怎么样?”


    周祝摇头:“师兄放心,他打不赢我。”


    土坑传出几声低低的闷笑。“叶如君”拍拍身子,摇摇晃晃从土坑里站了起来:“周祝,你多愁善感,软弱无能,如今就连打我,都没下真正的死手。怎么,看见这张你那好师兄用了六七年的脸,舍不得了?”


    第78章 痛彻心扉之别 来自魔尊的临死告白


    原主的魂魄和身体终于对上号, 眉眼上挑,嘴唇勾得十分刻薄, 话也说得讨打。他心中清楚周祝不敢下手杀他是怕换魂,却非要往脸上引,故意激人恶心。易安冷言道:“你若真这么想死,大可不必激周祝来杀你,你自己去死不好吗?”


    原主被这么一呛,脸色便好看不到哪里去,然而不过片刻, 他往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朝易安晃了晃。


    那东西像是一张符,整符血红, 肯定不是什么平安符。周祝立刻挥鞭而出, 易安此时用着叶如君的身体,修为不够,佩剑也失,见状反手从地上修士腰间拔剑而出,突然听见苍冥轻轻“啊”了一声。


    每次听见这位这种语气都没什么好事!易安警惕道:“怎么?”


    苍冥道:“易仙师,希望你不要怪我, 我发现自己身上丢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符。早年间我炼了许多五花八门的法器,多到我自己也数不过来, 想来应该是当年他离开幽冥界时从我身上偷走的。”


    上次说人蛊跟你也有关系,你早年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易安听得胃痛, 额角抽搐道:“那符到底是什么东西?!”


    苍冥叹气:“说来话长。”


    易安大怒:“那就长话短说!”


    苍冥扬声道:“好吧。周祝,最好不要让他撕开那张符。”


    话音刚落,周祝攻势更猛,渡噩戏神相击, 灵光魔气连连爆炸。但周祝此时本就不敢下重手,颇受掣肘,而一张符要撕开又实在太过简单,不过多时,原主从重重残垣烟尘中掠出,当着易安的面轻轻一撕。


    周祝立刻收住鞭势,回身紧揽着易安的腰,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力道大得他快要喘不过气,对苍冥冷声道:“说。”


    然而苍冥正要开口,易安突然不受控制地挣开周祝手臂,仿佛胸口被一条透明长线扯着,向着原主方向猛冲而去!


    他只能远远听见苍冥道:“这符撕开之后,会主动张开禁制,禁制内只能容下二人。”


    周祝道:“如何破除?”


    声音愈发模糊,如同隔了深水。易安扑倒在地,扭头一看,金光禁制从地面升起,眨眼间便在天上合拢,像一个倒扣的碗,把他和原主死死按在了这一方天地之间。


    易安最后能听见苍冥说的一句话是:“外界若是强攻,禁制会直接爆炸。禁制内,二人之间一死一活,方可解除。”


    禁制之中,只剩下他和原主二人。


    被苍冥坑了一把不说,占身体的和被占身体的齐聚一堂,当真孽缘。易安在原地坐了会儿,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心累道:“你非得搞这种东西?就不能正常点打一架吗?”


    原主嘴角在笑,眼睛却不笑了,眸中冷光闪烁:“那怎么行?我这人就是这样,我不好过,别人自然也别想好过。你又有什么资格同我这么讲话?不仅用我的身体用了这么多年过得如鱼得水,还用来跟你旁边那个东西做了这么多龌龊事,你以为我都不知道?”


    易安心说这真是岂有此理倒反天罡!你以为老子想吗?莫名其妙被系统搞来这个世界又莫名其妙接下一大堆任务,现在更是莫名其妙的贞操不保,换你你来?!


    但他也并不想跟此人多废话,对方也不会听,于是转而道:“你把叶如君怎么了?”


    叶如君之前救过他的命,这件事要是就这么过去了,那他跟对面这人也没什么区别!


    原主看着他,突然眉头一挑,嘴角一勾。


    这笑容十分古怪,嘲笑有之,讽刺有之。他悠悠地道:“哦,你说那个小药修啊,死了。”


    他说得轻佻,好像只是在说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一般自然。易安强压心中怒火,沉声道:“什么时候?”


    原主却不直接答了:“说来,此事也怪你。自然是从你占据我身体的那一刻起。你占了我的身体,我无处可去,当然要选一个人来。谁叫我那时急于找到其他解开人蛊血的药,他又刚好是个略有名气的药修呢?要怪,只能怪他命不好。”


    像是一眼看穿了易安在想什么,原主嗤地笑了,叹气道:“唉,易公子。我知道你很感激我给了你那颗移魂丹,但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把它给你,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恩情吧?”


    “我那时在金池城掉下去,只是为了给自己送移魂丹找个不那么突兀的借口罢了,我要你活,只是因为那时弑锁尚未解开,你若是死了实在可惜而已。”


    如此说来,原主在金池城之前就知道周逸归的真实身份了。易安道:“你既然知道周祝那时故意藏在我身边,还敢在他眼前如此明目张胆地晃来晃去,胆子实在很大。”


    原主却负手摇头:“不,起初我只是怀疑,却并无证据。但金池城一战,我看见了周祝身上的疤,便立刻确定了。”


    他咧嘴一笑,看向周祝:“毕竟,他身上的伤可是我一鞭一剑打出来的,我怎么会不认得呢?那个时候周祝化形待在你身边,你死也是早晚的事,我给你丹药,不管怎么说,也是救了你一命,你却不感激我,真叫人伤心。”


    金池城发生了什么?


    那个时候,是他亲自去叫叶如君来给周祝诊治,也就是那个时候,原主便已经知道周逸归就是周祝的事了。易安听他说完,心中一动,道:“人蛊香。之前在玄德山的人蛊香也是你做的,盛承华和宫凌仙是你故意引我们去的,对不对?”


    那时,“叶如君”一直跟着他,偏偏就这么巧有人蛊围追堵截,这么巧把他引到金铃石厅,其中恐怕就有人蛊香从中作祟。等到他在金铃石厅中精神被摧残,周祝找来,原主再入侵他神智,顺理成章便找到了盛承华和宫凌仙的踪迹。


    而原主如此了解他和周祝之间的事,自然清楚周祝不会抛下他不管,之后一定会追来。如此厌恶人蛊的人,得知金焰宫私下炼制这种邪物后,便想方设法引旁人前去,非常合理。


    易安冷笑道:“好一出借刀杀人。”


    原主微笑挑眉,不置可否。


    易安咬牙不语。虽说他已经设想过无数次对上原主的可能,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叶如君”。


    他不仅从头到尾被骗,期间被换魂折磨了数次暂且不提,现在还要被关在这个碗里被迫跟他斗个你死我活,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之前原主和他换魂,时机神鬼莫测,打也打不得杀也杀不得,十分被动,难怪苍冥一再提醒他对上原主只有死路一条。


    不论如何,要他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眼下只有豁出去这一条路了。易安足尖一掠,两方灵气相击,立刻开打!


    易安白光,原主青光,两把长剑破空而出,甫一交错,灵气剑光烟花般炸开,只听喀拉一声脆响,易安心中便暗道不妙。


    他现在手头上拿着的剑纯粹是赶鸭子上架,随便在路边修士身上摸出的一把剑。不仅剑身灵力不够,就连叶如君这副身体的修为也是绵软无力,剑身立刻被渡噩压下,连带着他咬碎牙齿往剑身猛灌灵力才堪堪抗住渡噩。他面上不显,原主却立刻看出了他力不从心,双手握住渡噩剑柄,猛然下压!


    两剑摩擦炸出炫目火光,渡噩立刻喀拉拉切过长剑直砍易安肩头!易安从前打过不少架,好歹反应还在,腰身一扭反手挽出剑花,脸上也不免被凌厉剑风割出一道血痕。他眼下刚脱离渡噩掣肘,身后眨眼间便有冷风尖啸冲来,原主笑道:“多亏易公子这么多年勤于修炼,这具身体的修为,可是深厚得很呐。”


    易安立刻凌空翻身,渡噩剑锋与他腰腹擦过,划出一条口子,身侧白衣立刻染上血红。易安冷声道:“要打就打,废话这么多!”眼见原主转瞬之间闪现在他眼前,攻势更加猛烈,易安接连后翻,余光瞥见原主离他极近,当即握住剑柄,反手往原主脸上狠狠一撞!


    原主狠狠偏了脸过去,嘴角溢血,登时一愣。易安喘了口气,道:“我们之前打过一架,你难道不了解我?叫你不要嘴欠,你不听,这可不能怪我。”


    片刻后,等到原主再抬头时,看向他的目光,终于褪尽了所有虚情假意的笑容和礼貌,只剩下赤裸裸的两道怨毒冷光了。


    打人不打脸,受了此等侮辱,原主眸中血红,提剑暴喝:“你竟敢如此对我!!”


    易安奇道:“你对我并不客气,凭什么我不能这么对你,你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人吗?”话音未落,对面灵气暴涨,铿然数道剑风裹挟而至。


    若方才的攻势只能叫猛烈,那么眼下,便可称得上一句电闪雷鸣狂风骤雨了。顶天立地的金色禁制之中,两粒人影每次相撞便会爆出灵流火花,地面也被震得轰然作响;而禁制之外,周祝死死盯着易安身影,一双手捏得骨骼咯吱作响,却不敢贸然动手。


    周祝道:“禁制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苍冥摇头,挑眉看他,道:“无法。我们二人一旦出手,禁制便会立刻从内而外爆炸,他们二人只能灰飞烟灭。”


    顿了顿,他又道:“我以为你会很着急,没想到竟然如此冷静,难得一见。”


    周祝却没答话,微微垂眸,不知过了多久,才抬眼看向易安,轻声道:“我在等。”


    苍冥随口问他:“等什么?”


    周祝攥紧拳头,闭口不言。


    两人对话之时,禁制内转瞬之间便是另一番景象。原主受了刺激,一式一剑都变得疯魔至极,凌厉至极。但打架最忌热血过头,易安虽已略微有些招架不住,在这般强攻之下,思绪依然冷静,便发现了不对。


    他对原主不敢下死手,是因为那原主出阴招换魂。可如此数百招过下来,原主对他,居然也避开了要害,不仅如今,原主甚至有很多次主动把要害往他剑上送。


    迎面又是凛然一剑。易安反手接下,心中一动。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急着和他换魂?之前他已知道原主意图是利用他解卡弑锁,如今弑锁未解,换魂又有何用?


    原主这样的人做事,看着疯疯癫癫不可理喻,还时常带着报复之意,但细究下来目的都十分明确。如果对方现在要留他一命,却故意把要害主动送上门,那么极有可能是等着他对“易安”这副身体下狠手,再调转魂魄,便等同于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这个举动,是不是与弑锁有关?难不成弑锁就在莲境山?正要细想,易安眼前忽然青光暴起,刹那间什么都看不见了。不知过了多久,原主声音忽地近在咫尺:“你在想什么?想什么都没用。”


    话音刚落,原主冲出渡噩剑光,提剑向他心口猛刺而来,易安呼吸一滞,偏身一躲,迎着剑锋撤回长剑!


    所有金石相击声尽数收作这一道悠悠剑鸣。


    烟尘弥漫。


    金色禁制之中,地面上,出现两道人影,一坐一站。


    易安深深喘了几口气,去看自己肩膀。那里被渡噩剑划了一道血口子,不过好歹是没伤到要害。他坐在地上缓了一会,站起身来,道:“想借我的手杀我,看来我猜对了。你为了恶心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原主两只黑沉沉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此时却叫易安头皮一阵阵发麻。


    半晌,对方面无表情道:“你不上当,当真可惜。”


    可下一刻,他神情忽然动了,嘴角缓缓勾起,森然道:“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易安心中一沉。


    渡噩剑再出鞘,这次却不是对准易安。原主拿在手上颠了颠,倒转剑锋,对准自己心口。


    他道:“我能杀别人,当然也能下手杀自己。”


    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手起剑落,渡噩破开胸膛。


    瞬间,易安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扭头去看周祝。余光就差一点便要见到那抹熟悉的玄色衣袍,然而更多的,却再也看不见了。


    天旋地转间,他只觉自己魂魄离体,又回到了原本的身体,然而浑身发软,胸口疼痛。快要仰面倒下时,不知是谁托住他肩头,把他抱在了怀里。


    来人温度滚烫,烫得他有些受不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在变冷。原主在不远处放声狂笑之声忽远忽近,连眼前人的脸他都一时看不清。


    易安心说,自己怎么被人接住了?禁制不是一死一活才会打开吗?


    又想,原来是自己要死了。


    他的确要死了。渡噩剑捅进心口,血流了太多,除了不怎么疼之外,周遭所有都是模糊一片。


    也没有第二颗救命丹了。


    倒是一直有谁在他面前说话。片刻后,易安缓缓眨了眨眼,才发现是周祝抱着他,眼眶通红,手不住发抖,神情却很沉静。


    脑海里,很久都没出现过的提示音叮地响了:【检测到阁下存活率即将归零。请问阁下是否继续完成最终任务?】


    易安道:“死了还要打工我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


    系统重复:【请问阁下是否继续完成最终任务?若阁下五秒内不答,系统将自动接下任务。】


    易安闭眼,心累无比。五秒后,系统道:【已选择为阁下继续剧情。祝您寿比南山。】


    眼前,重重人影合为一人。周祝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沉默半晌,在地上拾起渡噩,忽地在易安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温柔至极,珍重至极。易安恍恍惚惚间,便见周祝对他低声道:“师兄,看着我。”


    顿了顿,他又道:“是我贪生怕死,我本以为可以陪你再久一点的。”


    第79章 痛彻心扉之别2 师兄,我死而无憾了


    易安心脏仿佛被人攥紧, 又反复揉捏,他想开口问周祝是什么意思, 却连说话的力气也不剩,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祝把渡噩剑柄放在自己手中,旋即被他握紧,剑锋对着周祝心口,举了起来。


    为什么原主一定要让他这么死一次?


    那弑锁究竟是什么东西?


    转眼间,渡噩剑尖已经抵上周祝心口。易安心中隐隐已有所料,瞪大眼睛, 连连摇头,然而只是徒劳。


    剑尖没入周祝心口,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静静道:“有人告诉我, 弑锁和人蛊,相伴相生,却不能同一而活。”


    剑身又没入一寸,大概是已经刺到心脏,易安只觉得手下渡噩正随着那颗心脏微微颤动,却愈发微弱了。


    周祝又道:“当年天都做出人蛊, 唯一的封印便是弑锁。人蛊在厮杀中长大,只知杀人。而弑锁的唯一解法, 便是某天,弑锁愿意心甘情愿为人蛊而死。”


    易安握着剑的手细细颤抖。周祝却愈发柔和:“师兄, 当初我进清修门,你对我说,想同我下山游历。后来我便一直想着,等你回来, 便和你游山玩水,走遍世间每一个角落。”


    “如今仔细想来,其实师兄一开始就可以过上那样的神仙日子。如果不是我,你本不必受那些罪。”


    易安只觉喉咙剧痛无比,心中希望他说的只是假话。然而剑尖没入越深,他体内灵脉那层滞涩之感便越来越浅薄,身周轻盈无比,心头却如同被撕裂般叫人喘不过气。


    他终于埋头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剑身刺得足够深,周祝便离他越近,伸手揽住了他,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低声道:“师兄,鬼血炼狱的封印,没有关过你,对不起。”


    易安道:“我知道。”


    周祝又道:“我其实从来没有恨过你,对不起。”


    易安深深埋进他怀里,哽咽道:“……我知道。”


    但他抵在周祝肩头,只是轻轻用力,周祝便闷哼出声,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易安这才猛然发现他衣服下已经完全湿透了,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只是被心头血完全遮掩,才不突出。


    他心头一凉,立刻去扒周祝衣服,才露出半边胸膛,易安便惊慌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只见周祝的胸膛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伤痕,青青紫紫,一个接一个不断显现,每一道都血流如注。易安脱下外袍覆在他伤口之上,突然听见身后远处,原主嘶哑叫道:“为什么换不了?!为什么换不了魂!”


    苍冥叹气,抬手一掌将他打晕。周祝道:“因为同生灵印。”


    “结下同生灵印,施术者会为被施术者接下一半的伤。此术只认魂魄,我心甘情愿,只为你一人,自然容不得旁人插足,灵印已彻底将你和这具身体合二为一。从此往后,师兄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易安紧紧抓住他衣襟:“你不是不死之身吗?不是什么东西都杀不了你吗?我不怕……你回来我就不怕了……”


    周祝却不答。


    他不说,易安心里也明白。连伤都无法维持,便说明周祝修为已经彻底散尽,性命再无转圜余地,才会任由它们这么难看地露在外面。


    也是现在,易安才发现,当初在鬼血炼狱,周祝抱着他的身体,竟然是这种感觉。


    这般痛彻心扉的感觉。


    易安扑在他身上,声音哽咽得碎作一地,说话颠三倒四:“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你先死缠烂打……明明是你先来跟着我,明明是你,是你先来,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忽然,他头顶一暖。


    周祝一手覆上他头发,轻轻覆上唇,眷恋道:“我不愿离开。”


    易安抱他更紧。


    周祝道:“原本我与你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可如今想来,缘分……真是让人甘之如饴,也恨之入骨的一样东西。”


    他蹭了蹭易安的头发:“师兄,我想跟你待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易安看着他,点头道:“我知道。”


    周祝看着他,从始至终都在笑,可此时张了张口,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终于皱了皱眉,伤感道:“师兄,我就是那把弑锁。”


    易安眼泪夺眶而出。


    周祝修为散尽,灵光星星点点溢出。易安余光瞥见手腕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突然便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拽住手腕上的那根红线道:“同生灵印!它还在,它明明还在,你不会走,对不对?”


    周祝摩挲着他的手腕,垂眸道:“同生灵印,当初只来得及结下一半,是我强行要的,师兄没有答应,所以这一端,我系在师兄手上。”


    他又抬起自己的右手。那根原本应由易安应下的红线没系在他的手腕,而是被他死死攥在手心。


    他一直以来穷追不舍,千方百计拼命想要抓在手心。可到头来,只要他轻轻一放,所有的东西便彻底断得一干二净。


    易安心中隐约知道他要做什么,立刻扑上去握他掌心。周祝手指轻轻一挑,那红线便轻飘飘地断作了两截。


    易安几乎是哀叫一声,扑上去捡起那根红线,想要接上,却无济于事。周祝将他轻轻抱住,易安挣扎几番,在他怀里泣不成声:“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之前说什么都不肯放手,如今说来就来想走就走……”


    周祝抱他更紧,头搭在他肩窝上,像是要睡着了:“师兄,你会恨我吗?”


    易安点点头,又胡乱地摇头。


    周祝道:“你会忘了我吗?”


    这次没等易安答话,周祝便低声喃喃道:“我就是很自私,只要是你,我都想抓住。”


    “我死了,师兄永远记得我,心中便再容不下任何人了。”


    “师兄,我死而无憾了。”


    他这三句话又赶又急,越说,抱得易安越紧。说完,默然许久,才像鼓起了勇气似的,又轻声道:“师兄,我……”


    这次易安等了很久。


    等到心底发慌,易安才小心翼翼地拍拍他的背,生怕惊扰了他似的:“周祝。”


    又拍了一次:“周祝?”


    周祝却不再回答了。


    周祝依旧抱他很紧,紧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易安却一点都没察觉,只是回抱着他,昏昏沉沉。


    仿佛只过眨眼,又好像已过百年,易安才逐渐清醒过来,周祝还在他身上,头埋在他的肩窝,他便继续这么抱着,拍了拍周祝的背。


    身后,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苍冥叹道:“身为魔尊,却叫自己栽在这种事情上,可怜。”


    易安不答,他也不介意,自顾自说话:“易仙师,你们人界,面对感情实在奇怪。他说死而无憾,却不放手,断气了都抱你这样紧,执念不可谓不深重。这般执念在幽冥界是要化作厉鬼邪神的,他分明心有不甘,却偏要对你说死而无憾,我倒是分不清他是想安慰你,还是要让你这辈子再也忘不了他。”


    易安默然片刻,开口道:“我……”嗓子却哑得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他跌坐在地太久,此时想架着周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支撑不住,狠狠摔倒在地。苍冥见状,又是叹气,手指一弹,一缕灵光没入周祝眉心。


    易安此时本就敏感,护着周祝不撒手,见苍冥不知对他做了什么,渡噩剑立刻便挥了出去:“你做什么?!”苍冥两指一并,把剑打了回去,打得易安一个趔趄:“你和周祝,某些方面的确很像。”


    易安又摔了回去,头晕眼花。脑海中,系统哔哔叭叭炸开了烟花:【恭喜阁下完成2.0副本终极任务,达成“杀死魔尊周祝结局”!】


    易安不理。系统又吹起小曲:【阁下完美完成任务,VIP服务已开启!是否消耗所有形象值兑换一次剧情更改奖励?提示:只能为最近七天剧情节点,形象值清空,有可能会导致随机一人记忆全部清空的副作用。是否兑换?】


    剧情更改?


    易安内心狂跳,问:“任何都可以?”


    【是的亲!但只有一次使用权哦~】


    他毫不犹豫按下“是”。眼前,苍冥道:“易仙师对我出手作甚?你们二人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有点责任,虽然不多,但索性最后再帮你一把,之后便两不相欠了。”


    易安道:“你要如何帮?”


    苍冥悠悠道:“关于同生灵印。”


    “这禁术之所以叫“同生”,便是因为受它连接的两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生共死,绝不独活。周祝当初与你接下的同生灵印,只有半个,你死他死,他死,却影响不了你任何。”


    易安道:“你如何得知?”


    苍冥负手道:“我活得比你们加起来的岁数都还要大,要是不知道才奇怪。残缺的同生灵印的确没办法发挥全部效用,但完整的却可以。”


    “只要易仙师愿意主动回应,与他结下完整的印,不消多时,他大概便能回来。”


    说罢,苍冥勾勾手指,周祝身体便凌空浮了起来,眉心浮出一点黯淡红光,魔印若隐若现。他道:“我方才封住了周祝的魂魄,印尚未散尽。易仙师若是愿意主动,我便把重新结下的方式告诉你。”


    “主动”二字,被他咬得稍重。但易安此刻却无暇顾及这些细节,呼吸变快,颔首。


    苍冥暧昧一笑:“其实说来也很简单,哦,应该说对于魔族和鬼族很简单,毕竟我们不讲究那些东西。同生灵印,根植于魂魄,易仙师若是下定决心,便同样以魂魄潜入周祝神识,然后,做一些该做的事,两人灵气交换,坚持七天七夜,便无大碍。”


    他说话说得不清不楚,易安心中蓦地燃起希望,却又怕是竹篮打水,着急问他:“什么叫该做的事?”


    苍冥颇为调侃地看了他一会儿,哈哈地直截了当道:“同生灵印,常见于道侣之间。所以该做的事,自然是床笫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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