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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执狂师弟逼我去死后》百合耽美小说_一砚万灵

    第61章 最好再也不见 分道扬镳,共赴黄泉


    易安睁开双眼, 所见之处忽明忽暗,颠倒飞旋成一片。


    易安心中沧桑无比。


    这一觉睡得尤其坎坷,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都往他识海里钻,信息量略大,搅得他脑子干,嗓子也干。


    周围的人为了把他从半死不活拉回来,早已筋疲力竭,此时都逮着机会各回各家休息去了。易安躺在床上默不作声地缓了半晌,才慢慢翻身坐起:“嘶!”


    心口疼痛十分尖锐, 他额头冷汗登时便下来了,小心翼翼抖着手往伤口探。龇牙咧嘴地无声骂了会儿,又认命地叹了口气。


    穿书穿成这样也真是够折腾人的。


    挡刀受伤吐血都快条件反射了, 有人能结一下工资吗请问!


    屋里漆黑一片, 只能隐约透过竹帘看见玄德山内,星星点点,顺着山路一路往下的灵火。易安只觉得自己喉咙干得要冒烟了,脑子也混混沌沌的,一边哆嗦着往前摸索,一边抖着手想搓个火苗点油灯, 奈何现在身体虚弱,屡试屡败。


    ……这个样子当真是干什么都心酸。


    还好摸了半晌, 总算摸到桌子凳子。水咕噜咕噜一倒,他立刻就举着杯子往嘴边送, 然而紧接着喉间一哽,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血。


    不咳还好,这一咳就停不下来,咳咳噗噗, 只好紧咬牙冠,努力把血都咽下去。他正要转身回床上躺着,外面就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其实,这声音已是放得非常轻,换作其他人来听根本不会在意。


    但对于他来说,这脚步声简直不要太熟悉了!


    易安立刻用袖子将桌上溅到的血囫囵一擦,藏好杯子,翻身坐回榻上,紧接着整间屋子便唰然亮起,刺得他微微眯眼,侧头躲光。


    周祝堪堪停在桌边,只听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师兄。你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了?真要说,那肯定是不好受的。但易安并不想拿着这个事情来回地讲,否则反倒显得他像是在撒娇讨安慰要抱抱似的,于是下意识又把沾了血的手和袖子往身后藏了藏,平复气息,语气温和道:“我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调息如何了?”


    最后这句话,一来是为了转移话题,二来,他也是真的关心周祝的走火入魔问题。昏迷之后,外界的事情他全然不知,看周祝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


    正想着,周祝便往前走了一步。


    易安警铃大作,立刻就想要往后退。可如此一来显得自己更加可疑,只好继续梗着背,微笑着坐在床边:“看来,你应当已经无甚大碍了。”


    一步,两步,三步。转眼间周祝已经近在咫尺,闻言,短促地勾起嘴角:“师兄忘了?没人能杀得了我,包括我自己。”


    “但是。”


    这两个字,周祝只是压在舌尖轻巧带过。易安却立刻翻身要逃,下一刻眼前阴影便将他整个笼罩下来,“砰咚”一声,他的背抵上了床边白墙。


    周祝的动作极快,身上的动作一点也不轻柔,眨眼他便俯身双手支在易安身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尔后猛然抓住易安藏在身后的右手腕,手上力道如同铁钳,神色平静道:“但是师兄呢?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师兄又打算自己一个人这么藏着?”


    之前反抗得有多激烈,下场就有多惨烈,易安走到这一步早就已经摸清周祝脾性,所以此时藏的血被戳穿,他也不气不恼,秉承着和周祝能动口绝不动手的原则,非常丝滑地拐了个话题:“周祝,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周祝脸上非常难得地闪过了一丝不耐:“师兄每次都是这样。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又要自己——”


    易安直截了当地道:“他没死。”


    周祝声音戛然而止。他身形只停滞了一瞬,很快,眉眼间的戾气便隐隐可见。


    虽说这个“他”,易安并未指明,但周祝当即就反应过来,他说的就是曾经把他关在清修门小黑屋没日没夜抽鞭子的原主。周祝神色微沉:“他来威胁你了?”


    易安准备好的一堆噼里啪啦解释缘由的腹稿当即咽了下去。


    竟然如此快速地接受了原主没死这个事实?不愧是魔尊!


    易安语气轻巧道:“也没什么,便是来同我说了一番乱七八糟的话,想把这具身体拿回去之类云云……你做什么去?”


    回过神来,周祝早已走出数步,猎猎带风,易安眼前就剩下一片玄色衣角。便听见周祝道:“我去找他。”


    易安连忙上前,只来得及抓住他袖子:“你去哪里找?你如何得知他在哪里,是何人?”


    周祝已经抽出戏神鞭,杀气腾腾道:“找不到,就一直找,见者皆杀,杀尽天下人,总会找到。”


    好一个杀尽天下人!


    好险差点忘了你是个反派!


    自从看过周祝自己把自己魔印剜了下来,周祝说的很多事情,易安就非常明白他是能说到做到的了。于是他身形一转,站在周祝面前抱臂冷着脸,明明比周祝矮了大半个头,却难得露出了一副师兄的做派,劈头盖脸对着魔尊一顿训:“是,你去杀。杀尽天下人,然后呢?站在尸山血海上向我邀功?你几岁了?”


    哪怕是从前的周逸归,易安也很少有真正生气训斥他的时候。周祝垂头看着他,神色闷闷的,嘴巴抿作一线,不说话。


    竟然还觉得不服气了!


    易安道:“你还认不认我做师兄?”


    周祝道:“认的。”


    易安:“说你错了。”


    周祝:“我错了。”


    易安:“说你不会干这种(不顾平头老百姓死活的)事。”


    周祝抬眼看他,犟嘴道:“我不会让师兄离开我的。”


    ……够了怎么说什么都能扯到这个话题上来!


    易安转头就走:“好了这不重要。总之,周祝你听着。”


    “接下来的路,只要师兄在这里一天,就一定会把当年的真相找出来,不该背的锅你别背,知道吗?”


    易安一路往床边走,身子却忽然一轻,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周祝打横抱了起来,挣扎道:“你这是突然做什么?”话未说完,便被周祝安安稳稳地放回了榻上。


    心跳尚未平息,便见周祝半跪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静静看着他。不知怎的,那双眼睛里,却总让他觉得,周祝似乎有什么话没讲,藏在心中,隐而不发。


    直盯得易安耳尖泛粉,周祝才慢慢吸了口气,低声道:“师兄为什么如此想要为我讨公道,还清白?是因为师兄怜悯我,同情我,觉得过往亏欠于我,还是因为师兄对我也有那般……同样的心思?”


    说至此处,易安觉得周祝目光愈发灼人滚烫,眼神躲闪道:“你是我的师弟,于情于理我都应该……”


    可话音未落,易安突感下巴一紧,被周祝双指掰了过去,直视他的眼睛。


    这下易安是半点也躲不开了。周祝一手钳住他的肩膀,一手制住他的下巴,双目灼灼,强迫他看着自己:“师兄,我不想听那些。我现在就要听你的回答。”


    说啊。


    快说吧。


    ……“你与他之间,弑锁天生占据主导权,任由你选择。”


    说你心里就是抱着和我一样的心思,说你想要我,非我不可,你死我死,你活我活,说这么多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抱着这样虚无缥缈的幻想,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孤独。


    “只要弑锁还在这世上一天,人蛊就永远会受困其中。……”


    求你了师兄,快说吧。


    只要说一次,只要一次——


    周祝喘着气,开口时,语气微微颤抖到听来有些奇怪:“师兄,你回答我吧,只要你说,我就——”


    易安喉间一滚,打断了他:“周祝。”


    “周祝。我们两个人之间,究竟是谁欠谁的多,早就已经分不清了。”


    周祝的声音顿时哽在喉间,一个字都再也发不出来了。


    易安垂眸,继续道:“当年的事有蹊跷,如果金焰宫真的有问题。如今清修门这种境地我不能不管,这件事我是一定要查清楚的。以及你的事情,都要一并,一并……”


    易安说不下去了。


    因为周祝正默默看着他,那眼神在黑夜之中,沉如一汪死水,却又亮若坟茔鬼火,死气沉沉,却灼人无比,叫他想要立刻转身就跑。


    周祝静静地问他:“查清楚了,之后呢?”


    不知怎的,易安恍然间,忽然响起自己不省人事时,原主识海里对他说过的话。


    “就算你不想,等时间到了,你也必须去死,逃不过的。”


    “只要我想,就可以立刻把你踢出这具身体。”


    不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也不能答应。


    万一之后他哪天出了事,又真的运气差到没能抵抗得了,至少还可以给周祝断了最后的念想。


    否则给人希望,最后留下的却只有无尽的绝望,这样太过残忍了。


    周祝前十几年没过上什么正常人的日子,接下来的时间,更不应该再在他这么一个半死之人的身上蹉跎而过。


    这么一想,不如从来就没开始过。不是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吗?到那时,也许周祝会好受些。


    易安垂眸,想到此处,心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但面上却不能露怯,直视周祝,道:“之后,我与你再无纠葛,便各走各的路吧。”


    沉默无言。


    屋外,似乎只有隐约的人声,忽远忽近。


    周祝突然问道:“师兄,我只有一件事问你。”


    易安颔首,示意他问。


    周祝道:“如果这件事结束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师兄会很高兴吗?”


    易安心中本就有些闷闷的,听完周祝这么说,从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也没有线索再去多想,一股莫名的无名火便窜了上来,烧得他额角突突跳。他忽然很想说:“不是。”


    但忍了片刻,藏在衣袖下的手指蜷缩又展开,易安道:“是,最好是再也不见。”


    本以为周祝会如同从前那般拒绝,可没想到,周祝却道:“好。”


    易安心中一惊,哽在喉间的大段大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话还没说出口,根本没想到,周祝居然毫不犹豫地说了“好”!


    但很快,他便发现周祝的语气,有些不对了。不光语气不对,表情也不太对,明明是平静的神色,眼神却亮得瘆人:“当年的事,的确有蹊跷。但师兄是不是以为,因为我那时被冤枉,所以,我如今依旧和当年那般,等着人来拉我一把?”


    易安连连后退。


    搞什么啊大哥你又一言不合就翻脸!


    饶是易安早已经历过无数次周祝翻脸不认人的事情,再来一次依旧十分挑战心脏。周祝却完全不在意,嘴上说,脚上步步紧逼:“我一直缠着师兄,是我一厢情愿,是我不识好歹。”


    你你你你你别过来了朋友!


    屋内,逐渐风起。周祝身形被就比易安高了大半个头,此时一步一步,搞得易安压力巨大,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心说诶我现在吐口血假装晕过去能不能让他消停会儿?!于是说干就干,正捂着心口喊痛痛痛,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低头一看,周祝的红色灵力正在他胸口打转,本来还差一点才恢复好的伤口,正在飞快愈合,不仅如此,他丹田突如其来一股暖流,也是周祝正在主动帮他调息。


    抬眼,周祝对他微微一笑。


    易安:“……”


    现在是疗伤的时候吗?搞得他连想假装虚弱吐血晕倒的戏码都演不了了!


    这个周祝预判得未免也太准了!


    周祝道:“曾经这么长的时间,没有人拉过我。以前不需要,现在,也依旧不需要。师兄,你错了。”


    背后即将抵上白墙,易安努力向后仰头,几乎要气笑了:“我错哪儿了?”


    周祝俯身贴在他耳边:“你最大的错,就错在不该太过相信我,不该怜悯我同情我,不该这么天真地觉得,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觉得我还是从前那个无能为力的东西。”


    说罢,他钳住易安下巴:“师兄,那些是你想象当中的我。你看看我,站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我,不论是不择手段也好,流血漂橹也好,这些东西,我都无所谓。”


    “你觉得我原本应该穿一身白衣。师兄,其实从我掉下鬼血炼狱的那一刻起,一切便早就回不去了。”


    说罢,周祝抬起手,轻轻一挥。


    两人脚下大地陡然震颤不止,比起最猛烈的地震有过之而无不及,屋外,整座玄德山上下,突然炸开混乱无比的冲天尖叫!


    第62章 绝境红纱轻吻 师兄么么么么么


    异变陡生, 易安一把推开周祝,立刻就跑, 但周祝丝毫不慌不忙,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往前,眉眼弯弯,却叫人感受不到任何笑意。


    一旦露出这副表情,就意味着接下来绝对没有什么好事发生。易安心脏狂跳,收回目光,一步跨出门外, 玄德山景尽数纳入眼中。


    只看一眼,立刻叫他汗毛倒竖,毛骨悚然。


    整座玄德山, 不, 应该说是目之所及的整个仙门,都在剧烈震颤中分崩离析,每一座山都仿佛被一把利刃削砍成了无数巨石,连带着山顶大殿,倒立着悬浮在空中,或者仍然立在土地之上, 虽说修士都惊险无比地被灵力倒挂着吸在了地面上,但烟尘却与碎石轰隆滚滚而下, 坠入地震震裂的无渊裂隙之中;


    不仅如此,凡是在仙门之中, 几乎所有门派,全都从土地之上连根拔起,悬浮之后,突然迅速在天边各处聚集, 或垂直交叠,或平行而立,或完全与地面倒行,震耳欲聋的轰隆隆之后,终于以易安所在的玄德山竹屋为圆心,固定了下来。


    苍穹之上,哪里还能看得到星星?全都是被分割成了迷宫一般的门派!


    易安震撼无比。


    盗梦空间???


    这是要做什么?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周祝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程度,现在来看,竟然能凭一己之力把仙门切割成如此这般,换作世上任何一个人来看,都不可能再做到了!


    能不能不要老是把修为用在这种地方!


    背后,脚步声窸窸窣窣,一点点靠近。


    易安转头一看,只见周祝脸上完全没有用过大法术的虚弱不适之感,而是抬眸漫不经心地扫了天上一圈,转而对易安笑了起来:“师兄,喜欢吗?”


    这种东西谁喜欢谁有病!易安又心累又紧张,本想脱口而出:“你到底想要什么?”可转念一想,周祝还能想要什么?他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再问和鬼打墙有什么区别?于是转而叹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就冲我一个人来吧。”


    周祝又往前进了一步:“我做过了,做了很多次,但每一次,师兄似乎都很抗拒。”


    易安耳尖泛红,退了一步:“这种事情就不要再多说。”


    周祝便停了下来,负手看他:“师兄看起来很害怕我会杀了他们。”


    易安道:“害怕也没用,你若是真的想动手,我阻止不了你,只能以死谢罪。”


    周祝脸色沉了几分:“我不会再让师兄受伤了。师兄不信我吗。”


    易安两手一摊:“话虽如此,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哪一步不是在把我向死路上逼呢?”


    顿了顿,他又平静道:“你以为你把他们都杀了之后,我还有活路吗?”


    天上,许多修士正在朝他喊些什么,但距离太远,声音太杂,易安听不清。夜风之中,易安只听见周祝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听见周祝道:“如果我不是魔尊就好了。”


    “如果不是在清修门遇见的师兄就好了。”


    话音刚落,易安手腕一紧,被周祝死死钳住。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周祝便一手箍住他的腰,后撤一步,脚尖一掠。


    两人便如此乘风而起,呼啸风声在易安耳边猎猎作响,眨眼间便重新落在坚实的土地之上。易安缓了口气,转身一看。


    自己的头发正与地面垂直,高空之下,正是方才两人还在的竹屋;而再回过头,周祝立刻便拉着他的手前行,推开面前的一道殿门,刹那间,眼前白光闪过。


    “能觅得如此良妻,真是恭喜恭喜啊!”“上等白玉手镯一对——”“快请,快请!”


    无数嘈杂之声在易安耳边炸响。


    眼皮缓缓掀起,一旁有一女声笑道:“夫人终于醒啦?今天是您和老爷的大喜之日,可千万要休息好,不然等入了夜,可折腾呢!”


    易安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夫人?老爷?


    大喜之日??


    又来???


    他这才彻底清醒,左看右看。只见自己身处一处古色古香的屋子里,满屋大红绸纱,眼前放红烛,身上着红衣,鼻尖还有熟悉的安神香。


    见他一脸迷惘,那侍女忙给他递了面黄铜镜:“夫人,快看看您的红妆,还有没有哪里不对?”


    易安看着糊成一团的黄铜镜里的自己,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镜子里的自己,红唇嫣然,花钿画就,桃色飞于眼角,除开自己的骨相皮相看得出是个男人之外,其余的地方,与新娘子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岂止是不对。简直太对了!越对越不对!


    这执念如此深重。虽然知道周祝平日里对他有这样那样的心思,但如此具象化是不是也太过分了点!


    那侍女见他迟迟不说话,又道:“夫人,快看看还有哪里不对?”


    易安扶额道:“咳,倒是没有哪里不对,但是……”


    谁知话尚未说完,那侍女掩口呵呵一笑:“那便好了,夫人请吧。”


    语毕,易安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只见方才屋外还是白天,此时却迅速流转作了夜晚,红烛闪烁不定,又重新聚拢,再一转眼,他已经盖好了红盖头,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床边。


    红盖头之外,一切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红雾,看不清,摸不着,缱绻不已。


    易安头一次以这种身份老实坐着,内心诡异非常,正欲一把掀开红盖头,突然,门吱呀开了,淡淡的酒气弥漫,扑鼻而来。


    他看见那人一袭大红喜服,脚步沉稳,朝他款款走来。不知怎的,那人每走一步,都仿佛敲在他心口,易安心跳愈发大声,想要揭开盖头的手也僵得半点动弹不得,不过片刻,身边床褥陷了几分。


    耳边酒气扑洒,吹得他腰上一软,微微躲闪,却被来人轻轻搂住了,团进了怀里。


    但那气息却只是始终贴在他耳边,却不说话,磨人无比。易安想要努力忽略这般处境,心中正在想现在是什么情况?那人便动了。


    周祝贴他耳朵更近,几乎是咬着他耳垂说的,低低叹息道:“……娘子,我来迟了。”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


    易安心跳登时漏了半拍,但这声“娘子”又叫得他浑身燥热无比,下意识就伸手去推周祝胸口,却没推动。


    一来,是他意识到自己与从前不同,这次竟然一点都没使劲。二来,是周祝一手覆上他手背,转而十指相扣,试探着慢慢地,不急不躁地,将他抵在了床后墙边。


    眼前,周祝随意往后一摆手,床帘上的蔓蔓红纱便随风轻荡,层层叠叠地垂了下来。


    比起以往,轻柔无比,小心无比。


    但对于易安来说,这个姿势,有些不舒服,主要是非常尴尬。周祝膝盖陷在他两腿之间,叫他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支在身后的手也木了,只能难耐地左右动了一动。


    谁知刚晃了晃,周祝便隔着红盖头的薄薄一层纱,覆了上来。


    换作从前,易安肯定就一拳打上去,或者一脚踢上去了。可这次不知为何,无论如何他也下不了那个手,见周祝离他越来越近,耳尖也越来越红,竟然就这么紧紧闭上了眼。


    等了好一会儿,却没等到熟悉的气息。


    他眯起眼睛,尚未看清,便听见周祝叹了一口气。


    随即,周祝抬起手,犹豫片刻,覆在他嘴唇之上,这才无比珍惜,小心翼翼地隔着自己的手背,啄了一口。


    尔后,才将手撤走,在易安嘴角浅尝辄止地亲了亲。


    易安几乎快要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耳边嗡鸣阵阵,还没细想周祝从前亲他都如同狂风骤雨,这次却像变了个人一般是为了什么,身下,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易安脑子轰地炸了。


    周祝在解他的腰带!


    这么一来他才终于从方才的氛围之中惊醒,连忙去推周祝肩膀:“周祝!好了,不行,这个不行……啊!”


    周祝抬眸,自上而下望着他,脸色泛红。易安根本不敢想方才身下那股诡异无比的感受是怎么来的,双手捧着周祝的脸严肃道:“这个不行,起来!”


    周祝幽怨道:“我们已是夫妻,为何不行?娘子还在怨我?”


    不要再叫娘子了!


    救命啊!


    到底为什么每一次他都是下面那个?!


    眼看周祝又要俯身下去,事情即将一发不可收拾,易安又手忙脚乱捧着他的脸,喝道:“周祝!”


    周祝动作不停,易安声音更加严厉:“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周祝终于停了下来,脸上神色,看着却让人觉得无比委屈。


    易安只好放缓了语气,沉吟半晌,轻声道:“周祝,你不能一辈子活在这里。你很清楚,这是假的。”


    本以为周祝这次会听他好好说话了,谁知话音刚落,周祝抬起头来,笑吟吟道:“师兄不喜欢这种故事?那好。”


    与此同时,眼前红烛红纱皆尽不见。再一睁眼,易安只觉身下颠簸,身后却温热又灼人,似乎是有谁把他环抱住了。


    “驾!”


    易安猛然睁眼。


    第63章 绝路二者择一 周祝跳崖


    眼前是一片山间的宽阔大道, 两侧草木飞速向后掠过,易安脑子发晕, 差点没坐稳,身形往右一歪,便有一只手轻轻柔柔扶住他肩膀。周祝从身后覆了上来,贴在他耳边道:“师兄,小心。”


    易安低头一看,他正与周祝两人同骑一马,在山间路上疾驰而过。身上装束也一并变了, 两人穿着皆是干净利落,腰间佩剑,一副江湖侠客的模样。


    突然, 马蹄扬起, 尘埃遍布。马前凭空出现两道人影拦路。周祝立刻拔剑出鞘,喝道:“谁人胆敢拦路!”却无人回答。


    待尘埃散去,易安掩袖咳了几声,定睛一看。


    是谁拦路?


    拦路者,顾轩流,叶如君, 还有许多仙门内的他眼熟或不眼熟的人,全都在路上站了一排, 提剑相迎。


    分明是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可易安看着, 却觉得浑身森寒无比。


    因为这里的大多数人,都神色惊恐地看着周祝,如果可以的话,巴不得立刻转身就跑, 然而却一动也动不了。顾轩流满头大汗,像是正在与什么力量对抗,想要张口,却没有办法,半晌,才无比艰难地往前进了一步。


    只这一步,易安便知道这群人不好了。顾轩流动作僵硬,关节骨头一顿一顿,看着完全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是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易安冷汗唰然而下,再看周祝,恍若未觉,依旧沉浸在“江湖侠士游历路上被贼人截杀”的游戏里,内心登时觉得荒谬无比,又悲从中来。


    不管周祝是什么意思,他如今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蒙起来的做派,已经完全不像个正常人了。


    这算什么?高级过家家?


    易安看着眼前这群人,缓缓道:“周祝,你把他们弄进这里面,有什么意思呢?”


    然而周祝却依旧当作听不见,一剑挥出罡风,面前人墙登时东倒西歪摔扑在地。周祝轻笑一声,紧紧握着他的腰,两腿夹紧马肚,意气风发道:“师兄别怕,我们走!”


    荒谬。


    当真是太荒谬了。


    耳边风声呼啸,方才那群人摔得不轻,易安想要回头望,却被周祝挡了个严严实实。易安忍不住大声吼道:“周祝你——”


    剩下的话尚未说完,周祝便抢先一步说了话:“师兄,这样你喜欢吗?你说过的,你以前说过等一切结束了,就与我一道下山游历,游山玩水,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马跑得极快,眼前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易安迎风怒道:“我哪里都不想去!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说罢,反手揪住周祝衣领,猛然发力,两人双双翻身下马!


    天旋地转。


    方才那么一翻,易安紧闭双眼,本已经做好了摔个半身不遂的准备。没想到一点也不疼。


    但越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易安心里便越觉得不好。这只意味着一件事情。


    周祝还没把他放出去。


    易安眼睫被冷汗糊得看不清眼前景象,并且,这次的地方似乎是入了夜,他适应了会儿,正慢慢往前摸索,头顶便传来一声轻笑。


    一只手掌心向上,伸到他面前,这是一个邀请的姿势。周祝道:“师兄,灯会要开始了,可否与我一道前往?”


    好一阵,易安都没伸手。他不动,周祝便也不动,颇有一副这辈子非要牵住他的手的架势。半晌,易安叹了口气,将手递了出去。


    周祝引着他,在漆黑小巷中左拐右绕,不过片刻,易安眼前陡然一亮。


    眼前,是一条宽阔大道。左边是无数小商小铺,右边则是一条在月色下静静流淌的河流。眼前,人山人海,头顶,各式各样的花灯高悬其上,再往更远处看,能看到人们刚放出去的孔明灯。


    如同点点繁星。


    冷风拂过,易安周身一暖。转眼看,周祝将自己身上的黑色大氅脱了下来,严严实实裹在他身上,见易安看着他发愣,便笑吟吟地将他引去了路边一个店铺,取下一支木簪放在易安发间比划,认真道:“师兄,这个喜不喜欢?我道师兄横竖戴什么都好看,索性便将这间铺子包下,师兄回去慢慢挑,不喜欢的不要了就是,如何?”


    易安终于说话了,轻轻地叫他:“周祝。”


    周祝笑答:“嗯?我在这里,师兄想要什么?”


    好,当然很好。


    易安看着他,心说这个地方哪里都好,有花灯,有人,有漫天孔明灯,有小孩跑来跑去,什么都有,热闹至极。


    唯独只有一点。


    这个地方没有声音。


    四周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他和周祝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甚至连周祝和店家交流的时候,店家从始至终都没有回答过一句话,只有周祝一个人在说。


    本该热闹的地方,却寂静无声,诡异至极。


    幻境与施术者本人灵力,气息,识海互通,如此大规模的幻术变成这个样子,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现在的周祝,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


    越是努力装作正常人,这样的违和感,就越是叫人肝胆俱裂。


    突然,周祝拍了下他的肩膀。易安这才反应过来周祝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去,回过头,便见周祝脸上叩了一张狐狸面具。


    面具下,周祝的眼睛笑意吟吟地望着他,道:“师兄,好看吗?”


    易安愣愣看着他,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脸,却只摸到了冷冰冰的面具。


    周祝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顿了一顿。易安又想把周祝脸上的面具拿下来,却无论如何都抠不开。半晌,周祝捉住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笑道:“如果师兄不想看见我的脸,那就不看了。我可以一直如此,只要师兄高兴就好。”


    易安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话,出口的却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哽咽。


    周祝扶着他的肩,小心翼翼道:“师兄,我这样做,你也不高兴吗?”


    易安揪着他的衣领,力气越来越大,衣服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头也深深埋进周祝怀里:“周祝……周祝。你别这样,求你了。”


    “周祝,你醒醒吧。求你了。”


    四周寂静无比。


    有一段时间,易安只能听见自己的抽泣声。其实并没有什么眼泪,可不知为何,这么一哭,仿佛要把一直以来经历的所有事都反复咀嚼一遍,他无论如何都再止不住了。


    半晌,眼角忽然有一丝温热抚过。


    周祝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刮过他眼角,这才低声叹道:“我忘了,师兄从来都比我清醒。”


    “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一厢情愿沉溺其中。”


    周祝垂眸看他,眼睫微微颤动,道:“既然如此,既然此生都没有可能,师兄为何不亲手杀了我?”


    易安瞳孔骤缩,抬头看他。


    “我宁愿师兄亲手杀了我。”


    话音刚落,眼前景色瞬间变化,所有的夜色,花灯,人山人海,都如同纷飞的花瓣一般消散破碎,恍然间周祝牵住他的手,冷风呼呼而过,易安再睁眼时,脚下已然是坚实的土地。


    天上,错乱的仙门门派依旧,他们又回到了玄德山。


    被这么挂着,众人积怨已久,见两人突然出现,许多人破口大骂:“绑这么多人来竟然只是为了区区一个人,置如此多人的性命于不顾,周祝你到底是何居心!灾星,你简直就是灾星降世!”


    周祝一出来就仿佛变了个人,方才在幻境里的委屈瞬间荡然无存,听见骂声,竟然听笑了,挑眉朗声道:“对啊,本座就是灾星降世,一个灾星,为何要顾你们这些垃圾的性命?我不仅是灾星,而且,还是仙门亲手养大的灾星,如何呢?”


    此话狂妄无比,一出,仙门愤怒声更盛:“你!你和你那师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该死!”


    话音刚落,周祝脸色陡然转沉,看也不看便随手挥出几道冰凌,头顶血肉横飞,瞬息响起数声呜咽的惨叫,骂声不见。惨叫越大声,周祝神色便越舒朗,勾起嘴角,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一字一句道:“说到死,有一件事,本座还没处理。”


    语毕,只见周祝勾勾手指,易安头顶,有人似乎在死死抓着泥土不放手:“不,不不不我不是,我不是——啊!!!”惨叫一声,便被周祝灵力扯了下来,狠狠在地上砸出一道深坑,连连咳血。


    易安看着那道人影,心说怎么这么眼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祝便上前轻轻一脚踩住那人胸口,身子微微前倾,微笑道:“魔种,你藏在了哪里?”


    魔种?


    易安一个激灵。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当时他昏迷之前,看见的那个手中藏着魔种的金焰宫修士!


    可这修士明显是有备而来,面貌已有轻微改变,金焰宫校服也脱了个一干二净,只穿了一身素衣。最坏的情况,就是金焰宫咬死不认,此人,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地上,那修士被他一脚踩得痛苦无比。头顶有人看不下去了:“周祝!你难道不是做贼心虚?明明是你自己把易仙师害成这个样子,现在居然还要抓一个无名小卒出来泄愤!”


    周祝冷声道:“无名小卒?那可不见得如此。”说罢,又一脚踩在那修士手臂之上,并不理会那修士挣扎得多厉害,只是垂眸扫了一眼,随即便面无表情地抬起两指,轻轻一划。


    “啊啊啊啊啊!——”


    惨叫冲天。可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修士的手心整块皮都被连肉剖开,而那皮肉之下,无数尚未发育的魔种不断涌动,拥挤,比起植物种子,倒更像是虫卵,骇人无比。


    他的手心里,藏着的全是没来得及种出去的魔种!


    易安心中一阵恶寒。也许是当时事态太过紧急,这人还没来得及全部出手,要是这些魔种全都放在他心口,他现在估计早就是十八年后一条好汉了。正想着,头顶仙门沉默一瞬,紧接着一哄而起:“怎么回事?”“魔种,是魔种!”“魔种不是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吗,怎么会在一个小修士手里?”


    他当时受伤,现场混乱无比,还有许多人都不知道此事。但魔种一出,就等于宣称“仙门当中有异心”,紧张之余,突然有人道:“这人,似乎是……”


    “是,金焰宫的人?”


    语毕,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捂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如今仙门本就分作两派,互相看不顺眼,金焰宫一方立刻有人反驳:“荒谬,荒谬至极!”


    “当年人蛊血战,金焰宫伤亡最为惨重,永生永世都不可能与魔族为伍,怎么可能会做出魔种这种东西!周祝是栽赃陷害,谁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心虚抓了个无名无姓的小修士出来当替罪羊?!”


    这些骂声,你方唱罢我登场,喋喋不休。周祝并不理会,只是居高临下看着那修士,神色冷漠,道:“说,是谁给你的魔种。”


    眼见那修士咬牙不答,扭过头去,周祝丝毫不急,一边微笑了起来。


    这么一笑,易安就知道不好。果不其然,周祝伸出一只手指抵住那修士额头,不过眨眼,那修士嗓子里便“咕噜”一声,尔后抱住自己脑袋连连惨叫,奈何周祝压得他动弹不得,否则早已疼得遍地打滚。


    周祝一指轻轻抵着他额头,不紧不慢地笑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住本座的魔气的。这些东西,一开始会先钻进你的脑子,然后顺着血,流进你的四肢百骸,很快你的灵脉就会开始枯竭,最后,就是心脏。”


    “但是你并不会死。”周祝微笑道:“只要本座不想,你就不会死。现在,告诉我,魔种,是谁给你的?”


    此时此刻,那修士已经完全坚持不住,大喊出声:“我错了我错了,我说,我说,是——”


    “清修门!”


    话音刚落,只听皮肉被捅穿的咕噜一声。


    不知是谁动的手,那修士喉咙被一柄长剑捅了个对穿,脑袋就这么死气沉沉地歪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在场万千众修,瞬间安静,目瞪口呆。


    易安惊出一身冷汗。


    清修门!


    又是这种屡试不爽的诬陷法子,上瘾了是吧?


    但清修门三个字一出,傻子都知道要出问题了。


    才说完清修门就被剑捅穿喉咙而死,明晃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的惨烈死法,死的时机又那么巧,放在别人眼里,可太像是事情败露之后气急败坏的紧急灭口了!


    这配合,打得当真绝妙!


    更有问题的在于,杀这修士的这把长剑,偏偏是仙门修士中最基础的那种剑,基本人手一把,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杀的。于是一瞬安静之后,清修门和周祝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又有人趁乱大喊:“周祝,周祝杀人了!周祝动手了!”


    周祝慢悠悠直起身,嗤笑道:“当真奇怪。且不论他是否是我所杀,我杀人,难道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吗?”


    易安站在一旁,嘴唇紧抿。


    当然不是周祝动的手。


    那把剑,绝对是自上而下来的。


    周祝并不关心头顶那些声音,仰头看了一眼,便侧过头,静静看向易安:“师兄,你看他们。”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这种人,你救,还是不救?”


    易安立刻意识到周祝话里有话,蹙眉道:“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就见周祝挥挥手。


    头顶,众修惊慌失措:“我的灵脉?”“灵力怎么使不出来了!”“灵脉被他封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便被聚集在空中的一块类似天平的巨石一侧。


    易安眼前红光一闪,灵脉顿时滞涩。周祝便将他抱了起来,凌空飞起,待两人飞至巨石跟前,周祝放开了他,下一刻,便听见周祝闷哼一声。


    转头一看,万丈高空之上,周祝已然自封灵脉,站上了巨石的另一侧。


    “无论是选谁,另一方都会立刻落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风声猎猎,周祝默默道:“师兄,你选吧。是选我,还是选他们。”


    易安尝试运转一番,果不其然,自己的灵脉也被封了。


    他是真的要自己选。


    半晌,易安抬头,低声道:“周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祝笑了一声,这声笑听不出什么感情,便很快被风吹散:“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师兄是不是觉得,我在胡闹?”


    “但从始至终,我只是想要一个你而已。我只是想要你多看我一眼而已。”


    第64章 真心若即若离 非常腻歪的You ju……


    巨石的另一侧, 分明有许多人,声音嘈杂, 偶尔还能听见两三句不堪入耳的咒骂。可易安悬浮在空中,却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与周祝,仿佛并不是在玄德山相对而立,而是站在无尽的荒漠,不过多久,便要分道扬镳。


    但其实他并不想这样。


    风向突然变了。易安逆着风, 发丝随风而起,几乎将他半个身子笼罩,抚过肩头, 脖颈, 眼睫。


    从来都挺拔如竹的身形,此时却微微垮了肩,易安低声道:“我就在这里,我正看着你呢。”


    周祝道:“师兄知道我不想听到这个。”


    易安仰头看天。


    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当然知道周祝想听什么。


    摸着良心讲,他实在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努力了,但每一次的选择, 似乎都不尽如人意。


    易安道:“我……”只道半个字,脑子里突然久违地响起“叮铃”一声:【阁下请看。阁下已进入“绝路二者择一”副本, 进入关键剧情分割节点。】


    【阁下有两个选项:A,选择仙门百家, 杀死周祝。B,选择周祝,仙门就此清牌,与周祝远走高飞。阁下选择后, 系统将根据选项自动为阁下提高“比翼双飞”或“杀死魔尊”结局可能性。】


    易安心中苦笑:“你们这个人性化做得真的很精彩。”


    【请阁下在十秒内做出选择,否则将认定阁下任务失败,原地死亡。】


    易安道:“我选C。”


    系统亮起了红光:【没有选项C,阁下无法选中。请阁下在十秒内做出选择。十,九……】


    眼前,巨石天平的右侧,是上千修士;左侧,是周祝一人。


    周祝正默默看着他。说来真是奇怪,这种生死关头,分明是周祝让他选,但周祝的眼神里,却看不到任何一丝想要易安留下他的渴切。


    好像,周祝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然后,安静地等着易安选,是生是死,全凭易安一念之间,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都全盘接受。


    【三,二——】


    易安道:“我选C。”


    【阁下无法选中C……】


    “当然有C。”易安打断系统,“树挪死人挪活,没道理我就非得按照你的走。你也太不了解人的主观能动性了。”


    如果一切真的要在今天结束,那就结束好了。


    易安久久地望着周祝,道:“你分明知道我不可能让这么多人死在眼前的。”


    顿了顿,他又道:“你跳下去吧。”


    很长一段时间,周祝都没答话。但易安很清楚地感觉到,他说完那几个字后,周祝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倏然熄灭了。


    巨石天平右侧,禁制陡然解除。众修恢复的那一瞬间,左侧天平便开始剧烈震动,扑簌簌碎裂。


    周祝深深看了易安一眼,尔后一句话也没有说,翻身跃了下去。


    一粒人影,就这么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但不过眨眼便有人惊呼:“他他他跳下去了!易安跟着跳下去了!”


    耳边,发丝间,全都灌满了呼啸的冷风。易安青衣在风中翻飞,一粒青影在夜色的雾气中犹如鬼魅,又像最初那只周祝编得十分用心的草蝴蝶,在空中轻飘飘地朝着周祝的方向往下坠。


    眼看周祝越来越近,没有由来的,易安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周祝也这么跟着他跳下悬崖过一次。


    那个时候,周祝还叫周逸归,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衣,刺得他心脏酸疼,周祝就这么凌空将他揽进了怀里,对他说:“师兄,不要害怕。”


    当真是恍若隔世。


    周祝眼中,易安的身影越来越近。他并没想到易安会做到这种程度,眼睛微微瞪大了,喃喃着:“师兄……”忽然,身上一暖,鼻尖嗅到一缕清香。


    那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在那些荒诞不已,缱绻至极的梦中时,叫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魂牵梦绕的香。


    易安紧紧抱住了他,主动贴在周祝耳边,一手轻轻拍着周祝的背,柔声道:“师兄在这里,和你一起。不要怕,没事了。”


    刹那间易安便腰间一紧,周祝紧紧回抱住他,几乎要把他箍得喘不过气,只能连连拍打周祝的肩膀。周祝这才缓过神松了些力,抱着他脚尖轻点几枚凌空飞落的树叶,两人迅速上掠。


    眼看就要掠上众修所在的山顶悬崖,可临到中途时,周祝却抱着他往林间冲去,滚进了半山腰的草丛里。两人扑簌簌翻滚一阵,天旋地转间,易安睁眼一看,周祝将他整个压在身下,气息略微有些不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一时间,两人之间除了偶尔的风声蝉鸣之外,便只剩下错乱的呼吸。


    易安亦回望,头一次这么长久的对视,他竟然忘记了移开眼睛,蒙蒙夜色中,周祝的神色看不清晰,易安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音有些不稳,像是非常急切地要证明些什么:“师兄为什么要跟着我跳下来?”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滚烫得像是要将易安立刻连骨带肉吞没其中,灼意燎原。易安轻轻侧过头,眼睛无法直视他,也不敢直视,低声回答:“你从前也跟着我跳过。”


    但周祝哪里会听这样的回答?只见他不依不饶,俯身而下,额头抵着易安的额头,嘴唇几乎要贴近易安的唇角,压低声音,又问了一次:“师兄为什么要跟着我跳下来?”


    易安这次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立刻满溢而出,无论说什么话,也说不清了。


    半晌,鬼使神差地,易安看着周祝,轻轻揽过他的脖子,在周祝嘴角,小鸡啄米似的啄了一下。


    瞬间易安就觉得周祝气息重了几分,身上的重量也愈发压得他喘不过气。但此时他本来也没想反抗了,这般默认,心里大概也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于是破罐子破摔,紧紧闭上了眼,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却什么都没等到,只是侧颈发痒。


    周祝什么都没做,而是紧紧抱住他的腰,头深深埋在他的颈窝。


    易安肩头的衣服已经微微往下滑了半分,冷风吹过,有些凉。周祝便断断续续地,一下一下地又亲又啄:“师兄肯承认了?”


    承认,承认什么?


    当然是承认他对周祝的心思!


    难不成周祝费这么大功夫弄这一出就是为了这个?!


    直到这时易安才终于反应过来,周祝方才跳崖那一招就是为了逼他,心中登时冒起了火:“你故意的?”


    周祝没说话,低低笑了声,算是默认了。易安被他这么一笑震得半边身子又麻又痒,更是怒从心中起。但转念一想,此人一向对他的骂声都无动于衷,骂什么都没用,脸皮厚如城墙,一时间失语,只能气道:“周祝你这人简直是,简直是……”


    话未说完,啾。


    周祝迅速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眼底亮晶晶,笑道:“我就是这样的。师兄不喜欢?”


    岂有此理!


    此人的腹黑手段全都用在他身上了!


    易安立刻就要侧过头不想看他,谁知周祝的手动作更快,两指捏住他的下巴,叫他动弹不得。易安只能对他怒目而视,眼看周祝眼底热意越发烫人,索性赶紧把眼睛闭上。


    刚合上眼,眼皮便倏地一热。


    周祝又在他眼皮上亲了一口。易安登时睁眼,啵地一声,周祝又眼疾手快地在他眼角亲了一口。


    易安小怒,低声喝他:“你还要亲多久!”


    周祝噗地笑了出来,头顺势一摔,埋进他颈窝,肩头也微微发抖,说不准是高兴的还是激动的。


    易安无声望天。


    唉,算了,这人是真的傻。怎么他能养出个这么傻的师弟?


    傻就算了吧,偏偏他还狠不下心真的对周祝怎样。


    这算不算自食其果?


    这个姿势,易安已经被周祝完全制住了。他能听见周祝几次三番轻轻磨了牙,好像真的很想发狠一口咬下去。但易安从前就被他咬过,深知周祝下口实在很不知轻重。再开口时,易安脸熟得要透了,小声囫囵道:“别咬……或者轻点。很疼。”


    最终还是没咬。周祝的齿尖只是轻轻在他的皮肤上叼着来回磨了磨,嘴唇抵着他的侧颈,说话的时候,勾得易安从耳尖痒到腰窝:“跟着我跳下去,你会死。”


    易安叹气:“死就死了吧,你当初也是这么跟着我跳下去的。”


    周祝又啄了下他的嘴唇:“师兄是傻的。”


    易安气不打一处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顿了顿,周祝又突然道:“师兄,我死而无憾了。”


    这人心理阴影到底是有多大,怎么动不动就喜欢把死啊死的挂在嘴边?易安皱眉道:“什么死不死的,不要说这种话。你能活很久,知道吗?”


    周祝没回答他,只是笑吟吟地侧过头看着他,片刻,又道:“师兄,现在能不能对我说那句话了?”


    还是这样。


    罢了。


    沉默半晌,易安只能妥协:“等一切结束,好不好?等一切结束,我会亲口告诉你的。”


    周祝毛茸茸的一颗脑袋在他肩头来回蹭,“嗯”了一声。易安便任由他这么蹭,蹭够了,周祝的手又轻轻蒙住他的眼睛。


    这下,易安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到周祝的声音,在他颈边若即若离。


    有点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周祝才在他耳边,小心翼翼地道:“师兄,我能不能,在你身上……?若是师兄不愿,就算了。”


    本以为易安不会答应,可等了片刻,易安轻轻“嗯”了一声。


    几不可闻。但周祝眼睛瞬间瞪大了,抬头看他:“真的?”


    易安汗流浃背。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他刚才答应了?没有吧?有吗??


    易安完全无法相信自己方才居然真的答应了,更无法相信自己接下来还要再答应一次,整个人登时红透,立刻作势要起身:“我要走了。”


    周祝反手锁住他两只手腕,蛮不讲理地覆了上来:“不准走。我听见了,师兄说可以。”


    “我没有。”


    “你有。”


    “我……唔!”


    周祝顺势扯下他肩头衣服,埋头片刻,易安的锁骨与心口之间,立刻出现了一道微微泛红的,不轻不重的牙印。


    周祝啄吻那处,低声道:“我画押了,师兄要记得我,不准再记别人。”——


    作者有话说:你们两个真是太腻歪了!(指指点点)


    第65章 缱绻心魔尊令 暧昧哦,亲亲哦,给出了……


    曾经的周祝, 平日里与他说话,要么就是装作乖顺, 其实心里早就不知道把他翻来覆去吃了多少遍;要么就是满脸阴郁愤懑,两人大吵一架,然后分道扬镳。


    可周祝却极少有现在这般,声音低而沉,却又仿若最轻的羽毛,轻飘飘地在易安心口上过了一道,不讲理的强制要求纵使是有, 可更多的,却是乖乖的委屈。


    谁能想到对外下手毫不留情的魔尊是这么一副模样?就连易安自己都觉得心口又酸又痒,他又最看不得周祝这样, 一边谴责自己的意志力, 一边叹气,嗔他:“哪里有别人让我记?根本没有谁会像你这样不讲道理。你简直是胡闹,混账!你……”


    话未说完,啾。心口又是一啄。


    易安真是很想扶额。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在周祝面前不管做什么,哪怕是说话, 都能当作周祝亲他的借口,于是索性闭嘴, 怒目而视。


    周祝压在他身上,嘴唇抵着他心口,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满脸狡黠:“我就是混账,怎么办?随便师兄怎么骂我,越骂我就越高兴。”


    怎么还有这种癖好?


    你个变态啊!


    易安这边正在愤愤, 那边,周祝终于将身子撑起来了一点,哄道:“师兄,闭上眼睛,好不好?”


    这又是要做什么!


    易安不理,依旧瞪他,意思是都让你这样那样了还要怎样?赶紧下去!不过片刻,周祝见他没有反应,便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易安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连连唤了周祝好几声。可无论如何周祝都不说话,这下弄得他愈发紧张,心说不会真的要在这种地方……?


    他可什么都没做过!连想都没想过!


    再怎么也不能在这里吧,现在是时候吗?!


    想到这里,怕周祝真的做过线,易安双腿原本被他支在两边,此时凌空一蹬,挣扎起来,下一刻他手腕便被周祝捉住了,左手被周祝轻轻柔柔翻了过来,手心朝上。


    易安还没搞懂他要做什么,两人静默一会儿,易安忽觉指尖温热。


    怔了好一阵,他才反应过来,周祝从他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轻啄了下去。


    周祝在亲他的手!


    力道极尽温柔缠绵,不像是在对待人,倒像是在呵护一朵风雨飘摇中颤巍巍的可怜的花。直到易安受不了了,喉间溢出几声连自己都难以忍受的声响,忍不住伸手推他,周祝才轻笑一声,终于在他掌心落下一个郑重其事的吻。


    这一下,似乎有些不同。易安立刻便觉得掌心猛地一烫,像是被烙上了什么东西,不由轻轻痛呼出声。


    周祝的手这才撤开。易安缓缓睁眼,入目处,除了周祝的满目笑意,便是风中飒飒摇晃的树叶,和零星几点的星空。


    周祝捧着易安的左手,叫他看自己的掌心:“师兄,你看。”


    掌心之上,一道火焰般的花纹微微闪烁,与周祝额间那道魔印一模一样,一呼一吸之间,赤光流转。


    易安奇怪道:“这是什么?”


    “鬼血炼狱魔尊令。除我之外,鬼血炼狱只看这道魔令做事。”周祝眼中笑意愈发张扬,轻言细语,“只要有这道魔令,哪怕我之后……有事不在师兄身边,只要师兄想,鬼血炼狱便会听令行事,绝不背叛。”


    这句“有事”,周祝只停顿了一瞬。易安此时本就心神略微不定,再加上周祝在他面前做事风格从来都是这般不管不顾,一时间没听出有什么不对,注意力全数放在了“魔尊令”三个字上。


    小孩行径!


    这跟沉浸在恋爱当中说“我要把全部身家都送给你”有什么区别?


    话又说回来,这东西要是放出去能让外面的人抢破头,居然就这么平平淡淡地送给他了?鬼血炼狱的鬼鬼魔魔知道吗??


    未免做得也太过……太过分了点!


    易安心中震颤,惊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说给就给?你这是胡闹!快拿回去!”


    周祝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一手描摹易安眉眼,指尖流连在他微翘的睫毛上下挑逗,一边轻描淡写地道:“不重要。不能用来保护师兄的东西都是废物,能护着你,它才算有点价值。”


    “我给师兄的东西,断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简直是任性到令人发指!


    易安还想再教训他些什么,周祝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了。他忍了太久,一朝得逞,终于食髓知味,二话不说便俯身,再次与易安唇齿相接,任意搜刮,浅淡水印在嘴角若隐若现。易安被他弄得晕头转向,仿佛溺水,连呼吸都忘记了该怎么做了,直到自己抓着周祝胸口衣襟的手开始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艰难囫囵地叫周祝的名字:“周……周祝,起来……”


    几次三番地推,周祝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过他,见易安满脸怒容,嘴唇肿得发红,才顺着一路往下,到下巴,脖颈,再在锁骨画押之处流连。


    一吻接一吻,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轻拢慢捻,缓勾上挑,极有技巧,激得易安难受不已,左手不由自主覆上周祝后脑勺,想让他起开。可每一次想要使力时,周祝都像是故意一般在他脖子上吹气,叫他使不上力。


    这推拒的姿势,到最后却反倒像是变成了……他在一下一下抚摸周祝的头。


    但这样一来,摸头和推拒所表示的意味,可就大相径庭了。明明都还没做什么,易安却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身上热意陡然远离了几分。


    易安喘了口气,推他肩膀,道:“……再怎么样我也是你师兄!”


    抬眼一看,周祝正盯着他,眉眼上挑,似笑非笑,慢吞吞地咬文嚼字道:“对,师兄。师兄觉得,我怎么样?”


    易安呼吸一滞。


    这种话怎么能问得出口的?!


    不行太过分了怎么能羞耻成这样!!


    易安只能在内心咆哮,老脸一红,心说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再这样下去衣服都快被你剐了还能怎么样!支在身下的右手指尖,登时抠陷进泥土里。易安瞪他:“你真是,简直是……不成体统。起来!上面的事还没做完!”


    但周祝明显只听自己想听的,易安不回答,他便不起,眼见又要压上来腻歪一阵——


    突然,轰隆!


    两人所处之地的山顶之上,猛烈震颤起来,连带着身下的土地也扑簌连连!


    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能听见上面炸响的惊呼和刀光剑影金石相击之声,一听就知道又是和谁打起来了。但是现在他和周祝两个最吸引火力的热都不在上面,仙门还能和谁打?


    不论如何,事发突然,易安终于找到借口,赶紧一把推开周祝:“什么情况?我们快上去,不能再拖了!”


    好不容易能跟师兄贴贴却突然被打断,周祝脸色原本就阴沉了几分,可一听易安之言,他对“我们”这二字十分满意,瞬间云销雨霁,嘴角不由自主轻轻一勾,脸上挥之不去的阴郁一扫而空,竟也显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之意。


    他一手揽过易安的腰,不紧不慢地道:“师兄不必担心,是苍冥。”


    “我与他做了一笔交易,我帮他找到那个人,他帮我做一件事,想必此时他已经到了。师兄不是说想要查出金焰宫的问题?师兄想做的事,就是我想做的事。”


    “那个人”,想必就是原主了。周祝抱紧易安脚尖轻掠,一跃而上踩上树梢,不过眨眼,两人便飞过山顶,站在了悬崖边缘的一座大殿瓦檐是最高处,背后,满月高悬其上,烈风阵阵。


    易安往下看去。不过这么一会儿,这里便完全变了一番模样。只见仙门众修提剑杀作一团,天上御剑的举刀的四处流窜,喊打喊杀之声冲天。然而夜色之中,只需稍作仔细一看,便会发现一个问题。


    周祝悠悠然道:“想必师兄已经发现了。”


    易安颔首。发现了,当然发现了!


    其一,非常奇怪的是,现在被卷进这一战当中的人,虽说看上去是整个仙门,但其实,里面绝大多数在挨打的,竟然是金焰宫的弟子;


    其二,和这些人打作一团的,不是什么邪祟鬼魔,他们的脖子下放,几乎全都隐约可见淡红色的纹路。


    全是人蛊!怎么又是人蛊?


    不对。周祝和苍冥做的交易是什么?这里的人蛊,也许不是幽冥界的人蛊,而是……


    易安正要开口问,身后突然,啪,啪,啪。


    三声鼓掌,不紧不慢,悠然自得。瞬间易安就猜出是谁了,看也不看便道:“阁下之前在我识海中随意进出,当真是好兴致。”


    苍冥围着两人绕了一圈,满脸趣味盎然的模样,最后身形缓缓下落,负手站在飞檐之上,哈哈道:“易仙师客气了,三年前一别突然,真是别来无恙啊。”


    还是这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可真是太亲切了。


    苍冥一边说,一边缓缓朝易安这边走,目光在易安与周祝二人之间流连,朝易安微微一笑:“看来,是该做的都做完了?”


    没有!


    什么都没做!


    你们修魔修鬼的怎么都这么爱脑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祝一把牵住易安的手,侧过半身挡在他面前,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那些人蛊如何了?”


    苍冥道:“如你所见。哦对了,易仙师不要误会,我这次可没有放出幽冥界的人蛊。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蛊,全都来自一个地方——”


    “金焰宫。”


    话音刚落,大殿之下,突然传来冲天尖啸之声!


    第66章 人蛊血再激发 啊!久违的感受!(好欠……


    声音充斥四面八方, 冲击之强烈,震得在场许多修士都耳鸣阵阵, 头痛欲裂,捂着脑袋大叫起来:“发狂了!这些人蛊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废话,除了周祝那厮还有谁!”“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苍冥悠悠一笑,举起手中那一团玄黑灵力,示意道:“他们打得太悠闲,刺激一下人蛊, 可以稍微加快些进度。你们继续。”


    苍冥操控人蛊易如反掌,难怪周祝要让他做事。但这一下立马唤起了易安心中某些不太好的回忆,当年身上因为挡刀而插上的无数箭矢仿佛历历在目, 隐隐幻痛。不过他一向忍这些忍得轻车熟路, 立刻便找了话题转移注意力:“金焰宫的人蛊?怎么会……”


    话未说完,周身一热,被周祝紧紧抱住了。


    易安眨眨眼睛,怔愣了片刻,很快便反应过来周祝这是在安慰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失笑道:“我没事。”


    周祝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将他抱得更紧, 箍得他快喘不过气。易安拍拍他肩膀,轻声道:“真的没事, 我还不至于脆弱到这种地步。”


    “……师兄每次说自己没事,其实都是在忍。”周祝总算从他身上离开,握住易安肩膀,垂眸看着他, 低声道:“明明我就在这里的。”


    不这么说还好,但周祝这么一点明,易安就有点遭不住了。此时此刻,周祝看着他的眼神,似惆怅似心疼,似隐忍似委屈,仿佛现在正在幻痛的不是易安,而是周祝自己。易安被他盯得心虚不已,连忙咳了两声,移开视线:“好了,好吧,是有点……那个什么。但是都已经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现在当务之急是——”


    剩下的话哽在喉间。易安余光一瞥,便见苍冥负手侧过身去,一派闲情逸致,悠哉悠哉看着大殿之下刀光剑影:“哈哈,真是不错。”


    易安:“……”


    差点把你给忘了!


    还好意思笑?幻痛的起因难道不就是你当年放的那些箭吗!


    苍冥说的到底是人蛊不错,还是揶揄他和周祝不错,易安已经不想再去多管,这位鬼王阁下大概会非常语出惊人。好在苍冥此时倒也非常识趣地不去看他,目视前方,挑眉道:“我非常理解二位的感情。不过之后再说如何?看金焰宫现在这个样子,应当是差不多了。”


    易安闻言下看。他和周祝从半山腰上来时,周祝早已撤下法力,将仙门位置尽数还原。但地理位置是一回事,被聚集在玄德山顶的人可全都还在,整个仙门几乎各个门派都多少有人在场,各种门派的校服穿行其中摸爬滚打,打得混乱不已。


    但在宽阔山顶的数千名修士当中,最显眼的当之无愧是金焰宫。那些人蛊虽说攻势迅猛至极,下手毫不留情,所到之处血光飞溅,但只要稍一留意,便会发现只要是金焰宫弟子所在之处,就会有人蛊群起而攻之。其余门派的修士愣在原地,无一人受伤,竟然显出了几分无所适从。


    下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易安稍微猜一下便心下了然,道:“这些是金焰宫炼制而成的人蛊?竟然有这么多,都是上来报复的?”


    苍冥道:“自然。不过金焰宫的人蛊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半成品,被关在地牢活得很艰难,现在有了机会,当然是要讨回来的。”


    看来是久走夜路必闯鬼。但金焰宫好歹也是三大门派之一,这变故未免也来得太过突然。易安蹙眉问道:“当真奇怪。这些人蛊是用什么方法被放出来的?”


    周祝闻言眉毛一挑,理所当然地道:“师兄忘了?不需要用什么方法,直接强攻就是。”


    易安:“……”


    竟然忘了这茬!


    他是说过要查出金焰宫的问题,本来也早就做好当个无间道潜入金焰宫找证据的准备了。但是现在,这也算查?


    周祝这段时间在他面前缠人缠久了,竟然把他对外简单粗暴的处事风格都给忘了。


    先礼后兵先礼后兵,现在高战力在手,谁礼?当然是直接兵了。


    战力强得不讲道理就是了不起,真是丝毫不用动脑子的暴力破解方式啊!


    易安正一阵无语,突然浑身寒毛直立,杀意扑面。转头一看,混乱之中数把飞剑直冲他面门而来!


    瞬间他便要动作,没想到面前闪过一道玄黑身影将他牢牢挡住——周祝比他动作更快,只是站在那里,周身爆发出的魔气,便立刻将灌满灵力的飞剑凌空截下,剑身震颤不止后,“咔嚓”。


    数把飞剑,尽数碎成齑粉。


    下面终于有修士受不了了,剑指易安,大喝:“好啊,真是太好了!堂堂清修门大师兄现在连藏都不愿藏了,如今竟然要沦为和魔头一般的一路货色。易安,你可对得起你的师门?!”


    话音刚落,一旁清修门的便呛他:“我们清修门都还没说什么,你们金焰宫的反倒替我们打抱不平起来了。之前往我们身上扣锅的时候可没见你们是这种态度!”


    正是宋谦。


    易安心中感动。宋谦这孩子平时看起来天真得有点傻,可走到现在竟然也是这么伶牙俐齿的一个人,一路帮他说了不少话。想来也是,能做宋家下一任家主的能木头到哪里去?


    但是让小孩替自己吸引火力,易安做不到袖手旁观,于是立刻高声道:“是,我是与周祝站在一起。可敢问各位,到现在为止,炼制人蛊的不是他,有异心的亦不是他,恕在下直言,若是周祝当真想要做些什么,诸位恐怕早就已经不能站在这里了,更枉论与我说话。”


    这话语间的狂妄之气颇得周祝真传,虽说的确是实话,但易安自己也暗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在效果极好,众修怒火立刻对准了他,一边与人蛊厮杀,一边骂声不断。易安听得面无表情,却见周祝微微侧身挡在他身前,嗤笑道:“若是你们废话少一些,也许还有些活路。现在人蛊究竟是在针对谁,想必各位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么,为什么要针对呢?”


    这话引导意味甚重,金焰宫修士当即反应过来,打又打不过,勃然大怒:“周祝!你这厮什么意思?!”


    “本座可什么都没说,”周祝抱臂挑眉,皮笑肉不笑,“你们听来觉得是什么意思,那我就是什么意思。还是说……”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一字一句,慢条斯理:“你们怕我说出些什么。比如,这些人蛊,全都是金焰宫做出来的东西。”


    周祝对外说话,向来都有一种淡定而胸有成竹的气势,哪怕这话是十成假话,也能被他说成七分真。故而刚出口就有旁的门派暗自惊呼,但很快便有修士冷笑驳他:“原来如此,魔头和清修门勾结后就是不一样,原来是想把金焰宫拉下水。我们从始至终,可就只看见了你,易安,苍冥,以及人蛊。是不是只要你高兴,想拖谁下水就拖谁下水!”


    一旁,苍冥却非常客气地笑了几声:“哎呀,看来我的确是老了,不记事了,差点忘了提醒。你们在这里抵挡如此之久,为金焰宫说话,难道没发现贵派的盛承华盛掌门,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吗?”


    易安闻言心中一振。的确!


    自从周祝搅乱仙门开始到现在,众修一个个都晕头转向,当真没空注意这一点,此时苍冥一提才反应过来:“对啊,盛掌门从前不是对这种事一向深恶痛绝,为何现在却不在?”


    苍冥负手踱步,又道:“真是稀奇。他连自己的门派都丢下不管,自己跑了,你们却还在这里为他辩解,这是为何?”


    “跑”这个字,用得实在很刺耳。金焰宫立刻有修士气极:“盛掌门正值闭关时期,若是随意出关导致走火入魔谁来负责!”


    苍冥道:“现在仍旧闭关?”


    修士一把踹开扑咬上来的人蛊,怒道:“自然如此!”尔后又转头朝向其他门派:“魔头挑拨离间,大家不要相信!”


    苍冥却笑眯眯地不说话了。那修士话音刚落,周祝冷嗤道:“哦,闭关。闯我幻境时大张旗鼓,如今这个时候却来闭关。”


    与此同时,展袖一挥,一块不知什么的灰扑扑的东西,便被他挑在指尖,展示给众人。


    一块沾了星点血迹的衣布料。


    这种衣料的暗纹和做工,全仙门就只有一个。盛承华!


    苍冥和声道:“若是抓到,你们现在看到的便不止是衣角,而是项上人头了。可惜叫他跑了。这位盛掌门的本事可是大得很,若是不信,待会,你们得亲自好好体验一番。”


    混乱无比中,易安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问道:“我师父他们?”


    周祝道:“师兄不用担心。盛承华早就计划私下逃跑,玄德他们已经去追了,无论今天是何种情况,金焰宫东窗事发只是迟早。”


    大殿之上,苍冥手中灵力略微松手,大殿下方,众修已经打得筋疲力尽,盛承华这个主心骨不在,各个门派已经有了逐渐远离之势。金焰宫依旧不依不饶:“你们……你们不要相信!周祝和苍冥勾结,易安又是清修门的人,你们还记不记得刚才那个被杀的修士?那就是清修门心虚的证据!谁敢保证他们不是联合起来要置金焰宫于死地?!”


    简直是荒唐无比。易安叹道:“感谢阁下抬爱,但是你也未免太高看我了。恕我直言,易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说清修门,难道我还能凭一己之力搅动玄德山,秘草堂,还有其他几十余门派的立场?你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起他们……嘶。”


    话音未落,易安眼前突然一黑,鼻尖一股猛烈香气直钻天灵。他耳边一阵嗡鸣,再费力抬眼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半跪在地,周祝正与他面对面,扶着他肩膀。


    身上,灵脉,剧痛无比。


    周祝抱着他,脸色顿时煞白,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易安完全听不清,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道:“香……”


    周祝紧张道:“香?”


    易安靠着他臂弯咬牙站起,甩头道:“香,好浓烈的香。你闻不到吗……呃!”


    四肢百骸都仿佛被万蚁噬咬,灵脉不受控制地痉挛剧痛。这种感觉,很久之前,他经历过——


    他的人蛊血被强行刺激了!


    痛楚在易安体内剧烈拉扯,他只能抓住周祝不断念着什么,片刻,便依稀见周祝抓住苍冥厉声道:“不要再催动人蛊,收手!”


    但非常罕见的,苍冥的脸色竟然也见不得有多好,语气难得沉了几分:“这不是我做的。”顿了顿,又道:“是他,这世上除我之外只有他懂这种香,他在附近。”说罢,二话不说,飞身下殿。


    耳边,充斥着尖啸,噬咬,和混乱的兵戈相击声,鼻尖除了香味之外,只剩浓重的血腥气。


    下面的人蛊也闻到了这股气味,发狂更甚。易安跪倒在地,头深深埋在周祝胸口,浑身颤抖,周祝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又不知易安情况如何,怕让他更痛,只能扶着他肩膀不停叫他:“师兄?”


    易安连连猛烈摇头,周祝心中愈发焦急,最后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我带你离开……”


    话未说完,易安心脏剧烈跳动,突然狠命抠住他手臂,缓缓抬头。


    露出一双猩红双眼。


    第67章 再入迷宫险境 三年前的鬼血炼狱小黑屋……


    周祝反应极快, 立刻一手握住他手腕,另一手伸出两指去探他眉心, 焦急道:“师兄……”


    谁知话未说完,易安眉眼冷冽,满目凶光,腰肢猛然向后一仰,足尖点地凌空跃起翻身,随即冷光闪过,渡噩剑出鞘, 直冲周祝面门而去!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易安发狂了!人蛊血他压不住了!”这一叫,登时掀起无数声浪人浪,对付金焰宫人蛊的有, 更多的, 却是混乱中朝着二人方向冲来。


    千钧一发之时,周祝微微侧身躲过渡噩,纵使反应已经非常之快,剑风也削下他一截鬓发,片刻后,滴答, 滴答。


    右脸登时留下一道血痕。


    然而易安此时已经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目光涣散, 浑身杀气却极重,见一剑杀不死眼前之人, 立刻变换招数提剑而上。


    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招式,换作旁人来,接下易安这一剑必死无疑,只想躲得越远越好。可剑风越凌厉, 周祝抬手连连接招,却是一次比一次靠易安更近。脸上,身上,也难免被割了数道伤痕,看着叫人心惊不已。


    剑风之后,易安再次抱头,咬牙痛呼,神志不清。周祝飞身上前,突然便见易安身后有数个修士抓住机会举剑要斩,周祝额头青筋暴起,怒喝道:“滚!”


    魔气暴起,修士当即被凌空掀翻,以易安和周祝为圆心,四周被轰出一片空地。


    身后,当啷一声,是剑落地的声音。周祝转身便见易安浑身发抖,立刻想也不想便扑过去将他抱进怀里:“师兄!能不能记得我是谁?我带你走,现在就走!”


    易安却剧烈挣扎起来,推开周祝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一剑挥出。剧烈喘气间,目光仿佛清明了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他看见自己的双手,上面粘腻无比,满是鲜血;抬头再看周祝,周祝脸上数道血痕,身上更是触目惊心。


    他明明能躲过的。如果离他远些,周祝怎么可能躲不过?


    头痛欲裂,说不痛苦是假的,但是周祝身上的伤,四周的混乱,却更叫他难以忍受了。


    人蛊血在易安灵脉中横冲直撞,搅得他识海混沌不堪。想至此处,易安浑身颤抖,看着周祝连连摇头,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仿佛登时刺激到了周祝,立刻上前将他抱住。但易安此时铁了心不跟他走,狠狠一掌拍在周祝肩膀,巨力间竟然真的叫周祝退了几步。


    但这一下却让他自己也站不住了,跌跪在地,耳边除了周祝唤他的声音,就是无数剑鸣。


    易安万分艰难地喘了口粗气,冷静几分,倒转渡噩,剑尖对准自己肩膀,咬牙狠狠刺了下去!


    噗呲。


    滴答,滴答。


    分明是鲜血滴落在地的声响,却一点都不疼。


    易安缓缓睁眼,只见自己的肩膀完好无损。周祝一手挡在他肩膀前,死死握住剑身,不让它再前进半分。


    而渡噩剑已经将周祝手掌穿透,温热的血溅在易安侧脸。易安愣神之间,随之而来的,是千般柔和,万般怜惜的,落在他额角的一个吻。


    剑身当啷落地,周祝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把手凑到他唇边,低声道:“不要这么对自己了。”


    当年也是如此,周祝的血在这种情况下,对他而言当真是有很大的吸引力。


    周祝哄道:“师兄,听话好不好?咬下去就不疼了。”


    但易安并不想咬,周祝离他越近,他越是渴望,内心深处便更加不想见到周祝流血。哄了片刻,只听一声压抑的闷哼。


    易安扭过头不看,死死咬住自己嘴唇,只一下便将咬得嘴溢出血来。周祝见他不从,眉头微蹙,动作也变得强硬几分,分出两指抹开易安下唇,撬开他齿关,探了进去。


    血腥气登时充斥其中,易安身上的疼痛瞬间缓解不少。但下一刻,只听“轰隆”!


    四周的声响只静了一瞬,随即便水溅油锅似的炸开了:“地!你们快看地!!”


    “地震了?!”


    “地裂开了!这下面是什么?!”


    顷刻之间风云变,易安低头一看,只见众人脚下整片开阔土地,蛛网般的裂痕咔咔遍布,那裂痕越来越宽,眨眼之间如同数把巨刃劈开大地,裂缝被撕裂的瞬间,众人便看清了山体裂缝之下的东西——


    无数人为修挖出来的地下洞穴和道路,组成了一个面积大到难以想象的迷宫,玄德山脚下的甚至只是一小部分,往外眺望,这迷宫甚至堪称遍布大半个仙门;


    而这迷宫之中,只需粗略望一眼,便可见这洞穴通道之间连通了无数小屋似的的东西,只是这些小屋里放的不是什么桌椅板凳……


    而是正在尖啸挣扎的无数人蛊,以及万千邪祟!


    下面的人蛊和邪祟反复从无间地狱而来,努力向上,每哀嚎着尖啸挣扎一次,地面裂缝便越来越大。易安昏昏沉沉间猛然而来一股巨力,推开周祝道:“小心!”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登时出现一道十人头脚相接宽的巨大裂缝,许多修士还未来得及反应,连灵力都还未来得及催动,便落雨一般摔了下去,惊叫连连,不仅如此,人掉下之后,那些地缝,竟然还隐隐有合拢之势。


    周祝反应极快,易安推开他的瞬间便飞身上前要将他拉住,但与此同时,整个地下迷宫内,突然自地缝中爆发出冲天白光!


    有修士道:“是传送阵!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大规模的传送阵?!”


    猎猎风声之中,易安努力伸手探向周祝。两人指尖即将相触之时,易安眼前白光闪过。


    ·


    周围,一切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即便是闭着眼,易安脑子里也是一阵天旋地转。忍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咳了几声,歪倒在地,连连干呕起来。


    呕了一会儿,总算舒畅了些。刚才周祝喂给他的血的确很有用,只是人蛊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激发,又再被压制,有一小段时间会让他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实在无可避免。


    他只得这么躺倒在地。缓了一会儿,正要起身,身上突然一沉,凉飕飕的风便从耳边送了过来。


    不是周祝。或者说,不是人。


    这气息是邪祟无疑。易安闭着眼都能感觉到这东西来者不善,缠在他身上的触感冷滑粘腻,顺着大腿上爬,锁住他腰,嘶嘶作响,越缠越紧。


    是蛇,而且恐怕是修了不知多少年的蛇妖。


    若是平时,易安看也不看就能把这种东西收了,但现在的他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是猛烈挣扎,恐怕会被直接绞死。思忖片刻,开口时声音虚弱,却十分冷静:“你想要什么?”


    蛇妖一顿,嘶嘶地笑了,声音雌雄莫辨:“仙师,这里只有你我,你说我想要什么?”


    易安道:“宝物,法器,还是……呃!”


    话未说完,那蛇妖浑身发力,立刻将他绞紧,箍得易安浑身骨骼咯咯作响,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仅如此,易安侧颈一凉,尖锐疼痛登时激得他双手抠紧地面——


    这杀千刀的蛇妖居然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见易安神色痛苦,蛇妖笑得嘴都快将脸分作上下两瓣,阴恻恻道:“仙师想拖时间?还是少说废话吧,这么高的修为,却动都动不了,岂不可惜?不如给我好啦!”


    第一次见到不让人把话说完的反派!


    能不能再给点时间!


    拖延不成,只得挣扎,奈何易安无数次想要调动灵力,人蛊血都在灵脉中四处乱窜,与正常灵力打得难舍难分。他只得挣扎起来:“我劝你最好别。快滚。”


    蛇妖不听,照着他面门一口咬下,易安手终于能动了,怒喝道:“滚!”


    但那一掌还未拍上蛇妖身体,他只觉手心猛然一躺,那蛇妖便忽然定住不动了,表情还凝固在狂喜之时。


    再一眨眼,它便彻底化作了一捧飞灰。


    危机陡然解除,易安一脱力,又摔了回去,摔得头晕眼花,喃喃道:“周……咳咳,咳。”


    短短二字都无法一次说完,缓了好一会儿,他便觉得有人扶着他的肩,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墙边。直到这时,易安才恹恹掀起眼皮,低声道:“周祝?”


    那女子先是低低笑了声,尔后叹了口气:“不是尊上,是悲喜娘。易仙师,你未免对自己太狠,怎么总是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易安这才完全看清来人样貌。一明艳艳的红衣女子蹲在自己面前,易安又连连咳了几声:“……悲喜娘?”


    “是。”


    “多谢你。但是你怎么会来?”


    悲喜娘道:“不是易仙师叫我来的吗?”


    易安一愣,见悲喜娘看着自己左手手心,才反应过来,刚才应该是自己有一瞬无意间催动了这道魔尊令。


    ……怎么感觉好像是滴滴代打。


    悲喜娘当然不知他腹诽,关心道:“易仙师现在感觉如何?”


    易安依言动了一动。除了有点力竭之外,竟然不怎么疼了。


    要知道上次人蛊血被激发,他可是遭了大罪,这次虽然也并不怎么舒服,可疼痛却是实打实的少了一半。


    仔细想来,应当是这次周祝给他喂血比较及时的原因,便省事道:“无甚大碍,稍微坐一坐便好了。”


    周围,火把噼啪燃烧,应当也是悲喜娘来的时候顺手燃的,除此之外,安静得出奇。


    那蛇妖死得渣都不剩,易安内心舒坦了不少,便开始打量起这个屋子。


    ……实在没啥好打量的。因为太过普通了,这里就是仙门里最常见的关押邪祟的地牢。不过,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倒也有。


    这不大不小的屋子四周的墙壁上,满是带血的挠痕。


    总不能是邪祟挠的,邪祟要闯地牢都是直接轰门,不会在墙壁上留下这么细小的抓痕。


    这痕迹看起来反倒更像是……


    人。


    为什么关押邪祟的地方会有人的挠痕?


    正待细想,悲喜娘便开口了:“这么一想,当真是有许久都未曾见过易仙师了。不知易仙师这段时间过得如何?”


    易安轻轻耸肩,摇头笑道:“如你所见。”


    悲喜娘叹气:“真没想到三年前那一别,易仙师会走得如此决绝和惨烈,我本以为尊上与易仙师早已表明了心意的。”


    易安:“……”


    虽然早就知道悲喜娘对他和周祝之间的事看法十分超前,但三年前他俩之间你死我活的相处模式,到底是怎么看出来“表明心意”四个大字的!


    易安讪讪一笑:“何以见得?”


    没想到悲喜娘看了他一会儿,先是愣愣,片刻后,竟然逐渐惊讶了起来:“三年前易仙师被尊上带回鬼血炼狱后,如此长的一段时间都不曾尝试离开,难道不是自愿留下陪伴尊上的?”


    易安道:“那个时候……我被他关着,看得这么紧,能去哪里?”


    悲喜娘却更加讶异:“易仙师不知道吗?”


    悲喜娘不是喜欢捉弄人的性格,此时表情更不似作假。易安看着她,想到周祝从前种种,心脏莫名狂跳了起来:“知道什么?”


    第68章 囚人还是自囚 抱着灵位躺棺材


    砰砰, 砰砰。


    一时之间,易安耳边只余剧烈的心跳声。他看见悲喜娘微微蹙眉, 似有不解,有仿佛了然,她缓缓眨了下眼睛,开了口。


    悲喜娘的声音,在封闭的地下,听来清晰无比,回声像是在他心上落下重锤:“易仙师, 鬼血炼狱的禁制,从来都没有封禁过你。”


    她看着易安的眼睛,神情认真而严肃:“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只要你想要离开, 直接穿过禁制便可。当年易仙师来到鬼血炼狱的第二日,尊上便将鬼血炼狱的禁制尽数改了,尊上亲自重设的结界,并不会伤害易仙师一分一毫。”


    易安分不清自己的气息究竟是越发急促,还是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马上要不管不顾地涌出。


    禁制不是针对他的?


    可是鬼血炼狱的那段时间, 周祝对他的态度分明……


    易安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嘴唇张合, 胸膛起伏:“可是,可是——”


    可是那个时候周祝跟他的关系并不好,那个时候,周祝恨他入骨。


    可是那个时候周祝把他关起来, 跟他说过不止一次“我想要你死”。


    悲喜娘又道:“我道以易仙师的性格,尊上肯定是绑不住你的。我以为你应当是出入过鬼血炼狱很多次了,但最后每次都会自己回来陪着尊上——”


    “难道易仙师当年在鬼血炼狱,从来都没有尝试过要离开那里吗?”


    心口跳得愈发快了。快得血液冲击四肢百骸,叫他不断回忆从前种种,烫得他指尖微微颤抖,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印也无知无觉。


    再开口时,易安声音极小,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


    真的一次都没有尝试过。


    周祝当年追着他,一派不死不休的架势,蛮不讲理地把他绑回鬼血炼狱,但禁制却从来没有封禁过他。


    可周祝却也从来不告诉他,为什么?


    是害怕告诉他之后,他会立刻头也不回地丢下他离开,从此以后两人之间再无任何瓜葛,天涯不复相见吗?


    可是如果真的害怕,周祝大可以当面对他设下禁制,让他彻底打消离开鬼血炼狱的念想,留在他身边。


    但周祝没有这么做。


    究竟是恨,还是爱?


    过往种种,无数记忆涌上心头。易安突然想起他在鬼血炼狱的那段时间,周祝因为和清修门打架,常常数天不见人影,但每次他回来看到自己的时候,木沉沉的眼睛深处,都会亮起一簇微小的火苗,嘴角微翘,像是松了口气。


    现在想来,那是害怕之后的劫后余生。


    周祝害怕他有一天会发现禁制的问题,害怕有一天回到鬼血炼狱之后,发现寝殿里空荡荡,而他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而神奇的是,禁制有问题,但他竟然都没有上前尝试过一次。


    究竟是囚人,还是自囚?


    越想,心口便愈发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悲喜娘见他如此,叹气道:“那看来,易仙师肯定也不知道,尊上他吞并无数城池,扩张势力的原因了。”


    “易仙师走后,尊上在修炼期间,走火入魔了无数次,但每次走火入魔的时候都不准别人给他医治。尊上的事我们不敢多过问,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为何。”


    “有一次,尊上的魔气突然衰弱得不成样子,连鬼血炼狱都受影响,鬼医才大着胆子推开了金銮殿的门。据鬼医所说,当时他一进去,便见尊上怀里抱着,抱着……”


    说至此处,悲喜娘声音小了些,看着易安,想着应该怎么说下去。易安指尖微微蜷缩,艰难问道:“抱着……什么?我的衣服?”


    悲喜娘摇头道:“不是。他看见尊上胸口插着渡噩剑,怀里抱着你的灵位,就这么躺在棺材里。走火入魔是因为,尊上这样就可以主动搅乱自己的神识,把自己困在千面幻境里。”


    “大概,是想再见易仙师一面。”


    “后来尊上转醒,鬼医本来以为自己要被处死,但尊上什么都没说。自那以后,尊上便拼命修炼,吞并城池,扩张鬼血炼狱的势力。易仙师如此聪明,想必知道,这是为何。”


    知道,当然知道。


    因为他一直在抗拒周祝,一直在远离周祝,因为他不喜欢有人关着他。


    因为那个时候,他死了。


    所以周祝拼命扩张势力,拼命修炼,让他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能受自己庇护。


    只要足够强,就不会有人再伤得到他。


    可是那个时候,周祝甚至并不知道他还会回来,所有的一切努力,不过只是为了梦里那个早已死去的泡影而已。


    悲喜娘说完,好一会儿易安都没答话,狭小的地牢里,偶尔能听见顺着洞壁顺流而下的水滴声。


    滴答。


    易安缓缓吐了口气,一手插入发间,埋进自己臂弯里,低声道:“他从未和我说过。”


    悲喜娘道:“尊上不会说的,他也不喜欢我们提起这些。易仙师日后再见尊上,就算提起,也请千万不要把我供出去。”


    见易安埋头不语,悲喜娘轻轻拍拍他的肩:“易仙师接下来想做什么?悲喜娘定当尽力相助。”


    易安头发乱糟糟的,摇摇头,又点点头,尔后撑起洞壁站起,踉跄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我想见他。”


    说罢,抬脚便走。谁知没走几步悲喜娘便将他拉住了,神色微凛,轻声道:“易仙师,你听。”


    魔类鬼类听觉会比人修敏锐许多。易安屏气凝神,一开始还什么都听不见。然而不过片刻,便“嗯?”了一声。


    刀剑相击,金石相叩,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能听出是激烈的打斗声。不仅如此,那声音移动速度极快,两人静听时,立刻离得越来越近,像是在追杀什么人。


    这种地方,还能是追杀谁?好难猜啊!


    悲喜娘一听便挡在易安身前,语气柔和,出口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柔:“是谁来找死了呀?”


    易安便将她拦下了:“这是冲我来的,没道理一直让你挡……”


    然而话至一半,一股冲天血腥气便率先闯进了屋子,紧接着两人眼前白光一闪!


    此时出剑已经来不及了,易安霎时间浑身紧绷,两指“当啷”挑开剑锋,便听见悲喜娘道:“小心。”与此同时整个人被悲喜娘一袖缠住手腕拉去她身后,不过多时,就听见噗通两声闷响。


    血味更重了。易安心头一凉,心说不会是悲喜娘受了什么伤?连忙回身去看。


    这一看,就看见地上倒了两个人,手脚重叠地压着。若是这二人还站着,是个背人的姿势。


    只是现在两人看起来都狼狈不堪,上面被背的,身上许多箭伤抓伤,侧脸全是凝固的血,即便是穿着黑衣都能看出伤势严重;


    而下面背人的那个,一身白衣凌乱不堪,血迹斑斑,若是仔细看,还能看见此人的手指,在不断发抖。


    悲喜娘正蹲在那两人身旁,戳戳背戳戳脸,又捡起地上散落的绿色长绫,好奇道:“这二位是追杀的,还是被杀的?”


    易安原本还没认出,但看见那绿绫的瞬间便心道不好,立刻抢身上前:“叶如君?!”


    底下的白衣是叶如君,上面那个身受重伤的,不必想也知道是顾轩流了。悲喜娘道:“仙师认识?”


    “岂止认识。”易安探出二指去查顾轩流鼻息,顿了半晌,发觉还有活路,松了口气。然而还没完全放心下来,面前错综复杂的多条小路迷宫里,便有人声追了上来。


    “是这条路?”


    “刚才看见他们走的就是这条!”


    一旁,叶如君悠悠转醒,抬了抬手指,挣扎着把顾轩流撑在背上:“走,快走……”


    此时此刻也顾不得问什么原因了,易安立刻搀扶起叶如君,仔细看了眼,发现叶如君身上沾的是顾轩流的血,方才大概是跑得太久有些脱力才晕倒,便架过顾轩流要跑,没想到却被叶如君抢过去又背了起来。


    易安蹙眉,正要说话,身后声音越来越近,悲喜娘推了易安一把:“易仙师要护的人,鬼血炼狱没有不护的道理。快去吧,这里我来便好。”


    看出易安纠结,悲喜娘微微一笑:“易仙师莫不是信不过悲喜娘?区区一群小修,我让他们做个美梦就是。”


    现在这个情况,的确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悲喜娘战力不容小觑,易安立刻托住顾轩流,当机立断道:“多谢你。”转身便走,三人一头扎进了身后的小路之中。


    这个地下迷宫,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究竟是做何用途,但地形非常错综复杂。一屋连一屋,一路连一路,并且一个屋子就像一个中转站,屋子四周时常连通了七八条小路,每一条都不知道会通向哪里,蛛网一般难缠。


    三人赶路期间,易安数次想要接过顾轩流,叶如君却十分固执地不肯放手。无法,易安便全神贯注地听着通道里的动静,三人左拐右拐,东躲西蹿,数次避开了有修士声音和邪祟动静的路,大约走了一炷香,脚步才终于缓了些。


    眼前的小路,比起之前要宽阔不少,足够三人并肩而行。易安总算能给叶如君借力,帮他托着顾轩流。


    但叶如君的脚步声,听来已经凌乱无比,即便他额头冷汗岑岑,仍在咬牙坚持,也遮掩不了力竭的事实。


    再停下调整姿势时,叶如君托着顾轩流努力往上一颠,顾轩流便“噗”地呕了一口血来,浸透叶如君肩头。


    这么一呕,顾轩流像是终于得以呼吸,咳得更凶,眼睛半阖,似乎是有了些意识。


    他被叶如君这么颠着,一手慢慢搭上后者肩膀,低声道:“脏了。咳咳,你不喜欢别人……弄脏你的衣服。”


    叶如君道:“脏就脏了,不用你管。”


    静默片刻,顾轩流又道:“阿叶,你听我说……”


    叶如君语气急促,难得打断了他:“你闭嘴吧,我不听。”


    顾轩流却低声笑了声:“真的,你听我说吧。”


    易安走在一旁,听不下去了。这跟立flag有什么区别?一般说完就等于坚持不住了!


    果不其然,他便见叶如君气极,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你今天要是说了,以后就永远别来见我。”


    顾轩流终于安静了。


    叶如君体力本就不怎么好,此时背着人赶了这么长的路,已经到了极限,走着走着一个踉跄,差点头栽地摔倒。易安连忙将他扶住,二话不说将顾轩流接到自己背上,走了几步:“叶公子,这种时候就不要再逞强了,你作为药修,更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才对。”


    说着,回过头去。


    背后空荡荡的,没有人。


    易安道:“叶公子?”


    声音回荡小路里,无人回答。


    他倒退走了几步,抬高声音:“叶公子?”


    叶如君的声音在拐角处响起:“易公子,我在这里看到些东西,你们过来吧。”


    第69章 三人谈谈感情 不要聊一些让人尴尬的话……


    易安背着顾轩流, 看着那空无一人的拐角处,原地站定片刻, 低声道:“渡噩。”


    渡噩剑缓缓出鞘,从他腰间浮至空中,泛出淡淡青光。易安轻声道:“去吧渡噩,小声一些,多谢你。”


    渡噩闻言,整个剑身轻轻抖了一抖,绕着易安飞了一圈, 贴地而行,易安紧跟在渡噩之后五步。待渡噩潜入拐角消失不见,不过多时, 便听见噗呲噗呲, 两声东西被穿透的闷响。


    那东西似乎还想叫,但易安立刻闪身而出,低头一看,地上一道颇具人形的鬼影,正被渡噩剑贯穿肩膀,死死钉在地上。


    那鬼影见易安出现, 张嘴就要尖啸,被易安一脚狠狠掼在了脸上, 两手一摊,不动了。


    易安背着顾轩流往上颠了一下, 温和道:“请问我的朋友在哪里?”


    那鬼影装死,易安深吸一口气,面上不显,依旧笑得很温和, 脚上却施力更重:“我知道方才的声音是你弄出来的,循声鬼。我再问一次,我的朋友在哪里?请小声一点告诉我。”


    一边说,一边踩得那鬼嘴里咯吱作响。循声鬼最喜欢乘人不备偷袭,把人弄晕之后,可以装成任何人的声音,骗人过去,以此吸取一点精气,但也最害怕手段强硬的修士。见易安态度如此,循声鬼登时哭哭啼啼起来,竟然是个小孩的声音:“别杀我,别杀我!我没杀过人,就是太饿了——那个修士被我弄去小屋子了!”


    “哪个小屋子?”


    “左拐左拐右拐再左左左再右然后直走。”


    易安这次是被气笑的,朝渡噩使了个眼神,剑便飞去把那小鬼提了起来。他道:“带路。”


    一路上,渡噩剑尖都抵着那小鬼后心口,叫它不敢造次。七拐八绕地走了片刻,易安眼前便出现了一个洞穴一般的小屋子,叶如君正靠在墙边,眼睛紧闭。


    易安一边道:“多谢你。”一边回头看,却见那小鬼早就不知踪影,渡噩剑正要追,易安便把它叫下了:“罢了。是个小孩子,胆子很小,不用管了。”


    说罢,便将顾轩流放到叶如君身边,锤锤背,抬头一看,愣在原地。


    这间屋子,不是牢房,也不是空白一片,而是个炼药房。


    这炼药房并不怎么大,但一眼看去却几乎应有尽有,他面前正对着一整扇柜子,里面弥漫出浓重药味,往右手边看,屋子深处,有好几个巨大的丹炉,不过此时已经被炸得焦黑,看着像很久没用了。


    丹炉之后,再往里看,便是紧贴着三人高洞壁修建的书柜。


    易安正要往里走,身后,叶如君咳了几声,悠悠转醒。易安上前将他扶起,道:“叶公子,可觉得有哪里不适?”


    叶如君目光略微涣散,看着他不说话,易安心道不好,不会成傻子了吧?他们这一组算什么,老弱病残?


    正想着,叶如君便摇摇头:“没事,方才脱力,被邪祟趁虚而入……”说着头轻轻往右倒,目光聚集在屋子深处,看清丹炉之后,眼睛微微瞪大了。


    片刻,叶如君沉声道:“易公子。这整一个地下迷宫,极有可能是金焰宫所为。”


    还未等易安问原因,叶如君便爬了起来,径直往里走,绕着丹炉走了好几个来回,每一个都仔细检查了好几遍,随即指着其中一个丹炉道:“看这里。这个火焰纹,这是金焰宫的丹炉。”


    品牌logo?!


    叶如君又道:“不止如此,这几个丹炉里,都有一股浓重的药草味,这味药草只生长在金焰宫境内,金焰宫对草药限制极其严格,旁的门派不可能拿到。如此大规模的使用,只能说明,这里是金焰宫的炼药房。”


    你这是什么鼻子!


    易安沉吟片刻,道:“叶公子掉下迷宫前,可曾看到过,山体裂缝里,这座地牢迷宫里关押着无数邪祟和人蛊?”


    叶如君颔首:“这么大规模的地牢,不可能是小门派能建的。被人追的时候,我观察过了,易公子还记不记得山体裂缝里,那个巨大的传送阵?”


    “如果这个地方是金焰宫所建,那么这个传送阵的作用,就是金焰宫以防万一,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某天东窗事发,传送阵就会自动启用。可照理来说,传送阵应当是所有人传到一个地方……”


    “因为传送阵被破坏了。”易安若有所思道:“周祝和苍冥先破坏了地牢,然后地牢中没来得及出来的人蛊和邪祟暴起,传送阵的完整性很难不被破坏,所以,受残缺阵法影响,每个人传去的地方都不一样。”


    传送阵事小,问题是该如何出去。这个地方根本不知道有多大,要在整个仙门底下建出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就算是倾尽所有人力物力,恐怕也要建造十几年。


    可是十几年前,正是人蛊血战后天都覆灭的时期,金焰宫不是总说自己那个时候付出了如何如何的代价?


    结果是从那个时候就想步天都后尘了?


    沉默一阵,无果。盛承华如今不知所踪,而当下,叶如君和顾轩流的情况也并不怎么好。见叶如君又咳了几声,易安起身:“炼药的地方不会缺水,我去找水喝。”


    一阵翻翻找找,不过多时,易安便捧着碗出来了,温声道:“我用灵力查过了,水没问题,快喝吧。”


    叶如君嘴唇干裂起皮,道谢接过水,第一时间却不是给自己喝,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碗凑到顾轩流嘴边,一点一点喂了进去。


    易安看得心中叹气,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周祝当初跟着自己跳崖的画面,心里突然揪了一下,转身便要去接第二碗水。


    长久的沉默中,叶如君突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他是为了让我先走,给我挡伤,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叶如君此人,惯常是冷静的,淡淡的,易安从未听过他有过这么低落的语气,知道他现在心里难受,想找人说说话,于是当即便转了个身,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轻声道:“他究竟是为何受这么重的伤?谁在追杀你们?”


    叶如君道:“修士。”又摇摇头:“其实修士只是一小部分,三年前那一战后,仙门本就分成了两派,现在不过是提早了。主要是人蛊。”


    “易公子应该记得当初金池城一战,发狂的人蛊,力量非常……可怕。”


    记得。他可太记得了。当年就是从金池城开始,之后的所有一切事情,都如同奔腾的脱缰野马,不顾他死活地一去不复返了!


    叶如君看了看顾轩流,垂眸道:“那个时候,我和顾轩流第一次见面,他也是受了这么重的伤,跑来我的小院子,赖着不走了。”


    人一受伤,难免变得脆弱,更难免让人想起往事,易安表示可以理解。他正要坐直身子认真听,却见顾轩流手指一抽,十分压抑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不仅如此,不过眨眼,顾轩流身上便烧得滚烫无比,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放在烈火中炙烤。叶如君眉头一皱,双手向后一撑,勉力站起,往药柜走去,要去给他配药。没走几步,脚下歪倒。


    易安心中哀嚎,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架住,安安稳稳地把叶如君放回了原位,道:“叶公子不要再动了。把要抓的药告诉我,我虽不精通医术,但基础知识还是略懂一二的。”


    叶如君现在这个状态,实在没办法再多做什么了。两个病号在这里,在场唯一一个还有行动能力的就是易安,叶如君也不再勉强,易安抓一味药,叶如君便教他怎么找下一个。如此片刻,半炷香后,易安总算捧着一堆药回来了。


    易安原本还想代劳炼药过程,但奈何专业限制,炼出的东西哪怕出了半点差池都有可能出人命。易安盘腿坐在叶如君身后,两手推背,给他灵力,叶如君掐了手决,那几味药便裹进了灵力里。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整个屋子里,只剩下草药在灵力之中翻腾的咕噜咕噜声。


    易安趁此机会闭目养神,然而不过多时,他便听见叶如君开口了:“易公子如今与周祝……是何情况?”


    他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还是这个话题,易安就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某些不好的聊天回忆。


    金銮殿承春潋滟图!


    叶如君此人聊天是个喜欢挖老底的!


    但话题已经开始,易安只好接了下去。他默默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和蔼道:“如你所见,你觉得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叶如君道:“那看来关系应当是很好了。易公子不介意他是魔?”


    易安叹气:“不介意,人鬼魔,也只是个身份而已。”


    叶如君像是微微仰头望天:“原来如此。真是没想到……”


    易安继续兀自微笑,抽出一只手抓着渡噩拂尘晃来晃去,一派云淡风轻:“哈哈,人生风云变幻,谁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叶如君颔首,也不知道听没听他说话,又道:“易公子当真与他做了那些事?”


    易安提心吊胆:“……什么事?”


    叶如君疑惑道:“《金銮殿承春潋滟图》。易公子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仙门早就已经传开了。”


    他当然没忘!


    岂止是没忘,饶是他现在已经和周祝是那样的关系了,这个什么金什么图的他也巴不得自戳双目当作没看过好么!


    易安抓着拂尘的手青筋暴起,继续微笑:“这个真的没有。”


    叶如君“唔”了一声,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你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样很吓人。


    易安心中正祈祷他不要再说话,叶如君便非常恰到好处地开了口:“可在忆安城时,我分明见易公子与周祝结下了同生灵印,竟然还没有吗?如果今后有,请易公子务必注意身体。”


    就!不!该!让!你!说!话!


    易安脸上的微笑啪嚓一声裂了,笑笑笑得咬牙切齿:“停。不如我们说点别的如何?”


    叶如君沉默半晌,道:“易公子现在为何不与周祝在一起?”


    易安倒了。怎么还是这个话题叶公子!就不该让你先说!


    好吧算了至少没那么八卦了。


    而且不提还好,一提……其实他现在,也挺想周祝的。有人跟他聊一聊,也挺好的。


    易安叹了口气,空中乱挥的拂尘也渐渐地停了下来。


    他看着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道:“我现在也不知道周祝在哪里,传送阵把我和他拆散了。”


    谁知话音刚落,叶如君便觉得奇怪:“易公子之前,不是与他结下过同生灵印吗?根据古籍记载,同生灵印作为禁术,连接极强,照理来说,不论身处何地,都能够找到对方的。”


    叶如君这么一提,易安瞬间就打了个激灵。


    同生灵印!


    怎么把这个东西的作用忘了?


    叶如君说完,易安心神一震,立刻便举起手腕来看,初次还什么都看不见,但待他屏气凝神微微运转灵力,便见自己手腕上,出现了一条鲜红欲滴的红线,一端连着自己,而长长的另一端,则延伸出眼前的屋子,隐没进不远处的黑暗中,不知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周祝正在朝师兄疾速赶来的路上(驾)


    第70章 一敌百再重逢 师兄,我来晚了(诶不晚……


    同生灵印不止会将二人的身体连接, 更会连接识海。易安见状,坐直了身子, 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任凭自己的灵识顺着红线游了出去。


    这红线在地牢迷宫中来回穿梭,目的性极强,半点岔路都不拐,易安灵识跟着线游走,心中希望愈发强盛——


    然后啪嚓一声。


    红线在某条不知名的小路上, 彻底断掉了。


    易安:“?”


    什么情况?说好了结下同生灵印不论天涯海角都能找到对方的??


    易安仍不死心,依旧闭眼再入识海。然而不论他试过多少次,同生灵印都无一例外会在某条路上, 被斩断红线。


    叶如君当即发觉易安脸色不对, 正要出口询问,易安便心神不定的开了口:“……叶公子,古籍里有没有说过,同生灵印会在什么情况下,找不到对方?”


    言外之意,就是说红线断了, 可出事的却不是他们这一边,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是周祝那边……?


    叶如君当即明白,正要出口安慰, 却见易安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眼里的犹疑与担忧一扫而空。易安拍拍身子站起身来,轻松道:“没事了。你们二人先在这里好好休息, 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如何走出地牢的线索。”


    说罢,抬脚往丹炉后的书架走。叶如君在身后叫住他:“易公子不担心吗?”


    易安顿住脚步,片刻,道:“于情,我担心他。但于理,我相信他。”


    又半开玩笑道:“好歹也是一介魔尊。从前他追着我跑了这么久,掘地三尺都能把我找出来,这次也会。”


    叶如君默默“嗯”了一声,听窸窸窣窣的声音,应当是坐了回去。易安绕过丹炉,指尖燃起火决,停在了书架前,嘴角一抿,眉尾一压,表情瞬间就垮了几分。


    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这种情况,一来担心也完全没有什么用,二来,如今三人本就被困地牢,其余两人都没什么战斗力,只有他还能打一打,生路未卜,实在不是低落的时候。


    想至此处,立刻振作,开始翻找书架卷阁中的各种书籍卷轴。本来并未抱太大希望,谁知他指尖这么翻找一阵,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目光逐渐聚集到自己燃起的掌中火上,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火苗静默了一阵,忽然像呼吸一般,颤动了起来。


    这地牢整个建在山体地下,他们所在的这个屋子更是直接在岩石和土地当中开凿而出,如此封闭的空间,哪里来的风?


    除非。


    易安将掌中火变换各种角度映照卷阁,不过多时,终于在卷阁中找到一卷格外厚重的卷轴,试探着往里一按。


    轰隆隆——


    整面卷轴墙壁突然缓缓退后,向两边大开,灰尘石块不断下落,易安扭头散去尘埃,转身一看,只见那卷阁背后露出了一层更高更深的卷阁,但那卷阁上放着的却不是书,而是整整齐齐一大堆的瓶瓶罐罐。


    这些修密室的为什么都这么喜欢修在书架背后。


    瓶子散发着莫名的腥气,易安随手拿起一枚,便见瓶身上贴了符纸,上面写着“蛊血解药之一,无用”。


    其余瓶身都大差不差,以此类推,按照“二三四”的顺序排列下去,粗略估计,光是这一整墙恐怕都有上千枚,壮观无比。但无一例外,都是无用。


    易安若有所思,心说为什么要做专门的人蛊血毒解药?难不成是发现这里的修士会被半成品人蛊所伤,特意要做出的解药?没想到金焰宫竟然还挺有人文关怀。同时眼角余光一瞥,便看到了一本书。


    那书封只写了几个字:人蛊封印之法。


    易安迟疑片刻,拿起书翻开一看:“解除人蛊封印之法,唯有弑锁。需弑锁以身……”


    尚未来得及往后继续看,身后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皮肉撞在石墙上的噗通闷响!


    叶如君一声痛呼,咬牙喊道:“顾轩流?!”


    易安登时心叫不好,转头飞身而出,刚绕过丹炉眼前便扑面砍来一道白光,他微微侧身躲过,鬓发被斩下一缕,随即行云流水转身召出渡噩,挡在坐地不起的叶如君身前,铛——


    两剑相击,爆发出巨大的金石相击之声。


    顾轩流不知何时醒来,此时神志不清,眼睛血红,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冷汗,嘶哑道:“阿叶,阿叶……”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顾轩流浑身重量压下,易安咬牙往后退了一步,头也不回地喝道:“叶如君你躲开!他现在不认人了!”


    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叶如君也不拖后腿,说撤立刻就撤,滚去一边。这边顾轩流立刻调转方向朝叶如君奔去,身形怪异无比,易安上前从背后一剑将他脖子箍住,低头一看,心道不好。


    顾轩流脖子往下的地方,竟然泛起了丝丝浅淡的人蛊红纹。


    当初金池城里,人蛊毒遍布全城的时候,有一小部分中毒之后的症状,就和顾轩流一模一样!


    肯定是在他和叶如君两人逃命的时候被人蛊伤到了!


    这边,易安只分神了一瞬,那边顾轩流便立刻抓住机会提剑上前,易安脚尖轻点,刹那间人原地消失不见,拦在顾轩流身前,却又不敢下死手。没想到顾轩流中毒之后力气竟然变得奇大无比,暴喝一声,剑花狂舞,可手臂肌肤,也开始层层崩裂。


    应当已经是强弩之末前的回光返照了,再不制服他,顾轩流恐怕会把自己活活耗死!


    易安见状,心一横,道:“渡噩!”只见渡噩剑青光飞出,与易安互相配合,一人一剑合顾轩流打得刀光剑影横飞,石块灵光爆炸,在洞穴中震得地动山摇,尖锐的碎石很快便将几人身上割了不少口子。


    突然,一切动静都不见了。


    滚滚烟尘中,叶如君坐在一旁剧烈喘息,抬脚便往烟尘里冲:“顾轩流,易公子!”


    最后一字尚未说完,易安的声音突然穿透烟尘,厉声喝道:“躲开!”


    就见洞穴中缓缓游荡飘浮的白烟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紧接着一道青影轰隆一声穿透尘雾横飞出来,重重砸在了洞壁上!


    下手这么重,易安被撞这么一下,肯定要吐血。叶如君一看就知道不好,原本要上前,却见易安咳了几声,并没有咳出什么东西,与此同时,朝他轻轻眨了下眼睛。


    顾轩流踏着烟尘而出。他身上也多了许多伤口,虽不致命,但都制约行动,脚步踉跄了些,右手提着剑,一步一步朝易安走来,一边走,一边目光涣散地喃喃道:“叶,阿叶……”


    易安示意叶如君不要说话,对顾轩流冷静道:“叶公子不在这里。”


    顾轩流喘气更加急促,闻言重重单膝跪地,反手握住剑身,直指易安咽喉,剑尖离易安只剩不到半寸:“不,不是……阿叶,不在……”


    顿了半晌,顾轩流目露凶光,握着剑的手半退,狠狠一剑就要刺进易安咽喉:“你骗我!——”


    千钧一发至极,只见顾轩流身后又一道青影飞鸟般闪身而出,一记手刀劈向顾轩流后颈!


    噗通一声闷响,顾轩流颓然倒地。身后那个易安伸手将他接住,而身前那个坐在地上的易安,便化作渡噩剑,悠悠回到鞘中。


    易安松了口气,道:“以顾轩流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就算最后打赢了,他也差不多活到头了,只能略施小计,请叶公子不要介意。”


    叶如君眼眶微红,默默颔首,跪坐在顾轩流身边,把他的头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片刻后,他才轻轻喘了口气,简明扼要道:“人蛊血毒。”


    人蛊血毒,易安可太熟了,金池城那一战差点要了他半条命。至今为止除了人蛊本身以毒攻毒的解法,其他任何药修来都没用。


    易安半蹲下来,掰开顾轩流眼睛看了看:“顾轩流中了毒,叶公子没有察觉吗?”


    叶如君轻轻摇头:“当时情况紧急,他最初并未表现出中毒的症状,我以为他只是伤势太重,晕了过去。”


    顿了顿,他又道:“易公子,你还是先走吧。”


    易安正在埋头点顾轩流身上的穴,闻言抬头看他:“这是什么话?”


    叶如君低声道:“我和他现在无法出手,会拖累你的。”


    易安直起身子,发自内心地奇道:“叶公子,易某看上去,竟然像是那种知恩不图报,转身就放手的人吗?”


    叶如君立刻否认:“我并非此意,只是,我和顾轩流的状态,万一之后再出问题……你还是走吧。”


    易安心说那群人追杀你们还是追杀我都差不多,保一个也是保,保三个也是保,于是温和一笑,平和道:“叶公子,当初周祝发难,我被周祝劫走,你们不顾危险跑来救我的时候,可曾有想过要丢下我一个人?”


    叶如君默默:“可是最后你还是被带走了。”


    易安咳了一声:“那时情况特殊,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们已经尽力了。总而言之,现在朋友有难,易某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说罢,他眼也不眨,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手握成拳,让血滴滴答答落在顾轩流嘴唇上:“叶公子不要难过,他中了人蛊血毒,不认人很正常,我先给他压制,之后会好的,不要担心。目下,我们需要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易安抬头,目光沉静,望向身后连接着屋子的小路,道:“刚才的动静太大,我们现在被双面夹击,很快就要来人了。”


    话音刚落,离炼药房不远的地方,顿时响起了杂乱无比的脚步声,这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易安闭目感受,睁眼便将顾轩流架在身上,拉着叶如君道:“走!这次是真的到处都有人,往我们这边来了!”


    三人闪身出门右拐朝后跑,谁知没走几步便迎面而来一个金焰宫修士,易安没等对方说话便一剑柄呼在他下巴上,转身道:“走走走走前面!别走老路!”


    然而天不遂人愿,三人绕着迷宫小路东跑西跑一阵,听见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多和杂,不仅身后,就连正在逃命的前方,也包抄来了许多人,并且听动静,还有人蛊。


    易安跑在前面,突然停住,身后叶如君差点撞上。后者正疑惑,易安便扯着嗓子大喊:“走!你们先走!不要管我!”


    叶如君嘴唇张合,一脸呆滞,还没等回答,易安气沉丹田,声情并茂,又喊:“不要再说这些话了,以后有缘自会再见,快走啊!”


    叶如君:?


    脚步声离此处越来越近,易安一阵高喊,此时终于停下,对叶如君道:“好了,快走。”


    叶如君:……?


    前脚刚喊完,后脚,众修便紧跟其上,追上三人停留之地。


    小路里,堪堪能容下五人并肩。易安独自一人,负着一手,另一手提剑,青衫翩翩,目光沉沉,拦在了众修面前。


    他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所有人,冷声道:“今日我就站在这里,如何?”


    排头修士见他只有一人,冷笑一声:“以一敌百,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二话不说,两方立刻开打!


    霎时间狭窄小路中青光白光四处炸响,灵力对轰爆炸冲天,剑鸣与刀斧响鞭破空之声齐飞。无比混乱之中,易安脸上溅血,胳膊也被划了好几道,剧喘连连,再躲过一道剑影时,身后突然一凉。


    一修士举剑飞身而至,易安来不及闪避,顿时腹部一凉。


    低头一看,腹部被长剑贯穿,鲜血汩汩流淌。


    那修士见自己刺中易安,拔剑而出,不可置信道:“我,我杀的……?我真的,真的是我杀了他?”


    随之而来的,是易安颓然倒地。众修又惊又喜,纷纷围上前去——


    易安猝然睁眼,浑身爆发出青色灵光,眨眼间便化作了渡噩剑!


    修士喝道:“本命剑分身?!”


    “对,就是本命剑分身!”与此同时,另一条小路上,易安背着顾轩流拉着叶如君顺着小路往前跑,哈哈道:“方才大声说话就是为了引他们过去。等他们反应过来,早就已经找不到我们了。”


    叶如君半无奈半好笑:“易公子,你的确很聪明。”


    易安道:“不敢,实在是被逼无奈,我……”


    易安脚步放慢,却不说话了,轻轻“嘘”了一声。


    静默半晌,易安警惕了些,带着二人继续走。眼前,出现三条岔路,易安正要一头扎进中间那条,却见那小路的黑暗里,慢慢踱步出一道身影。


    红色纹路,是人蛊。


    易安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那踱步而出的人蛊身后,慢慢有更多人蛊从阴影中显露出身影,一步一步紧逼而上。


    易安刹那间足尖点地,扶好背上的顾轩流,抓住叶如君手臂,二话不说转头就跑!


    然而同为人蛊,后者数量更多,反应更快,易安几乎是以一敌百,精神崩紧,在地牢迷宫间毫不犹豫地不断穿梭,数次与人蛊群擦身而过,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道光亮,光亮尽头,似乎终于到了出口!


    易安精神一振,支撑着快要见底的体力,咬紧牙关猛然一冲!


    轰!


    刚出洞口,易安余光便见数道影子飞速冲来,收力已然来不及,易安猛地把叶如君和顾轩流一手甩出,紧接着侧腰猛然剧痛,剧烈的轰隆声响中,狠狠撞上了洞壁!


    这一撞,易安喉间腥甜,一口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他撞得歪倒在地,耳边阵阵嗡鸣,头上一股暖流顺着额角汩汩下淌。剧喘几口气后,好不容易能看清了眼前景象,发现眼前是个颇为宽阔的石厅,下一刻,就见石厅旁的一条通道上,叶如君护着顾轩流跪倒在地,二人身前,五只人蛊,正步步紧逼,眨眼,手起刀落!


    却并未听到皮肉被割开的声响。


    易安召回渡噩,死死拦在二人身前,头也不回便挽了剑花,白光剑影间,易安身后天顶,碎石块轰隆隆下落,正好完全将他和顾叶二人隔绝开来。


    叶如君在后面狂拍石堆:“易公子!你不能这样!”


    易安咽下喉中血气,道:“你们先走,地面见,我和他们人蛊对人蛊正好。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才怪!


    虽说是人蛊对人蛊,但他只有自己一个,对面出场了的加上还没出场的至少有上百个,以一敌百他可一点把握也没有!怎么非得装这个逼?


    要是他自己跑,那是肯定能跑脱的。


    易安默默攥紧了渡噩剑。


    丢下别人不管,这是人品问题,良心过不去。


    在这么多人蛊面前,用分身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条路行不通了。易安张了张口,本想再说些什么拖延时间,谁知刚一眨眼,一人蛊立刻张开血盆大口迎面扑上!


    易安登时一剑挥出,再一转眼,自己已被上百只人蛊尽数包围。


    发狂的人蛊连话都听不进去,怎么最近老遇见这种不让人把话说完的BOSS!


    易安登时提剑而上,青光横扫面前包围圈,立刻飞身而出一脚蹬上石壁,沿着石壁飞奔,期间打下数十只追上前的人蛊,与此同时足尖一点,飞身而下,将所有灵力凝聚于剑尖一点,想要将人蛊一网打尽。


    然而就在这时,四面八方,突然传来无比清脆,无比柔和的叮铃声响。


    这声音仿佛隔着水和雾,又仿佛近在咫尺,在石壁中重重回荡。


    易安最初愣了一瞬,但紧接着身形便在半空中僵住,仿佛要将整个人撕裂的疼痛立刻将他包裹其中,灵力溃散时,他坚持不住,从半空狠狠摔在石厅中央。


    可他却顾不得管背上的疼痛了。


    头痛。头痛欲裂,一时间他连剑都拿不稳,只能抱着头在地上辗转腾挪,恍惚间才看见石厅的最顶端,用红绳系了无数金玲,此时正在不断震颤。


    再一眨眼,铺天盖地的疼痛间,眼前一只人蛊狞笑着朝他扑来,易安努力撑起身子,一手持剑,狠命刺向人蛊!


    噗呲。


    温热的血飞溅上易安脸颊,但那人蛊却再无动作。死里逃生,易安心脏狂跳,缓缓睁眼。


    眼前,周祝死死抓住渡噩剑身,但长剑已经将他肩膀捅穿。看着都叫人觉得剧痛无比,周祝却是失而复得的神色,缓缓地,温柔地把易安抱进了自己怀里,道:“师兄,我在。”


    易安还没反应过来,手微微颤抖,轻声道:“……周祝?”


    “是我。”周祝蹭了蹭易安狼狈散乱的额发,低声道:“师兄,我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拼命码字总算让小周同学在这一章找到师兄了!(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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