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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情蛊后被宿敌缠上了》百合耽美小说_文成三百斤

    第41章


    烟雨淋漓的山间,一切都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低着头睡觉的少年呼吸也带着点潮意,沾着水的发丝蹭到颊边,若有若无的,几乎像是不易察觉的勾引。


    青蘅确定这家伙是故意的。


    一开始她甚至觉得他是装睡的,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这家伙没什么反应,似乎真的睡熟了。


    操纵灵舟上的悬浮阵一天一夜极为消耗灵力,到此时这个少年应当是真的累到极致了,但是也不可能就这么睡熟到戳都戳不醒,除非他根本是故意靠在她身上睡着的。


    青蘅想不明白他故意这样做是为什么。


    也许是知道她讨厌他距离自己太近,所以故意做这种事惹她生气。


    青蘅不高兴地抿一下唇,伸手再去碰他闭拢着的眼睑,拨开一下他垂落的额发,用力戳一戳他,以示生气。


    低着头埋在她肩膀上的少年依然没什么动静,睡得很安静,呼吸声很匀净,睡熟的侧影干净挺拔,睡着的时候完全不设防,就好像一个很容易碎掉的、白玉制成的人偶,却把自己交到她手里。


    青蘅对于他这种表现更加感到忿忿。


    如果能让他好好睡觉,她就不是青蘅了-


    滴答的雨水打在木棚上。


    滚落的水珠掉在垂着头靠在下面睡着的少年的眼睫上。


    他很慢地眨动一下眼,眨掉睫毛上的雨珠,醒过来,侧过脸,看见让他靠着睡在身边的少女,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被半路扔掉。


    毕竟在靠在她身边睡着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被丢下去的准备,并且觉得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丢在任何地方都不奇怪。


    可是这一次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师妹居然让他靠在她身上睡了一路,甚至没有使什么手段吵醒他,乖得有些不像是她本人。


    紧接着,他微微怔了一下,注意到他们所处的地方是山城里的一处买卖集市。


    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流,他们挨着坐在一个挡雨的木棚子底下,像是两个流浪的小乞丐。低着头的少年靠在身边睡觉,而她在专心地数钱。


    挂在少年头顶的一块破破烂烂的木牌子上写着:“出售灵傀,仅此一只,八千仙铢,价格可议,盼有缘人带走。”


    下面还有一行红色小字:“已售出。”


    “你居然把我卖掉了。”


    洛子晚轻声说,喃喃的,有些感叹似的,“不愧是你啊师妹。”


    他手指微动了一下,扯了一下用来操纵他的丝线,发现自己几乎没办法动弹。许多根灵力丝线借由贴在他身上的符纸连接到她那边,就像是傀儡丝一样,操纵的效果是由傀儡符达成的。


    她把他制作成了一个灵傀。


    灵傀生意是这一带比较兴盛的生意之一。修士们会制作各式各样的灵傀放到市场上贩卖,这种灌入灵气就能动、模样漂亮、听话乖顺、擅长做家务的傀儡人偶特别招人喜欢,很多凡人也会买灵傀回家用来打理宅院。


    把活人完全制作成灵傀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很多凡人辨认不出真假,这个坏心眼的师妹是把他伪装成灵傀卖掉了。


    “只卖掉了一半。”


    青蘅一边数手里的仙铢一边说,“还差一半定金要等验了货才交付。等下买家来验货的时候,你要好好装出灵傀的样子。”


    “没想到师兄你还挺抢手的。”


    她停下动作,转过脸来,眼睛眯眯的,坏小狐狸似的笑,“我把你装成灵傀卖的时候,好多人都想要,还夸我做的灵傀漂亮呢,连睡着的样子都叫人心动。”


    “八千仙铢就把我卖了。”


    靠在墙边的洛子晚微仰着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牌子,大约是刚睡醒,还有点困,打着呵欠问,“我那么不值钱么?”


    “主要是我们手头紧,不然还可以卖得再贵一点。”


    青蘅一本正经地和他讨论把他卖掉的事,“我一开始是在大街上叫卖的,直到找到这个做灵傀交易的集市,才把你卖出去,还给买家打了折呢。”


    洛子晚歪着头,想象了一下这个装成流浪小乞丐的师妹拖着低着头睡熟的他在大街上叫卖的样子。


    忽然低下头,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过我们那么缺钱么?”他又问,“我以为我们带了很多钱出来。”


    “我带的仙铢在上船之前全部花掉了,用来赌我自己会拿天榜第一。”


    青蘅想了想,“后来在灵舟上的赌局花的都是你带的仙铢,大部分都送出去了,剩下一点用来购置了牛车。到山城以后,我把牛车卖了,赚回的钱还是不够住客栈。”


    “所以没办法,”她眯着眼睛笑起来,黑心老板一样,“只好把师兄你卖掉啦。”


    在外执行任务都是宗门给钱,而且给的量足够他们随便花,两个人都是出门花钱从来不看数目的人,直到进了山城没钱找地方住了,才意识到之前不应该那么大手大脚。


    不过能把令人讨厌的小师兄当成废品一样卖掉,还能换到一大笔钱,青蘅对此很满意。


    “你卖掉一半收到的定金有多少?”洛子晚问。


    “三千仙铢。”青蘅数完了钱,塞进芥子袋里装好。


    “够在山城里住客栈么?”洛子晚接着问。


    “十日的话够了。”


    青蘅掰着手指算了算,“但是只够一间房。”


    “一间房就一间房吧。”洛子晚说。


    他忽地笑一声,“我突然不想被你卖掉了。”


    “可是我才不想跟你一间——”


    青蘅反驳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他倾身过来以掌心封住口,指节叩了一下她的额头,贴上一张符纸。


    那一瞬她用来操控他的灵力丝线全部断开,贴在他身上用来制作灵傀的符被反过来控制住她自己。她没办法开口说话了,只能瞪着他,被气到炸起来的头发丝在光线下一跳一跳。


    “师妹你刚才不应该相信我的。”


    滴答的雨水击打在潮湿的地面上,摇摇晃晃的光线之下,白衣服的少年弯身,半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还和我说那么多话,才给我机会把灵傀符纸撕下来。”


    黑发底下那双清透玉石般的眼睛带着笑,他歪着头,露出那副恣肆恶劣的少年气,模样看起来很乖,其实底下都是坏的,就像是一只披漂亮人皮的画皮鬼。


    “现在你是属于我的灵傀了。”


    这个装得友好的少年揉一揉她的头发,好像很喜欢这个漂亮娃娃,下一刻忽地凑近她的耳边,说:“要听话哦,师妹。”


    被他操控住的青蘅在心里骂了他一万遍,却只能抬起脸,乖乖点一下头。


    刚点完头她又被揉一下脑袋。接着,站在木棚下的少年松开一下手,手指牵连着的灵力丝线划动,以极快的速度用旁边的干草和木头搭了一个简易灵傀,搁在那块写着“出售灵傀”的牌子下。


    “就用这个交货好了。”


    制作完灵傀,他拍了拍手,“虽然样子不太好看,但是也勉强值三千仙铢。”


    留下这个交货用的灵傀,也不关心买家收到货不对板的东西时会想什么,洛子晚转过身,敲了下青蘅的头顶,领着她往客栈的方向走了-


    稷下山城最大的客栈里,此刻已经人满为患。


    每十年一次的稷山试炼即将到来,越来越多修士涌入了这座山脚小城,到处挤挤攘攘。


    端着酒水的伙计正在来来回回忙碌,客人们排着队在柜台前等待办理入住,柜台后的掌柜把一张算盘拨得哗啦啦作响。


    排在队列之中,走到柜台前,一个穿白衣服戴斗笠的少年把一袋仙铢搁在台面上,要了一间最上等的客房。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漂亮绢娃娃一样的女孩,一张霜雪般姣好的脸,额头上贴了一张灵傀符纸。


    她绷着脸,看起来不大高兴。


    “后面这位是?”


    柜台后的掌柜推出一本登记名册,“入住本店的话,每一位客人都需要登记在册。”


    “这一只么?”少年笑了声,干净清澈的嗓音听着不作伪,让人相信他真是一位年轻的灵傀师,“是我的灵傀。很可爱吧?”


    哪怕是当地人也很少见到这么栩栩如生的漂亮灵傀。


    坐在柜台后的掌柜忍不住伸了伸脖子,再看了一眼那个跟在后面的女孩,她一直绷着脸没什么别的神情,确实像是那种没有表情变化的灵傀。


    “别乱看。”


    低着头在台面上的名册上签字少年轻描淡写地说。


    “再看她一眼,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掌柜被吓得一哆嗦,默默缩回了脖子,把那本登记好名字的册子收了回去。


    于是这位掌柜也就没注意,来入住的少年其实是把假装成灵傀的女孩带进了客栈。


    “只登记一个名字会安全一点。”


    推门进入客房后,洛子晚随手在门窗上放了几个结界锁。


    他转过身,碰一下青蘅的额头,把她顶在头上那张符纸揭下来,一边解释说,“毕竟在找我们的人是在同时找我们两个人。我登记了一个假名,身份写的是灵傀师,没有把你记录在册。”


    被敲了好几次脑袋的青蘅这次却没有表现出生气,反而凑到他面前踮着脚,很乖地低下脑袋,让他把自己的灵傀符纸摘下来,白色的衣角如云朵垂下来,更像是一个漂亮听话的绢娃娃。


    这副表现让洛子晚动作微微停顿一下。


    “你在想怎么报复我。”他指出。


    “才没有。”青蘅立刻反驳。


    “而且你已经想好了。”面前的少年歪过头,盯着她的脸,“不然你不可能表现得这么听话。”


    “才没有。”青蘅再次坚定地否认。


    而后,她走到窗台边,推开窗往下看,指了其中几个人,说:“刚才那些人在找人。”


    从窗台上望下去,可以看见下方的人群之中有几个穿青色文士服的小修士,各自捧着一本记录用的文书册子,在街道上一个接一个人地询问,问了一圈无果之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看起来是学宫的人。”


    倚在窗边的洛子晚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要抓一个过来问问看么?”


    他把绑架学宫的人这件事说得好像邀请别人来花园里参观。


    “明天再抓吧。”从窗台边起身的青蘅回答。


    双手交握着高举过头顶,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今天好累,想要早点睡觉。”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这十天她都要和最讨厌的人共处一室。


    她开始后悔不应该贪图多出的一半定金,而是应该直接把他当场卖掉的。


    “你不可以上床。”


    青蘅回过头,盯着洛子晚,“房间里的床所在的范围是属于我的,不允许你踏入半步。”


    “我现在去沐浴了。”她转身离开。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雨后的山间,日暮的空气里染上一层朦胧色调。深浅不一的光线从窗外落下来,投在地板上,晕染开一圈一圈的斑斓光影。


    长发散乱地扎起来,松松编了个辫子,末梢垂在脚踝处,穿着浴袍的少女推门进来的时候,稍微诧异了一下,轻轻地眨一下眼。


    房间里安静得令人有些意外。


    半边光线晦暗的室内,靠在角落里的少年微垂着头已经睡了。


    他大约也是刚沐浴过,换了件简单宽松的白色常服,单薄的衣料透出肌骨的质感。洗干净的发梢还是湿的,沾着的水珠滚落在地板上,手边是散乱的几张符纸,在黑暗里,像是薄薄的蝴蝶翅膀。


    他看起来是在用符纸的时候不小心歪着头睡着了。


    踩在木地板上,青蘅走过去,坐下来,有点好奇地凑近,听见他极轻而匀净的呼吸。她伸出手,拉开他的衣领,手指沿着他的灵脉探了一下,注意到他之前消耗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也许和白天时的情况一样,这家伙是真的睡着了。她戳一戳,他没什么反应,像之前那样睡熟了。


    朦胧的光线投落在低垂下来的纤浓眼睫上,在闭拢着的眼睑下方投出静谧的扇形浅影,微低着头睡熟的少年给人以一种脆弱易碎的感觉。


    这更让她确定了此刻是报复的好时机。


    被当成灵傀控制的一路上她都在思考怎么报复回去,本来已经计划好的复仇现在看来可以趁他睡着的时候提前实施。


    这一次天时地利人和巧妙得几乎令人产生不真实感,尽管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青蘅还是决定现在动手。


    她想要对他做点什么坏事。


    正在伸出一根手指,打算趁机以灵力把他控制住,她忽地愣了一下,被对面的少年倾身过来扣住手指,反过来压在地板上。


    散落的符纸飞起来又飘落在地。


    “刚才是骗你的。怎么可能真的睡着了。”


    耳边是少年染上一点细碎笑意的干净声音,“果然上钩了啊,师妹。”


    带着一点凉意的碎发扫过她的颈侧,些许的气流仿佛沾着雾气的风那样擦过,他极轻声地在她耳边问:“你本来想对我做什么?”


    意识到被他装睡骗到了的同时,被压在地板上的青蘅以指尖带起一小簇电流,沿着他扣住她的手指反击回去,却在和他十指相扣的时候突然停顿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微屈了一下手指。


    少年白色宽大的袖口滑落下去,露出底下一截清晰的腕骨,在那里本不应该在这时出现的情蛊红线再次生长出来,如同黑暗里生长的浓郁红色的罂粟花。


    他微微怔了一下。


    趁着洛子晚怔住的那个瞬间,青蘅反应过来。他被压着在墙上撞了一下,她靠近过来时微抬起一点脸颊。


    那些纷乱的符纸一张一张如纸页般坠地,交缠在一处的长长红线垂落在地板上。


    晦暗暧昧不清的光线里,他们抵着鼻尖试探着接近彼此。


    第42章


    “吧嗒”一下,沾在发梢上的水珠滚落在地板上。


    衣袂散乱得不行,交叠成一团,划拉出错落的光影线条。青蘅坐在洛子晚的身上,靠近过去,膝盖往前抵一下,被他用手掌接住。


    碰撞的时候有轻微的肌肤和骨骼的接触磨蹭。


    日落时分的光线从窗台上方投落下来,斜长地在地板上擦过去,没有落到房间的另外半边,空气里一半昏暗一半微微明亮。


    他们所在的那个隐秘的角落里一切晦暗不清,在黑暗里什么轮廓都变得暧昧而不分明。垂下来的长长红线晃动,交扣在一起的手压在衣袂间,腕骨上的情蛊红痕鲜亮得仿佛烧起来的烙印。


    其实情蛊不应该在这时候发作的,实际上也并没有发作。但是那些红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朝着彼此生长和蔓延,如同渴望地吸食着欲念而浓烈盛放的花。


    某种混杂着情欲和恶意的东西在黑暗里疯长。


    几乎像是一只乖张的猫,她凑近到他的鼻尖,轻蹭着,把有些不稳的呼吸洒在他的唇缝,在即将落下一个吻的时候,突然戛然而止。


    伸出来的指尖轻压在他的唇上,指尖的弧度探进去一些。


    “师兄,你的心跳好快。”


    她忽然轻声说着,在很近很近的距离,鼻尖依然和他的轻蹭着,放肆极了,小动物似的轻轻闻嗅,指尖沿着他的唇缝往下,被彼此呼出来的气流弄得濡湿。


    “砰砰砰的,烟花一样。”


    分明没有酒,空气里却是微醺的,说话的时候,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发酵。


    她整个人像是泡在酒罐子里。


    “刚才情蛊的印记亮了。”


    她凑近到他的耳边,忽而歪着头笑起来,“师兄,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那种语气带着一点恶意,一种凉薄的嘲讽,故意的,还藏着几分挑逗的意味。


    说话间,她再次凑近,就像是侵占自己的领地,宣示主权。她的膝盖无意识地轻抵,压着他的手掌心,被托一下起来,整个人前倾着坐在他屈着的两条长腿间。


    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


    近到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心跳,清晰地、一拍接着一拍地,传过来,连带着她在他的身体里震动一样,让她也产生近乎心跳加速的错觉。


    他们仿佛在使用相同的心跳频率。


    鼻尖蹭到他的耳垂,微微移开一点,手指沿着他的下颌抬起来,身体再往前坐一些,微低下头,唇瓣轻轻碰到他的眼睑,令他下意识闭拢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一个近乎占领的吻。


    分明是居高临下的姿态,却又仿佛小猫似的,带着一点好奇和试探,亲一下他的眼睛,觉得还不够,再沿着脸颊往下,碰了碰他的喉结,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一瞬,然后在他微微喘息时封住他的口。


    这些亲密动作不像是亲吻或者调情,反而更像是一种……


    玩弄。


    她在对他做这些时天然地擅长,简直是无师自通,毫不费力就能做到,出于对于他今日一切行为的报复,更加地过分和肆无忌惮。


    再往下亲的时候,也许是这个姿势重心不稳,她往前扑了一下撞进他的怀里,被他用手掌托住。


    尽管已经接过她很多次,但还是因为接住的少女过于轻盈而产生捧起一个容易摔坏的瓷娃娃的感觉,他在那一刹那的动作极其慢和仔细,就好像一不小心会把她弄碎。


    然而这个扑倒的动作其实也是她玩的一个把戏。


    借着撞进他怀里那个机会,她忽然歪一下头,狡猾地笑起来,手指攥住对面的少年的衣服,按着推倒,这一次把他推在地板上。


    “好容易被骗啊,师兄。”


    滑落的发丝如流水一样,扫过被压在下方的少年的鼻尖,些许吐息的气流蹭到他的脸颊,她贴得很近,几乎在他的胸口上,很快乐地,用气音轻声说:


    “这次是你上钩了哦。”


    刚才那么大幅度的动作让地板上更乱了,扯落的衣袂和红线纠缠在一起。压着地板上的少年躺在这些混乱之中,她微歪着头,把唇瓣探过去,就像是一只欺负人的、坏心眼的猫。


    碰一下。


    然后咬住。


    唇瓣相碰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乱。


    旋即,她沿着他的唇瓣,尝一份糕点或者糖果似的,一点点地轻咬着,饱含着毁掉对方的恶意,又似乎很享受这种吃掉对方的过程。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而一下一下地跳动,无法控制,却被她所控制。


    没有任何一种操纵他的方式比这样更让她感到愉快。比起随时可以被用掉的符纸和咒言,这一次他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逃脱,身体在被她控制和掌握。


    黑暗之中,被搅动得潮湿的空气在升温。各种轮廓被染上旖旎的色彩,因为光线太过晦暗,什么都看不清晰,一切行为都变得大胆。


    也许是不满足于仅仅如此的轻咬,她稍稍用一点力,咬着分开他的唇瓣,更加深入进去。


    沿着唇瓣开始,往里面探,碰到齿尖,碰到舌尖,不满地咬一下他的舌尖,含住,分开,很慢地,再深入到里面,占有他全部的呼吸和气息。


    分明是含着恶意的侵占,却因为舌尖和齿尖都太过小巧可爱,反而变得像是小猫在舔舐食物,动作很坏,带着破坏欲的同时,渐渐又带起了几分好奇心和探索欲。


    她在品尝他。


    第一次完全由她主导的接吻,没有为了解开情蛊而变得急切,可以慢吞吞地、一点儿也不着急地,了解这个少年的身体,所有和她一样和不一样的地方。


    就好像拆解一件送上来的礼物。


    拆开来,操控住,破坏掉,每一分动作都很快乐。她不允许他反抗哪怕一丝一毫,慢慢地把他全部占为己有,累的时候才停下来,也按着他不让他动弹。


    有时候也有一些新奇的发现。


    “为什么……”


    亲吻着又分开,她鼻尖抵着他,嗅了嗅。


    “亲进去的时候也像是……”


    “下雪一样的气味。”


    明明是最讨厌的人,最讨厌的气味,可是总让人想到下雪天、冬日的清晨、从云端掉下来的雪。像这样讨厌的少年,明明不应该有这样干净的气息。


    干净得好像不属于尘世的雪,风吹过来,就消散了。


    这让她更加地……


    想要吃掉。


    正在她有些走神的一个瞬间,忽然被扣住手腕,按进他的怀里,脑袋撞在他的胸口上。


    对面的少年拉着她,反过来控制住她,掌心垫着她的后脑勺,屈起一条腿,把她压在散乱着的衣袂之间。沾湿了的碎发扫下来,擦过她的颊边,含着一点干净混乱的呼吸。


    她被压住。


    晦暗暧昧的光线之下,他们的位置完全翻转过来。


    “刚才……”


    “好过分啊师妹。”


    因为刚才被她那样亲吻,少年清澈的嗓音带着些许喘息。


    “不过。”


    靠近在她耳边说话时,他轻笑一声,“明明你自己也是喜欢的。”


    “怎么可能——”


    反驳的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被吻住。


    再一次接吻和之前完全不同。


    分开一息,他微低着头,倾下身,手肘抵在地板上撑起自己,把她刚才的动作回应给她。


    从她轻颤着的眼睫开始,亲吻她被弄得湿润的眼角,鼻尖抵着她微微颤动的脸颊,往下,亲到她微张着呼吸的唇瓣,稍稍再分开一些,然后深入进去。


    这一次几乎带着轻微的占有欲。


    被亲吻的每一处都变得潮湿,含着轻轻喘息的气流交缠。


    她被亲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攥紧的手指用力揉皱了他胸口的衣料,却没有力气把他推开,混乱中呼吸都找不回来。


    这时候才能感觉到刚才被她亲吻的时候,这个少年几乎在极为克制地忍耐和纵容,被吻到几近无法呼吸的时候也只是很凌乱地微微喘息,任凭她玩弄和品尝自己。


    再到她被亲吻的时候,仅仅是一小会儿,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产生迷离和醉酒般的幻觉。


    被侵入到最深处的时候,她挣扎了一下,试着反抗,用力咬下去。


    舌尖尝到一点血的味道,沾上他的气味。


    那一下让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刹。而后,仿佛不在意似的,轻碰着她的齿尖,让她接着再咬下去。


    他几乎是在把自己喂给她。


    她被入侵的呼吸里满是他的气息。混着血液、雪一样的气味、弄得潮湿的空气,在彼此对抗之中无声疯涨的欲念,无处不在,整个身体都如同被什么东西充斥着,被他侵占,反过来也侵占他。


    这个过于满溢的吻里,她仿佛在被他诱惑着、无意识地、一点点地吃掉他。


    就像是黑暗之中盛开的血色罂粟花,太过美丽而含有引人沉沦的毒,微低着头的少年仿佛一只漂亮的鬼物,无声地引诱着她靠近和拥有自己,呼吸里都藏着致人溺死的毒素。


    “……师妹。”


    唇瓣分开的某一刹,他抵着她的耳边,轻声开口,干净的嗓音含着点喘息,像是蓬松的雪。


    “你明明……”


    “很喜欢做这件事。”


    明明是被吃掉的一方,却又好似在吃掉她,被她占有的呼吸、身体、情绪和感觉,反过来吞吃掉她,就好似把对方的一切拆分吞噬,再引诱着对方和自己融为一体,直到无法辨认出彼此。


    黑暗之中,那种混杂着欲念的恶意与某种更难以辨认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滋长,蔓延,膨胀。


    然而在这一刻,他忽地被她推开了。


    在被吻到意乱情迷之后,这一刻的她迫使自己从陷阱里挣脱。


    “该睡觉了。”她大声说。


    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息。


    已是华灯初上的时辰,灼灼的灯火亮起在山城。


    从窗外投进来的灯火光芒洒在一地散落的衣袂上,照亮地板上几张反射着暖光的符纸,坐在地板上的少年垂下来的碎发也染上一层暖意。


    刚才发生在黑暗里的一切被亮起来的光芒掩埋。


    洛子晚以缠着灵力的手指拨动一下,使那几张符纸浮起来,打理这一块被弄乱的地板,听见抱起衣服坐起来的青蘅突然开口说:


    “我们刚才只是在测试情蛊发作的情况。”


    “毕竟埋在血液里的红线需要得到情欲的浇灌才能被满足。”


    她绷着脸,对着他,继续道:“也许这样的行为可以延迟情蛊的发作也说不定。”


    “所以。”


    她严肃地指出,“刚才的行为是在做测试。”


    “也许吧。”打理着地板的洛子晚不太在意地回答。


    没什么话可说的两个人各自不再开口。


    抱着衣服,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房间里那张床边,回过头来,看见对面的洛子晚半歪着头在看她,青蘅忽然再意识到什么。


    “你不可以上床。”青蘅对他说。


    “你都亲过我了。”他指出。


    “亲过了也不可以。”她强调。


    对面的洛子晚看了她一会儿,不再说什么,抬起的手指划了一下,从柜子里飞出来的床垫卷着被子,自动在角落里打了个地铺。


    埋进被子里,床上的青蘅伸手点了一下案边的烛台,熄灭了灯,翻过身不看他。


    熄灭了灯的黑暗之中,隐约还有几缕烛火光芒,从窗外涌动进来,照得室内微微莹亮。坐在角落的床垫上,对面的少年仍在望着床上,似乎走了一会儿神。


    忽然又想起刚才被她亲吻的那个瞬间。


    “我说,师妹。”


    “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十天。”


    他忽然歪过头,问。


    “每天晚上都试一次可以么?”


    第43章


    黑暗之中静了一瞬。


    旋即,“啪”一声,一张符纸飞过来砸到他脸上。


    还没来得及说话,更多符纸砸过来。缠绕着的灵力丝线把这个少年捆起来,按在床垫上,再用一张缚灵符封住他。他闷哼一声,也没反抗,干脆闭上眼,躺在被子上不动了。


    砸完人的青蘅假装没有听见刚才的问话,也没回答,封住他以后,埋在被子里,背对着他,睡觉。


    房间里陷入一团寂静。


    窗户半开着,晚风流进来,淌过地板。案几上的烛火已经熄灭了,挂着的床幔偶尔晃动一下,此外,只有很轻微的呼吸声,轻得如同羽毛,扫过耳边似的,在寂静之中,异样地清晰。


    埋在被子里的青蘅用枕头捂住耳朵,还是觉得可以感知到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


    洛子晚呼吸的声音很轻,而且很匀净,似乎已经睡着了,可是也许因为在黑暗里,分辨不出方位,他低低的呼吸声就像是响在她耳边一样,弄得好像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甚至令人产生细微的气流擦过的暧昧感。


    ——她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青蘅到最后忍无可忍,掀开被子,坐起来,踩着木地板,“咚咚”几下,走到洛子晚的旁边。


    躺在被子上的少年安安静静一动不动,眼睑闭拢着,几缕额发扫下来,看起来已经睡得很熟了。


    因为是被缚灵符压着按在床垫上,没有反抗,也没有盖被子,压在底下的被子堆得很乱,身上的衣服也没穿好,单薄凌乱的衣料使得肌骨的线条明显。


    领口的位置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宽大的袖口滑落下来,腕骨的位置还有被捆过的痕迹。


    按理说被符纸封住灵力,无法动弹,应该没办法好好睡觉,但他似乎微歪着头睡得很沉,连刚才青蘅造成的那么大动静都没吵醒他。


    低着头看过来的青蘅离得很近,闭着眼睛的洛子晚还是一动不动。她再凑近一点,他继续装睡。


    两人对峙。


    意识到实在装不下去了,闭着眼的少年眼睫轻颤动一下,睁开眼睛,正对上她的一双凶巴巴瞪着他的漂亮眼睛。


    被缚灵符封印着,他这时没办法说话,只能微歪一下头,状似无辜地眨一下眼,结果又被几张符纸拍在了脸上。


    她咬字清晰、一字一顿地命令道:“不许呼吸。”


    这才终于好好睡了一觉-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外洒下来,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从床上醒来的青蘅伸了个懒腰,捞了一根青色缎带,松松把长发扎起来,坐在被子里回过头,看了一眼在角落里的洛子晚。


    缚灵符还在发挥作用,整个晚上都没办法动弹,他睡着的模样和昨晚没什么区别。


    洒进来的阳光把房间里照得明亮。一线暖金色的光穿过浮动着尘埃的空气,投在微侧着脸睡觉的少年身上,单薄的衣料被映得几乎微微透明,薄得像是禅衣,底下腕骨上浅淡的红色痕迹更加明晰。


    也许是下过雨的夜里有点凉,没盖被子睡了一夜,伸手摸他额头的时候,青蘅感觉他的体温很低,呼出来的气息透着潮意。


    给人一种很好欺负的感觉。


    坐在他身边的青蘅托着脸颊,歪头看他,又产生对他做坏事的想法。


    虽然昨晚发生的事没有分出胜负,但是有一种自己输掉了的感觉。


    明明是她先开始亲的,也该是她占据主导地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最后被亲得无法呼吸的人是她。这给她一种挫败感,比之前对剑输了还要更加不甘心。


    想要赢回去。


    已经被他骗过好几次,这一回的青蘅十分谨慎,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还在睡觉,先从芥子袋里摸出一大把符纸,打算把封印住他的每一处都仔细加固。


    然而就在扯开他滑落的袖子,手指按在他垂着的腕骨上时,她自己的手腕忽地被攥住,往里面一拉。


    “哗啦”一下,散乱的符纸全掉下来,洒落在衣袂之间。


    她一下被拽进他的怀里。


    “早啊,师妹。”


    因为刚睡醒,也因为在地板上睡了一夜,少年嗓音还带着点惺忪倦意,清澈之中透着轻微的哑,染上的笑意听起来很明显,说话的时候手掌环住她的下巴,拇指腹轻碰到她的唇瓣。


    “你刚才又想对我做什么?”他抵在她的耳侧轻声问。


    “什么也没有。”青蘅面不改色,“只是想帮你把缚灵符取下来。”


    “你撒谎的时候,”洛子晚偏一下头,指出,“眼睛不会看人。”


    青蘅只好迫使自己直视他。


    少年的额发底下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有清光晃了一下,下一瞬他忽地侧开脸。


    “该出门了。”他说。


    “去做什么?”青蘅歪了歪头。


    “抓个学宫的人问话。”洛子晚回答,欠身,敲一下她的脑袋,“不过出门之前要把你打扮成灵傀的样子。”


    “我才不要。”青蘅大声抗议。


    抗议归抗议,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昨天入住客栈时登记的是灵傀师的身份,今日他们出门也得装成一名年轻的灵傀师带着自己的灵傀的样子,否则一旦出门就露馅了。


    坐在案几边,青蘅闷闷不乐地低着头,让对面的少年把灵傀符纸贴在她的额头上。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拨开几缕她的发丝,贴符纸的时候,低着眸,映在眼底的光芒极清浅。


    呼吸很轻地交织着,在清晨阳光下的空气里。


    他们很少有这样安安静静的时候,以至于产生某种静谧的错觉,好像他们也可以这样安静地在一起,做些类似师兄妹或是恋人之间会做的事。


    不过难得和谐的气氛只一小会儿就被打破了。


    “师妹你这样,”对面的洛子晚撑着下巴,看过来,“真的很像一只很笨的灵傀。”


    “师、兄、你、闭、嘴。”青蘅咬牙切齿。


    两个人这才下了楼-


    近日里山城到处人满为患,再加上这一日天晴,许多人出了门,街道上的人格外多。


    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一个穿白衣戴斗笠的少年和他带着的女孩格外惹眼。


    这么年轻的傀儡师在山城里极为少见,而他带着的那只漂亮绢娃娃一样的灵傀生动逼真,绷着的脸蛋上的神情给人生气的感觉,对于这一带的人来说也是很特别的情形,因此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在第十几次被小孩跑过来请求跟他们用留影符合影的时候,青蘅开始怀疑洛子晚这个混蛋是故意溜她玩。


    就在这时,两个人留意到了一个落队的学宫小修士。


    那名青衣小修士正坐在一家茶店用点心,手边的桌上搁着一本厚厚的文书册子。他看起来是学宫里的文职人员,年纪很小,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学士帽,帽子上两条皂纱带子戴反了。


    “有点呆的样子。”


    藏身在旁边的小巷子里,从洛子晚的身边探出脑袋,观察了一会儿,青蘅转过脸,“要抓过来么?”


    “先骗一下试试。”


    靠在小巷里,戴斗笠的少年笑一声,说,“比起抓一个,还是骗一个简单一点。”-


    从学宫里领到任务出来干活的修士章小榆,由于半路上偶遇了一家看起来过于好吃的茶店,一时间抛弃了手上的任务,坐在街边的铺子里面吃点心,并且结交到了一位年轻友好的灵傀师。


    这名年轻的灵傀师还是个少年,自称是青州人士,带着灵傀来稷山参观。


    两人结交的契机是,这名年轻的灵傀师坐在对面,微笑着问章小榆这里人多、能不能拼个桌,再友好地指出他的帽子戴反了。


    章小榆一时脸红,立即把帽子戴正,再想到一路上自己都顶着戴反的帽子,如此丢人,传到学宫必定会遭人笑,更加感谢这个少年友好的提醒。


    这个少年点了一盏茶,微笑一下,说自己是第一次来稷山,再问章小榆可否介绍一些风土习俗。这一下让章小榆打开了话匣子,大谈特谈,而他无论说什么,对面的少年总是能接话,再恰到好处地提几个问题。


    于是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道友,你有所不知,近日来山城里外地人越来越多,也变得越来越乱,学宫的人都忙得团团转。”


    聊到兴起时的章小榆开始大声讲起学宫的人近日处理的各种乱象。


    “前日有人遇到一个很坏的灵傀师,”章小榆面露愤慨,“和道友你这样好的不一样,那个灵傀师诓了买主足足三千仙铢。”


    “原本交货的时候要交一个这样的灵傀,”章小榆挥挥手,指一下对面的少年带着的那个绢娃娃一样的漂亮灵傀,“结果实际上,”他又指一下桌子边一块破破烂烂的木头,“交了一个这样的。”


    “货不对板!实乃可恶!”章小榆拍桌愤愤不平,“而且此人交了货就逃逸了,至今学宫的人还没找到他。”


    对面的少年手托着茶盏,点一下头,认可道:“那确实很坏了。”


    “近日来学宫还遇到一桩大事。”章小榆继续滔滔不绝,“道友可听过前几日的灵舟坠毁事故?”


    “所谓灵舟坠毁事故,就是有一座灵舟带着几千只邪祟撞进了山城结界。”章小榆话匣子停不下来,“当时此事是我亲眼所见,还是我去向司业大人汇报的情况。”


    “据传,”章小榆再凑近一些,掩嘴,神秘兮兮道,“当时灵舟上有两位神秘人物出手,帮助灵舟对抗邪祟,否则灵舟在云水泽上就坠毁了,连稷山都到不了。”


    “不过这两位神秘人物出手相助之后就消失了,至今学宫的人都没有找到他们。”


    章小榆拍桌起立,大声道:“做好事不留名,这两位绝对是大好人!”


    对面的少年跟着他点头,附和道:“确实是很好了。”


    章小榆真觉得这位道友果然是值得交的好朋友。


    “话说回来,”章小榆坐下来,喝一口茶,更觉得爽快,“道友你一个人带着灵傀,在山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对面的少年歪一下头,忽然笑一声,说:“有啊。”


    章小榆一愣,没想到他真有要帮忙的地方,接着问:“道友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他拍拍胸脯,爽快道:“只要我能帮得上的,道友尽管说!”


    人来人往的声音如潮水,茶香氤氲,对面的少年手托着茶,转了一下茶盏,片刻后,轻声说:


    “我想找一个人。”


    第44章


    “找人?”


    章小榆脑袋一晃。


    还以为这个少年要他帮什么复杂的忙,原来只是找人的话,那很简单。


    “找人这种事,道友找我帮忙,那可算是找对了人。”


    章小榆胸脯一挺,骄傲道:“学宫上上下下,上到祭酒大人,下到洒扫弟子,所有人我都认识。”


    “别说学宫里了,山城里里外外,我认识的人也可多了。”


    章小榆再一拍胸口,表现出很可靠的样子,说:“道友你要找什么人,放心和我说来。”


    对面的少年似是想了一会儿,手指轻碰着茶盏,片刻后,说:“那个人是合欢修。”


    “合欢修?”章小榆愣一下。


    “家师说他在稷山有一位老朋友,托人转交一封信件过去。”


    对面的少年单手托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不过家师托人送信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没提那位老朋友的名字,只说了那位老朋友是学宫里一位合欢修。”


    这些都是真话。洛子晚和青蘅从蓬莱出发时,师父道乙仙君确实让他们转交一封信件给某个老朋友,而给出的唯一的线索是“合欢修”。


    尽管这些年来修仙界风气开放,很少还有仙门的人把合欢修视为邪修,但是愿意公开自己合欢修身份的修士依然很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知道那个合欢修身份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原来是托人带信啊……”


    章小榆挠挠头,说,“不过我还真认识道友你说的那位合欢修。”


    “因为,”章小榆顿一下,“整个学宫里,合欢修只有一位。”


    “——就是司业大人清灵仙君。”


    此时此刻的章小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简简单单就把司业大人给卖了。


    “毕竟修合欢道算是秘密,整个学宫里也没几个人知道司业大人是合欢修,大部分人都以为她只是琴修。”


    章小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凑过去道:“但是我却知道司业大人修合欢道。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对面的少年歪了下头,很配合地表现出好奇的样子。


    “因为司业大人有时候喜欢画点合欢修小册子送到书铺子里。”


    章小榆真把他当成值得信任的好朋友,掩着嘴压低着嗓音说秘密,“大多是我出学宫的时候帮她送的。”


    “你别看我这样,”章小榆脑袋一抬,更加骄傲道,“我可是司业大人的关门弟子。”


    “仙门的人似乎传言说,清灵仙君不收徒弟。”对面的少年想了想。


    “虽然说不收徒弟,但是遇到有人虚心求教,司业大人还是会指点一二。”


    章小榆得意抬一抬下巴,“司业大人常带着指点的有三位弟子,我是第四个,也算是她的徒弟了。”


    对面的少年撑着脸,想了一会儿,想到什么似的,忽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取出一本合欢修大能的笔记,手指压着一页,递过去,问:“这个你认识么?”


    “这是司业大人的字迹!”章小榆立即认出,抬头震惊道,“道友你从哪里拿到的?”


    “路上捡的。”对面的少年面不改色。


    然后在桌子底下被旁边装灵傀的女孩踩了一脚。


    那本合欢修笔记是他们之前在宗门藏经阁禁书区翻到的,内容是某位合欢修大能手写的双修笔记。青蘅没想到洛子晚这家伙居然把这本小册子带出来了。


    更没想到的是这位和道侣日夜不休双修三百天到化神期的合欢修大能居然是师父的老朋友。


    “不过笔记上说记载的人是百年前的化神期合欢宗大能。”


    洛子晚指了一下小册子第一页,“可是清灵仙君不是二十年前突破化神的么?”


    “那道友你就有所不知了。”


    章小榆一本正经摆出一副传授知识的神情,“一般出这类合欢修册子,都不会使用本名,而是会编一个名字或者假托给前人,这种方式在话本子界叫做‘托名’。”


    “你以后去买这类小册子,”章小榆再教育他,“一定要专门挑那种看起来破旧的、被人翻过很多遍的,一般来说这种内容最为详实可信。”


    对面的少年点一下头,很配合地露出学到知识的神情。


    然后又在桌子底下被旁边的少女踩了一脚。


    这一下被踩得很重,洛子晚闷哼一声倒在桌子边,弄得对面的章小榆赶紧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问着问着被忽悠着同意了带他们进学宫,再忽悠着忽悠着就答应了领他们面见司业大人。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骗了一个学宫的人带他们进去-


    学宫坐落在山城之上,筑山穿池,竹木丛萃,其中搭建着风亭水榭,楼阁梯桥,中起木质的凉台暑馆。长长的步桥用白色的木板架成,弯弯折折,通往一池荷花尽头的学堂。


    学堂的木门前挂着一卷竹帘。风吹帘动,竹影婆娑,满地清阴匝匝。


    章小榆领着装成灵傀师的少年和打扮成灵傀的女孩,停在学堂门前,躬身,扣三下门扉,而后恭恭敬敬道:“司业大人,有人求见。”


    门里,落着光的青绿色藻井下,白玉竹箪上的清灵仙君正带着三名弟子修行。叩门声响后,一个空濛濛如幻梦的女声从门里传来:“何人求见?”


    “是一位灵傀师,青州人士。”章小榆板板正正汇报,“他师父是司业大人的老友,有信带给司业大人。”


    汇报完毕,章小榆被一卷飞出来的书“咚”一下敲了脑袋顶。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坐在白玉竹箪上,训斥小弟子时,连手指也未抬一下,仍阖着眼的清灵仙君清冷冷道,“小榆你呆头笨脑,以后被别人卖了都不知道。”


    “还好没真卖给坏人。”


    她又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晃动着一缕清光,开口道:“你们两个是道乙的徒弟吧?”


    “第三徒洛子晚,见过清灵仙君。”门口的少年恭恭敬敬地一拜,“家师确实有信托弟子送给仙君。”


    “第四徒青蘅,见过清灵仙君。”在他旁边的少女把灵傀符纸摘下来,乖乖跟着行礼,从芥子袋里取出一个小荷包,“师父的信在这里。”


    “哗啦”一响,竹帘分开,娓娓的长裙摆拖过玉质地板,穿青色绢裙的女人停在门口,后面跟着三位弟子。


    她微侧一下脸,打量面前的这对师兄妹。不再装成灵傀师,白衣服的少年摘了斗笠,很安静地任人观察,跟在他身后的女孩样子乖巧,扎着的发辫垂下来,像乖顺的小猫尾巴。


    “装得倒是很听话。”


    清灵仙君瞟了他们一眼,“几个徒弟都是小骗子,跟你们师父学的。”


    白衣的少年笑一声,没有接话,不卑不亢问:“仙君是什么时候认出我和师妹的?”


    “你们一进学宫,从灵力波动就能认出来了。”


    抬了抬纤长的手指,周围荡开细微不可察的灵力流,穿青色绢裙的女人轻轻地笑一笑,“果然是那个人的徒弟。教出来的剑修都是一个样子。”


    “不过我很多年没有见过蓬莱宗的人了。年纪这么小的元婴期弟子,也是百年难得一见。”


    她又说,偏眸望过来,“那座坠毁的灵舟是你们救下来的吧?”


    “是。”对面的少年恭敬地颔首,“当时没有和仙君相认,是弟子之过。”


    “原来灵舟上的神秘人物是你们两个!”头上顶着卷书的章小榆在这时转过脸,瞪大眼睛,“我当时还夸你们两个做好事不留名呢!”


    “等一下。”


    一向呆呆的章小榆突然脑瓜子一灵,盯过来,“那么前日那个交了货逃逸的灵傀师……”


    “那个不是我。”对面的少年头也不抬地回答。


    清灵仙君没太在意他们的对话,微偏过脸,示意恭谨站在背后的大弟子出来。


    手捧铜镜的年轻人颔首,走出一步,立在自己的师尊身侧。清灵仙君纤长的指尖点了一下对面的白衣少年,再回过头,对自己的大弟子轻抬下巴,道:


    “苏翎,和他打一架。”


    这句话弄得几个弟子都愣一下,望向自己的师尊。


    章小榆更是眨巴几下眼睛:“司业大人,和谁打一架?”


    “我想知道我指点的弟子,和他教出来的徒弟谁更厉害。”


    纤白的指尖挑着几缕灵力,这位美丽的司业大人空灵的嗓音悠悠然地说,让人听不出她语气里的好胜意味,“足足二十年不见,也不知道谁修炼得更快一些。”


    “不过今日没空。”


    她忽然又轻笑起来,在大弟子准备奉命出手之前阻止了他,“刚才是开玩笑的。”


    她一挥袖,道:“你们都先退下。”


    几个弟子依言退下,留下青蘅和洛子晚跟着清灵仙君进入学堂。


    午后的阳光从青绿色的藻井上方投下来,一圈一圈的光影晃动在玉质石板上。


    领着青蘅和洛子晚进来,示意他们坐在一侧,清灵仙君抬手取了几盏茶,手指拨一下送过去两盏,自己也托着一盏茶,才侧过脸,露出侧耳倾听的样子。


    “你们两个称呼我学宫的职位就好。”


    在对面的少年说话之前,她先开口,“学宫里很少有人叫我仙君。这个名号和你们师父并列,听着有点不习惯。”


    捧着茶盏的白衣少年颔首,而后道:“之前没有和司业大人相认,是因为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宗门里有岐山派的同党。”


    他轻声说,“出行之前,师父怀疑学宫里也不安全。”


    “有我坐镇的学宫,怎么可能不安全。”清灵仙君轻哼一声,“你们师父这是看不起谁。”


    执着茶匙的纤长手指拨了拨浮动的茶沫,她接着问:“你们乘坐的灵舟坠毁,是有人动了手脚吧?”


    “灵舟上有人引来了邪祟。”


    坐在洛子晚的身边,青蘅点点头,双手托着茶盏,“这件事司业大人已经派人在查了么?”


    “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还在派人跟踪。”


    清灵仙君说完,搅动一下茶匙,“把你们师父的信给我。”


    青蘅乖乖点头,从座位上跳下来,行一个晚辈礼,把那个小小的荷包呈送过去。


    荷包上封着一张封字诀,在清灵仙君碰到的那个瞬间自动打开了,露出里面放着的东西。青蘅试着悄悄偷看一眼,但是没成功,假装很乖地再坐回洛子晚的身边,埋着头小口喝茶。


    清灵仙君接过荷包,也没用手碰,灵力轻托着,让它浮在面前。黛青色的长长发丝在灵力的作用下浮动着,她微低着眸,注视了一会儿,很安静地没有说话。


    许久后,才轻轻笑一下,她说:“二十年不见了,到现在给我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坐在一侧的青蘅和洛子晚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都没敢接话。两个人挨得很近地坐着,青蘅格外好奇师父和清灵仙君的关系,忍不住私底下掐了掐洛子晚的指尖,想要在他的掌心写写画画自己的猜测。


    刚写下一笔,被他压着指尖摁回去,在她的掌心反过来写:“会被发现。”


    青蘅只好低着头闷闷喝茶,等着离开学堂再继续和他讨论师父的八卦秘闻。


    没喝几口,两个人就被清灵仙君点了名。


    这位司业大人开始问他们有关之前岐山派的情况和灵舟坠毁的具体过程。


    坐在案几前的少年不卑不亢地回答,旁边的青蘅一边听一边给他补充,偶尔以指尖缠着灵力挥一下,用灵力把当时的情况画出来给司业大人看。


    计时的刻漏水声滴答,光影横横斜斜地落。


    几盏茶的时间过去,两个人回答完清灵仙君的问题,被安排去找章小榆给他们在学宫里腾房间住,再一起乖巧礼貌地道了谢,起身准备离开了。


    正在推门出去的时候,却听见坐在白玉竹箪上的司业大人问了句:“你们两个要不要换个师父?”


    青蘅愣一下,拉着洛子晚的袖子,回过头。


    “我还挺喜欢你们两个的。”


    这位美丽的司业大人托着脸,坐在案几后,歪着头打量他们,和之前那副清冷端正的形象不同,眉眼间的神情多了几分灵动和妩媚,“二十年前我破境时说过不收徒弟,这一回忽然想收了。”


    接着,她慢悠悠道:“你们两个中了情蛊吧?”


    连蓬莱宗都没人发现的秘密被一眼看破,正在下台阶的青蘅差点一脚踩空,一把攥住洛子晚的袖子,把他扯得也绊了一下。


    看见这对师兄妹这么大的反应,这位司业大人就猜到他们是被戳破了秘密。


    “别担心。除了我以外没人会发现,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她眼睛眯一眯。


    这么一眯一弯一斜间,坐在案几后的司业大人妩媚得惊人,她拨了拨黛青色的长发,忽然轻轻地笑起来,“你们别跟着那个师父了,拜我为师好了。”


    “我的意思是……”


    她笑。


    “你们要不要来我这里学双修之法?”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吃瓜反被吃.jpg


    给追更的读者宝宝指路一下:


    藏经阁的合欢宗双修小册子在35章,司业大人清灵仙君第一次出场在40章


    忘了也没事,小细节不影响的


    第45章


    青蘅和洛子晚当然没有被这句话诱惑到背叛师父。


    不过那个瞬间,坐在阳光透过的青绿色藻井下,这位美丽的司业大人轻眯着眼笑时,当真魅惑得像一只青色狐狸,令人在那一刹产生某种心神动摇。


    当然不是对学习双修之法动摇。


    无论如何,此刻的青蘅对师父在坐春台喝了酒后说过的那句“不要靠近合欢修会变得不幸”的话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


    婉拒过清灵仙君之后,青蘅和洛子晚准备离开。


    拉着洛子晚的袖子,走下台阶时,却听见背后空灵如雾气的女声再次响起,仿佛一团空悠悠的云:“你是青莲洛氏家的孩子吧?”


    青蘅眨了下眼,知道这句话不是在问自己,回过头,看见身边的少年转过身,颔首,回答:“是。”


    “你留一下。”清灵仙君说。


    不大乐意的青蘅只好松开扯着洛子晚的袖子的手,让他一个人进到学堂里,自己转身先走了。


    午后的青绿色藻井下,白衣的少年推门进来,停在投下来的光影里。


    坐在案几后的司业大人轻眯着眼,纤长细白的手指拨动着,化神期的庞大威压碾压下来,荡开的灵力绕了一圈,在这个垂着手站立的少年身上捕捉着什么。


    看似极平静的动作,其实那股可怕的灵力正在对这个少年进行无孔不入的探察,每一分威压都能轧得人喘不过气来,就像把他当成某种可怕之物进行刑讯,一次次刺入进去,试图从其中逼出什么来。


    而遍地光影里的少年只是安静地站着,倒映在眼底的光影静得仿佛时光漫长。


    “刚才不是故意为难你。”


    片刻后,纤长的手指抬一下,收回那股化神期的威压,清灵仙君说,“只是作为这里的司业,我必须确认学宫里不能出现任何危险的存在。”


    “我明白。”对面的少年微颔首。


    坐在案几后的司业大人侧过眸,问:“你是青莲洛氏这一代掌‘刑名’的孩子?”


    站在光影里的少年垂首回答:“是。”


    “我很少看到活到这个年纪的孩子。”这位美丽的司业大人托着脸颊,望着他,“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收青莲家的小孩做徒弟,应该用了某种手段才把你留下来的吧……他什么时候收你为徒的?”


    “十二年前。”少年轻声说,“师父在青州城外带走我。”


    “十二年前……那也是很多年了啊。”司业大人的声音轻轻地说着,仿佛叹息般的,“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啊,快得叫人一不小心就记不清了。”


    而后,再抬起头,她问:“你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吧?”


    站在遍地的光影里,白衣的少年神情极安静,坠落下来的光芒掉在他低垂着的发梢上。


    他垂着眼,轻声回答:“我知道。”-


    另一边,从学堂里出来的青蘅找到了坐在一棵树下的章小榆。


    这名戴一顶学士帽的小修士还在纠结被装成灵傀师的少年和打扮成灵傀的女孩忽悠了一顿的事。


    一方面觉得被人骗了很不对劲,应当生气,一方面又觉得他们既然是司业大人老朋友的徒弟,应该是好人,可以做朋友,章小榆到最后实在犹豫不决,因此掰着一小枝扑灵草的叶子来决定要不要和这两个人绝交。


    “下午好呀。”


    正掰到最后一瓣叶子,章小榆抬起头来,看见弯下身的少女冲着他灿烂地笑,阳光落在她的青色发辫上,“司业大人说你可以叫你小榆?”


    不用再伪装成灵傀的少女笑起来远比刚才灵动,好似画上陈设的美人俑被点染上了颜色,从画卷里走出来一样,绣着金色流云纹的白色衣袂明亮,如云似雾地托着她的身形。


    章小榆把扑灵草叶子一丢。


    “叫我小榆就好!”这名小修士站起来一拱手,准备交朋友。


    青蘅笑眯眯地伸出手,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忽地,背后有人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耳边传来少年干净带着点不客气的声音:“都说了不要对人乱笑。”


    “都说了不关你的事。”


    青蘅甩开他的手,转过头,盯洛子晚一会儿,“刚才司业大人叫你回去干什么了?”


    “只是问了几个问题。”他说。


    “我不信你的话。”


    她踮脚,再靠近,几乎凑到他的鼻尖,质问:“不会背着我教你双修之法了吧?”


    “怎么可能。”他轻嗤声。


    “谁知道呢。”她低哼一声,不再看他。


    扭过头来,眼睛弯一弯,再次露出灿烂明亮的笑,青蘅歪着脑袋,对章小榆说:“司业大人让你帮我们在学宫里找一处住所。”


    “没问题!”章小榆一挺胸膛,“学宫里我最熟了!”


    一行三个人走在学宫里。


    章小榆在前面领路,青蘅跟在后面,牵着洛子晚的袖子。这个走在最后的少年似乎在走神,没被她拉住袖子的时候,落了很远,被她扯住袖子拽过去。


    第一次来学宫,什么东西都很新鲜,青蘅好奇地四处看,时不时问章小榆几个问题。


    “最大的学馆在那边,藏书阁在这旁边,每日午时和酉时食堂开饭,不过十分难吃还要排队,所以没辟谷的弟子都进山城里买饭吃。”


    章小榆大方热情地介绍,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学宫里不设禁制,什么地方都能去,学堂的课随意让人旁听,你们想借书只需要领一张外来弟子牌。”


    “只有一个地方不能去。”章小榆接着道,“——那就是禁地。”


    青蘅眨眨眼:“什么禁地?”


    章小榆愣一下:“禁地就是禁地。”


    “禁地里有什么?”青蘅问。


    “不知道。”章小榆挠挠头,诚实地回答,“我只知道禁地的意思就是不能去。”


    青蘅在心里记下一笔,也没追问,让章小榆领着她和洛子晚走到了他们住的地方。


    给两个人安排的住所在学宫弟子住的小院子里。两侧是青石板路,夹道种满榆槐,一排白色木头搭建成的小房子就像整整齐齐排着队的一列白馒头。


    其中挨着的两间已经打扫好了,空着的房间里窗明几净。


    章小榆把他们领到房间门口,说了一番在这里生活的注意事项后,准备走了,听见靠在窗台上的青蘅托着脸颊,歪过头问:“你知不知道司业大人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她憋了可太久了。对于他们的师父道乙仙君和司业大人清灵仙君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她好奇得快要像气球一样炸开来了。


    “学宫里的人也不知道。”


    章小榆抓了抓头发,“不过据说,很多年前,道乙仙君和清灵仙君的名号是并列的。”


    “我因为跟着司业大人很久了,偶尔会听到一些没人知道的事情。”


    章小榆回忆道,“传说他们是一起突破元婴、进入化神境的。在步入化神之前,年少时他们结伴在十二城游历了很多年,也许就是在那时候变成朋友的吧……那时候还有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青蘅眨了下眼。


    “传说也是一位化神境的仙君,但是陨落了,如今没人知道那位仙君的名号。”


    章小榆非常努力地动用他的记忆,然而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更多了,只好总结道:“这些都是旧事了。”


    得知了这么多信息,青蘅已经很满足了。


    “你说,”等到章小榆走了,趴在窗台上的青蘅侧过脸问洛子晚,“师父和司业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至少是很好的朋友。”靠在门边的少年正低着头摆弄刚才领到的门钥匙。


    “我们在宗门藏经阁找到的那本合欢修笔记上记载着,笔记的主人是和道侣双修了三百天才突破到了化神境。”


    青蘅托着脸思考,“当时和司业大人双修三百天的人会不会就是师父啊?”


    “有可能。”


    洛子晚偏了下头,对她指出,“不过这么大胆的猜测如果让师父听到了,他会把我们关进藏经阁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师兄师姐会救出我们的。”


    青蘅一点也不害怕,笃定地说完,接着又开始思考,“师父是化神期,司业大人也是化神期……”


    “你觉得……”


    她双手抵在窗台上撑着脸,满脑子想着修炼破境的事。


    “我们两个如果双修三百天,会不会也突破到化神境?”


    话音一落,想起要双修的对象是最讨厌的人,她倏地收回这个想法,站起来,盯着洛子晚,强调:“刚才我什么也没说。”


    然后命令道:“忘记刚才的对话。”


    旋即,她转身进房间,当着他的面,“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站在门边的少年低着头,笑了一声-


    接下来的大半日,青蘅没有再见过洛子晚。


    直到深夜接近凌晨时分,她换了件学宫的人送来的里衣,散开了辫子上的缎带,躺在床上埋进被子里时,窗台上传来“嗒”一声轻响。


    正要开口说话,她被人捂住嘴,从背后靠近的少年以指腹碰了一下她的唇瓣,示意她保持安静,而后松开手,说:“出发了。”


    “去什么地方?”青蘅侧过脸。


    “白天时说过学宫里唯一不能去的地方。”洛子晚低声回答。


    “——禁地。”


    第46章


    说完,他怔了一下。


    挂在床边的帷幔一下滑落,坐在床上的少女忽地伸手,推着他的胸口把他按在床上,扯开他的衣袍,缠绕着灵力的手指抵在他的心口处,按住他体内的灵脉。


    他偏开头咳了一声。


    微低着头,动作丝毫不留情,青蘅以一缕灵力探入进去,沿着洛子晚的灵脉深入,在某个地方停顿一下,听见他的呼吸有些不稳。


    她的动作没有停,仍然在他的体内深入,用灵力在他的灵脉里转一圈。


    被人用灵力进入对于修仙者来说极为危险,躺在床上的少年却没反抗,任凭她探入一遍。


    检查完毕,她松开了手,收回灵力,低声问:“司业大人对你用了‘伐枷’?”


    “那是对重刑犯人才会用的刑讯禁制术。”


    她以手指按在他的心口上划了个圈,“那可是化神境的‘伐枷’,很容易损伤灵脉……怪不得白天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看起来不对劲了。”


    “司业大人只是确认学宫里不会出现危险。”洛子晚轻声说。


    “那也不能用这种折磨人的禁制术。”


    青蘅突然不高兴起来,“你既不是学宫的人,也不是她的弟子,她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手指划出一道剑气,她忽而倾身靠近,凝着剑气的指尖抵着他的喉咙,极危险地逼近。


    仿佛一只捕食的小狐狸,她凑在他的耳边,捉弄似的,轻轻吐气,“师兄,只有我可以欺负你。”


    出乎她的意料,被抵住的少年居然轻声笑了。


    他说:“好。”


    这个反应让青蘅愣了一下。


    换作以往,如果她用这种挑衅的语气,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会反过来把她扣住,接着两个人一定会打一架。


    她只好把他这个反应的原因归结为白天他被下了伐枷受了伤、此刻打不过她。


    正在微微愣神的时候,额头被人轻敲了一下,她抬起头,洛子晚已经弯身起来,推开窗,一只手提拎着她的衣领,拉着她翻窗出去。


    “等一下……”


    青蘅伸手去扯开他的手,“我还没换好出门的衣服……”


    “别换了。”他回一下头,很不客气的语气指出,“等你换完天都亮了。”


    被嘲笑了一句,青蘅才觉得他的反应变得正常了,被拽着往外走了几步,反过身掐了一个诀和他打架,再被他按住脑袋,拉进他的怀里抱起来。


    一排整齐的木头房子仍然安安静静,无人察觉他们悄然溜了出去-


    月华泼溅如银水,万籁寂静,偶尔传来阵阵虫鸣。


    躲过几个巡逻的弟子,踩在青石砖上,从屋顶上无声跃下,落在小巷里的少年侧过身,把抱在怀里的女孩放下来。


    傍晚下过雨后的地面还有些潮湿,微微地反射着荧光。青蘅只穿了一双木屐,一只手拽着洛子晚的袖子,光着的脚轻盈地踩过反光的水面,垂下来的衣摆沾上水珠,被她用另一只手拢起来。


    “这里就是禁地么?”停在一道禁制前,她抬起头。


    学宫的建筑以木质结构为主,两侧的青石板路上挂着纸灯笼。道路尽头是白色的院墙,墙上悬挂的符纸设了禁制,夜风一吹,纸张哗啦啦作响,如同纷飞的白色鸟群。


    符纸上以朱砂描写着无数个大写的“禁”字,对于这两个人来说却毫无意义,只当没看见。


    站在禁制下的洛子晚抬起手,以灵力划出极复杂的诀,开始解除禁制。旁边的青蘅张开一个笼罩两人的结界,一边侧着脸注视他。


    很快,“砰”一声气流响,设在符纸上的禁制打开,两道影子无声地潜入禁地。


    翻墙落地之后,令他们有些意外的是,禁地里面一切简简单单,唯一的建筑是一座白色木房子。


    那是一间古老的庙社。


    庙社前立着一口进入前净手用的水井,打水的绳索一头系着盛水的木桶,水面上倒映着澄澈的天空。旁边是一株古老的巨木,系在树上的丝绳挂满一层层写满字样的符纸,一连串桃木符缀在丝绳末端。


    停在树下的洛子晚伸出手,手指碰到其中一张符纸的同时,突然一阵风吹来。


    忽而大作的风把满树符纸和桃木吹得哗哗作响,水井边的绳索系着的铃铛“当当”地相撞。飞沙走石之间,一团被风吹起的水汽凝聚成大片烟雾似的幻影,如同流动的影灯,幻化成一群出现在树下的人影。


    仿佛影灯上呈现的画面,树下的这群人聚在一张桌前,或坐或立。有人挽袖执着笔,以庞大的灵力为介质,在桌上的卷轴上落下一笔,有人弯身,握着一卷纸页点在其中一处,卷轴上的字迹烫金般亮起。


    下一刻,风止息,大雾倏尔消散,那些烟雾似的幻影也随风而逝。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画面么?”青蘅轻声问。她伸手,试着触碰那些幻影,它们如褪色的残烟般消散了。


    刚才他们看见的画面是用类似留影阵的形式留下来的幻影。


    大部分留影阵都不能留存百年,但是这里的画面却从一百多年前被保存到今天。画面里的人如今都已经不在了,可是他们的影像依然生动如昨日。


    “没猜错的话。”


    洛子晚轻声回答,“那是接近两百年前,五宗七家的宗主和家主们签订止戈之约的场景。”


    近两百年前那场惨烈的仙门之战后,五大仙门宗派的宗主和七个修仙世家的家主在稷山下共同签订了一份灵誓,约定从此以后各大仙门不再发生冲突。


    这份灵誓在当年化神境以上的修士们留下的强大灵力的束缚下,上百年来始终牢不可破、未曾动摇半分,维持了仙门之间长久的和平。


    “既然签订灵誓的地方就在这棵树下,那么止戈之约是不是也在这里?”


    青蘅想了想,回过头,望见古木后伫立的庙社,忽然明白了。


    “怪不得这里是禁地啊。”她自言自语道,“原来止戈之约就存放在这里面。”


    也没等洛子晚,她走到庙社门口,伸手去推门的时候,“砰”一声,撞在一道弹出来的结界上,差点往外飞出去,忽地被人接进怀里。


    从背后接住她的少年以指节敲她的脑袋:“你是笨蛋么师妹?”


    “谁能猜到里面还会设禁制。”青蘅捂住脑袋,不甘心道,“你放开我。我再试一次。”


    这次她张开一个解禁制的诀,再往庙社里走,结果还是被“砰”一声弹出来,撞进背后的洛子晚的怀里。


    她仰起脸瞪他。他摊开手,无辜道:“是你自己撞过来的。”


    “所以到底要用什么办法进去啊。”青蘅从他怀里出来,踩上一级台阶,站在离庙社的门三步远,观察。


    洛子晚落了她半步,停在她的背后,恰在她被弹出来可以接住她的地方。


    “你可以再试一次。”他提议道。


    “我才不要再被弹出去。”青蘅哼一声。


    她对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环视一圈,扫过铺得整洁的青石砖,望见了不远处的水井。


    “要净手。”她忽然说。


    按照旧时凡间参拜仙门的礼节,进庙社的人都要沐浴焚香洁身净手,以示虔诚。庙社前的水井正是给人打水洗手用的。


    洛子晚扯住那根木桶上的绳索,打了水给青蘅冲洗双手。她坐在井边,一边递出双手给他,一边嘟囔着抱怨:“好麻烦啊。”


    “以前凡间的人进入仙山都是这样做的。”洛子晚低着头舀水帮她洗手,“不过如今已经很少有凡人还能进入仙门之地了。”


    “各大仙门世家都习惯了避世不出,稷山这样仙凡夹杂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


    净水冲刷过双手之后,青蘅甩一甩水珠,跳下来,接过那个盛水的勺,学着洛子晚的模样,往他的手心里倒水,一边说话,“和其它地方不一样,在山城里仙凡没什么分别,大家都和好朋友一样。”


    她歪了歪头,“我还挺喜欢的。”


    “那以后可以再来。”洛子晚扯了一下井绳,把那个水桶放回去,旋即起身,“进去了。”


    这一回禁制没有再拦住他们。两人推门走进庙社里。


    庙社大约是在止戈之约签订后不久搭建起来的,风格仍是百年前旧时代的古朴风格。白木搭起的房顶,没有钉子的结构,地板由天然的木头拼接而成,四周的墙面没有一丝装饰,给人以简洁而宁静的感觉。


    正中的壁龛上盛放着打开的卷轴,上面以烫金的字体刻着止戈之约的内容,庞大而森严的灵力浮动在其上,仿佛仍能带人回到当年仙门的修士们签订灵誓时的那一刻。


    青蘅踮着脚凑近一些,想要更仔细地看一眼,却被背后的洛子晚拉回来。


    “应该不是真的。”他低声说,“这份是被人伪造的。”


    “居然是伪造的么?”青蘅有些诧异。


    “上面的灵力不对。”洛子晚抬起手,指了一下卷轴的上方,“这种强度连我们两个都拦不住,不可能是当年化神境的修士们留下的灵誓。”


    “而且,”他的声音停顿一下,“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了。”


    青蘅微愣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果然在地板上捕捉到了有人来过的痕迹。


    残留的灵力很微弱,应该是元婴境以上的修士。来过的人把大部分气息都抹去了,只剩下无法辨认的灵力痕迹没有消失,极细微的观察才能察觉到这一点微不可见的痕迹。


    “来过这里的人应该是为了找止戈之约吧?”青蘅想了想,“可是只找到了一份伪造的灵誓。”


    她转过脸问:“要把这件事告诉司业大人吗?”


    “司业大人应该已经知道了。”洛子晚轻声说,“也许这几日司业大人一直在学馆里闭关,就是为了查出那个来过的人。”


    “我们不会也被列入嫌疑吧?”青蘅弯下身,用指尖碰了碰地板上残留的痕迹。


    “应该不会。白天我被‘伐枷’审问过了,我们现在是可被信任的人。”从背后欠身的少年提住她的后衣领,把她从地板上拎起来,“不过还是快点离开比较好。”


    青蘅不满意总是被他提拎住,伸手去抓他的手指,在被他带着往外走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啊。”他偏了下头,“这次来禁地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青蘅眨一下眼,从他的身边往外探出半颗脑袋,看见了悬挂在墙上的一面铜镜。


    那是一面横径八寸的铜镜,四方陈列八卦图与时辰表,卦外置二十四字与二十四气象。镜面上隐然有微光流淌,那是浮动的灵力在依八卦图缓缓运转。


    “浮生镜。”青蘅说。


    “这样算是提前知道你在稷山试炼里会遇到的是什么了。”


    身边的少年把往外探头的她抓回来,“既然是浮生镜,应该不会太难。”


    浮生镜是一名曾经达到化神期巅峰的修士留下的法器,里面装着一个和化神境识海一样大的秘境,每次打开镜面时都会随机抽取出不同的幻象内容。


    看起来这次稷山试炼的内容就是进入浮生镜抽出的秘境里进行比试。


    “听说在浮生镜里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不会死,只会被秘境判断为失去战斗力然后扔出来。”


    青蘅回忆了一下在宗门里学过的内容,“用这个作为试炼内容的话,应该是为了保证入试弟子的安全。”


    她托着脸,露出憧憬的神情:“好好奇会抽到什么样的秘境啊。”


    “浮生镜开启在七日后。”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离开了禁地,回到他们住的弟子院时,洛子晚声音懒懒地说,“师妹你进去以后要记得尽快出来。”


    “为什么?”青蘅歪头,“我想在里面多玩一会儿。”


    “你还记得我们中了情蛊么?”


    洛子晚站在门边,取下之前离开时留下的一道结界锁,而后握着把钥匙开门,“按照之前在藏经阁查到的记载,距离下一次情蛊发作还有半个多月。”


    “所以,”他回过头,托着钥匙的掌心转一下,指出,“如果半个月之后还没有出来的话。”


    “大概就要在秘境里解蛊了。”


    作者有话说:


    会是比较特别的一次!


    第47章


    七日后。


    这一日稷山试炼开启,学宫对外开放。


    尽管学宫弟子们在很努力地维持秩序,但学宫里还是挤挤攘攘乱成一团。


    有拿着留影符到处逮着人留影的外地小修士,有拖家带口在练习场搭起帐篷看试炼的山城本地人,还有推着小木板车吆喝叫卖的小贩,推车里塞满果子酒、柑橘水和各式各样的稷山特产,把这一日的学宫变成了一个大型郊游会。


    更有穿布衣的小修士敲着个铜锣在青石板路上一边走一边喊:“开盘啦开盘啦!落雪崖无情道、踏月楼薛家、东方太山、南玄琴宗、雷州东方氏……一枚仙铢起当场下注,赌今年天榜名次该当如何!”


    然后小修士被两名值勤的学宫弟子推着往外带走:“学宫内不许聚众行赌。”


    “算了。”


    一名路过的学宫戒律堂长老笑眯眯摸一摸白胡子,拍了拍那两名学宫弟子的肩膀,“让他去吧。今日人多热闹,学宫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了,这戒赌令破一破也无妨。”


    而后这位长老摸一摸芥子袋,掏出十枚仙铢,往那名小修士的赌盘上一搁:“赌雷州。”


    “别把这事告诉旁人。”


    长老笑眯眯地再拍一拍学宫弟子的肩膀,背着一双手慢悠悠转身离开了。


    另一边,挤在热闹的人群里,拉着洛子晚的袖子,青蘅正在从木推车上买各种新鲜的稷山点心,买好以后回过头,一抬下巴,示意洛子晚付账,接着把买来的东西往他怀里堆。


    “我们快没钱了。”


    一只手被她拉着袖子,另一只手抱着满当当的东西,偏过头的洛子晚指出,“剩下这一点钱还是你把我卖了拿到的。”


    说话间,他似乎很在意被她卖过这件事,还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没关系。剩下的钱够买回去的船票就行。”青蘅一点儿也不在意地回答,踮着脚挤过人群又去买一个新出炉的糖人。


    “等一下你就要进秘境试炼了。”


    旁边的少年再指出,“买回来的点心放久了会坏。”


    “我很快就会从秘境里出来的。”青蘅拉着他排在买糖人的长长队伍后面。


    “再快至少也要十日。”洛子晚侧了一下脸。


    “师兄你好烦。”


    青蘅不耐烦地抱怨,更加觉得这家伙讨厌,因为手里端着刚才买的果子酒,容易洒掉,不方便对他动手,于是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撞了一下,以此表达生气,“你闭嘴。”


    他被撞得怀里堆满的东西晃了一下,在那一刻轻眨了下眼,忽然没再说话了。


    青蘅也不关心他那一瞬的愣怔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觉得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安静下来以后,一切都变得舒心起来,遂决定多买几个糖人。


    然而木推车上贩卖的甜点太过抢手,队伍排到她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个糖人了。


    青蘅转过头,示意洛子晚掏钱,他掌心托着枚仙铢递过去。


    这时,突然有人插队挤到他们前面,抢先“啪”地放下一枚仙铢,女孩子清泠泠的声线命令道:“要一个糖人。”


    歪了下头,青蘅望过去。


    抢在前面的是一位穿着灰斗篷的小矮个,戴着的兜帽遮住额角,站在卖糖人的木推车前,踩着一张矮矮的木凳垫脚,抬起手放下那枚仙铢,个子不高,但气势很足。


    “你插队了。”青蘅大声道。


    “我先付钱的。”戴兜帽的小矮个也大声道。


    两个女孩子就这么当着一个木推车,为了一个糖人恶狠狠吵起架来。


    双方都丝毫不肯退让,各执一词,站在街上好像两只炸毛的小猫吵架,惹得周围的路人纷纷凑过来围观,到最后卖糖人的木推车前围了一大圈人,围观她们两个针锋相对、分寸不让地彼此对着凶巴巴争执。


    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的少年后退一步,并不希望路人发现自己和师妹是一起的。


    结果刚往后退半步,他就被攥着袖子拽回来,扯着他的师妹回过头,指一下那个糖人,大声问:“你说,刚才是不是我们排在前面的?”


    “啊。”他叹了口气,“好丢人啊师妹。”


    “我也有人证。”站在凳子上的小矮个说话也很底气十足,扭头朝着人群里喊了一个名字,“宋临湛!”


    人群里那位随侍显然也并不想出来,但是既然被点了名,没有办法,只好站出来。


    同样披灰色斗篷的年轻人在戴兜帽的小矮个面前弯身,行了个古老的拜礼,他低声道:“少君。”


    “宋临湛,你说,”戴兜帽的小矮个大声询问,“刚才是不是我们先付的钱?”


    “是,少君。”年轻人恭敬地回答。


    “你看!”戴兜帽的小矮个得意地望过来,“糖人归我!”


    这段对话却让青蘅眨了下眼。


    “等一下……”她忽然说,想起了什么。


    “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她慢慢地说着,“沧州城的花朝节庙会,你被一个粘手的绣球砸中,被一群抢彩头的人追着跑了半座城……”


    回忆起这些丢人的事让戴兜帽的小矮个脸越来越黑。


    “不是我。”她冷声道,忽地从板凳上伸出手,把手里的糖人递出去,“送给你了。”


    然后,顿了下,她压低声音:“是封口费。”


    “少君。”旁边的年轻人低声道,“该走了。”


    戴兜帽的小矮个点一点头,递出一只手,由他牵住,轻轻盈盈地、从板凳上跳到青石砖路面上。


    “蓬莱问剑阁第四徒青蘅。”


    青蘅突然说,歪过头,望向她,“你呢?”


    先报上自己的师传和出身,再问对方的姓名,这是仙门弟子之间交换名字的礼仪。


    “雷州,东方琅。”


    戴兜帽的半龙少女踩在青石板上,回了一下头,半边兜帽滑落,露出底下的一把灿烂银发,以及额头上两枚细嫩的龙角。


    “记住我的名字。”


    她忽而再压低声音,阴恻恻道:“我们可是宿命般的对手。”


    “鬼才跟你是宿命般的对手。”


    在东方琅离开以后,咬着糖人的青蘅轻哼一声,“雷州的人真是莫名其妙。”


    两个女孩子吵架以和平结束,周边围观的路人纷纷散开。熙攘的人群之中,青蘅一边握着糖人的棍子,一边被洛子晚牵着手,往学馆的方向走。


    “她旁边那个人,”洛子晚轻声说,“是人类。”


    青蘅愣一下:“是人类怎么了?”


    “雷州东方家一脉是半龙血脉,并不算是完全的人类,也不算妖族,更像是神裔。”


    洛子晚想了想道,“据说他们家的人很少和人类相处。”


    “东方家的少君身边带着个人类,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他偏了下头,“没什么。”


    咬了一口糖人,青蘅还想继续接话,却被洛子晚没收了手里的糖人棍子,被他牵住一只手拖走了-


    日落的余晖照在白木青砖瓦上,学馆前的铜鹤香炉里袅袅流出轻烟。


    学宫的弟子跪坐在高阁上叩击云板三次,宣布稷山试炼会的正式开始。


    横径八寸的浮生镜立在试炼台上,手捧芴板穿青衣的年轻人在云板声中走到台上,依照古时的礼仪向四方星象行过拜礼,而后以芴板按在浮生镜面上。


    那是司业大人清灵仙君的大弟子苏翎,他负责此次浮生镜的开启。


    学馆外挤挤攘攘坐满了人,仙凡混杂,嗑瓜子的、喝果子酒的、摇小旗子的,都在等待浮生镜开出秘境。


    浮生镜正上方是一个计分的木板,显示此次入试弟子在秘境里获取的分数,因为秘境还没有打开,目前的计分全部是零。


    另一边的学馆里,各大仙门世家入试的弟子们也在等待秘境的打开。


    来自不同修仙宗派与家族的少年修士们形色各异,有广袖长衫、文质彬彬的儒修弟子,也有抱着琴调弦的乐修、捏着一把符纸的符修、神神叨叨念经的佛修弟子。


    最前面是整整齐齐组队来入试的一群小阵修,侧面站着冷着脸像被欠了钱一样谁也不搭理的无情道剑修,以及还没通过宗门结业考核、但是选了无情道作为毕业对象的某个暗中观察的合欢宗小修士。


    偶尔人群之中会发生一些骚乱。


    有时候是被窜出来的灵兽撞到失去仪态的儒修:“谁的灵兽溜出来了?能不能管好自己的灵兽?——啊啊它咬到我的书了!快让它放嘴啊啊啊——”


    有时候是来自两个不同符修世家的符修切磋着切磋着就吵了起来,吵得声嘶力竭:“我学的离火符是这么画的!不是你那样画的!你那是邪修!是邪修!”


    还有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的两大宗门死对头,趁着这次试炼会大打出手,还没进入秘境就已经挽起袖子打成一团,维持秩序的学宫弟子只好匆匆赶去劝架,结果不知被谁打出一个熊猫眼,怒而还手,导致越来越多人参与打群架,吵吵嚷嚷闹得不可开交。


    “长老,”高阁上有一名学宫弟子躬身禀报,“学馆里有弟子打起来了,要派人阻止他们吗?”


    “不用不用。”


    坐在席上的戒律长老笑呵呵地摸白胡子,“今日无戒律,让他们随便玩。”


    “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


    戒律长老笑着朝旁边的另一位长老道,“让我想到了咱们年少时游历十二城的日子……”


    浮生镜秘境便如此在这一团混乱之中开启了。


    跪坐在高阁上的学宫弟子再次叩击三次云板,入试的弟子们按照顺序依次进入秘境。


    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的是一位体修,一身粗麻布衣,扎着小辫子,敞着肌肉精实的胸口,雄赳赳气昂昂,朝四面八方环顾一周,迎来一片欢呼喝彩之后,大摆着双手,高昂地仰着脖子,踏入了秘境。


    刚进去没多久,“砰”一声,他出来了,灰头土脸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神情绝望。


    计分板上数字滚动一下,显示为零。


    人群哗然。


    “好歹也是金丹期的修士,虽然来自一个不出名的小宗门,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失败了吧?”


    人群里有人喃喃,“今年浮生镜到底开出了什么级别的秘境啊?”


    “只有司业大人和长老们知道了。”另一个人耸耸肩,抬起头往高阁上看,“不过看长老们的神情,这一次开出的秘境令他们也感到惊讶……”


    学馆里混乱打闹成一团的弟子们之间,白衣服的少年正把还在踮着脚抢糖人的女孩拉到一边,一路上避开无数道横冲直撞的符纸和剑气。


    他们没留意刚才学馆外的情况。洛子晚侧开一下头,躲掉青蘅试图抢走糖人的手,摁着她的脑袋不让她继续抢,然后说:“等一下应该会点到你了。”


    青蘅只盯着他手里的糖人。


    洛子晚叹了口气,握着糖人棍子递过去,给她咬一口糖。


    “只可以再吃一口。”他说。


    “两口。”她立刻道。


    “等一下你要进秘境的。吃多了糖不好。”他偏着头指出。


    “可是进秘境就没有糖了。”她不高兴地反驳。


    她微抬着头,踮脚够到那个糖人,就着他握着的手指,一口一口把上面的糖全吃掉了。


    “好了。这下没有了。”


    洛子晚点了下手指,把被吃完的糖人收走,而后说,“我该走了。你从秘境出来之后,回到学馆找我。”


    “你快点走。”青蘅头也不抬地答。


    说完,她忽然被按住后脑勺靠近。


    人群之中,面前的洛子晚低着头,和她额头相抵,在她的额心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的一下,很快又分开,快到她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放开按住她的手。


    “你做了什么?”青蘅感觉到轻微的灵识注入。


    “一个同心契。”洛子晚说,“临时的。只是可以让我看见你在秘境里的情况。”


    “在秘境里可以用这个跟你对话吗?”


    青蘅并指,以两指腹压着额角,试着使用那个同心契,想象一个两人离得很远的场景,在识海里喊话,“喂喂,听得到吗?”


    “听得到。”对面的洛子晚回答。


    他歪过头,露出少年刻薄嘲讽的语气,“我明明就站在你面前。师妹你刚才用同心契的样子看起来好笨。”


    “你走开。”青蘅腾一下冒火。


    两人在学馆里分开。


    高阁上叩击云板的弟子仍在依次序点名,负责宣读名册的弟子则宣请入试的弟子们踏入浮生镜。


    随着越来越多的入试弟子前往秘境,学馆里的人渐渐地少了。


    被点到名字时,青蘅提着剑,从学馆里出来,进入了浮生镜打开的秘境之中。


    落地的那个瞬间,她感觉到连接着同心契的灵识轻轻曳动一下。


    识海里响起洛子晚的声音。因为是通过牵连的同心契传音,就像是他抵在她的耳边说话,很轻地,带着点奇妙的异样感。


    “啊。”他轻声说,“居然是这里。”


    作者有话说:


    指路一下,半龙少女名字是东方琅,第一次出场在27章


    小蘅和小琅的相遇:两只猫猫吵架.gif


    第48章


    此时此刻的学宫里依然热闹非凡。


    浮生镜开启后,入试弟子们陆续进入秘境,计分牌上的分数开始产生变化。等到所有参与试炼的弟子都进入后,横径八寸的镜面翻转过来,在半空中投出一张巨大的镜面投影,投射出秘境里的情形。


    底下的人群发出一片哗然之声。


    起初是锋利的剑光划破黑色的雾气,紧接着出现红色的血雾,天空漆黑一片不见星月,远处传来厚重的击鼓声,咚、咚、咚,一声又一声,极沉而重,如同压城的潮水,也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上。


    随着鼓声的响起,遍野亮起攻城的剑气与符箓,划过的半边天空倏地刺目如同白昼。铺天盖地的箴言笼成一座大阵,无数道灵力在飞溅的火星子中相撞,高墙破碎,城头溅血的战旗猎猎,纷飞的箭矢如同扑天的流火。


    其中一支半人高的攻城箭“砰”一声砸在画面上,吓得人群里离得近的一名修士往后一仰,手里的瓜都掉了。


    “那是什么?”有人瞳孔震动地问。


    “浮玉城之战。”


    人群里一名通晓仙门史的儒修低声回答,“近两百年前的最后一场仙门之战,战况最惨烈的地方就是浮玉城……据说那一场守城之战陨落了七个化神境修士。”


    “没想到居然开出了这样的秘境。”


    旁边一人喃喃道,“这种曾经战死过修士的秘境,里面集聚的恶灵恐怕不少,怕是金丹期的修士都难存活。我看今年开秘境的苏翎大师兄要回去拿柚子叶沐浴去去晦气了……”


    “别说这些扫兴的!”


    另一名平时爱在茶馆里说书赚私房钱的修士摇了摇手里的扇子,“那可是浮玉城之战!仙门之战最重要的转折之战!守城的各大世家修士奋不顾死、于月黑风高之夜出城奇袭、跋涉八百里绕后夹击、最终全歼敌人的浮玉城之战!浮玉城一战结束后,战况就此发生转机!”


    这名说书先生越讲越兴奋,惹得周围的人纷纷凑近,听着他一拍扇子,一抖大袖,说道:“且说那一夜风雨大作……”


    另一边的小巷里,收完了赌注、抱着铜锣的布衣修士正在往另一个方向走。


    浮生镜开启后一炷香时间,赌局差不多就要停止下注了。这名设赌局的布衣修士抱着赌盘在学馆底下围观的人群里兜转了一圈,收到了大笔的仙铢作为赌注,此刻正一边数着钱一边找个地方休息,等出了结果再去收盘。


    走着走着,这名布衣修士望见在小巷里的还有个穿白衣服的少年。


    此时学宫里大部分人都在学馆底下看浮生镜投影,但是靠在小巷里的少年仿佛没什么兴趣。他倚靠在小巷的墙边,微低着头,黑色的额发垂着,手指轻抵着额角,似乎在用一个传音诀,和什么人说着话。


    布衣修士当然不想打扰人家说话,加快脚步准备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倚靠在墙边的少年侧了一下身,避让开一下,稍偏过头,恰好看见了布衣修士手里那个赌盘。


    “等一下。”


    他手指压着传音的同心契,对那边的人说了句话,而后侧过脸,问:“这个是今日的赌盘么?”


    “是啊是啊。”


    开赌局的布衣修士立刻点点头,既然对方先开了口,顺势变得话痨起来,很乐意地聊起了天,“道友你可别说,今日下注的人可实在太多了,有人动辄就是几千仙铢入局……”


    布衣修士唠唠叨叨地讲起赌局,倚靠在墙边的少年侧着头听了一会儿,问:“下注的人最多的是哪个仙门?”


    “那当然是雷州东方氏!”布衣修士晃了晃赌盘,里面的仙铢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万众瞩目的雷州,赌他们的人当然最多!不过这样一来赔率比较低就是了……”


    “赌蓬莱的人多吗?”倚靠在墙边的少年似乎有些好奇起来。


    “不多也不少吧。”布衣修士用手拨动了一下赌盘上的计数阵法,算了算,“大约排在中间偏上的位置……”


    “现在还可以下注么?”倚靠在墙边的少年忽然问。


    “呃,倒是还可以……”布衣修士抬头望了望远处浮在空中的巨大浮生镜投影,“秘境开启后一炷香内停止下注,距离现在也只差一小会儿了……”


    他话还没说完,“嗒”一声,倚靠在墙边的少年欠身,在赌盘上放了一枚四面通透的灵玉。


    “手上没有现钱,用这个下注吧。青州产的玉髓。”他偏了下头,想了想,“大约也值个几万仙铢的样子?”


    这个少年低着头又笑一声,“还好没被发现。不然这点东西也要被抢走去买糖人。”


    而后他说:“赌蓬莱。”


    一下子收到这么大一笔赌注,布衣修士张大了嘴巴,而比他嘴巴张得更大的是赌盘上的青铜大口。


    那张灵力形成的大口十分兴奋地一口吞掉了这枚灵玉,装满仙铢的口袋发出丁零当啷的仙铢碰撞声,计数的灵力手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紧接着,赌盘上代表各家下注情况的数据迅速变换,象征着蓬莱宗的那一角数目蹭蹭蹭地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涨到了最高。


    这名设赌局的布衣修士再抬起头时,倚靠在墙边的少年已经走了。


    刚才在赌盘上的数目疯涨到最高点的时候,转动的铜轴卷起的风吹起少年的额发,露出底下那双带着点细碎笑意的眼睛,他垂着眼,轻笑了一下,说:


    “我赌她天榜第一。”-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里,青蘅极快地眨动一下眼,令自己保持清醒。


    这里是古战场。四面八方都是气息恐怖、身形巨大的恶灵,遍地堆着战死者的尸骸,踏着尸骸的恶灵游荡而过,踩在铺着鲜血与骸骨之上发出吱嘎的声响。


    她藏身在一棵巨木下一人高的扑灵草后,手里握着剑柄,尽力隐匿住自己的灵力气息。


    机会只有一次。


    她在落地的瞬间就被秘境里的恶灵缠上了。


    进入这个秘境后,她很快确定了这里的景象是当年的浮玉城战场,她落地的地方在城外,到处是游荡的恶灵。斩杀恶灵可以获得分数,但是对于如何才能闯出这个秘境,她暂时还没有找到答案。


    秘境里的一切都与当年那场浮玉城之战别无二致。


    扑飞的流矢,纷乱的灵力流,漫卷如燃烧的箴言,笼罩城池的庞大如山岳的阵法,浓重的血腥气和雾气使得视野变得模糊,而游荡的恶灵随时会对人产生生命威胁。


    因为只想靠自己的力量闯秘境,青蘅禁止洛子晚那个混蛋对任何事提出建议,因此他也没提过什么建议,只在她每一次斩杀恶灵的时候点评一下她的动作,他干净带着点不客气的说话声音通过同心契传过来。


    她几乎可以想象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倚靠在墙边,歪着头懒懒地指出她的拔剑的动作不够快的可恶模样。


    这种一边斩杀恶灵还要一边被人指指点点的感觉很糟糕。尤其当在她耳边说话的人还是最讨厌的人,他什么也不用做,只用清清闲闲地看着,而她得奋力地闯秘境,这种感觉就格外糟糕。


    于是在又一次惹她生气的时候,青蘅勒令洛子晚闭嘴。没想到他真的安静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回来。


    同心契里一片寂静,没有了声音。青蘅有点不习惯,但是让对方闭嘴的是自己,她不可能主动去问他还在不在,于是也不再搭理他,专心地对付恶灵,一路从落地的位置移动到了城墙附近。


    而此刻的她正在同时被四只相当于元婴境的恶灵围住。


    青蘅自己也是元婴境,斩杀同级别的恶灵对她来说并不困难,但是同时斩杀四只还是有相当的难度。她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一旦失败遭到反攻,从一击必杀变成持久战的话,对她的体力维持很不利。


    毕竟之后还不知道会碰到怎样的危险。


    手里握紧剑柄,在草丛后隐匿着自己,正在寻找一击必杀机会的时候,青蘅感觉到牵连着同心契的灵识轻动了一下,耳边传来少年很轻的呼吸声,他连接上了同心契。


    “你干什么去了?”她通过同心契问。


    “办了点事。”洛子晚说。


    隔着一道彼此连接的同心契,可以听见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时,呼吸的轻微的气流声,他似乎刚刚忙了什么,有一点累,轻轻喘着气。


    “什么事?”青蘅问。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带着一点敷衍地说完,那边的洛子晚又提醒她,“注意恶灵。它们离你更近了。”


    “我知道。”青蘅在识海里不悦地哼一声,“不用你提醒。”


    识海里安静下来。那边的人轻声笑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秘境里的景象如天地毁灭的末日场面。头顶上方密布的箴言如蛛网般爬满半边天空,远方铺天的剑气与符箓在对抗之中产生轰鸣。


    天幕上时不时有灵力带起的流矢划破充斥血腥气的黑雾,地面在游荡的庞大恶灵的践踏下震动,战鼓声仍一声又一声撞响,轰隆隆犹如滚动的山石。


    而青蘅开始在心里倒计时。


    三。


    凝聚灵力的双手握剑,周身无声地浮起剑气。


    二。


    卷着血腥气的风吹来。四只披甲的恶灵沿着既定的路线不断靠近,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雷鸣。


    一。


    拔剑。


    那一刹那,霜雪般凛冽的剑光掠过,折身而起的少女影子横斜而过,一抹极快而凛冽的剑意携着无数道乍起的雷火,以一个扇面般的弧线划出,转瞬间涨开的剑气就像是怒极盛放的花。


    斩杀。


    沉重如小山般的恶灵重重砸倒在地上的同时,提着剑的少女也轻轻巧巧地落地。


    扎着青色缎带的长发飞扬如风里的绿萝,她手腕翻转,挑了一个剑花,甩开剑上的血,踩在恶灵庞大的尸骸上,回过头,溅在颊边的血仿佛明艳的海棠花瓣。


    “喂喂,师兄,你看到了吗?”


    青蘅借着那道同心契喊话,“我刚刚一口气斩杀了四只元婴境的恶灵。”


    她愣了一下。


    忽然有一张符纸被风卷着落下来,从中打开一个横切着的缺口。


    倏地亮起的光芒里出现一个人影,有声音同时从她的识海里和她的面前响起。


    借着那张符纸,匆忙赶到秘境里,说话时他干净的声线还带着轻轻的喘气,仍然显出一种恣肆恶劣的少年气。


    踩在恶灵的尸骸上,停在她的面前,他忽地伸手,抹掉她颊边那点血迹,笑一声。


    “看到了。”


    第49章


    话音未落,他倏地被用剑柄抵着胸口往后,按在树上撞了一下。


    几道未散的剑气扫过他的颊侧,他偏过脸避开一下,低着头咳了一声。


    “你怎么进来的?”


    仍以剑刃擦着他的颈侧抵住,青蘅抬起头问,“浮生镜已经关闭了,你不可能进来的。”


    “用了点手段。”被抵在树下的洛子晚随口说。


    “可以放开我了么?”


    沾着雾气的黑色碎发滑下来,他再偏了一下脸,避开她剑刃上闪着锋芒的剑气,抬起眸,指出,“师妹,我们不是小时候了,你现在是元婴境的修士,每一道剑气都很危险,不要随便对我用。”


    “一不小心的话,”他叹口气,“我真的会死。”


    青蘅知道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一向说话半真半假,并不相信他的话。


    握着剑柄以剑刃锲入他背后的树干几分,她踮着脚,靠近,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再逼问:“你用什么手段进来的?”


    “不告诉你。”他说。


    青蘅在他开口的同时伸出手,指尖沿着他刚张开的唇瓣往下滑落。他似乎被这个动作弄得怔了一下,没动,她以缠绕灵力的指尖扫过他的胸口,立刻想明白了。


    “进秘境的不是本体。”她说,“身体是灵傀做的。”


    然后她眨了眨眼,有点好奇地问:“师兄,你哪里找的做灵傀的材料?”


    “捡的。”洛子晚说,“秘境里乱七八糟的材料很多。”


    “一开始只有一张符纸。”他偏着头,回忆了下,“后来捡到很多石头、黏土之类的,搓起来还挺麻烦的。最后再把分出来的元神放进去。”


    “啊。”说着说着,他叹了一口气,“讲这个真的很丢人。”


    青蘅歪着脑袋,想象了一会儿最开始只有一张符纸的小师兄像一个小小的纸片人一样,辛辛苦苦地在秘境里收集各种材料,给自己堆出一个灵傀身体的模样,突然眯着眼睛很坏地笑了起来,像一只邪恶的小狐狸。


    “我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洛子晚侧开一下脸,“果然不应该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也有办法知道。”


    青蘅轻哼了声,“没有入试资格的弟子不能进入秘境,唯一可能进来的手段就是把分出来的一缕元神附在什么东西上,再制作一个灵傀供元神当做身体用。”


    “不过你居然放了一小部分元神在同心契上。”她有些惊讶地感慨,“我以为你只留了一缕灵识。”


    “只留灵识的话,可以跟你说话,但是不能见到你。还是做个身体比较方便。”


    他说完,很轻地眨一下眼,令自己也感到惊讶似的,“太久没有见到你,居然有一点不习惯。”


    “可能因为师妹你太讨厌了。”


    他轻笑出声,清澈的少年嗓音带一点自嘲的意味,“讨厌到分开太久会令人不适的程度。”


    她不满地反驳:“我们才分开了半天。”


    “是么。”他轻声自语似的,“只分开了半天么。”


    “另外,”停顿一下,换了个话题,他更正她刚才的话,“我带进秘境的是大部分元神。”


    “所以让你别对我用剑气。”


    他声音懒懒地说,“这具身体毁掉的话,神魂会碎,我可能真的会死。”


    “我不信。”青蘅干脆利落地回答。


    她忽而踮着脚再靠近,握着剑柄的手下压在他的胸口,方才的数道剑气横切过去,带起凛冽呼啸的风,擦着他的发梢,钉死在他的衣角上。


    被抵在树上的洛子晚居然真的没抵抗。


    剑气擦过的那个瞬间,也许真是被伤到了元神,他低着头咳嗽起来,咳得很轻,黑色的碎发垂落下来,身体支撑不住一样,往下跌落。


    青蘅愣了一下,抬起的手指动了下,下意识地收回剑气,紧接着,忽地刹住。


    极轻微的“嗒”一声,倒过来的洛子晚靠在她身上,他微凉的碎发掠过她的颊边,她眼睛轻轻地睁大一下,感觉到他把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呼出来的气息里带着点潮意,就像是生病或者发烧了一样。


    “我下手有那么重吗?”她小声问,有点不敢乱动,“灵傀的身体也会受伤吗?”


    “我现在是黏土做的。”低着头的少年靠在她的肩头,似乎没有力气,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呼吸的气流扫到她的颈侧,“很容易碎。”


    “所以,师妹。”


    他轻轻地笑一声:“轻拿轻放。”


    这句话忽然让青蘅反应过来这家伙在恶作剧。


    她一下推开他,冷着脸,瞪他:“那你还是碎掉吧。”


    被推开很远的洛子晚低着头又笑了一声,这次不装了,他欠身,捡了根树枝,手指捏着划下去,划出一道金色的剑意,破开空气中弥漫的血雾。


    他一边以灵力开始在半空中画阵,一边回了一下头,说:“师妹你刚才居然真的关心我。”


    “我怎么可能关心你。”


    青蘅闷闷地哼一声,“只是如果你死在秘境里的话,我回去不好和师父师兄师姐交代。”


    “有道理。”洛子晚轻声笑,“你怎么可能关心我。你明明最想要我死掉。”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对于自己的生死的事,似乎不太在意,却忽而让青蘅感到一丝莫名的不高兴。


    还没开口回应什么,她听见他垂着眼,声音很轻地说:“反正天底下想要我死掉的人很多。”


    “而师妹你是其中比较特别的一个。”


    垂着眼的少年再次轻轻笑起来,“如果死在你手里的话,我应该会很高兴。”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捏着那根树枝以剑意画好了那个阵。凝聚着灵力的手指在画好的阵心按下去,一个亮起的地图显现出来,密密麻麻的金色线条勾勒出数不清的山脉水系,那是整个浮玉城秘境的地形走势图。


    收回手的时候,他手指微动一下,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啊。”他说,“裂开了。”


    “原来真的会碎掉啊。”探头过来的青蘅好奇地看了一会儿。


    因为刚才画阵使用了大量的灵力,临时用黏土做成的身体无法承受,就在阵图画好的同时,细小的裂痕沿着指尖蔓延上去,洛子晚清晰分明的腕骨间也出现了连续迸裂的迹象,暴露出一道道极深的、触目惊心的伤口,由于身体是黏土捏成的,并没有血流出来。


    他没让青蘅仔细看,垂下来的大袖遮住了指尖。


    “黏土做的灵傀身体,”青蘅问,“会疼吗?”


    “还好。”洛子晚说,“没什么感觉。”


    “不过这样下去不行。”


    几缕沾着雾气的黑发遮住神情,他稍稍侧过脸,又低低地咳了几声,“这副身体撑不到离开秘境。之后得想办法换点别的材料才行。”


    “所以你进来秘境到底为了什么?”


    青蘅抬起眼睛看他,“要是一不小心死在里面了,真的很丢人啊师兄。”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手指点了一下浮在空中的阵图,站在阵前的洛子晚回过头,“这次开出的秘境是浮玉城。”


    “是有点奇怪。”


    青蘅点了点头,“之前有人在学宫的禁地找仙门之战后签订的止戈之约,紧接着秘境就开出了当年仙门之战的主战场之一。”


    “总觉得有些不安。所以我想来秘境亲自确定一下情况。”


    洛子晚偏了下头,说,“不是因为想见你。”


    “你说得对。”


    青蘅想了想,“而且会开出这种级别的秘境也很奇怪……连金丹期的修士都很难在里面存活,万一大部分弟子分数都是零或者个位数的话,天榜名次岂不是得空一大半?”


    “也许这就是那些人的目的。”洛子晚低声说,“用来筛选出某些符合条件的人。”


    “可是难道在学宫里还会出什么事么?”青蘅说,“有司业大人和学宫长老们坐镇,学宫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浮生镜的机制也保证了实力弱的弟子不会出现生命危险。”


    “也许是我想太多。”洛子晚轻声说。


    “总而言之先往浮玉城中心走,那边集中了不少入试弟子。”


    他抬起手,在画好的阵图上点了几下,一条清晰的路线被标画出来,其中细小的红色点代表着正在秘境里行动的修士,“一路上的试炼我不会干涉,你当我不存在就好。”


    “不过等一下会有浮生镜的投影,我不能出现在投影画面上。”


    稍稍弯身,捡了个破破烂烂的斗笠,对面的少年扯下斗笠上的布遮住脸,“要是路上遇到别的弟子问起,你可以说我是你的灵傀。”


    这句话让青蘅眼睛弯弯的亮起来。


    之前被这家伙逼着装成灵傀那么久,没想到这次居然有机会让他主动当灵傀。


    “师兄,你这样装得不像。”她一本正经地指出,翻找出一张傀儡符,让他靠过来,“要贴这个。”


    让她十分意外的是,面前的少年微低下头,很听话地任凭她给自己贴上了符纸。


    她踮着脚靠近时,看见斗笠底下的少年闭着眼,投在眼睑下方的光影极浅,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静谧。轻微的呼吸在斗笠底下交错,她捏着符纸的手指贴住他的额头,沿着往下移动,倏地,碰到他的嘴唇。


    碰一下,倏尔分开,她扭过头,说:“出发了。”


    两个人沿着刚才划定的路线出发。


    遍地是战场的痕迹。倒塌的房屋、燃烧的战火、枯朽的树木,天幕上方时不时有飞掠的符箓与剑光划过,焦黑的土地上堆着死去的修士的尸骸,浸在溪水里的俱是鲜血。


    游荡的恶灵太多,一旦惊动极易被围攻,青蘅和洛子晚走得很慢。


    有时候遇到零散的几只恶灵,青蘅提着剑上前斩杀,返身落地时踩在恶灵的尸骸上,发辫上的缎带如纸鸢飘飞,剑光带起一泼飞溅的血,挂在腰间的计分牌转动,分数再往上叠加。


    斩杀恶灵的时候,戴斗笠的少年就靠在树下看,斗笠底下那双黑色玉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等到她收剑入鞘,低头看越来越高的分数,心里得意起来,忽然被人伸手敲了额头。


    她不满地抬头。对面的洛子晚以手掌托着她的下巴抬起来,用一只干净的袖子擦她脸颊上的血,擦得很慢,一点点擦干净,仿佛对待一件被弄得脏兮兮的、极为珍重而容易坏的宝物。


    “好脏啊师妹。”他一边嘲笑起来,“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青蘅讨厌他嘲笑的语气,侧过脸不许他再碰她,被他轻掰着下巴再抬起一点脸。少年冰凉的指腹抹过她的脸颊,稍稍加重了力气,又带着一点轻微的克制,很慢地往下,经过她的唇瓣的时候,几不可察地顿了下。


    “弄干净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松开手,把另一顶斗笠盖在她的头顶,转过身,“走快点。要下雨了。”


    一下被斗笠盖得歪了下脑袋,青蘅恼火地瞪他一眼,双手抓着斗笠边缘抬起来露出脸,不情不愿地跟上去。


    后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血雨,天空传来轰隆隆的雷鸣。


    他们停在一处已被烧毁的村落里。


    斩杀了此地的数只恶灵之后,青蘅坐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社里躲雨。


    外面的洛子晚踩在血泊里弯下身,从恶灵的尸骸上翻出一把勉强可以用的剑,代替他之前捡的树枝,而后提着剑在庙社外走了一圈,画了一道结界。


    穿过结界回来的同时,落在他发上和身上的血雨被净水诀洗净。摘下那个斗笠随手扔到一边,靠在庙社的墙边,穿白衣服的少年微微低着头,扫一眼腕骨上纵横交错的裂痕,扯了下袖子遮住,侧过脸睡觉。


    “师兄。”


    毕剥作响的篝火声里,犯着困打呵欠的青蘅声音困倦地问,“制作灵傀当身体是什么感觉?”


    “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洛子晚想了下,“感觉有点奇怪。”


    “因为不是自己的身体,一开始连走路都很困难。”


    他因为有些困了,声音也有点倦倦的,“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我以后也想做一个玩。”青蘅说。


    “要是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教你做一个纸片那么大的来玩。”


    洛子晚含着困倦地闭着眼,想象了一会儿,“纸片一样大的师妹。应该很好玩。”


    “我想要一个和你一样的。”青蘅提出要求,“就和你现在的一模一样。”


    “要这么大。”


    她满脸认真,张开双手比划一下,“黏土做的,可以动的,还可以用剑的,打架碎掉也不会疼的。”


    “那还是别了。”


    靠在墙边的洛子晚轻笑一声,“还是有一点疼。”


    堆在地砖上的篝火又“噼啪”窜出几个火星子。


    很少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睡觉,窝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的青蘅有点儿睡不着。


    “师兄。”她又喊,“你睡着了吗?”


    过了一会儿,低着头靠在墙边的少年很慢地“嗯”了声,眼睛仍闭着,声音含糊地答:“还没。”


    青蘅问:“你把大部分元神留在这边秘境里的话,那剩下的元神和本体在哪里?”


    “在外面。”洛子晚说,“找了个地方待着。”


    “在干什么?”青蘅追问。


    对面的洛子晚笑了声:“在喝果子酒。”


    “好过分啊师兄。”青蘅撇着嘴埋怨,“我在秘境里什么也没有,你还在外面喝果子酒。”


    “我也想喝果子酒……”


    她嘴里嘟嘟嚷嚷着,一边想着有关果子酒的事,一边慢慢地睡着了。


    破败的庙社里变得寂静。


    夜极深的时候,结界上方的血雨滴滴答答地坠落,沿着笼罩的灵力罩滑落。庙社内,毕剥的篝火一晃一晃地摇曳,投在斑驳地砖上的光影晃动。


    而后,火光倏一下熄灭。


    黑暗之中,青蘅睁开眼,忽然被对面的洛子晚捂住嘴,一下按进他的怀里。


    “吧嗒”一下,几粒血雨沿着少年的发梢滑落,粘稠的血珠沾到她轻眨动的眼睫上,被他用冰凉的指尖抹去。


    她微张开口想说话时察觉到他手掌上的伤口,紧接着意识到设在庙社外的结界碎了,淋淋漓漓的血雨漏过塌陷穿孔的天花板落下来,掉落在他们的肩上和发上。


    他以拇指腹在她的唇瓣上压一下,示意她先别说话,然后抵在她的耳侧,极轻的呼吸气流掠过她的耳垂。


    两人间的同心契轻曳动一下。


    洛子晚在她的识海里轻声开口:


    “外面有什么东西来了。”


    第50章


    深夜时分,浮生镜外,学宫里。


    一盏青铜九连枝鹤灯静立在学馆一角,在木地板上洒落大片的光。一张檀木案几搁在白玉竹箪上,案几上铺开一张棋盘,两侧的木盒里各放青白二色的棋子,暖橘色的光芒给瓷质的棋子镀上一层釉色。


    对局的二人是穿白衣的少年与青色纱衣的仙君。


    此刻已是深夜,刻漏声滴滴答答,学宫四下寂静无人。双方落子的速度都很慢,捏着棋子落下时,棋子碰在玉质棋盘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你胆子倒是很大。”


    坐在案几后的女人捏着一枚青子,“敢分出一大半元神进入浮生镜里的,我入学宫以来也就听说过你这么一个。”


    “多谢司业大人默许。”对面执白子的少年笑了笑,“否则我也进不去。也许还要感谢师父在司业大人这里的面子。”


    “和你师父的面子没什么关系。”


    坐在案几后的司业大人慵懒地撑着脸颊,纤白的手指以一枚青子落在棋盘正中,“我只是设了一个赌局。你既然要进局中,那么就做棋子好了。我恰巧需要一个用得称手的人帮我查秘境里的情况。”


    “司业大人也觉得这次秘境开出浮玉城很不对劲么?”对面的少年问,“上次见面的时候,司业大人还说学宫里不可能有危险。”


    “蓬莱都能出现岐山派的叛徒,这么大的学宫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司业大人平静地回答,“上次只是人多不方便说。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查了,这一次借着浮生镜试炼,或许能把那些人揪出来。”


    “司业大人已经确定是什么人了么?”


    “大致有数。但是不会告诉你。”


    对面的白衣少年垂着眸,注视着掌心的几枚棋子,问:“司业大人是不惜拉着仙门百家的弟子们入局么?”


    “我方在明,敌方在暗,倘若想引敌人入局一击必杀,就要付出相应的赌注,这是代价。”


    坐在案几后的美丽女人眯着瑰丽的眼睛轻轻地笑,不经意透出一股奢艳的杀气,“我下注时一向运气很好,这次也不会例外。”


    “和司业大人相反,我赌技很差,大部分时候都是赌输。”对面的少年低着头,轻笑了声,“但是这一次秘境里有一个我在意的人。”


    “你师妹是这一代最优秀的弟子之一,本来也是天榜上很有竞争力的人选,除非遇到化神境以上的危险,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坐在案几后的司业大人抬手从木盒里拈了一枚新的棋子,“倒是你自己,很容易死在秘境里。”


    “你不是我的学生,也不是学宫的弟子,本来不想管你,但是身为长辈,也算是你师父的朋友,还是提醒你一句。”


    她以手指拈着那枚棋子,轻磕在玉质棋盘边缘,“这么使用元神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知道。”对面的少年低声回答,“没关系。”


    他掌心翻开,托着的几枚棋子滑落入木盒,而后拈了一枚白子,放在棋盘的正中心。在仙门赌局里,那是一个投子认输的动作。


    他轻声说:“只要她赢,我输给谁都无所谓。”


    案几后那位美丽的司业大人轻眯起眼,“看来你当真是很喜欢她。”


    “是么。”


    烛火的光芒曳动在少年的眼底,他似乎怔了下,而后,若有所思般地自言自语,“原来这种感觉是这样啊。”


    “待在这里吧。”


    收起棋局起身,娓娓的青色纱裙拖曳过地板,推门而出时,清灵仙君停在门边,回了一下头,对他说,“分了大半元神出去,以你现在的状态,倘若学宫里真的不安全,随便一个金丹期以上的弟子都能杀了你。”


    “多谢司业大人。”洛子晚轻声道谢。


    门合上了。


    寂静的烛火光芒落在黑色的发梢上,坐在棋盘前的少年手肘撑在案几上,支着头,闭着眼,好似安静地睡着了-


    与此同时,学馆外,浮生镜。


    滴答的刻漏声响在寂静的四周。银亮的月光下,流水从最顶上的水钟流淌而下,依次坠入成列的铜质漏壶,箭尺沿着计时的刻度上浮,溅起的水珠如同细小的银粒,簌簌落下时仿佛一把流沙。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此刻是夜深人静时分,白日里的热闹悄然结束,各色各样前来参观的人纷纷离开,等到第二日再来继续观看试炼。洒扫弟子早已将学馆附近清扫干净,青石砖的地面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面巨大的浮生镜投出的秘境投影,守在投影周围的是两名值守弟子。


    夜已经很深了,值守弟子靠着铜刻漏,脑袋一点一点的,在开小差。


    这时,忽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其中一名值守弟子听见脚步声,打了个激灵,从犯困状态里清醒过来,抬头一看,愣了一下,赶紧拉起同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大师兄,司业大人的命令是不得任何弟子靠近。”


    “我知道。我只是来看一眼。”手捧铜镜的年轻人笑笑。


    他是司业大人清灵仙君的大弟子苏翎。尽管清灵仙君破化神境后宣布不会收徒,但实际上还是指点了不少弟子。其中苏翎是她最常指点的弟子之一,这个性格温和的年轻人在学宫里身负要职,学宫里的弟子都称他一声大师兄。


    “今年的秘境难度似乎格外大啊。”苏翎瞟了一眼浮生镜投影上的画面,“没想到开出这种级别的秘境,连司业大人和长老们都很惊讶。”


    “是啊是啊。”半夜清闲无聊,值守弟子顺势唠起了嗑,“大师兄你别说,这秘境刚开一会儿,好几个金丹期弟子就被打了零分扔出来了,连一只恶灵都没能斩杀呢……”


    “就这么一天已经丢出来不少人。”


    另一名值守弟子接过同伴的话,大为认可地点点头,“一场试炼至少要持续十日吧,不知道十日后还能剩下多少人,说不定到时候秘境里都快空了。”


    “不过五宗七家的弟子倒没有一个出来的。”他的同伴插嘴道,“大宗门就是大宗门啊,实力就是不一样。”


    “是啊。”苏翎笑着应和他们的话。


    “周围都没什么事吧?”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又问,“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出入?”


    “没有没有。”值守弟子摆摆手,“学宫里有司业大人坐镇,哪能有什么事呢?只是一开始有几个外地修士想凑近用手摸一摸浮生镜,被我们用学宫禁令不得靠近的理由拒绝了。”


    “那就好。”苏翎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正打算离开,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指了一下浮生镜的投影,笑着,对那两个值守弟子提醒道:“别回头。现在的场面挺吓人的。”


    说完,他离开了。


    在他走后,值守的弟子还是没忍住,回头往浮生镜上的画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瞳孔猛地震动一下-


    “啊啊啊啊这都是什么啊!”


    风里响起女孩子声音清亮的骂骂咧咧。


    “你闭嘴啊会吵到恶灵的。”另一个女孩子恶狠狠地压低声音道。


    对话的两个女孩子是雷州东方家的东方琅和蓬莱宗问剑阁的青蘅。


    涌动的狂风夹杂着血雨,四面八方都是庞大恐怖的恶灵,扑来的血腥气和尸骸堪比炼狱里的景象。她们背抵着背,一人握着剑,一人抓着符,踩在遍地的鲜血和骸骨上,都在气喘吁吁。


    不久前,青蘅和洛子晚躲雨的庙社外结界碎裂,无数恶灵涌进来,而灵傀做身体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被强制下线了一样,低着头安安静静地闭着眼靠在她身上就像睡着了,她怎么喊都喊不醒,只好拖着这家伙一路跑。


    跑到半路撞上了同样被恶灵追着跑的东方琅和她的随侍。


    按照学宫设的一条特殊规则,东方家的少君可以带自己的随侍进入秘境,但是随侍不能干涉任何与试炼相关之事,因此东方琅一路被恶灵追着跑的时候,她带着的年轻人就在旁边恭恭敬敬地看着。


    两个互相看不顺眼又意外相遇的女孩子撞到一起时,先是很大声地互相指责了一番,紧接着被恶灵追得没有办法,只好约定彼此合作。


    “等一下倒计时,我们同时出手。”


    被恶灵包围住,同东方琅背对着背,青蘅改为双手握剑,压低着声音,“你对付一半我对付一半,分数也平分一人一半。”


    “我可是东方家的少君,你凭什么命令我啊?”抓着几张符纸的东方琅也压低着声音,她的头发散了,兜帽掉了,额头上的两枚龙角溅了点血。


    “你是对付不了一半恶灵吗?”青蘅大声问。


    “我当然可以!”东方琅大声答。


    “三。”青蘅开始倒数。


    “二。”


    一束噼里啪啦的电光亮起在东方琅的手里,无数道浮起的剑气自青蘅的身侧升起。


    “一。”


    两个背对着背的女孩子同时动手。


    一瞬之间暴涨的电光炸开在遍地尸骸上,成串的青紫色光芒把这一带变成了雷暴场。与此同时,如流星般倒掠而上的剑气斩过,纷纷扬扬的血雨里,折返的少女踩在恶灵的尸骸上落地。


    停下来的时候,两个女孩子都在大口喘气。


    “我很强吧?”东方琅兴奋地回过头问。


    青蘅才不理她,提着剑从恶灵的尸骸跳下来,走到对面的树下,弯身,低下头看闭着眼靠在树下的少年。他此刻真的像一只安安静静的灵傀,额头上还贴着她给他用的傀儡符,微歪着头,黑发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睑。


    东方琅没有得到视为对手的人的回应,十分气馁,扭过头,让走到面前的年轻人帮她整理衣帽,一边嘴里很不礼貌地问:“一个黏土做的灵傀,一点用都没有,你带在身边干什么?”


    “因为好看。”青蘅恼火地回答,“你带的随侍也没什么用啊,连话也不说,他是哑巴吗?”


    “宋临湛!”东方琅立刻大声命令道,“说话!”


    “是,少君。”面前的年轻人温顺地回答。


    “你看!”东方琅骄傲地挺起胸脯,“我的随侍不仅会说话,还会帮我整理衣帽。”


    “我的灵傀也会。”青蘅不甘心地反驳。


    东方琅攀比道:“我的随侍还会替我编辫子。”


    “我的灵傀也会。”青蘅闷声哼道,因为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因此底气不足,声音变小了。


    还要再说什么,这时,她感觉到低着头的少年轻动了下,意识到他醒了,靠近到他身边,嘴里很不满意地抱怨:“喂,师兄,你干什么去了?”


    “刚才在学宫里被司业大人抓去下棋,于是聊了一会儿。”他偏过头,很低地咳了一声,回答,“不是故意走的。被司业大人抓住了,我逃不掉。”


    “我在里面打架的时候你居然在外面和人下棋。”青蘅盯着他,“我一路上带着你跑了好久,我还斩杀了很多只恶灵你都没看见。”


    洛子晚看着她伸出来的、沾满血迹的双手,笑了声:“很厉害。”


    “不过师妹你用剑的方式还有待提高。”他歪了下头,嘲讽的语气再指出,“怎么每次都弄得全身是血。”


    青蘅不高兴地哼一声,但还是乖乖递出双手让他帮自己擦干净,一边听见他说:“几条消息。”


    “司业大人知道这次试炼可能会出事。”


    “她大致知道敌人是谁,但是不清楚对方会在什么情况下、以什么形式动手。”


    “所以她拉着整个学宫和山城的人,连同秘境里的所有入试弟子入局,赌那个敌人会动手,她判断她有能力把对方一网打尽。”


    “但是她不会保护秘境里弟子的生死。”


    “换我是她的话,我也不会在意秘境里弟子的生死。”青蘅想了想,说,“大家都是仙门百家最强的弟子,合该生死自负,要是死掉了只能说实力太差。”


    “但是我在意你。”洛子晚说。


    青蘅眨了下眼。


    紧接着,听见他清冽如碎玉的声线里带着很不客气的嘲笑:“因为师妹你太笨了,要是真在秘境里出事了,我会觉得很丢人。”


    “我才不会出事。”青蘅很生气地反驳,“我很强的。我不需要你在身边。”


    两个人快要吵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半龙少女东方琅跳下来:“喂喂你们聊够了没?”


    “原来你的灵傀真的会说话啊。”


    她歪着脑袋,观察了一会儿他们两个,转过脸,对青蘅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灵傀,怪不得你说好看,确实还挺好看的。”


    她有些好奇地问:“你的灵傀真的会给你编辫子吗?”


    “真的。”青蘅立刻回答。


    她一边在袖子底下用手指抵着洛子晚的掌心,以牵连着的同心契在他的识海里命令道:“不准拆穿我。”


    被她拉住的少年额头上贴着傀儡符,轻眨一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装成灵傀,一边在袖子底下反勾住她的手指,牵连着的同心契动了动,他问:“你和人说过我好看么?”


    “我没有。”青蘅反驳。


    “你还和人说我给你编辫子。”洛子晚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和别人说我是你的什么?”


    “我只是说你是我的灵傀。”


    青蘅凶巴巴地对他说,“是那种需要听我的命令、帮我整理衣服、替我扎辫子的灵傀。”


    牵连着的同心契再次轻轻曳动一下,识海里响起他干净染着一点笑意的声音:


    “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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