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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情蛊后被宿敌缠上了》百合耽美小说_文成三百斤

    第31章


    那大概是某年冬天发生的事。


    自从当年和小师兄结了仇以后,青蘅形成了一个习惯,每当修炼到感觉自己实力提升的时候,就会跑去找洛子晚打一架。


    那个时候的青蘅还没有现在的实力,大部分时候都是打输。不过只要能多碰到小师兄几分,就意味着她的修炼又有了进展。


    每次打完架她都会仔细复盘后再继续修炼,并且为自己的进步感到很得意。


    那一年冬天人间骤冷,蓬莱三方山下了场很大的雪,八百里海面上俱结了一层薄冰。


    弟子们出行时都要撑灵力罩挡雪,纷纷的风雪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墙边堆了足有一人高的厚雪。


    下大雪那一日清晨,山顶阁楼的钟声响了,意味着外派弟子从人间回来了。


    在青蘅的记忆里,很早就入内阁的小师兄经常被外派到人间,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离开的时间有时长有时短。每次回来的时候都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色弟子服,低着头在人群之中把那柄剑擦得纤尘不染。


    那一年年初被外派下山之后,那个白色弟子服的少年很久都没回来,直到这一日清晨才跟着其他人一起回到蓬莱。


    那个下大雪的清晨,踩着厚重的铜钟声,青蘅撑开灵力罩在风雪里跑。


    风把她的青衿服吹得飞起来,像是穿透风雪的一只青色的鸟儿。


    路过的弟子都以为她是等了小师兄很久,急着去见他,纷纷笑着同她开玩笑,说:“小师妹这么着急啊?”


    只有青蘅自己知道,她是这一年来修炼又有了新进展,她跑去找小师兄打架的。


    但是那天挤在人群之中,她找了好久。


    其他外派弟子都回来了,其中却没有那个白色弟子服的少年。


    因为风雪很大,人群散得很快。青蘅一个人顶着风雪,把洛子晚常去的地方都找了一圈,简直快把全宗门都翻了个遍。


    终于在剑阁背后的坐春台找到了靠在树上的少年。


    下了那么大的雪,到处都冷冷清清。


    那个少年垂着眸一个人倚坐在树上,提了壶酒,低着头在喝,下着雪也不撑灵力罩,雪落在他黑色的发梢上,衣衫单薄,被淋得全身湿透,透着苍白。


    直到看见她抱着剑跑过来,他歪了一下头,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说:“师妹,你好烦人。”


    青蘅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站在树下,从剑鞘里拔出剑来,双手握住剑柄,抬起头,脆生生的嗓音,对他说:“师兄,拔剑。”


    迎着漫天飘飞的风雪,她清亮的眸子里那一缕明晃晃的光就像是划破天地的一抹锋芒。


    那天大概因为心情很差,身上几乎透着一种颓恹,那个少年出手很重,毫不留情,控制不住的戾气快要沿着剑刃溢出来,每一招都透着近乎使人致命的凌厉。


    到最后,她被用剑柄压着狠狠按在树下。低着头看过来的少年提着那个酒壶,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灌了她一口酒,微歪着头看她被烈酒呛到咳嗽的模样。


    “以后再过来找我的话,”他低着头,不再看她,把那个酒壶取回来,说,“就杀掉你。”


    松开手的那一刻,被按在树下的小师妹忽然运起了刚才积蓄的大量灵力,用尽全力地反击了他一剑。


    那一下或许是没反应过来,他怔了一下,被她反过来用剑刃抵住压在雪地上。


    “师兄我讨厌你。”


    她咬字清晰、咬牙切齿地说,“每个人都夸你、不停地说你有多好,只有我知道你是个怎样讨厌的、性格恶劣的坏蛋,只有我知道你那副伪装出来的漂亮皮囊底下都是些空洞洞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就再次被压着按在了雪地上。


    对面的少年偏着头朝她伸出手,她下意识地闭紧眼,觉得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也许真的会动手杀掉她。


    然而闭紧眼的那一刹那,她只是感觉到眼睑被很轻地抹了一下。


    那一下很冷,没什么温度,像是在雪地里埋了很久很久,浸着雪一样的刺骨寒意。


    “随便你。”他忽而轻声说,低垂着眼。


    等到她在雪地上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当时的青蘅满脑子都是那一下被灌酒时被洛子晚气坏的心情,没有留意过他那天的状态。


    可是这一天,再次看见洛子晚被师父叫走下山的场景,青蘅忽然有些莫名地回想起,那天她去找他的时候,那个少年从树上低着头看下来的时候,低垂着的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眼底里的那种情绪。


    那是很多年前,那个流星坠落如雨的夜晚,她抱着药罐从宗门里偷溜出来,撞见那个少年提着剑站在遍地尸骸之中时,无意间捕捉到的情绪。


    也是更早以前,初次相遇时,她跟着其他外门弟子一起挤在人群里,被人撺掇着脆声喊“师兄”的时候,低着头擦拭剑身的少年倒映着雪光的眸底掩藏着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似悲伤……又仿佛痛苦的东西,甚至透着一种无端的、难以形容的哀伤。


    青蘅忽然意识到洛子晚每次露出那种情绪的时候,都是在他被外派下山去人间的那段时间前后。


    大约是平生第一次,她对他的事产生了一丝关心。


    她想知道他每次一个人下山去做了什么,为什么会露出那副糟糕的神情。


    她还突然想知道,好多年前那个流星坠落的晚上,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些事显然不会很快出现答案-


    那一日内阁会议结束以后,被师父叫走外派下山的少年离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来。


    而洛子晚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青蘅每天都在倍加努力地修炼。


    春季的课业结束之后有一段很长的假期,她每个清晨去藏经阁把擦地板和整理卷宗的任务完成,从午时起在剑阁一心一意地练剑,每一日都在尝试突破金丹境、进入元婴境。


    坐春台上的花开了又落,新长的草木郁郁葱葱覆盖了台阶。


    蝉鸣一声比一声响亮的时候,蓬莱三方山上的夏天就到了。


    石阶上爬满青色的苔藓,四下漂浮着星点的萤火。


    仲夏多雨的季节,弟子们出行时都常备伞。落雨时,淅淅沥沥的雨点砸在伞面上,系在屋檐一角的风铃叮叮当当。


    三十三阁之间松涛阵阵连绵起伏,成群的白鸟在山间穿行而过。


    而这一年的夏天,宗门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是关于问剑阁掌门的第四徒的。


    ——青蘅结婴了。


    那一日仲夏的傍晚时分,半边天空灿烂的落日如熔金,半边倏地亮起灼灼如白昼的光。


    三十三阁的弟子们纷纷抬起头,望见了堆积在云端之上的赤金色闪电,滚滚的落雷如同球状的火团自高空而坠落。


    有人喃喃着惊叹出声:“……九天雷劫。”


    八十八道雷劫降落的时候惊动了天机阁和长老会,内阁弟子们掠过人群疏散实力弱的弟子,几位长老匆匆赶出来为此护法。


    溅落的闪电擦过张开在剑阁上方的结界上,带起大片大片泼金似的光芒。


    山顶阁楼上的钟声恰在这时响了,宣告着外派弟子们从山下归来。


    纷纷的白鸟掠过山间,外派弟子们御剑落地时雪白的衣袂被狂风卷得翻飞。


    从外面回来的少年恰在这一刻抬起头,看见了漫天雷电光芒之中提着剑的少女。


    站在八十八道雷劫之下的少女衣带翻卷,发辫上青色的绸带如同展翅欲飞的鸟儿,擦过脸颊的一抹血痕衬得她的美明艳得逼人,铺天盖地涌动的雷电光芒之中,就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淬炼光华的名剑。


    她在漫天雷电的光芒里回过头,与他对望。


    那一刹那,她在他抬起的眼眸里看见了光芒之中的自己。


    漫天的雷劫自高空之上砸落而下。


    第一道雷劫撞下来的同时,站在雷劫下方的少女以数百道剑气展开一个庞大的剑阵结界,两股力量相撞着互相抵消。


    第二道雷劫再落下来,与剑阵轰然相撞,片片瓦解。


    而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和越来越恐怖的雷劫砸下来。


    下方的弟子和护法的长老们都在仰着头,望着接连不断的雷劫从高空落下来。


    笼罩整片蓬莱三方山诸岛的天穹都摇摇欲坠,轰隆隆的落雷声碾过群山遍野,响彻天地。


    飞溅而起的赤金色光芒之中,站在下方提着剑的少女发丝衣袂猎猎飞扬。


    数不清是多少道雷劫砸下来的时候,她以掌根擦去颊边的一抹血丝。


    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擦过的雷电划开无数道破口,露出底下被划伤的深深浅浅的数道血痕,衬着她洁白透亮如雪的肌肤,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刺目的红。


    又数道雷劫砸下来,她的身形晃动了一下,咳出一口血。


    下面的几个内阁弟子都神情紧张,几位护法的长老互相对视一眼,准备出手。


    在判断破境弟子快要达到极限的时候,护法的长老会出手帮忙抵挡雷劫,这是蓬莱宗一直以来的惯例。


    然而就在他们动手的那一刻,忽然被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挡在前面。


    剑刃出鞘半寸,垂着眸的少年停在众长老面前,拦住了他们出手相助的那条路。


    而后,少年抬起头,微笑,不卑不亢作了个揖礼,轻声道:“请诸位长老再等一下。”


    从剑阁里掠身而出的师风玲已经极为紧张不安,抬头望着九天雷劫之下撑着剑的小师妹,眼看着小师妹又咳了一口血。


    鲜血缓慢浸湿衣袍,她顶着更多道雷劫再度站起身,身形摇摇晃晃。


    “再这样下去小师妹她会死啊!”师风玲朝着拦住自己的师弟瞪过去,忍不住就要出手帮师妹挡雷劫。


    “她不会。”提着剑挡在前方的少年说。


    他抬起眸,安静的眼底倒映着光芒之中少女的身形。


    青蘅并不知道底下的情况。此刻的她正在用尽全力地抵挡雷劫。


    铺天盖地而来的威压撞向她身上的每一处,破境结婴时疯涨的灵力灌满全身上下的经脉,就好像被什么东西一遍一遍地冲刷、撕碎、再重新打理。


    她全身都是伤,一张白皙明艳的脸上擦出血丝,被划破的衣袍底下处处血痕,握着剑的双手上浸着血。


    最后一道雷劫也砸下了,被她以剑阵硬生生抗住。


    堆积着雷电的云层散去。


    天空开始放晴。浩荡的长风卷过山林,成群的白鸟冲上云端。


    就像一片轻飘飘的云,青蘅慢慢地从天空之中降下来,撑着剑,停在剑阁顶上的石阶前。


    这时,忽然一只手敲了下她的头顶。


    她眨了下眼,抬起头。


    半蹲在面前的洛子晚托着下巴,歪着头,望过来,好似在观察她,就像观察一个掉下来的瓷娃娃有没有摔坏。


    他额发底下一双干净如镜面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脏兮兮全身是血的模样。


    “晚上好,师妹,好久不见。”


    他说,伸出一只手,塞了一块糖到她嘴里,“恭喜你步入元婴境。”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渡过九天雷劫,此时的青蘅非常饿,想到之前内阁会议上二师姐给她的糖很甜很好吃,于是决定这一回暂且信任一下小师兄给她的东西。


    她歪了一下脑袋,盯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含着那块他喂进来的糖。


    然后,“咔嚓”,清脆的一响。


    她咬下一口。


    ……骗子。


    根本不是糖。


    是咸的。


    作者有话说:


    放一下设定: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理论上再往上其实还有,但是没有出现过更高境界的修士,所以就没有更多记载了


    第32章


    青蘅决定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洛子晚的任何一句话。


    她含着那颗假装是糖、其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小方块,躺在地上,非常生气地想。


    不过因为渡完九天雷劫后实在太饿太累,她也没力气把这颗假糖吐出来,就这么含在嘴里,闭着眼睛,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那颗小小的糖在她的口中融化开,化成丝丝缕缕的灵力流,缓慢地修补了她全身的经脉-


    那一年,仙门的人都说,流年运好,风水逢时,蓬莱宗出了天之骄子。


    而且一次就出了一对。


    不到十八岁就突破金丹境结婴、只身一人抵挡八十八道九天雷劫的天才,蓬莱宗三百年记载里也只出过这么两个。


    而且都出自问剑阁掌门名下,是一对关系亲密的师兄妹。


    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传遍了宗门,讲经课底下开小差的弟子都在传来传去。


    有人煞有介事地声称亲眼看见过这对天之骄子师兄妹成了亲,这两个人其实是没有公开关系的秘密道侣。


    还有药阁弟子跑出来发言,表示曾经见证过他们藏在秘境里的一次接吻,当时昏睡在药阁内堂的少年唇上的伤绝对来自那次吻。


    话匣子一开,跟泄了洪似的。讨论起八卦来每个人都不亦乐乎,气氛堪称热火朝天。


    渐渐开始有人声称经常看见那个白色弟子服的少年总是靠在树下望着自己的师妹。


    还有人说每一次那个少年从山下外派回来的时候,等待他的小师妹都会第一个跑去接他。


    更有一名神秘兮兮的弟子分享了一桩他亲眼所见之事。


    据说有一次这对师兄妹走在路上的时候,不知道那个少年说了句什么,惹得抱着剑的小师妹跺着脚不回头地往前走了,那个少年低着头笑一声,再抬起头来看着她时,眼睛里都带着笑。


    侧耳倾听的众弟子听完一拍案:这怎么可能不是喜欢!这就是钟爱!这就是痴情!


    总而言之,这对师兄妹的事越讨论越好品味。已经有文渊阁弟子激动地拍案起立,下定决心要为这对蓬莱宗官方道侣洋洋洒洒写一部千万字话本,书写这段惊天地泣鬼神、缠缠绵绵无尽头的爱情故事。


    然后这位弟子被坐在讲经台上的太玄长老一个坐字诀摁头坐了回去,下课后得去弟子堂领罚抄一部千万字的无情道静心思玄经。


    ——窝在剑阁里睡了三天的青蘅当然不知道这些。


    破境渡劫之后,全身上下的经脉就像被拆开打碎再重洗了一遍。她每天在睡梦里都在修炼,不断地梳理和调整自己的经脉,稳定住已入元婴境界的灵力。


    第四天清晨,她睁开眼时,只觉得眼前的一草一木变得清晰,整个世界在她的面前纤毫毕现,连一呼一吸之间都有灵气在流动。


    抱着剑,推开门从房间里跑出来,她正撞上迎面过来的二师姐师风玲。


    “睡醒啦?”


    弯起一对笑盈盈的漂亮眼睛,一把黑色的长而直的头发瀑布般垂下来,高高兴兴走过来的师风玲摸了摸小师妹的脑袋,帮她把这些天睡乱了的头发丝理理顺。


    “这么快就步入了元婴期,你比我和大师兄都厉害。”


    师风铃眼睛笑眯眯地夸,“我早上还在跟你们大师兄通信说你结婴的事呢。师父闭关出来听见这事也很高兴。他说今晚在坐春台摆个酒,庆祝你破境。”


    “内阁开会的时候特意提了这件事,把你从丙级弟子升到乙级,和你小师兄同一级别。”


    她接着补充,笑着望过来,“高不高兴?”


    “小师兄呢?”青蘅眨眨眼问。


    “他最近一直在太一阁。”


    师风玲撩开头发,想了想,“这几日好像没见到他。”


    “内阁会议他也没去吗?”青蘅问。


    “没去。”师风玲说,“你小师兄外派下山回来后就一个人待在太虚秘境里。”


    “不过你渡雷劫的时候他过来了一趟。”她又说,“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本来护法的长老要出手帮你挡雷劫的,但是他拦着不让出手,最后让你一个人把雷劫抗下来了。”


    “这样啊。”青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乖乖低着脑袋再让二师姐摸一会儿头发,然后抱着剑出了剑阁,跑去太一阁找人-


    这次再来到太一阁天机阵前,一千零八十八把无主名剑与漫天星辰的轨迹在她的眼里变得清清楚楚,似乎每一道剑气的移动速度都变得缓慢,清晰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于是破了境跃跃欲试的青蘅没走内阁弟子常用的内部通道,而是又闯了一次天机阵。


    衣袂和袖角擦着剑气而过,她在天机阵之中反复地来回、翻折、起落,越来越熟悉星轨与剑气相合的轨迹,到后来干脆把天机阵中一千多把无主名剑作为操练对象,试了一番剑,这才不紧不慢地闯完了阵。


    这一回闯阵让她对剑气的分布和操纵有了新的理解,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再次得到进步,心里不自觉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闯过天机阵后,她推开太一阁的门,走进去。


    在门后打开的太虚秘境里依然是那座下着雪的僻静小院。


    院子中央的白梨木簌簌掉落着雪白的花瓣。清晨的阳光斜落下来,照在树下积着雪的花瓣堆上。


    提着酒壶倚坐在树上的少年低着头,背靠在树干上,很安静地闭着眼,似乎在睡觉。几粒雪籽缀在他垂落的发梢上,反射着一点闪烁的微光,一粒一粒的像是细闪的星子。


    松松勾着酒壶的手指半垂着,那个摇摇晃晃的酒壶看起来随时要掉下来。


    一阵风卷起扑簌簌的雪,青色的绸带飞掠过院子。低着头睡觉的少年仿佛察觉到动静,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缠绕住那个快掉下来的酒壶上系着的绳子。


    他抬起眸时,看见雪地上衣袂飞扬的少女。


    风把她的发丝吹开,露出来的肌肤洁白透明如霜雪,那张明艳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痕,更衬得她的美灼灼而刺目,如同刺破雪地的一线鲜亮的光芒。


    “师兄,”她说,歪了一下头,发辫被风从颊边吹起来,“起来,拔剑。”


    “结了婴就来打架。”他叹了口气,“师妹你真的很烦人。”


    话音未落,交错的剑光纵横切开去,带起的风卷着白梨木的花瓣如雪涌。


    太虚秘境本来就是提供给内阁弟子的私人修炼地,在这里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灵力。对剑的双方都没有一丝留手,无数道起落的剑气在院子里碰撞和相交,每一击都在雪地上荡开大片大片的气流。


    结婴之后的第一次对剑,青蘅第一次体会到和洛子晚势均力敌的感觉。同为元婴期的两个人使出的每一道剑意都能被对方立即理解,再毫不留情地反击回去,对抗时产生一种释放一切的快意。


    “师兄,我结婴比你当年早哦。”错身而过的一个刹那,青蘅侧过脸,很快乐地说。


    如今她是蓬莱宗三百年记载里结婴年纪最小的弟子了,超过了小师兄之前留下的记录。


    “只早一天。”洛子晚懒懒地说,接过她的一剑。


    “早一天也是早哦。”青蘅歪过脑袋,笑盈盈的,毫不客气地再斩出一剑。


    “还有哦,师兄。”


    她又说,在错开的剑气之中折身,“二师姐说你拦着不让护法长老帮我挡雷劫……为什么这么做?”


    其实只身一人挡住八十八道九天雷劫是令她最得意的一件事,没有得到护法长老的帮助才能证明她的实力。


    不过尽管结果是她想要得到的,一想到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插手过这件事,她就觉得很不高兴。


    在所有他这么做的可能的理由里,她选了一条看起来最符合他的动机的。


    她盯着他,说:“你肯定是想要趁机让我死掉。”


    对面的少年似乎嘲讽地笑了一声,像是被这句话气笑了。


    “对。”他说。


    紧接着,下一道剑气毫不留情地斩下来。


    青蘅意识到这家伙出手比之前更重了,连接不断的剑气之中不带一丝情绪。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只感觉他似乎心情变得更差了。


    不过早在推门进来看见他靠在树上低着头睡觉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了。


    “师兄,”她忽然问,“你每次一个人外派下山都去做什么了?”


    说话间他们还在交手。


    隔着错落横切的剑气,她仿佛看见对面的少年低了一下眸,在他眼底捕捉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只一瞬间,就看不见了。


    “关你什么事。”他垂着眼,轻声说。


    这句话彻底让青蘅生气起来。


    好不容易表现出一点点对这家伙的关心,结果就被这么对待。


    再加上前几天渡雷劫的时候被他塞的很难吃的糖,以及得知他想让她在雷劫里死掉的事,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这一日两个人必定要没完没了。


    越来越快的剑气交错在一处,每一招都带着不顾对方死活的凌厉。


    又数道斩切的剑气扫过来,青蘅侧过身避开一击,踩着纷纷坠落的雪迎上去,手握剑柄以剑刃斜着划出一道剑气,卷着花瓣的风吹起她发辫上的青色系带。


    这一剑上带着的剑意极为凛冽,攻击的角度很难被避开。对面的洛子晚也没有闪避,架住她的剑的同时,忽地侧开一下头,反过来扣住了她握剑的手。


    飞雪似的剑光在两人之间翻转。


    噼里啪啦的电光亮起,青蘅手里捏着一个雷电决反击过去,对面的洛子晚没什么感觉似的,硬生生接住那片电光,一寸一寸扣进她的手指。


    手指扣在一起的那一刹那,腕骨间的情蛊烙印倏地亮了。


    仿佛有所感应似的,生长出的红线把他们的手腕缠绕在一起,紧密得无法分开。


    “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发作……”


    青蘅被气到咬牙切齿,忍着情蛊带来的疼痛,斩下的剑气被对面的洛子晚接住。


    他扣紧她的手指,剑刃死死压在两人之间,荡开的剑气在雪地上带起无数片飘飞的花瓣。


    “砰”一声,雪花飞溅,她握着剑的手松了一下再被扣紧,然后被按倒在雪地上。


    此刻的她却根本不想顾及情蛊的发作,握着剑柄的手仍尽力以剑刃抵住他。


    他微偏着头,眼眸低垂着,仿佛不在意致命的剑刃,松开扣住她的那只手,挪下来的手指碰到她的颊边,掰着她的下颌令她抬起头。


    她还在用力握着剑柄,压上去的剑刃划破他的胸口,却在他靠过来的那一刻怔住。


    沾着雪粒的眼睫眨动一下,变得湿漉漉,她在被人按在雪地上的时候意识到什么。


    近乎出于身体记忆地微张开一下口,再被轻压着唇瓣抵住舌尖。


    她忽然被吻住。


    第33章


    这一刻他们才想起两个人已经分别了很长一段时间。


    尽管意识之中出于本能地想要遗忘,但是身体还记得那些接过的吻和更深刻的纠缠。


    对于互相讨厌的两个人来说,分别了从春末到大半个夏天的时光,明明不该产生任何思念或是其它的情绪,身体却在那么强烈地想要拥有彼此。


    那些混杂着爱恨的、复杂而模糊的情绪淹没在这个吻里。


    纷纷的雪从头顶上方落下来,沾在少年低垂着的黑色发梢上,滑落下来,被一个张开的灵力罩挡住,落下来的雪与灵力结界之间形成一道界线。


    他微低着头,用那个灵力罩锁住雪地上的少女,然后越过那道界线亲吻她。


    掉落下来的雪籽沾湿了他的发梢和眼睫,却没有一片碰到灵力罩下的少女。四面八方都是簌簌的落雪声,风卷着白梨花瓣飘起来,而结界底下的吻却安静无声。


    鼻尖抵在一起,呼吸很轻地交缠着,看似安静的吻其实底下极为混乱。


    纠缠的舌尖彼此对抗,互相侵入和被侵入,交换的气息粘连着把整个口腔弄得潮湿。


    有时候轻咬着唇瓣接吻,更多的时候在激烈地进攻和占有对方,每一寸地盘都被反复地攻和守,呼吸乱到了几近窒息的程度。


    交错缠绕的气息渐渐染上迷离而饱含醉意的欲念。


    情毒带来的细细密密的疼痛并没有消失,沿着指尖和腕骨、血管和经脉,蔓延到心脏。雪地上的感觉变得尖锐,那种清晰、绵密的疼痛感、混杂着情欲、连同其它分辨不清的情绪融化在这次浓烈的吻里。


    她没有松开抵着他的那柄剑,他也没有放开锁住她的灵力罩。


    压着他胸口的剑刃极为锋利,他低下头来吻她时没有避开,衣服割破了一小片,划出伤口。鲜红的血珠沿着剑刃滚动,坠落在雪地上,洇开小片殷红的花,和那些生长出的红线缠在一起。


    仿佛有细微的情绪,连同细密的疼痛感,从心脏处蔓延和生长出来,沿着血管经脉骨髓纠缠,在他们碰撞相接触的那一刻,开出迷离而错乱的花来。


    旋即,很轻微的“砰”一声,灵力罩破碎开来。


    片片碎开的灵力罩化作半透明的气流,纷纷落下来的雪花掉在她的眼睑上。


    被雪覆盖的那一刻,她一下子被按进他的怀里。系着的腰带扯散开,雪白的衣袂层层叠叠滑落,下面的衣摆花瓣一样打开。


    那一刹那的感觉就像是烟花绽放,沿着引线一路炸开,盛满到极致。


    花开一样,从里面绽开来。


    微微喘息的呼吸混着洁净的雪意,融化的雪籽把揉乱的衣袂弄得湿透了。


    缠绕红线的手指分开一下再相扣在一起,被压着陷进雪地里,那些红线在身下紧密地交缠相合


    起初是坐在他的腿上,和他一边接吻,被他的手掌轻托住后腰,而后不知不觉在混乱中,滚落在雪地上,扯乱了的衣袂交叠成一团。


    翻滚的时候溅起雪花。


    他微微屈着膝盖抵在她两腿之间,原本托着她的腰的手掌垫在她的后脑勺,令她更深地往后仰


    光影交错的某个瞬间,她的眸光有一刹涣散,揉抓住他后背的衣服


    然后她再次被托着压在雪地上,他屈着的膝盖压在她的腿侧,她抬起来的双腿勾住他的腰间,靠近时彼此混乱交织的呼吸都带着一种急促和渴望


    压在底下的积雪晃动,雪地往下陷了些。


    他们抵着的膝盖交叉相碰,彼此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插在雪地上的那柄剑上,镜面般的剑身倒映着错落的影子。


    比上一次要深入和激烈得多,仿佛那些情绪都在揉在这些碰撞里面。


    那种感觉像是铺天盖地的雪,把她笼罩和覆盖,她融化在里面,被捧起又仿佛被满溢,从他的呼吸和心跳里感知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试图把对方摧毁的恶意,毫不留情、不择手段、针锋相对。


    想要占有,想要毁掉,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带着彼此一同下坠,沉沦进致人溺死的深渊。


    那种杂糅着毁灭欲的情欲让情蛊生长出的红线更加浓烈地交缠在一起。


    那些红线相缠、交合、彼此绞紧,就像是密不可分缠绕的藤蔓


    这一次解蛊结束的时候,手腕上的红线仍然勾连在一起,错落的红色线条在雪地上刺目得惊人,纠缠在雪地上仿佛盛放出千重万瓣鲜红色的花。


    衣袂凌乱,躺在雪地上的少女还在微微喘着气,从指尖、沿着腿、到整个身体都在产生颤栗。


    最后那一下达到极限,让她遍身仿佛有极致的电流经过,产生近乎震颤的感觉,结束后整个人失去力气。


    簌簌的雪飘落在再次打开在上方的半透明的灵力罩上。


    靠在树下,提了那个掉在雪地上的酒壶,坐在身侧的少年弯下身,指腹拨开酒壶上的盖子,灌了她一口烈酒。


    早已不是喝一口酒就会被呛到的小时候了,她侧过脸,把那口酒喝下去。带着点辛辣的酒产生一种快意,在雪地上,令人暖和起来,上升的热度让她恢复了些许力气。


    刚才那些混进了太多情绪的吻和纠缠带来的强烈感觉还在持续。那种无法克制的、毁灭性的欲望埋在寂静的雪下。


    “喂,师妹。”


    微偏着头在雪地上,松开那个酒壶,他忽然轻声开口,那双没什么情绪的漆黑眼睛极安静,垂着,并没有看她。


    “刚才有一瞬间,”他声音很轻,“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杀掉你。”


    “每一次靠得太近的时候,都忍不住……”


    他轻声说:“想要毁掉。”


    “我也是。”青蘅说。


    她抬起头,望向靠在树下雪地上的少年。


    他垂落着的发梢上还掉落着雪,衣服被她弄得很乱,身上的伤口是之前被她用剑刃划出来的,被揉乱了的衣襟上同时沾着血和融化的雪。


    刚才在被按在雪地上,他忽然吻住她的时候,他的心情从那边传递过来,直到此时被她理解。


    “你受伤了。”她忽然说。


    在雪地上探过来的时候,她没有碰那道被她自己的剑划出来的伤,而是忽地扯开他的衣袍,露出底下一截劲瘦而线条分明的腰腹。


    那一处伤口很乱地缠了一圈纱布,微微渗着血,浸泡着酒,混着酒水和雪的气味把血腥气掩盖了,所以她一开始进来的时候,闻不到血的味道,只有烈酒的气味。


    不过早在刚才打架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劲了。


    “又是这里。”


    她用指尖点了点他腰腹上受伤的位置,按压下去,并不留情,“为什么这里的伤口又裂开了?你这次外派下山到底去干什么了?”


    浸着烈酒的伤口状况很不好。


    几乎可以想象这个少年受了伤回来后就没处理过,一个人待在这座小院子里,靠在树上低着头睡觉,觉得不舒服就把酒壶里的酒浇在伤口上,任凭伤势越来越严重。


    简直像是在恹恹地、安静地等死。


    知道他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也并不打算等他回答,坐在雪地上的少女反过身抽出插在雪地上的剑,凑近。


    她歪着头,用剑尖照着他的身体比划一下,如同比划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布娃娃,动作间带着一点恶意,就像一个很坏的小女孩对待坏掉了的玩具。


    “师兄,你知不知道?”


    她半侧一下脸,半边长发如水流泻,底下是一双漂亮明净的眼瞳,靠过来,露出一个乖巧且甜的笑容,“每次看见你受伤我都会很高兴……很兴奋……”


    “这让我更想毁掉你。”她轻声说着,更加靠近,几乎坐在他的身上,手里的剑横在两人之间,剑刃抵在双方的胸口上。


    “可是师兄,只有我可以毁掉你。”


    她接着说,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吐息的气流轻轻碰着他的唇角,“你也只可以被我一个人毁掉。”


    “所以,”顿一下,她收回剑,“别死了。”


    “——因为只有我可以杀掉你。”


    凑近把唇靠在他的耳侧,她轻声呓语般地说完。


    然后她也不等他说话,抱怨似的,背靠在树下,坐在他身边,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因为觉得做完之后还有点兴奋,干脆捧着那个酒壶又咕咚喝了几口酒,才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手指扯了下牵扯在他们腕骨之间的红线,她说:“现在最烦人的东西是这个。”


    “你没办法把它处理掉么?”靠在树下的洛子晚偏过头,问。


    “之前不愿意去想它。总是希望发作一次就不会再有了。”


    青蘅托着脸颊说,“结果已经发作好几次了。看来不能存侥幸心理。我们得把它解决掉。”


    “否则的话,每次发作都要和你做这样的事,”她转过脸来瞪他,“我才不愿意。”


    “怎么解决?”洛子晚歪头看她。


    “我怎么知道。”青蘅闷闷哼一声,“我只在药阁选修过一门课,又没学过怎么解开情蛊。”


    “但是你不许去问别人。”


    紧接着,她竖起一根食指,倾身过来,按在他的唇上,用威胁的语气说:“中情蛊的事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


    “那你有办法解掉情蛊么?”洛子晚问。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仍被她用手指按压着唇,说话的时候,些许的呼吸洒在她的指尖,带起一点轻微的酥痒。


    她手指轻动了下,忽地松开。


    “暂时没有。”


    她撇过脸,“现在连情蛊在什么情况下会发作都想不明白。”


    “好生气啊。”她大声嚷嚷,“和最讨厌的人中情蛊了。”


    “也许药阁那边会有解开情蛊的办法。”洛子晚想了下,说,“可是你不允许让药阁的人知道。”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青蘅坚定道,“现在我们之间的秘密关系宗门里没有一个人察觉。必须要在被人发现之前把这件事彻底解决掉。”


    她手肘抵在膝盖上,双手撑着脸颊,想了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可以在藏经阁擦地板的时候设法查一下药阁典籍,也许能找到一些解决办法的线索。”


    “在此之前,你不许再靠近我。”


    她接着说,一双漂亮眼睛瞪过来,“谁知道情蛊发作的原因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离我太近。”


    青蘅弯身过去把剑再抽出来,挑开那些缠绕在一地的红线,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


    “这是界线。”


    她命令道:“你距离我不可以越过这条界线的尺度。”


    说完,她坐在雪地上,穿好衣服,用一个净水诀把自己整理干净,转过身走了。


    门在她的背后“砰”一声关上。


    灵力罩又碎开了。


    雪依然在簌簌地从树上落下来,掉落在靠在树下的少年的肩上和发梢上。


    沾着雪的发梢在阳光下被照得晶莹剔透,落下来的雪花一片一片覆盖在衣袂上。被留在雪地上的少年好似一个被主人丢弃的雪人,堆在角落里,等着再次被捡回来。


    被碰过的伤口上,浸泡着酒和雪的纱布上凝了一点灵力。好几天没被处理过的伤口在这时才被记起来似的,被他用灵力覆盖上去,开始止血。


    但是被她用剑划开的那个伤口仍然被保留着。那些处理伤口的灵力绕过去,仿佛不小心忘记了一样。


    他低着头,手指扯一下缠绕在雪地上的红线,忽然垂下眸轻笑了声-


    当天晚上,仲夏夜的圆月之下,流银似的月光泼洒在坐春台上,到处酒香气四溢。


    坐春台在剑阁的后山上,是一处幽美僻静的木质亭台,四周草木环绕,树木葱茏,台下有溪水流淌而过,水声潺潺,取的是“春咏登台、亦有临流”之意。


    溪水清澈见底,春来时鸟雀啁啾,野花长满台阶。夏夜里则月华如练,萤火点点,最适合饮酒。


    青蘅抱着一坛春酥酒探出头时,师门的其他几个人都已经到了。


    这次师门在坐春台聚会是为了庆祝小师妹结婴,也是为师门几个人好久没有聚会了,借着这个机会把人凑在一起聊聊天。


    大师兄徐折丹还在人间的某处执行任务,人不在蓬莱,他的座位上立了个传影阵。阵法把两边的声音画面接通起来,隐约能听见他那边如潮水般人来人往的喧嚣声,混杂着车马穿行的车轮轱辘响。


    二师姐师风玲一边管理着那个传影阵,一边捧着一坛酒给坐在席首的师父道乙倒酒,这位没什么架子的仙君正在跟几个亲传弟子说话。


    抱着剑坐在坐春台上的少年微侧着脸,似乎在和大师兄说着什么,偶尔点一下头。酒香气沾了一点在少年的发梢上,闪着一粒一粒的碎星子似的光。


    青蘅抱着酒坛子,从后面盯他一会儿。


    这家伙白天还一副没什么精神的、快要死掉的恹恹样子,晚上在坐春台就变回那个干净明亮、皎洁如日月的少年,真的很会装。


    师风玲在这时看见青蘅进来,过去拉了她的手,弯着眼笑,摸一摸她的头发,说:“快来快来。今日就是为你摆的酒。”


    “二师姐晚上好。”


    青蘅立刻把自己装成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任由师姐牵着到坐春台上,脆生生的声音喊了师父和大师兄,坐下来的时候特意和旁边的少年距离很远。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师风玲一张清丽的美人面上带着好奇,来回看了看自己的师弟师妹,以往这两个人在坐春台都是挨着坐,“吵架了?”


    “师妹白天找我对剑,打了平手。”洛子晚回了一下头,说,“她不高兴。”


    “打了平手也不高兴?”师风玲弯起眼睛,转过脸来安慰小师妹,“你才刚结婴就可以和人打成平手,已经比你小师兄当年要厉害很多了。”


    被造谣不高兴的青蘅不满地看洛子晚一眼,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讲:“小师兄没出全力。”


    师风玲捧着半边脸颊,又看他们两个一会儿,还是没理解他们为什么突然闹不高兴,不过把这当成这对师兄妹之间闹的小别扭,笑弯了眼睛望着他们,只觉得极为可爱有趣。


    另一边,传影阵里的大师兄徐折丹笑眯眯同小师妹打了招呼,问:“负雪楼的人托我差人送到蓬莱给你的生辰礼收到没有?”


    中州负雪楼青氏是青蘅出身的家族。非修仙者无事不得入仙山,因此每年那边送来给青蘅的生辰礼都是专门托仙门的人帮忙送到蓬莱,这一次则是托了徐折丹找人送的。


    “收到了。谢谢大师兄。”青蘅乖巧地应,“我很喜欢。”


    其实这一年的生辰礼她不太喜欢。


    以往送来的生辰礼应着她的心思,送的是贴合她喜好的人间奇巧玩物或是精巧漂亮的手工艺品,但是今年她收到的是一匣子首饰,还都是些她不爱戴的类型。


    不过这个想法也不好和大师兄说。她一边露出快乐满足的笑容应着话,一边暗中心想着哪天要写封家书回去抱怨此事。


    “好啦好啦,打招呼完毕。”


    这时,放下酒坛子的师风铃拍了拍掌,让大家都朝她这边看过来。


    一缕长而直的黑发滑下来,被她往脸颊边拨开一些,师风铃侧过脸,和坐在席首的师父道乙对视一眼,得到示意后,笑了一下,然后说:


    “有一桩大事要宣布。”


    作者有话说:


    to亲爱的审核:这段完全不是色情描写,该删的全删了,请放过我吧


    标注一下,“春咏登台、亦有临流”来自《兰亭诗》。


    第34章


    这句话让青蘅满心好奇起来。


    传影阵里的大师兄徐折丹依然笑眯眯的,旁边的师父道乙则显然知道要宣布的是什么事,连抱着剑靠在一边的洛子晚都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关心。


    似乎大家都知道这件大事是什么,只有青蘅一个人还不知道,也只有她一个人那么好奇。


    这让她忽然有点不高兴了。


    隔着那么长一段距离,她在案几底下扔了个诀到对面的洛子晚那边,用一小缕灵力轻勾住他袖子底下的手指,要求他做出点表现。


    于是对面的少年只好偏了下头,配合地表现出好奇的样子,问:“什么大事?”


    得到捧场的师风玲眼睛弯弯的,转过来,朝着青蘅说:“不日前在内阁会议上,长老会决定了选派前往稷山参加试炼的弟子名额。”


    “名额只有一个。”


    师风玲划了下耳边的发丝,语调停顿一下,钓了下小师妹的好奇心,而后轻轻快快道:


    “——是你哦。”


    青蘅眨了下眼睛,接着才反应过来。


    “高不高兴?”


    师风玲弯眼笑着说,“争取去拿个天榜第一回来。到时候你们大师兄也回来了,我去喊师父酿酒,大家再来坐春台庆祝。”


    这下青蘅是真的很高兴,“嗯嗯”点头,忍不住再好奇问:“为什么选我?我还以为会选小师兄。”


    “因为你结婴比我当年早一天。”


    抱着剑靠在台边的少年歪头看过来,那双干净的黑色眼睛映着她的倒影。


    很明显是在装成友好的模样,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出来的不客气:“长老会认为师妹你比我更有潜力。”


    “不愧是师妹,非常努力。”他接着随意乱说,明明很敷衍但是其他人却听不出来。


    只看见他倾身过去,摸了摸师妹的头顶,表现出非常鼓励的样子,“三日后就要出发了,在稷山要继续努力。”


    被他揉得脑袋疼的青蘅在师父和师兄师姐面前一向装得很乖,不敢推开他,只能满怀不甘心地让他摸头。


    一边用一个传音诀把咬牙切齿的声音传递过去:“不要装成一副前辈的样子。你明明只比我大不到一岁。”


    “你结婴也只比我早一天。”


    对面少年懒懒的声线传回来,说话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见。


    他收回手,顺带用指节敲了敲她的脑袋,而后微笑道:“师妹加油。下个月再见。”


    去稷山试炼再回来要差不多一个月时间。


    尽管被这家伙敲脑袋令青蘅很不高兴,但是一想到马上要和他分开,心情又好起来。


    她晃一下脑袋,乖巧明亮地笑起来,回答:“师兄再见。”


    不过就算三日之后就要分开,此刻的两个人还是得乖乖听话地坐在一起。


    被师兄师姐轮番夸过一遍之后,抱着酒坛子坐下来的青蘅一边给师父和二师姐倒酒,一边听传影阵里的大师兄徐折丹讲人间的事。


    因为外派下山执行的是秘密任务,徐折丹不能谈及任务本身,只讲了各种各样的人间趣事,诸如收狐妖、捉鬼、道士作法驱邪之类的小故事。


    自幼时起青蘅就爱听这些故事,此刻也不例外,捧着脸颊听得很认真。


    二师姐师风玲时常笑着给徐折丹做补充,坐在席首的师父道乙也时不时搭几句话。


    只有坐在对面的少年撑着下巴没说过话,看起来好像在专注地听,其实一如既往地在走神。


    朦胧如纱的月光越过草木,照在他低垂着的纤密眼睫上,底下那双安静的眼睛倒映着光芒。


    那些有关人间的事没听进他的耳里。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垂着的眸光里的情绪很浅。


    只在极偶尔的时候,他似乎无意识地在盯着对面的少女的侧影发呆。


    直到传影阵那边映出的灯火疏落,徐折丹该离开了,才笑着同小师妹说声对不住,他得先走了,下次师门聚会再讲新故事。


    青蘅只好念念不舍地跟大师兄道别。


    传影阵投映出的那边的小巷里,青衣布靴、提桃木剑的年轻人笑着朝师父和师弟师妹们招了招手作别,挂在剑柄上的一串桃木符跟着他的动作哗啦啦响。


    然后他抬起手,掐了一下传影阵的灵力源,把阵法熄灭了。


    阵法熄灭的那一刹那,青蘅忽地眨了下眼,注意到徐折丹所处的那片画面背景似乎有些眼熟。


    像是她曾经在人间长大时去过的地方。


    不过还没来得及多想,坐在席首的师父道乙喊了第四徒的名字。


    “小蘅,三日后你就要去稷山参加试炼了。”


    这位平日里随性惯了的仙君难得表情郑重一回,“目前的修炼状况如何?”


    青蘅立刻跟着严肃起来,“嗯嗯”点头,向师父汇报自己的修炼成果和近期心得。


    听小徒弟汇报完毕,道乙很随和地笑起来,表扬了她几句。


    旁边的师风玲也跟着笑吟吟摸了摸小师妹的脑袋。


    “还有一件事。”


    到了聚会快要结束的时候,道乙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青蘅道:“等你到稷山那一日,记得帮为师转交一封信。”


    师父说:“你出发之前过来一趟,我到时会把信件取来给你。”


    青蘅很乖顺听话地应下来。


    到了临走的时候,她没忍住好奇问:“师父,我要转交信件的是什么人?”


    淡淡的月光照在白色的衣角上,这位白衣的仙君疏疏懒懒的,抱着手倚在坐春台下,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回答:


    “一个老朋友。”-


    次日一大早,青蘅从床上爬起来,去藏经阁擦地板。


    这项惩罚虽然以一年为期,不过每当临时有什么事都可以暂时不去。例如不久前她潜心修炼结婴的前后,又例如洛子晚被外派下山那段时间,两个人都没去过藏经阁。


    这一日他们都没什么别的事要做,这项惩罚当然就得继续下去。


    抱着水桶和抹布推开门的时候,青蘅有些惊讶地发现洛子晚已经在里面了。


    站在一排书架前,低着头翻看一本目录册子,阳光下的少年穿着件简单宽松的常服。身上的衣袍打理得很随意,松松垮垮的袖子从肩上落下来,云纹的白色袖角往下垂坠,宽大的袖口底下露出一截清晰好看的腕骨。


    他握着那册书卷,微侧着的腕骨内侧隐约可以看见极浅的一抹情蛊的红痕。


    听见她推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指了下对面堆起来的一沓书卷,说:“那边。”


    “干什么?”青蘅问。


    她把抱着的水桶放在地板上,走到洛子晚的身边,还特意注意按照昨日划下的那条界线的距离,和他隔得很远。


    “你不是说要找药阁典籍解决情蛊的事么?”洛子晚说,“大部分都放在那里了。药阁的东西我看不懂。”


    “对哦。”青蘅想起来。


    她很容易把情蛊的事忘记。也许是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想。


    于是擦地板的事情暂停。


    两个人各自坐在书架的一侧,按照之前划出的那条界线,泾渭分明各占一半地盘,都低着头在翻看与解蛊之事相关的典籍。


    洛子晚根据目录把对应的药阁典籍找出来,用一个悬浮诀递到青蘅那一半地盘,她接过来开始翻看。


    青蘅以前选修过药阁的课,懂一点点蛊毒相关的知识。她低着头,手指在纸页间翻动,试着尽快地找到解决情蛊的办法。


    清晨的时间过得很快,阳光渐渐从窗台下移动到正上方。


    藏书室内的空气静谧如深海,只有各自沙沙的书页翻动声。


    直到把找出来的典籍全都读完了,青蘅抬起头,神情极为不悦,说:“里面没有相关记载。”


    “有可能是你没看懂么?”洛子晚侧一下脸,看她,“这么多典籍怎么可能一点记载都没有。”


    “我不可能没看懂。”青蘅瞪他,“我那门药阁的选修课拿了满分。”


    她反过来指责对方:“有可能是你没把典籍找全。”


    “怎么可能。”他轻嗤,手指稍动了下,一瞬之间所有堆积的卷宗都浮了起来,“藏经阁三千多万卷藏书,公开目录里的相关典籍全部在这里。”


    “可是这么多典籍里没有一本涉及到情蛊之事。”青蘅指着他,“一定是你的问题。”


    差点吵起来的两个人在藏书室里面对面对视一会儿,突然同时想起了什么。


    “——禁书区。”


    大约是与情蛊相关的记载涉及到双修、合欢一类的事,不方便公开给一部分年纪尚小的修士们看,因此这类典籍都被放进了禁区,在公开目录的典籍记载里自然不会出现。


    “擅闯禁书区被抓属于二次犯错,”洛子晚想了下,“我们大概会被罚擦一辈子地板。”


    “那就不被抓。”青蘅坚定道。


    两个人就这么偷偷摸摸潜入了位于藏经阁顶层的禁书区。


    正午时分的光线从天花板上投下来,层层的书架之间光尘起伏如薄薄的蝉翼。


    站在门口的洛子晚抬起一只手,掌心按住覆盖在禁区的结界,打开一个缺口,让从他背后探头的青蘅从他身边钻进去。


    而后他停在这里,在结界上贴了张符,用以探测外面是否有人经过。


    另一边,青蘅已经取出一沓相关的文献,靠在书架边怀抱着书坐在地板上,开始用最快的速度寻找用得上的记载。


    整个过程里,两个人都没发出什么声音,动作默契、配合得毫无瑕疵。


    青蘅翻书翻得飞快,洛子晚则帮她把翻完的书放回书架。


    直至读到文献某一段的时候,青蘅突然脸冷下来。


    “你过来。”她冷着脸,说,“看这段记载。”


    洛子晚稍倾身从她身侧看过来,跟着她手指挪动的方向,读了一会儿这段文献记载。


    上面记载的有关情蛊和情毒构成的具体细节基本上看不太懂,不过文献里所说的这种情蛊中蛊之后会发生的事倒是比较好理解。


    简而言之,中这种情蛊之后,埋在血液里的红线要得到情欲的浇灌才能生长和满足,否则就会把中蛊之人折磨至死。


    一开始只需要亲密接触和接吻就可以满足,再后来必须行阴阳交合之事。


    起初,行一次就可以满足情蛊很久。


    渐渐的,它们变得会越来越难以满足,行此事的频率必须得逐步提高。


    “你觉得我们现在得多久一次?”


    站在身边的洛子晚侧过脸问。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认真地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


    “大概。”青蘅回答。


    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极不高兴。


    “要一个月一次。”


    作者有话说:


    其实频率也不是很高啦[三花猫头]


    第35章


    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在尝试消化这则信息。


    片刻后,“啪嗒”一响,又一本卷轴被放回书架,发出的响动打破了寂静。


    站起身的洛子晚手指划动一下,停下正在运行的悬浮诀,回过头问:“没有别的解蛊办法么?”


    “暂时没找到。”


    青蘅一脸不高兴地翻动着纸页,“你确定这次把所有文献都找全了吗?”


    “都在这里。”洛子晚点了下头,“只要涉及到相关之事的典籍全部找出来了。”


    “那你再和我一起翻一遍。”


    青蘅不甘心地咬牙,“我一定要把和情蛊有关的事弄得明明白白。”


    仲夏日午后明亮的太阳光线下,藏书室的地板被晒得染上一点暖意。浮尘在成排的书架之间晃动,游弋的光影摇摇曳曳。


    两个人挨在一起坐在地板上翻书,哗啦啦的纸页声响在室内。


    旁边的洛子晚低着头认真在看,因为不太懂药阁的东西,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青蘅指着书页跟他讲解。他听懂了就点头,听不懂会被她批评,听着听着走神了还会被她生气地用手指点着指责。


    他偏开头躲一下,在她再次伸出手来戳他的时候,偶尔会忽然再走一下神,像是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怔了下。


    然后他就会被按着继续跟她一起翻书。


    他们一边讨论着之前几次情蛊发作的情况。


    第一次发作是情蛊在进入体内后无法得到满足而产生的结果,第二次则是因为他们在第一次发作时亲得不够,情蛊没有完全被压下去,所以这两次发作的时间间距很短。


    两次发作结束后,情蛊蛰伏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有了第三次和第四次发作。


    “后来的两次都是在你碰到我的时候。”青蘅指出,“这让我一度认为情蛊的发作和触碰有关。”


    “所以和触碰无关么?”洛子晚回忆道,“可是我们碰到一起的时候,情蛊的印记确实亮了。”


    “文献记载里说……”


    青蘅飞快地翻着页找答案,“情蛊的印记亮起来是因为两人之间产生了感觉……”


    她声音突然顿住,抬起头,瞪着他:“我对你可没有什么感觉。”


    “之前没有,现在没有,”她强调,“以后也不可能有。”


    “所以一定是你的问题。”她用手指十分笃定地指着他。


    对面的洛子晚没回答。


    他仿佛没听见一样,偏开一下头,继续翻这沓厚厚的卷宗,随便乱打开一页,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照着念:


    “按照记载的说法,每次情蛊发作的时候,那些生长出来的红线是因为吸收了情欲。”


    “吸收得越多,红线会越饱满。”


    青蘅点点头,说完,再盯着他,“但是我对你可没有任何情欲。”


    他偏着头,没有看她。


    青蘅盯他一会儿,想到了什么一样,忽而歪起脑袋,有点坏的样子,就像是准备恶作剧的邪恶小狐狸,笑起来。


    “喂,师兄,”她坐在地板上,凑近过去,“你是不是对我有感觉啊?”


    对面的少年没说话,偏开头,稍往侧边避开一下,而后才回答,语气很平静,干净清澈的声线不带一丝波动:“怎么可能。”


    “我不信。”她露出一副装得乖巧的笑容,一对漂亮眼睛亮亮的,带着点使坏的意味,“那你让我亲一下。”


    然后她忽地更加凑近,微微歪着脑袋,半仰着脸,把身体靠过去,在阳光下,亲了亲他的嘴唇。


    一开始是使坏似的,轻轻地碰了碰,几乎没有真的碰到,只是很轻地贴了一下。


    然而就在唇瓣相碰的那个瞬间,彼此的呼吸很轻地洒下来,带起一点轻微的酥麻感。


    腕骨间的情蛊烙印倏地亮起来。


    不仅是洛子晚的手腕上,连青蘅的手腕上也是,两端的红线从他们腕骨间的情蛊印记上生长出来,朝向对方的手腕蔓延过去,缠绕在一处。


    两个人同时怔了一下。


    突然在此刻,贴在门口的探测符闪烁了一下。


    这说明外面有人经过。


    偷溜进禁书区的两个人一旦被发现,必定会得到更加严重的惩罚。


    随着探测符一下一下的闪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正在微微愣住的那一刹那,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坐在地板上的青蘅忽地被洛子晚按进了怀里。


    一个半透明的灵力结界无声地张开,哗啦啦翻动的书页被笼罩在底下,内外的一切声音和画面都被隔绝。


    只有阳光从头顶上方的窗户纷乱地倾泻,投落的影子在地板上如同清水一样流淌。


    她想要开口,忽然被人封住了口。


    藏在禁区的结界底下,坐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他们安静地接吻。


    被亲吻的时候,她的眼睫很轻地颤动一下,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她的手腕被扣住压在散落的纸页上,被揉着的后脑勺抬起来一点,她无意识地微仰着脸和他碰到一处。


    探测符还在一下一下地闪烁,外面是有人经过的脚步声。


    相扣在一起的手腕上红线缠绕,铺开在遍地的纸页书卷之上。靠在书架边的少年微低着头,在阳光下,很安静地亲吻着怀里的少女。


    没有声音,也没有更多的动作。那是一个干净的、纯粹的吻,藏在禁区里面,只是很安静地相碰。


    光线从头顶上方斜落下来,一切声音都在这里湮灭,庞大的寂静仿佛有形一般笼罩开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探测符扑地一跳,闪烁的光芒熄灭了。


    两个人一下子分开。


    藏住他们的灵力结界“砰”一声打开,周围的一切再次恢复了声音。


    “你刚才……”


    被松开的青蘅往后退一下,手撑在散落遍地的书页上,抬起头。


    “只是为了不被人发现。”


    对面的洛子晚说,他侧开一下眸,清晰平静的声线指出:“你刚才要是突然说话的话,我们就会被人抓住。”


    出乎意料的,青蘅绷着脸,点了一下头,居然没有反驳他。


    于是假装无事发生的两个人继续坐在地板上翻看那一摞厚厚的卷轴,仿佛刚才藏在结界底下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书页声又开始哗啦啦地响。


    剩下没翻完的典籍大部分都和双修、合欢之类的内容有关,记录了各种各样修士们在不同情况下行阴阳交合之事的方法。


    细小的文字写得密密麻麻,底下还有非常详细和生动的插图。


    其中有一本笔记来自一位百年前的合欢宗大能,每一页都写满了神采飞扬的书法手写体,记录了这位大能如何为了更快修炼而与自己的道侣共同种下情蛊,此后日夜不眠不休双修三百天,最终实现从元婴到化神的突破。


    手绘在笔记上的图画栩栩如生,几乎是活灵活现地表现了每一日双修的方式和过程,堪称修仙界合欢宗第一大奇书。


    坐在地板上翻着书的两个人都看呆了一会儿。


    “你觉得。”


    片刻后,坐在旁边的少年盯着笔记上的某一页,停顿一下,手指朝一张插图指了指,转过脸,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问:


    “我们可以尝试这个么?”


    话刚说完,他就被一本书糊在了脸上。


    青蘅把手里的笔记合上往他脸上一拍,站起来,哗啦啦的书卷随着她的动作掉了一地。


    “不可以。”她语气很凶地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到一半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指着散落在地板上的那些小册子,命令道:“你负责把这些书收拾好。”


    “还有,”顿了下,她补充,“你不许再看。”


    把话说完,她不再回头地走掉了,丢下背后的少年。


    他坐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微歪着头,又看了一会儿被留在这里的那本合欢宗笔记。


    像是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再翻开它,而是拨动一下手指,打开一个悬浮诀,把地上的书都收回了书架上。


    不过其实里面的内容都已经被记住了-


    翌日,青蘅向负责藏经阁事务的太玄长老告了假,留在问剑阁的后院,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行李。


    第二天就要出发前往稷山参加试炼了,在此之前她要把必要的符纸和丹药都备好放进芥子袋里。


    早上她取了一趟画符阁,领了所需的符纸,下午又在药阁呆了很久,把可能用上的药物都备上。傍晚时,她同好友白黎苏说话道别。


    这位神神叨叨的好友给她算了一卦,说是半凶半吉、中间过程有波折起伏、但最后结果是好的。


    算完卦,白黎苏笑眯眯地祝她一路顺风。


    这之后已经是入夜时分,阁楼上的钟声响过戌时。


    仲夏夜里虫鸣阵阵,偶尔有蟋蟀吱呀跳过沾满露水的草茎。


    把明日出发前要带好的东西收完,青蘅推门出去,站在自己的窗台底下,放了几个清洁符,用来在她不在的日子里打扫卫生,而后回过头,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对面洛子晚的房间。


    两个人的房间挨得很近,从这边的窗户能够直接看到那边。


    房间里没有亮灯,主人大概不在。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纱,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模样。


    床上的被子依然胡乱地叠着,从来没用过的案几上堆了几卷书册,其中几本摊开,难得地被人打开翻过了,不知道这家伙这一日都在看些什么书。


    一想到一个月以后要赶回来和他解蛊,青蘅心情就变得非常不高兴。


    她转回头,不再看一眼,确定自己去稷山的这个月绝对不会想他一次。


    然后,抬起的手指凝聚一点灵力,她低着头,专心地把放在窗台上的清洁符依次点亮。


    这时,沾着露水的草叶沙沙地响了起来。


    有人从背后轻拍了下她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


    小蘅:小师兄这一日都在看些什么书


    第36章


    “晚上好呀小青蘅。”


    来人一把清清灵灵的女声,从背后飘悠悠移过来,黑而长的直发扫下来,滑落在草茎上,晃晃荡荡。


    青蘅回过头,正对上师风玲眼睛弯弯带着笑的脸。


    “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师风玲帮她一起点亮清洁符,“师父喊我过来帮你。”


    “收好了。”青蘅乖乖点头,“谢谢师姐。”


    “师父让你转交的信件也带好了吗?”师风玲问。


    “带好了。”青蘅举起芥子袋,“放在里面。”


    青蘅晚上回剑阁的时候去过一趟师父道乙那里,领到了让她代为转交的信件。


    确切地说,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个小小的包裹。巴掌大,似乎是个织得不太好的荷包,针脚歪歪斜斜。里面摸不出什么形状,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


    青蘅当然也不敢偷看师父的东西。再说,包裹上放了一个封字诀,她打开不了,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打开。


    “那可以请我进屋吗?”师风玲笑问,“在你出发之前,有件重要的事同你说。”


    青蘅立即很听话地把师姐请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门一关,师风玲手指稍动一下,在门窗上都落下了结界锁,这才回过头来,说:“还记得上次和你提过的事吗?”


    青蘅答:“记得。”


    师风玲说的是上次青蘅偷跑下山回来之后,两个人在屋里谈及的有关宗门里藏着岐山一派同党之事。


    “最近内阁暗中查了一批人出来。”


    师风玲声音压得很低,“宗门里很多我们没有想过的人都站在岐山派的立场上,暗中帮他们的人做事。”


    她顿了下,轻声道:“其中甚至还有内阁弟子。”


    青蘅有些惊讶地眨了下眼。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居然有这么严肃。


    “小师兄上次外派下山和这件事有关吗?”她突然想起来,问。


    上次那个少年外派下山回来以后受了伤,似乎一直心情很差,一个人待在那个僻静的小院子,好多天都没有出来,靠在积着雪的树上低着头睡觉,任凭自己的伤势不停地恶化。


    青蘅不太确定地想,倘若不是她去找他,也许他就这么待在里面死掉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师风玲想了想,“不过听说那次任务有内阁弟子死了。这件事暂时没有对外公布,目前还是机密。”


    “内阁弟子也会死吗?”青蘅忍不住问。


    “当然。”师风玲弯着眼笑了起来,摸了摸小师妹的头顶,“只要是人就会死。”


    “不过师父喊我来不是让我跟你说这件事。”她接着说,“我是来叮嘱你到了稷山要注意安全。”


    “因为,”师风玲声音变得凝重了些,“这一次稷山试炼恐怕有岐山的人试图参与。”


    “师姐,”青蘅抬起脸,好奇问,“‘岐山派’到底是一群什么人?”


    “他们是一群与正统仙门世家立场完全不同的人。”


    师风玲回答,“近两百年前那场仙门之战上,那一派修士主张修仙者不应当保护凡人,而应当统治和管理凡人,以凡人为猪彘和牲畜进行圈养,对于不服者则杀之。”


    她轻声说:“当年那场大战之中,一度杀死了很多凡人。”


    “不过大部分岐山派的人也没有那么极端,不会到要把凡人赶尽杀绝的地步。”


    师风玲再补充道:“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只是认为仙门的人不应当保护凡人、亦或是为了保护凡人而作出牺牲。”


    “我也觉得凡人没什么好保护的。”青蘅小声嘟囔,“他们那么脆弱,死了就死了。”


    话刚说完,她就被师姐敲了一个脑袋蹦子。


    “你要记得在你成为仙门弟子之前,你也是凡人。”


    师风玲弯过身,撑着脸,在小师妹面前笑了笑,而后认真道:“每个人都是凡人。”


    “不过这次去稷山,你不是一个人。”


    师风玲很快换了话题,“师父去了一趟内阁,特意说服长老会签了特派令,派人和你一起去。”


    “还有谁?”


    这次师风玲没有回答。她神秘兮兮轻眨了下眼,眼睛弯弯的笑得很高兴,说:


    “等见到了你就知道了。”-


    其实不用见到,青蘅也能猜到是谁。


    只有师父去找内阁才能被派出来的,绝对是那个令人讨厌的少年。


    自从年幼时拜入宗门以来,在青蘅这么多年的印象里,洛子晚在内阁里负责的职位似乎比较特殊。尽管大部分决议他都不参与,但是几乎每场内阁会议都会在场,就算从来不听也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


    而且他接到的任务大部分是机密。或许是出于任务性质,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内阁一向把这个少年管得很严。除了长老会发布的外派任务之外,如果他要被派下山,内阁还要专门签一道特派令。


    以往每次青蘅要下山出任务的时候,师父和师兄师姐总是觉得应该让小师兄陪着她。也许是因为他们两个年纪相仿,看起来关系很亲密,适合每次任务都派到一起。师父每回都很乐意去内阁要一道特派令。


    不过互相讨厌的两个人总是会设法拒绝。


    这一次也不例外。


    在猜到要和她一起去稷山的人是洛子晚之后,青蘅没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就连夜下了山。


    她根本不想和这家伙一路同行-


    从蓬莱诸岛前往稷山,要横渡整片云水之泽。


    而云水泽之东最大的渡口是位于青州城附近的风铃渡。


    比之小小的蒹葭渡,风铃渡是一座繁忙喧嚣的大渡口。


    这一带来来往往的人不仅有商贩、行旅与各色各样的过路人,还有不少来自各地的仙门修士也常使用这里的灵舟渡泽而行。


    供修仙者使用的灵舟与普通的船不同,规模庞大,以灵气为动力,并不入水,而是在一个复杂精密的悬浮阵的操纵下浮空而起,在云海之上御风飞行。


    每一次灵舟横渡云水泽时,巨大的影子掠过广阔的水面,宛若一只展开巨大羽翼的鹏鸟,乘风扶摇而上。


    凡间的人偶尔在船上抬头,能见到这片巨大的船影。坊市里的说书人常讲故事称,极东之海有大鱼幻化而成的鹏鸟,其翼如垂天之云,飞九万里而止,栖息于神仙所居的昆仑墟。


    稷山就位于云水之泽最西边的昆仑墟山脚下。


    从风铃渡发往昆仑墟的灵舟班次很少,七日才能有一趟。每个月在渡口等待上船的修士很多,渡口边开了家不大的客栈,专供修仙者落脚,卖灵舟船票的柜台也设在这里。


    稷山试炼在即,客栈里人满为患。排队买船票的队列排得老长,弯弯绕绕一直转出了客栈的门,其中不乏单纯去凑热闹的修士。


    “开盘了开盘了!”


    一名设赌局的修士托着个铜盘在队伍面前晃,“一枚仙铢起下注!不知天榜第一花落何家!”


    “听说今年雷州也要派人去稷山。”


    排队的队伍里有人兴致勃勃聊了起来,“雷州东方氏一族可是天生半神之体,怎么也该他们的人拿天榜第一吧?”


    “那可不一定。”


    客栈里的酒桌上,一个喝着酒醉醺醺的修士捧着酒坛子夸夸其谈。


    “据我得知的消息,落雪崖无情道、踏月楼薛家、南玄琴宗、以及东方太山这一辈都出了天才人物,个个都是佼佼的天之骄子,最后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反正我赌雷州!”又一个修士大声说,捏了一袋子仙铢扔进铜托盘里,“全押上全押上!”


    掉进铜盘里的袋子散开,叮叮当当的仙铢全蹦出来。


    一只灵力形成的手熟练而迅速地清点完仙铢数目,铜盘中心的一张青铜大口张开,“咔嘣”一口把乱蹦的仙铢全吞了进去。


    旋即,这张青铜大口高声播报:“三百仙铢!”


    见到有人下了注,更多的人跟上。很快,叮叮当当的仙铢碰撞声响了满盘,铜盘上那只灵力形成的手数得忙不过来。


    这时,队伍里有个戴斗笠的少女身形转过来,“嗒”一声,往铜盘里放了沉甸甸一大袋仙铢。


    “我赌蓬莱。”她清脆的声音说。


    铜盘上的灵力手把袋子里的仙铢一数完,整个芥子袋再由那张大口吞下去,震声播报:“三万仙铢!”


    人群“哗”一声热闹起来。


    排队人群里的少女却显得很是平静,竹编的斗笠遮住底下一张冷淡明艳的脸。她似乎只是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并且对自己的下注行为势在必得。


    做完这件事,她轻轻快快地转身,在买灵舟船票的柜台口对里面的人说:“要一张船票。”


    “两张。”忽然,背后的人群之中有个声音响起。


    少女的脸色忽地冷下来。


    “一张。”她坚定道。


    “两张。”背后那个干净的少年音再次重复,清冽的,带着点不容反驳的意思。


    “请问道友到底是要一张还是两张船票?”柜台里面的人挠了挠头,不太确定这两个人是不是认识的然后吵了架。


    “一张。”青蘅再次重复道。她把仙铢一搁,取了票转身就走。


    柜台里面的人茫然再挠头,只看见面前一个同样戴着斗笠的少年搁了几枚仙铢在台上,转过身来,抬起的斗笠底下是一张清绝的脸,微笑:“劳烦给我一张和她连着的票。”


    另一边,青蘅已经戴上斗笠挤在人堆里跑。


    为了不和最讨厌的人坐上同一班船,她特意连夜下了山赶最早的一班灵舟,这样就能比他早七日到达稷山。


    没想到还是被这家伙追上了。


    她一猫腰钻进熙熙攘攘的人堆里。


    片刻后,那顶斗笠轻轻巧巧地落地,人群里的少女身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太太。


    易容成老太太的青蘅从小巷里经过时顺手捞了根没人要的木头棍子,以灵力绕了一圈,幻化成一根木头拐杖。


    她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天衣无缝,任凭神仙来了也认不出。


    伪装成颤巍巍拄拐杖的模样,她从小巷里鬼鬼祟祟钻出来,挤在排队上船的人群里,正打算想个什么法子悄悄和人换张舱位票,突然被人拎住后衣领抓了回去。


    “砰”一声,易容术失效。她被提拎着衣领拉进怀里,仰起脸正对上洛子晚微微低着的眼睛。


    “你为什么在这里?”青蘅被人抓住了跑不掉,只好先发制人地开口质问。


    “我也不想在这里。”


    少年干净清晰的声线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师父让我负责看着你。”


    “昨天晚上内阁签了一道特派令,让我负责保证你一路上的安全。”


    他懒懒地指出,“如果这算是一门实练课的话,我就是你的督学。”


    “所以说。”


    他忽地低下头,从背后靠近她的颊边,黑色微凉的碎发扫过她的耳垂,极轻地说:


    “你要锁在我身边。”


    第37章


    日落时分,万丈霞光如同倾泻的瀑布。


    庞大的灵舟在夕阳的辉光里缓缓浮空,没入上方无垠的赤金色云海之中。


    涌动的风带着云水之泽的湿润水汽,卷起挂在船舱门口的玉石帘子,摇晃出一阵清亮亮的叮叮当当。


    船舱的门帘一落,被拎着后衣领捉进来的青蘅立刻甩开洛子晚的手,回过身的同时,气势汹汹地扔了一张雷火符砸到他的面前。


    洛子晚侧过身避开,凝着灵力的手指划了个圈,用灵力罩把那张燃烧的符纸笼在里面,然后歪一下头,说:“师妹,这里可是灵舟上。”


    “在这种地方用雷火符,”他指出,“你想把我们都烧死在这里么。”


    尽管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不对,但是青蘅理直气壮,凶巴巴道:“最好先把你烧死。”


    “然后再把你烧死么?”


    对面的少年撑着下巴,懒洋洋道,“我倒是不介意和你死在一起。”


    被莫名呛了一下的青蘅也不想继续和他吵架,说完话就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却被一道落下的结界锁挡住了门。


    “你又要干什么?”她回过头,满脸警惕。


    他们的船票买在位于灵舟最顶层的包厢,两个房间挨得很近,只隔了一堵墙。


    刚才排队上船的时候,因为在人群里不能引发太大的动静,她只好乖乖任由洛子晚提拎着她的衣领,一路被他抓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结果没想到进了房间,他还要把她锁起来。


    “干正事。”对面的洛子晚叹了口气,对于她这么警惕的态度感到有点没办法。


    他一边抬起手往下划,缠绕着灵力的手指在门窗和墙面上都落下结界锁,一边回过头问:“你不会觉得内阁的特派令真的只是让我保证你的安全吧?”


    “我不需要你保护。”青蘅点点头道。


    她干脆挑了房间里最舒服的位置坐下来,抬起下巴,示意自己想喝水,让洛子晚给她倒水,不然不可能和他好好开启谈话。


    对面的少年轻嗤一声,似乎觉得她这种态度很好笑,但还是在放结界锁的时候顺带划了一下手指,用一个悬浮诀把一个盛满水的瓷盏放在她的面前。


    青蘅盯了一会儿放在自己面前的瓷盏,想起上次他给的那颗假装成糖的小方块,突然开始怀疑这杯水能不能喝。


    她最终还是决定不碰这家伙给的任何东西。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她抬起头,问。


    结界锁已经全部布好了,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里面的谈话不可能被任何人偷听。对面的洛子晚抱着剑靠在墙边,微偏着头,望向窗外,并没有看她。


    两个人一人占据一半位置,隔得很远,明明在对话,却表现得像是不认识。


    “还记得上次在秘境里和你说过的话么?”洛子晚问。


    他说的是上次在红莲秘境里在她耳边说过的那句话。


    “记得。”青蘅点头,“宗门里有叛徒。出发前,二师姐把岐山派的事和我说过一遍。”


    “师父怀疑已经有他们的人跟上了你。”洛子晚低声说,“就在这座船上。”


    青蘅愣了一下:“可是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会搭今日这班灵舟。”


    “连内阁和长老会里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你的具体行程。”洛子晚回答,“倘若能抓到点蛛丝马迹,或许就能找到那个藏在宗门里的岐山派叛徒。”


    “你觉得他们会在灵舟上动手?”


    青蘅想了想,“可是他们究竟为什么要针对我?”


    “上次在秘境里有人想杀我们。”


    洛子晚低着头随意地拨了一下剑柄,“但是至今为止,师父和长老会都不能确定那些人想杀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或许,”青蘅双手捧起盛满水的杯子,“他们的目标是我们两个。”


    “师兄,要不要试试看?”


    她晃一下手里的瓷盏,抬起脑袋,望向他,“设个局把那些人引出来。”


    “好啊。”懒洋洋抱着剑靠在墙边的少年轻笑了声。


    他忽地倾身过去,出现在她的面前,歪着头,一只手绕过去,提拎一下她的后衣领,像抓住一个布娃娃一样,拉着她出了门,“走了。”


    落下的结界锁“嗒”一声打开。


    “查人。”-


    从风铃渡到稷山下的行程共有七日,一路上灵舟很少停靠在岸边。


    船上设了各式各样的设施供修士们使用,无论缺什么都可以找到对应的补充,这样一来,修士们一路上都不用下船,也方便了行船更快地横渡云水泽。


    其中最下面一层的整个船舱是一座巨大的酒坊,提供给修士们在此处休憩和娱乐。整座灵舟的大部分人都聚集在此处。


    此时已经入夜了,酒坊里依然灯火通明如白昼。


    底下一层的酒坊一直开到深夜,船上的修士们也不急着睡觉,都在这里聚会和聊天。


    明亮的烛火照亮着整个船舱,四处泼溅着甘冽的酒光,馥郁的酒香气满溢在空气里。来来往往的伙计忙忙碌碌,抱出一坛又一坛供修士们饮用的陈年佳酿。


    喝酒的人们正兴高采烈地讲着话,热闹的笑声和对话声震得天花板扑簌簌抖动。


    有人夸张地高声讲述前往秘境夺宝的故事,还有人神秘兮兮地分享各大仙门世家之间的八卦秘辛,诸如雷州近几年来的夺嫡之争,又诸如青莲洛氏家的赘婿云云,引得周围一圈人纷纷探过头来听。


    另一边的数十条长桌上挤满了修士,兴奋的人群时不时发出“哄”一声喝彩。


    那一片是赌场。


    尽管仙门的人常说修行一途要清心寡欲,但还是有不少修士热衷于参与赌场里的消遣。


    和凡间的赌局类似,修仙界的赌局也有各种各样的玩法。


    其中最流行的一种是青白棋,出自一位好赌的阵修大能的发明,赌法极为复杂有趣,来源于阵修在实战中的对阵方式。


    对赌的双方各执青子和白子,分别用灵力操纵三百枚棋子在棋局上对阵,掷骰子决定落子步数,输赢则以拿下棋子多少来判断。


    此刻的赌场里在玩的就是青白棋。


    聚着的修士最多的那一张赌桌前,下注的是一对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师兄妹。


    两个人戴着一模一样的斗笠。坐在赌桌前的少女扎着青色缎带的发辫,穿一件白色流云纹的箭裙,下摆花束一样打开,腰间用一根整齐的青色帛带束紧,打扮看起来像个很听话的小修士。


    站在她身边的少年穿着件白色的劲装,一看衣着就能认出两个人是同门。他低着头,没有看赌桌,而是翻开一本《仙门赌局新手入门指南》,很认真地在读。


    这对师兄妹很明显都是第一次来赌场。


    大约是晚上没事做,爱玩的小师妹拉着师兄来了赌场。两个人从来没玩过赌局,于是那个少年专门去柜台借了一本入门指南,一边翻着书现场开始学,一边放任自己的师妹推了沉甸甸一袋子仙铢在桌上。


    芥子袋的系带打开,“哗啦啦”的仙铢堆成小山,金灿灿的晃人眼。


    坐在桌前的少女执了一枚青子,纤白漂亮的手指点了点,脆生生的声线清晰地说:“加注。”


    这下赌场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凑热闹的人纷纷认为这桌来了一对有钱的大冤种,连玩法都要现学还下那么大的赌注,这是来给赌场输钱来了。


    坐在赌桌前的女孩子却一点也不在乎,甚至似乎觉得被一群人围着令她很得意。


    站在她身边的少年翻一页入门指南,稍低下头,对她说了句什么。


    于是她指尖凝着灵力点一下,三百枚青子同时浮空,其中一枚悬在棋盘正中心。


    这是一个标标准准的新手起手式,只有完全不懂赌局的新人才会这么下。


    围观的修士们纷纷觉得这一把他们要输个大的了。


    结果让所有人睁大眼睛的是,这对师兄妹居然赢了。


    坐在赌桌前的女孩子就这么一板一眼地按照新手指南下棋。站在她身边的少年手里握着那本简易教程册子,时不时翻一页,偶尔遇到第一次见的规则还会停下来,想一会儿,再低着头附在她的耳边,声音很轻地说话。


    这么下都能一把一把地赢,实在让整个赌场的老手都不服气了。


    其它赌桌上的人纷纷停了下来,全围到这对师兄妹所在的这一桌边。


    又一个来势汹汹的修士大喇喇坐在他们对面,双手一摆开,露出凶神恶煞的神情。


    这位修士作为赌场的常胜将军,此番势必要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修士涨涨见识,头顶上那只灵力形成的手把装骰子的木盅摇得噼里啪啦作响,以此表示对对手的示威。


    对面的少女却很平静,连看也不看对手一眼,随随便便搁了一个新的芥子袋放在桌上,清脆响亮的声线说:“加注。”


    新加上的赌注又是堆成小山般的金灿灿的仙铢。


    观战的人群纷纷屏息凝神,瞧着这一边的修士一手骰子摇得花里胡哨,操纵的三百枚棋子下得更是纷乱迷人眼,奇招频出,纵横捭阖,颇有古战场上阵修对敌时以一人压数万人、排山倒海般的气势。


    而那一边的女孩子坐得规矩乖巧,手里捏着一枚青色棋子。每一步落子前,站在身边的少年看一眼局势,对着手里的册子翻几页,微低下头来,和她说话。


    两个人像是商量了一下,模样如同讨论小组作业的乖学生。


    然后板板正正地落子——


    新手式、新手式、新手式。


    明明是平平无奇、朴实无华的新手式,显然是刚才临时从新手指南上学来的,但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落子就把对面杀得丢盔卸甲。


    这位来时气势汹汹的修士此刻彻底服了气,心服口服地投子认输,正想向对面两位小道友请教一二,却看见这对师兄妹吵了起来。


    “我都说了刚才那一步按我的想法会赢得更快。”


    坐在桌前的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抱怨,“师兄你是不是没看清楚指南上写的什么?”


    “是你没看懂。”低着头翻册子的少年懒懒地说,“师妹你刚才下错了一步。”


    “明明是你的问题。”捏着棋子的女孩子咬牙切齿,“你怎么敢说我。”


    眼看着他们两个在吵架,立即有一位爱占人便宜的修士挤进来,一屁股把刚才那位修士挤出座位,自己坐在赌桌对面的位置,急急忙忙开了一局,想要在他们两个意见不和的时候趁机赢上一把。


    结果这对师兄妹一边吵着架一边赢了赌局。


    这一下人群更是热闹了。


    被围在热闹的人群之中,很得意地捏着棋子,坐在桌前的女孩子再取了一个装满仙铢的芥子袋,推到前面,清脆如铃铛的声音再道:“加注。”


    “没有人来了吗?”


    她晃一晃脑袋,环视一圈,快乐地说,“那我就是这家赌场的第一了哦。”


    “这位道友,”人群之中终于有个修士没忍住,凑过来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放下棋子的少女伸手抬起斗笠,底下露出一张肌肤透明如白玉的脸,那一刹那流泻的美夺目而逼人,明艳如同高烛下映照的灼灼海棠。


    “蓬莱问剑阁第四徒青蘅。”


    她摘下斗笠,甩一下头,三尺青丝如水流泻,“以后你们会在天榜第一上看见我的名字。”


    “在这里赢的仙铢全部送给诸位。”


    然后她拍拍手,笑起来,大方道:“今晚的酒,我全请了。”


    说完,她从座位上跳下来,探过去抱了一坛酒,留下满桌堆成小山的仙铢,被那个白衣服的少年带着一起离开了。


    “原来是蓬莱宗的高徒……”


    这对师兄妹一走,人群里有修士兴奋地议论起来。


    “听说没听说没?各大仙门都在传,这几年蓬莱出了一对天之骄子,是一对师兄妹,原来是他们啊……”


    “我在蓬莱宗有认识的仙友!”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散布八卦,再把声音一压低,等到周围一圈人都凑过来,满脸神秘道:“听说这对师兄妹关系可不一般……”


    一听到八卦,整个赌场的人都把脑袋凑了过来,连隔壁酒桌上的人都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讲八卦的人再压低声音,一本正经散播谣言:“听说他们已经秘密成亲好几年了……”


    赌场里的人和酒桌上的人纷纷加入了这个大型八卦现场,听着这位号称有内部消息的修士大谈特谈这对蓬莱宗天之骄子缠绵悱恻的相爱历程,生动具体得如同说书人讲话本子,惹得隔壁一个乐修忍不住一拨琵琶,给这段故事配了个乐。


    而人群之中,坐在角落里的一个黑袍人喝着酒,不易察觉地拉下了盖住脸的兜帽-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坐在洛子晚的房间里,青蘅揭开怀里的酒坛子。


    另一边的少年随手拨了一下,把一个白瓷酒杯送到她面前,她捧起酒坛子给自己倒酒。


    “他们应该注意到我们了。”


    他拉下窗帘,往外扫了一眼,夜色之中的云海下方闪烁着星点的金色光芒,那是云水之泽岸边浮动着万家灯火的城镇,“不知道他们今晚会不会行动。”


    两个人之所以那样大张旗鼓地出现在赌场里,就是为了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让试图对他们出手的人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对方在暗而他们在明,与其一直被动地等待,不如主动吸引他们出手,再反过来把对方揪出来。这种查人的方式简单明了,根本不需要一个个去查,而是直接打出一张明牌,等着敌人找上门来。


    对于和敌人硬碰硬这件事,两个人都很有自信。


    “你在我房间里睡。”


    洛子晚回头看了捧着酒坛子的青蘅一眼,“我和你换一下。今晚我去你房间。”


    “我才不要在你的房间里睡。”青蘅哼一声,“你房间的床上有你的味道。”


    “我根本还没用过这张床。”洛子晚被这句话气笑了,他歪头,指着她,“师妹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青蘅并不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她捧着白瓷酒盏喝一口,也不接他的话,头都不抬一下,命令道:“那你快走。我要睡觉了。”


    门“嗒”一声关上。


    等到洛子晚离开了,青蘅才站起来,把房间里的床整理一下。


    尽管他根本还没有用过这张床,但是床上搁了他的衣物。那个少年似乎只喜欢穿白色,平常的衣服也是清一色的白,叠在被子上,带着点他身上有些特别的气味,洁净的,闻起来像是从云端上落下来的一捧雪。


    青蘅操纵着一缕灵力把叠着的衣服从床上拿起来,放在隔得很远的角落里,似乎还觉得不够,又给床上加了个清洁符。


    即便如此,躺进蓬松柔软的床上睡觉的时候,青蘅还是觉得被子里都沾上了一点他的气息。


    埋在这种气息里,她慢慢地睡着了-


    庞大的灵舟在云海之中缓缓浮动,从雾气里划开一道长长的轨迹。


    此刻是夜半子时,他们正经过云水之泽广阔的水面上,四面八方都看不见边界。下方是涌动的云雾,偶尔有金色闪电从云层中流过,一刹照亮了水面上漆黑一团的雾气。


    这个时辰,船上的大部分人都在睡觉。


    最底下一层的操作室内,一个复杂而精密的悬浮阵法正在一下一下地闪烁,运行时流转的光芒在黑暗之中一明一灭。


    忽地,悬浮阵晃动了一下,光芒熄灭了。


    紧接着,“砰”一声,整座灵舟剧烈摇晃了一下,浓云之中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


    青蘅就是在这阵摇晃之中醒来的。


    一个无形的灵力结界在此刻开启,整个房间都被圈进她的灵力范围内。她从床上坐起来,提着剑,光着脚,踩着被子,侧身,去拉开床边的帘子,往外看。


    突然,“嗒”一响,门打开,一道影子进入她的结界内。


    黑暗之中,她飞快地折身拔剑,忽然被捂住脑袋,按进一个怀抱里。


    她反手挥剑,再被人轻扣住手腕。


    靠近时,对方几乎贴在她的后背,呼吸的声音很轻,一缕极清浅的雪一样的气息传来。


    “咚”一声,船身再剧烈晃动了一下,床上跟着猛烈摇晃,站不稳的双方在打斗中往下跌倒。


    两个人一齐滚进被子里。


    埋在被子底下的黑暗里,背后的少年离她很近,低着头靠在她的耳边,几乎能清晰地听见他呼吸的气流,和她呼出来的气息交织在一处。


    “是我。”他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物理意义上的滚床单[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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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刚才你那边有人动手了么?”青蘅低声问。


    说话时,盖在被子底下的两个人挨在一起。


    靠在洛子晚的怀里,她翻转过身来,在他面前抬起脑袋,睫毛无意识地扫过他的下颌。


    那一瞬,他极轻地眨动了一下眼睫,在晦暗不清的光线里,呼吸仿佛不易察觉地停滞了一刹。


    “没有。”而后他偏过头,回答,“但是有人对整座灵舟动手了。”


    盖着的被子一下掀开,露出底下贴得很近的两个人。


    他放开按住她的手,站起来,靠在窗边,掀起帘子,指一下窗外,划出的灵力切开下方缭绕的云雾,让底下的情形显露出来,说:“看外面。”


    青蘅坐过去,跟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灵舟下方聚拢着云雾的水面上,那些浓云好似沸腾了一般。


    大片汹涌的黑色雾气从云层底下破出,在其中纷飞的是无数生长着骨翼的巨鸦。它们形成如蜂群般一团一团的密集阵型,密密麻麻地跟上了浮空的灵舟,宛若一群尾随而至的渴血蝙蝠。


    刚才的几次摇晃就是船身被这些黑色鸦群撞击而导致的。


    “……邪祟。”青蘅轻声道。


    人间常常并称驱鬼逐邪,但是对于仙门的人来说,比起总是单独活动的鬼物,聚集而成的邪祟才是更为棘手的存在。一旦某一处形成大规模的邪祟,处理起来便极为困难。


    况且此刻他们正处在位于半空中的灵舟上,一旦出现任何问题结果就是沉船坠毁,而下方广阔的水面上无处可去。


    “这么大规模的邪祟只能是被人引来的。”洛子晚低声说,“有人在灵舟上用了什么办法把云水之泽的邪祟都召集来了……目标是击沉这座船。”


    “看来昨晚在赌场里做的事确实引得岐山派的人出手了。那些人确定了我们两个都在船上。”


    青蘅挪过去,她把额头贴在窗户上,睁大眼睛,朝外边观察那些汹涌的邪祟,动作好像一个往窗外看的小孩子,“但是他们不打算现身,也不打算亲自对我们出手。”


    “而是打算把整条船的人都拉下来给我们陪葬。”


    靠在窗边的少年抱着剑,手指随意划出一道剑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自负,轻笑一声:“我们真是好大的面子。”


    “师兄你打算怎么办?”青蘅转过脸,眨着眼问。


    “先把船上的人都叫起来。”


    洛子晚提了剑,起身,“他们的计划是把整座船毁掉,让里面的人都死在云水泽上。”


    “那我们就不让船上任何一个人死掉。”青蘅拍着手蹦起来,“而且还要把那些捣乱的人统统揪出来。”


    “好期待啊。”她捧着脸颊,一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忽而又换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等到把人抓出来的时候,好想看看他们的脸。”


    “师妹你已经在想抓到后怎么折磨人了吗?”


    提着剑推开门的少年嘲笑一句,忽地话锋一转,低着头,笑了声,“好巧,我也是。”


    “喂师兄你等我一下!”抱着剑的青蘅跟了上去-


    被邪祟一下下撞击的灵舟产生的剧烈晃动让船上很多人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大部分人还没完全睡醒,正迷迷糊糊间,耳边突然传来“当”一声巨响,差点没把人吓得从床上跳起来。


    船上有人在撞钟。


    灵舟最顶层的青铜巨钟是一口警钟,只在紧急情况下才会被敲响。


    从风铃渡到稷山下这条航线已经运行很多年了,这一带水面上一向太平安宁,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紧急情况,警钟声多年不曾响过。此刻的铜钟被敲得当当乱响,更像是在扰人清梦。


    被钟声吵醒的修士们当中有人抱怨出声,“什么人在撞钟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结果话还没说话,突然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灵力抓了起来,从被子里赤条条提拎出来,“咚咚咚”沿着台阶往上跳,匆匆忙忙间只来得及抓条裤子穿在脸上。


    “啪”一下被送到了灵舟最顶层的甲板上,这位修士仍然在用裤子捂住脸,假装周围没有人看到他就不丢人,顺便小心翼翼问旁边的人借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穿上了衣服的修士终于不再挡脸,往四周一瞧,这里乌泱泱一大片都是被抓出来的人。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人群中有没睡醒的修士茫然挠着头在问。


    “我刚刚好像从床上飞了起来……”


    另一个修士喃喃自语,扇了自己一耳光,“不痛!果然是在做梦没错!”


    “这位道友!”


    对面的修士捂着脸跳起来,愤怒之下不失礼貌,“你扇的是在下!”


    一片混乱的灵舟甲板上,一大群修士吵吵嚷嚷,闹得不可开交。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站在警钟前踮着脚敲钟的是扎着青色发辫的少女,靠在桅杆下操纵着灵力把人从船舱里送上来的则是穿着白色劲装的少年。


    两个人都在专心认真地做事,专注的样子就像学堂上写试卷的乖学生,配合起来天衣无缝、默契得惊人。


    直到终于有人在混乱中发现了端倪,指着这对年纪不大的师兄妹,瞳孔颤抖,震声道:“就是他们干的坏事!”


    这嘹亮的一嗓子让灵舟甲板上所有人齐刷刷望了过去。


    “人都到齐了吧?”


    停落在桅杆下那个白衣服的少年身边,从警钟台上跳下来的少女身形轻轻快快的,目光把周围的人挨个看一遍,再伸出手一指外面。


    她认真道:“灵舟遭到了邪祟袭击,这座船随时都会沉。”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下,设在灵舟外的结界隐约在晃动。


    仲夏季的云水之泽上多阵雨多雷暴,灵舟浮空横渡时遇到气流波动是常见的事,之前大部分人都把船身颠簸的原因认为是撞上了不稳定的气流,并不当成一回事,被子一蒙还能继续睡。


    然而此刻随着少女手指下去,黑色的雾气被拨开一线,露出了灵舟结界外的情形。


    人群中有修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跟上来的黑色鸦群已经把整座灵舟都包围了,仿佛一群循着血腥味而来的嗜血妖魔。森森的白骨巨翼划破雾气,带起冰冷刺骨的寒风,隔着结界都能感觉到一阵阵寒意。


    方圆八百里邪祟遍生,水面上黑雾缭绕,而浮在半空之中的灵舟孤立无援。


    灵舟外的一层结界是唯一的防御线。离结界近的修士甚至能看清一只邪祟朝着灵舟猛烈地撞了上来,勾着骨刺的白骨在结界表面上磨出长长一道划痕。


    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下,结界肉眼可见地出现了细小的裂缝。那些裂缝沿着结界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整个结界就像一个随时都要崩碎掉的玻璃罩子。


    “最近的仙门在哪里?”


    人群之中一个修士声音颤抖着问,“能给他们发一道求援信吗?”


    “试过了。”靠在桅杆下的少年回答。


    他操纵着灵力把所有人从船舱里拉出来后,抬起手,按在阵法中心,张开的灵力罩正在加固即将破碎的灵舟结界,“四面八方都是邪祟,求援信送不出去。”


    “结界大概还能撑一炷香时间。”他回了一下头,又说,“我尽力撑久一点。”


    “不过肯定撑不过今晚。”


    他似乎歪着头想了想,再继续道,“等结界碎掉的时候,所有人会被一起吃掉吧?”


    “先被成群的邪祟缠上,再被嚼碎、分尸、吞吃入腹。”


    说话时,微笑着的少年看起来很平静,黑发底下那双漂亮眼睛还透着点笑意,混着血腥气的风吹得他的白色衣袂猎猎翻卷,映在漫天翻涌如海潮的黑色浓雾之下,莫名产生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他歪了一下头,指出:“死状应该挺惨烈的。”


    人群之中不少人默默后退一步,瑟瑟发抖。


    “师兄你闭嘴。”踩在木板上的少女瞪了他一眼。


    青色的发辫纷飞,足尖轻点一下,她折身落在最高的台上,拍一下手,示意大家看过来。


    “不想死在这里的话,”她说,“请诸位听我指挥。”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指挥?”


    人群里一名修士高声质问,“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就算是蓬莱宗的弟子,也不配指挥这里的所有人吧?”


    踩在高台边缘的少女看也不看那人,只是伸出手,忽然以灵力画了个圈。


    “因为,”青蘅歪一下脑袋,“你们都没有我强。”


    话音落下的同时,元婴境界的威压一瞬笼罩了所有人。


    随着她画的那个圆,庞大的灵力威压荡开去,船上每一位修士都感觉到了强大的压迫感。


    横渡云水泽的灵舟只是普通修士使用的交通工具,而对于大部分修士而言,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突破元婴。船上的修士最高只到金丹初期,元婴境界对他们之中许多人来说甚至是第一次见到。


    此刻这里的人知道为什么昨夜的对局上这对师兄妹赢得那样轻松了。


    虽然是这里年纪最小的修士,但确实是毫无疑义的最强。


    释放出来的元婴威压转瞬收回,人群之中没有修士再提出反对了。


    站在高台上的少女扯了一下桅杆上的帆,而后回过头问:“这里有阵修吗?”


    底下的人群之中,有一只手颤巍巍举起来。


    “你站上来。”青蘅侧过脸,忽而歪起脑袋,对着那名修士弯一弯眼睛笑,“帮我们一个忙。”


    那是一名年轻的阵修,被那一笑弄得晃了一下神,紧接着反应过来,一张青涩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爬到台子上,拘谨局促地问:“我要做些什么?”


    “我们要在这里布下一个阵。”


    靠在桅杆底下的少年回答,他仍低着头,在以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着濒临崩溃的结界。


    面前那个阵法是保护整座灵舟的结界的核心,此时已经在邪祟的一次次撞击下接近停转,“需要一名阵修负责重新搭建阵法,再集中船上所有人的灵力运行结界,把邪祟挡在外面。”


    毕竟是阵修出身,这名年轻修士一下听懂了,恍然大悟点点头:“明白了。”


    “还有。”


    愣了一下,这名年轻修士听见靠在底下的少年低着头又说:“没事不要对人乱笑。”


    这名年轻修士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后半句话是那个少年对自己的师妹说的。


    “关你什么事。”被点了名的青蘅轻哼一声。


    她转过身,对这名阵修说:“开始布阵。”


    昨夜赌局上的对阵毕竟是赌场上的游戏,而这一次的对阵才是真正的实战。


    一个庞大而无形的阵法自台上铺展开来,以那名阵修自身为阵眼,聚集了船上每一位修士的灵力。


    丝丝缕缕的灵力凝聚成实质,如同无数枚棋盘上的棋子,又如同成千上万颗倒掠的星子,在阵法的操纵下覆盖上摇摇欲坠的灵舟结界,填补了每一处被邪祟破坏形成的裂痕和缝隙。


    就像一场化为真实的赌局对战,执青子的是这边高台上的少女,攻击方则是四面八方数不清的邪祟。


    以掌心按在结界的少年低着头专注地感知着对面的进攻,飞快地报出每一次邪祟撞上来的方位和数目。而手执着灵帆的少女操纵着共同组成整个阵法的庞大灵力流,精准地与攻过来的汹涌的黑色邪祟进行对抗。


    两方相撞时擦出飞溅如细小金蛇般的火花,灼灼的光流淌在她明净的眼瞳里,被风卷起的发辫如同在狂风里翻飞的青色纸鸢。


    直到这个用整船修士的灵力布下的强大阵法完全覆盖了整座灵舟,彻底取代了刚才在袭击之中即将崩毁的结界,船身渐渐稳定下来,站在桅杆前的青蘅回过头。


    “剩下的交给你指挥可以吗?”她转过脸问面前的阵修。


    这名阵修愣了一下,局促不安地问:“我一个人……可以吗?”


    “你一个人可以的。”


    靠在桅杆底下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台上,忽地扣一下身边的少女的手指,把那面用来操作阵法的灵帆取过来,仿佛郑而重之地交到这名阵修手里,微笑道:“整船人都交给你了。”


    “至于这一个,”他偏了下头,以指节碰一下青蘅的额头,“我带走了。”


    “你们要去干什么?”这名阵修眼看着这个少年提拎一下自己的师妹,把她往后拉回来,按进自己的怀里,沿着桅杆的边缘向下落。


    “抓人。”


    怀里抱着人的少年从台上落下来,停在船上的栏杆边缘,往后仰身,坠入了灵舟下方的浓云之中。


    “他……他们跳船了?”有修士大着胆子探头往外看。


    只看见一抹白色影子在明与暗的分界线坠落,犹如一只从高空坠落的白鸟,被大片汹涌的云雾吞没了。


    扑飞的鸦群利爪从四面八方撞上来,没有一片碰到被抱在怀里的女孩。


    从重重云层之中笔直下坠的少年白衣纷飞如云霞,直到最后一刻堪堪停在距离水面半尺,肆意翻卷的衣袂像是一团漫卷的云雾。


    “找到了吗?”埋在他怀里的青蘅问。


    她额头抵在洛子晚的胸口,鼻尖碰到他的衣襟,闻不到半点血腥气,只有少年身上洁净如初雪的气息。


    一个灵力结界张开来,撞上来的鸦群化作血雨。


    折过身,踩在黑色的水面上,结界下方的少年抬起手,仿佛抓住什么东西似的,轻轻一握,笑了起来,带着一种意气风发。


    一瞬斩下的剑气如同白色的流星雨,划破天地之间漆黑的一切。


    “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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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剑气倒掠而起的同时,漫天的群鸦如密集的剑阵俯冲下来。


    上一刻还在猛烈攻击灵舟的邪祟在这一刹那被新的目标所吸引,聚拢成如龙卷风的大团黑雾,就像是传说中发起攻势的巨型蜂群,铺天盖地地扑涌进攻。


    站在结界下方的少年一动不动,只是微抬着手,手里拢着刚才握住的那一缕灵力。那是刚才在灵舟下方找到的、引发了邪祟的人残留的灵力。


    纷涌的群鸦在这一瞬与结界相撞。


    密密麻麻的“叮叮当当”声响起,犹如大面积的金石兵戈相撞。


    张开的结界在撞击下有如坚硬的金属,界面上擦起的气流像是泼溅的火光。重重砸在上面的骨爪粉碎,无数扑上来的鸦群化为齑粉,破碎的羽翼坠落在黑色的水面上,如同漫天流火般的陨星碎裂成血雨。


    然而一切攻势都在即将抵达少年面前一寸时静止。


    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结界,站在下方的少年白色的衣袂静止不动,任凭面前的群鸦不顾死活地撞在结界上,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撼动防御。整个结界形成了一个漩涡中心,越来越多的邪祟如风暴般聚集而来。


    某个瞬间,映照着火光的眼底,他的眸光微动了一下,察觉到什么。


    “师妹。”他说。


    结界在这一刹那崩碎,他头也不抬地松开手,握在手里那一缕灵力挣脱而出。


    “收到!”少女踩着水面翻折而起。


    一弧剑光从她的剑鞘中划出。


    起初只是极慢的一道弧,旋即,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庞大无边的剑意轰然荡开来,以极为恐怖的速度横扫铺天盖地的邪祟,半弧形的剑气在漫天缭绕的浓雾之中破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与此同时,藏在浓雾底下的一道黑影猛地逃窜出去。


    但是已经逃不掉了。


    此人的气机在刚才被找到残留灵力的那一瞬已经被锁定,纵使把身形隐藏在泼天汹涌的黑色雾气之中,也无法再逃脱。


    纷纷的鸦群在黑影的操纵下再度发起进攻,同时这道黑影竭尽全力地逃跑,但始终被后面的人锁定。追上来的剑气钉住黑影的衣角,带着近乎致命的杀机。


    直到最后一刻,黑影朝着覆盖灵舟的结界猛然一扑,冲回了灵舟内部,身影隐没在船舱内。


    “无处可去了么。”停落在灵舟边缘的少年轻声说,“居然逃回去了。”


    灵舟甲板上的修士们正在惊讶于刚才所有进攻灵舟的邪祟突然扭转了攻击方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下一刻那些庞大如飓风般的邪祟再一次调转回头,密密麻麻地撞击了上来。


    这一次的攻势带着殊死一搏的气势,一瞬之间整座灵舟都剧烈地晃动起来,如暴风雨之中随时要倾覆的船。


    而踩着栏杆落下来的少年头也不回,径直往人群之中走。


    路过台上那个负责操纵阵法的阵修时,他随手帮忙稳了一下阵心,缠绕着灵力的手指拨一下,说:“挡住它们。”


    “我我我挡不住啊啊……”握着灵帆的阵修哭丧着脸,“我这辈子没有操作过这么大的阵……”


    “挡不住就死。”经过的少年轻描淡写地说。


    说完的同时,他忽地回过身,凝聚灵力的手指牵连着刚才那一瞬锁定的气机,指了一个方向,“师妹,那边。”


    人群之中发出哗然声。翻身落地的少女提着剑在话音落下时越过人群,精准地从数不清的修士里揪出了一个黑袍人。


    “抓住你了。”她语气轻快地说。


    突然,“砰”一声,黑色的雾气散开,被揪住的那件黑袍化为几片布料袅袅落地。


    木质甲板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洞,一道黑影沿着那个洞飞快地往下逃窜。


    灵舟上方的两个人追了下去。


    穿过一重重船舱木板,最底下是设置了悬浮阵法的灵舟驾驶舱。


    自动运转的阵法被破坏了一半,另一半正在一下一下闪烁。旁边的舷窗不知何时被砸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从破口处望出去可以看见外面大群纷涌的群鸦正在扑向灵舟的防御结界。


    黑影在落地的那一刻猛地砸了一下运行之中的阵法,紧接着,从那个破口用尽全力冲出去,穿过结界,跃入了漫天的黑色浓云之中,消失不见。


    “嗒”一声,紧跟着落在阵法边的青蘅踩在地板上,停在她身边的是用灵力锁定住对方的洛子晚。


    “逃走了。”


    他偏过头,扫了一眼舷窗上那个半人高的破口,“对方应该不止一个人,船上有内应提前动了手脚。”


    “刚才那一瞬,有什么人把我锁定的气机切断了。”


    他低着头,注视着凝聚着灵力的掌心,“能做到这种事的修士,实力在化神期以上。”


    “但是刚才那个黑袍人实力只有金丹。”青蘅说,“那个人连我的一击都挡不住。”


    “没猜错的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应该就是蓬莱宗的叛徒之一。”


    “虽然被人逃走了,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青蘅转过身,朝着洛子晚伸出手,摊开掌心,“刚才抓住那件衣服的时候,我从那个人身上拿到了一样东西。”


    摊开的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木算筹。


    只是一枚很普通的木质算筹,看不出什么特别,更像是昨晚在赌场里随手拿的一枚,上面没有残留任何灵力线索。


    舷窗边的少女却仿佛猜出了什么似的。


    她靠在舷窗的墙边,伸手抓了一下那枚算筹,任凭涌进来的风吹起她的发丝,转过脸,望向窗外仍在翻涌着的浓云。


    “……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人了。”


    收起这枚算筹,两个人正要离开,然而就在这时,旁边自动运行的悬浮阵法光芒闪烁了几下,突然彻底熄灭了。


    随着那一束悬浮阵光芒的熄灭,整座灵舟上的所有人都体会到了骤然失控的感觉。


    “轰隆——”一声巨响之后,刚才还在正常运行的灵舟开始以一个难以控制的速度急速下坠。


    每一处零件都在“咔嚓咔嚓”崩解,支撑着灵舟作为动力源的灵气在飞快地逃逸,半空之中坠毁的灵舟就像一只折翼的庞大的鸟。


    四面八方的邪祟包裹着轰然下坠的船身,仿佛一群等待着进食的渴血秃鹫。


    “刚才那一下——”青蘅猛地转过身。


    “阵法被毁了。”


    站在悬浮阵法前,洛子晚低下头,把手掌按在阵心上,尝试着灌入灵力重新撑住阵法,“刚才那么短的时间不可能来得及破坏悬浮阵,他们应该在上船那一刻就做好了毁掉整座船的准备。”


    “船上的大副和舵手也不在。”青蘅低声说,“就算伤害不了我们,也无论如何都想要毁掉这一船人么?”


    “师妹你还记得救一船人算几个学分么?”在阵法前的少年忽然问。


    “大概,”青蘅愣了下,“二三十个吧?”


    “那就试试看好了。”靠在阵法边的洛子晚轻笑一声,“拿到的话,你要分一半给我。”


    “三分之一。”青蘅盯着他,“我差一点就可以拿到第一了。”


    “那就三分之一。”他懒懒地说,也不和她讨价还价。


    说完,他抬起手,指节叩了一下木板,从这里可以用灵力一直连通到最顶上桅杆边的高台,那边的那位阵修还在奋力操纵着防御阵法对抗邪祟。


    “喂喂,听得到吗?”青蘅凑近到洛子晚的身边,通过他接通的那条灵力通道朝上面喊话。


    “听得到听得到!”


    突然听到这对师兄妹的声音,上面那位阵修激动得快哭了,“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刚才‘咚’一下整座灵舟就掉下来了……”


    “让他闭嘴。”低着头在阵法前的少年说,“好吵。”


    “你先安静听我们说。”青蘅对着通道大声朝那边喊,“刚才悬浮阵被破坏了,灵舟正在坠毁,我们在想办法让灵舟浮起来……”


    “什么?灵舟在坠毁?”


    那边的阵修听起来已经哭了,“那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不会。”青蘅试图让他冷静,“你先稳定住船上的大家,专心对付攻过来的邪祟,悬浮阵这边我们来处理……”


    说到一半,她忽然转过头,望向洛子晚,问:“你会操纵灵舟吗?”


    “不太会。”他说,一只手按在悬浮阵上注入灵力,另一只手指了一下旁边一本小册子,“不过刚才找了一本新手指南。”


    上面那位阵修听到这句话,已经绝望地感觉到自己半截身子入土了。


    “以我的灵力,最多只能维系悬浮阵一天,但是从这里到稷山原本要七日。”阵法前的洛子晚接着说。


    “不可以迫降到别的地方吗?”那名阵修忍不住问。


    “航线的设定是到稷山,我不知道怎么改。”操纵着悬浮阵的少年诚恳地回答。


    他在那名阵修崩溃之前再补充:“不过去别的地方也不安全。一路上都有人想杀我们。”


    “那那那怎么办?”那名阵修再次绝望。


    “原本需要七日,是因为灵舟在云水之泽走走停停,会停靠在不少地方接人。”


    洛子晚侧过头又扫了一眼那本小册子,“但是按照操作手册上的说法,全速前进的话,只需要一天一夜。”


    “那就全速前进!”那名阵修震声道。


    “只是过程会有点颠簸。”


    低着头专心操作的洛子晚接道,“让上面的人想办法站稳。”


    说完,他回了一下头,问旁边的青蘅:“师妹你负责帮我控制方向可以么?”


    “往哪边?”青蘅跳起来,跑到悬浮阵法最前面那个船舵前,双手握住木质轮盘。


    “兑位七。”阵法前的洛子晚对着小册子上的图纸回答。


    随着这句话说完,“轰隆”一声,整座坠落的灵舟一下腾起,宛如鲤鱼打挺,灵活地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再掉了个头,然后喷了一口尾气,一路“突突突”地朝着稷山进发了。


    地震般的剧烈晃动让船上的所有人东倒西歪。其中灵力低的修士直接从船这一头翻滚到了那一头,坐起来的时候还在茫然挠着头,感觉自己好似在梦中飞翔。


    “你管这叫有点颠簸——?”上面那名阵修瞳孔震动地质问。


    还没来得及再多发出一声质问,又是“咚”一声,腾跃而起的灵舟穿云破浪,以不可阻挡之势,过山车一样,轰隆隆地前进,带着满船人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段旅程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东方的天边泛起一点蟹青,朦胧的水面上倒映着晨曦的光,连绵的远山如青色的水墨画出现在平芜尽头,传说中闻名十二城的稷山就到了。


    透过舷窗,能看见一个庞大的灵力结界笼罩在整座稷山之上,下方是搭建在山脚下飞檐斗角的稷下学宫。


    坠毁过程中变得破破烂烂的灵舟划过,带着成群追逐着扑来的黑色鸦群,如同一颗拖着长尾的流星,摇摇晃晃,进入了结界之中。


    但见亭台楼阁,一川烟雨,满城风絮。


    作者有话说:


    坐了一天一夜过山车[三花猫头]


    标注一下,原句是“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来自《青玉案·凌波》。


    第40章


    稷下学宫坐落在稷山脚下,依山而建,三水环绕。


    稷山原本没有名字,只是云水泽边的一座无名小山,环山的三水分别叫树叉子沟、小板凳沟、出不来沟。两百多年前一位修士路过此地,停留在此盖了一座书院,把三水改名成了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再定山名为稷,稷山这才开始闻名于世。


    起初这里只是一座小小的书院,一百多年前的仙门之战结束后,诸仙门世家在稷山下签订了止戈之约,不少仙门大能看山里灵气丰沛,索性留下来隐居授业,吸引了一大批前来拜师入学的弟子,渐渐形成了一座规模极大的学宫。


    稷下学宫有二十八书院、七十二学堂,围绕着学宫又建起了坊市楼阁,不少凡人也在这一带居住,把稷山脚下变成了一座热闹的山城。山城里仙凡混杂,常有仙门弟子挤在人群里买菜砍价,还时不时有修士当街卖艺。


    这一日清晨下了点小雨,天气转凉,山城里一如既往地热闹,烟火气缭绕。


    坊市间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垂髫小童坐在大人的肩膀上,抬起头指着天空,脆生生的童子音大声喊:“阿娘,有星星!”


    “白日怎么会有星星?”人群之中有人疑惑道。


    话音未落,上方的结界处传来“砰”一声惊雷般的巨响,一座破破烂烂的灵舟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撞了进来,扑腾几下,带着大片扑飞的鸦群,摇摇晃晃朝着学宫的方向去了。


    “没事。”人群之中有人笃定地开口,神情镇定,示意大家该忙的忙,不必担心,“应该是某个器修又搞出什么奇怪的试验品了。”


    与此同时,更高处的稷下学宫里,计时的刻漏“滴答”一响,水珠坠入铜盘。


    朦胧的光线从青绿色的藻井上方泻下来,在玉质的地面上晃出一圈一圈的光影。下方的白玉箪上坐着一位青衣女修与她的三个弟子,每一位弟子都正襟危坐,闭目静心修炼。


    脚步声传来。有人匆匆从外面走来,停在门边,轻叩了三下门,低声道:“司业大人。”


    司业是学宫里负责传道授业的职位之一,其地位相当于书院里的副院长,仅次于相当于院长的祭酒。


    近日来学宫祭酒外出云游访友,坐镇在学宫里的是这位司业大人。她已是步入化神期的修士,姓李,名清灵,法号也是清灵。


    坐在白玉箪上的清灵仙君仍阖着眼,未开口却有空蒙如幻梦的声音响起在堂内,清凌凌的女声好似珠玉溅落在圆荷上,她平静地问:“何事?”


    来人恭恭敬敬地说:“刚才有弟子通报说,有一座灵舟撞进了山上结界里,正在朝着学宫方向过来。”


    清灵仙君静了一下,重复道:“什么东西撞进来了?”


    “一座……灵舟?”


    来人顿了一下,仔细回忆后答,“带着大约几千只邪祟……”


    清灵仙君再静了一下,问:“多少?”


    “大约……”来人算了一下,“三五千只?”


    “这么大的事现在才来报告,今日你值勤学分全扣。”


    清灵仙君起身,娓娓的裙摆扫过地面,经过时以灵力敲了一下自己那正在冥想的三位弟子,“你们三个跟我来。小榆你自己去戒律堂领罚。”


    被叫做小榆的弟子露出痛苦的神情:“可是司业大人你明明说过今日要带着师兄师姐闭关,无事不得来打扰的。”


    “一座灵舟带着几千只邪祟撞进来还不是事么?”清灵仙君敲小弟子的脑袋,“你当真是过惯了太平日子,连什么是危险都不知道了。自行去领罚。”


    小弟子灰头丧气地退下了。


    这一边,另外三名弟子中已经有青衣的大弟子捧出驱邪的铜镜,另外两名弟子恭敬地在两侧打开了门。


    学宫最上方是一处观星台,平时里用来作占星之用。


    刻着星辰日月的巨大铜盘按照诸天星辰的运行轨迹缓缓转动,银质的星轨仪在灵力的推动下不断推测星体起落的方位,数不清的刻着符号和数字的仪器与轮盘依次围绕着轴心旋转运动。


    而此刻站在星台上面,恰可以看见那座正在坠毁的灵舟与无数如黑雾群般缠绕在其上的邪祟。


    而坠毁的灵舟下方就是学宫二十八书院与更远处鳞次栉比的山城村舍,其中有不少凡人正在坊市间谈笑聊天,并不知道上方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


    青色的衣袂在烟雨之中涌动,如同一团天青色的雾气,站在星台上的清灵仙君抬起手指,指尖在雨水中划开一线。


    紧接着,一切事物的速度仿佛都慢了下来。在她的动作之下,一个化神期的庞大灵力领域展开,半透明的领域覆盖了整座学宫和下方的山城,每一滴水坠落的速度都在变慢,天地之间万物的轮廓变得朦胧而模糊。


    唯有灵舟坠落的轨迹变得极为清晰。那是因为灵舟在领域之中被锁定了。


    “你们去处理吧。”清灵仙君如云的长发在烟雨中被风吹起,她回过头,对自己的三个弟子说,“这些年都没什么实战机会,这一次你们可以尝试亲自对付大规模的邪祟。”


    三名弟子同时点头,飞身而起。


    稷下山城里的人群只看见大片的光芒从头顶上方掠过,青衣的仙门弟子手持铜镜,身影在半空中起落如青色的鹤,被镇压的邪祟发出的尖利叫声被风声所吞没。


    许久之后,那座坠毁的灵舟缓慢地停在山间一处坡地上。得救的修士们纷纷从船上下来,对前来迎接他们的学宫的人表达感谢。


    另一边,微微躬身向自己的师尊行过礼后,手捧铜镜的大弟子对清灵仙君说:“邪祟全数镇压。出事的具体原因还在调查。”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说,“灵舟上应该有什么人在出手帮忙。没有灵舟上的人协助的话,邪祟不可能这么容易解决。”


    “这里。”清清冷冷的二弟子是一名穿青纱的少女,带了一名从灵舟上下来的阵修走来,“是这位道友在操纵灵舟上的阵法。”


    “不不不不是我。”这位年轻青涩的阵修立刻摆手,“指挥着灵舟的是另外两位道友,他们两个操纵灵舟一路从云水泽来到稷山……”


    “敢问你说的这两位道友在何处?”手捧铜镜的年轻人问。


    “就在设悬浮阵的船舱里,是一对年纪很小的师兄妹。”


    这名阵修愣了一下,挠挠头,又问:“他们不在这里吗?”


    那名穿青纱的二弟子已经闪身进入了灵舟底部,扫视一圈,只看见搁在地板上的操作手册,悬浮阵上的光芒还在一闪一闪,夹杂着雨丝的风从破裂的舷窗外涌进船舱里。


    而里面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稷下山城外。


    “我们就这样跑路,回去以后会不会被师父骂啊?”


    坐在溪水边,扎着青色绸带的少女光着双脚,轻轻踢着水。晶莹剔透的水花点点落在水面上,带起细小而繁密的涟漪,就像是一小朵接一小朵的花连续绽放。


    “虽然救了一船人没错,但是把烂摊子扔给学宫的人处理就不管了,”她想了想,说,“要是让师父知道了,不会臭骂我们一顿,说我们不负责吧?”


    “可能。”在树下整理着牛车的少年回答,“所以别让他知道。”


    他们在进入稷山范围内、确认有人前来处理此事之后,就从灵舟底下跳下去跑走了。


    两个人都暂时不想以太过高调的姿态出现在学宫里。再者,对于他们而言,学宫里都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比起信任他们,不如信任自己。


    从灵舟上下来之后,他们在路边的一户农家那里购置了一辆牛车,计划先装成前往山城的普通修士,观察一段时间那边的情况。


    他们到得很早。此时距离稷山试炼的开始还有十日,许多参加试炼的修士都还没有到,并不急着去学宫登记入册。


    正在低着头整理购置来的牛车,洛子晚垂着的手指忽地轻动了一下。


    “有什么人往这边查过来了。”他轻声说,“我们残留在悬浮阵法上的灵力还是被捕捉到了。”


    “没有彻底消除掉么?”青蘅问。


    “我尽力了。但是对方的灵力比我强太多。”洛子晚说,“是学宫那位化神期的司业大人在找我们。”


    “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


    青蘅以手指碰了碰水面,甩一下,用一个净水诀把自己的双脚洗干净,“师父让我带信给学宫里的某个人,可是没有说具体的名字,只给了一个暗号,现在也没办法确认是谁。”


    “先进城。”洛子晚打理了一下牛车的木板,“进城人多,对方无法轻易找到我们。我们在暗,确定安全以后再现身。”


    他回过头,指着木板,对青蘅说:“上车。”


    “喂,师兄,你还会赶牛车啊?”青蘅踩着牛车边缘跳上去,从车夫座后探出颗脑袋,坐在洛子晚的身边,跃跃欲试的样子。


    “不太会。不过卖家说这头牛自己会找到进城的路。”


    前面的洛子晚侧过脸,看见她满脸期待的神情,找到机会就嘲笑一句,“原来师妹你喜欢赶牛车啊。”


    青蘅并不觉得对赶牛车感兴趣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因此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嘲笑,把他执着的赶车的撇鞭抢过来,挤到车夫座上,挥一下撇鞭,大声喊:“驾!”


    “那是赶马车。”洛子晚指出,“你现在赶的是牛。”


    “你闭嘴。”青蘅冷下脸,“我不让你说话就别说话。”


    潺潺的溪水边,在烟雨的山间,车轱辘碾过沾满露水的石子路,牛车慢吞吞地出发了。


    这一带距离山城不远,半日可以到达。因为是下雨天,一路上没什么人,林间幽静如深海,只有沙沙的草叶声,以及被雨水淋得潮湿的虫鸣。


    挤在车夫座上,执着撇鞭的少女很兴奋,戴了一顶斗笠在头顶上,假装自己真是一个乡间长大的姑娘,不断尝试让前面的大青牛拐弯和加速。


    坐在旁边的少年低着头,任凭她各种胡来,也不搭理她,随着牛车一晃一晃的,渐渐地有些困了。


    “喂,师妹。”


    他轻声说,忽地闭上眼,“我有点累了。”


    青蘅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正想转过脸来反嘲笑一句他怎么这么容易累,忽然愣一下,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地擦过她的耳边。


    “嗒”一下,他靠在她的身上,低着头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忙得晕乎乎,请允许我隔日更偶尔掉落日更,晚上九点没有更新就是当天没有(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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