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时,从一块石头上跳下来的东方琅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两道大袖在身后翻飞,灰色兜帽被风鼓起,这位半龙少女并指压在自己额角的一枚细嫩龙角上,摆出一个探察的动作,神情严肃,压低着声音,深沉道:“我察觉到刚才那个方向传来令人不安的动静。”
“你们东方一族的龙角还能这么用吗?”青蘅歪过头。
“少君的龙角并没有什么用处。”
旁边的年轻人温和地补充,“她只是觉得这个动作显得她很厉害。”
“宋临湛,刚才没让你说话。”东方琅垮下一张脆薄如冰雪般的脸。
“是,少君。”年轻人恭恭敬敬地回答。
递出的一只纤巧的手掌搁在年轻人的掌心,东方琅就着他托起的动作,轻轻盈盈地跳回那块石头上。
拢一下被风吹起的兜帽,另一只手里捏着的一把符纸亮起赤金色如火焰燃烧的光芒,她轻眯一眯眼。
“——有很多人来了。”-
被大片的恶灵追着跑的是一群跌跌撞撞的入试弟子。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一名阵修,用一个小型探路阵法指引着方向,中间两个女孩子分别是抱着琴和握着笛子的乐修,最后面的一名儒修和一个剑修拼尽全力地负责殿后,一群小修士在恶灵的追逐下呜呜哇哇地跑来了。
轰隆隆的脚步声犹如雷鸣,踏得地面砂石扑簌簌震动。滚滚的飞灰溅起在血雾里,成群的恶灵如黑色的大潮追赶着前方几个米粒般渺小的人影,仿佛张开一张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到底为什么会开出这种级别的秘境啊啊啊——”
跑在最后负责殿后的那名儒修弟子已经彻底失去儒门仪态,一边跑一边神情崩溃地把芥子袋里的经书倒出来往外扔,喂给追着他们跑的一大群恶灵,试图以此减缓它们追赶的速度。
眼见扑到身后的恶灵张着大口嘎嘣嘎嘣地吃掉纸页,那名儒修弟子发出绝望的声音:“这一次丢了这么多书,回宗门之后家师必定会把我吊起来打……”
然而很快,扔出去的经书也被追来的恶灵吃完了。
眼看浩浩荡荡的恶灵就要追上伙伴们,这位儒修弟子神情凛然,落后一步,决然道:“你们走,我殿后!”
然后他猛一扭身,视死如归地面对着一大群乌泱泱的恶灵,双手结印,一边整个人抖啊抖啊,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君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守节伏死而已,虽驱世以笑我,吾必一以行之,是之为大丈夫……”
没等他把台词念完,两道影子交错着从身后掠过。
炸起的青紫色雷电与狂涌如瀑的剑光里,落地的半龙少女手里握着一束电光,另一侧,踩在恶灵倒地的尸骸上,扎青色发辫的剑修少女提着剑,擦掉飞溅在颊边的血,回过头,明灿灿的光芒落在她明净耀眼的眼瞳里。
“你们先走。”她清脆的声音说,“我在这里殿后。”
“好帅!”抱着琴的那个乐修女孩子忍不住露出小声赞叹,被她的同伴拉着手催促,“快走啦不要拖人家后腿!”
念台词到一半的那名儒修弟子则假装无事发生地小跑着跟上去。
“恶灵的数量有点多。”
迎着扑面冲上来的恶灵潮,握着剑的青蘅回过身时,牵连着的同心契曳动一下,识海里响起洛子晚的声音,“要帮忙的话喊我一声。”
“我才不要你帮忙。”青蘅在识海里哼了声。
跳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握着一束电光的东方琅兴奋地朝青蘅看去:“还是你一半我一半?”
噼啪作响的青紫色电光分作两柄长刀抓在东方琅的双手,画着复杂纹样的符纸环绕飘飞在她的周身,好似燃烧的火焰。
无数道剑气浮起在青蘅的面前,结成一道亮起的灿金色剑阵,她抬手以向前的剑尖划出庞大无边的剑意,一瞬之间连坠落的雨珠都被她的剑意割开。
两个作战的女孩子的起手式都显得很帅。
然而也只有起手式很帅。
由于这一次的恶灵数量实在太多,两个女孩子的配合过于不默契,一个人在包围的恶灵之中折身时,另一个人恰好从侧边经过,于是两个女孩子在半空中“砰”一下撞到一起,磕痛了脑袋。
战斗的过程中时不时响起互相大声的指责:
“你挡住我挥剑了!”
“你快让开啊啊我要丢符纸了——”
“这只恶灵明明是归我的!那只才是你的!”
在第十几次和人撞得脑袋疼之后,青蘅忍无可忍,扯了扯同心契,在识海里喊:“师兄。”
然后她闷闷地小声说:“帮我。”
“你们两个刚才撞来撞去的样子很好玩。”耳边传来少年的一声极轻的嘲笑,他仍装成灵傀的模样,提着那柄捡来的剑,停落在她的身侧,“刚才我看见东方家那位随侍也在笑。”
而后在漫天的血雨里,他提起剑,同她背抵着背,轻声开口:“斩。”
同时斩下的剑意如同一刹纷涌的雪,交缠在一起的弧光似裁开纸面般切出去,每一道剑气都精准利落地切中恶灵的要害。
扑簌簌落下的血雨如同红色的残樱,在黑暗之中泼溅的血犹如名家笔下昳丽的扇面。踩在遍地的血泊里,折返落地时,扎青色发辫的女孩甩开剑上的血,在她背后的少年低着头擦拭染血的剑身。
同一时刻,一千多道剑气切斩,以相同的速度和节奏斩杀了所有的恶灵。
东方琅说:“哇。”
从恶灵的尸骸上跳下来,拉着身边的少年的袖子,青蘅炫耀道:“我的灵傀厉害吧?”
“你的灵傀居然如此厉害。”东方琅承认,她感慨了一句,转过头,大声道,“宋临湛,你得多学习,你还不如一只灵傀呢。”
“是,少君。”走过来的年轻人接过她的手,温顺地回应。
东方琅就着他托住的手掌往下跳,避开脏兮兮的血泊,轻轻巧巧地落在一块石头上,低着脑袋让面前的年轻人帮她整理兜帽和发辫,一边嘴里还在不服输地说:“至少刚才我斩杀的恶灵比你多。”
“明明是我斩杀的比你多。”青蘅立刻反对。
东方琅大声问:“宋临湛,你刚才在旁边看,你说我斩杀了多少只恶灵?”
“少君斩杀了二十三只。”年轻人恭敬地回答,“这次的斩杀数目是少君拿过的最好的成绩。”
“看!”东方琅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额角上的两枚细嫩龙角探出来,接着被面前的年轻人拉下兜帽盖住额头。
青蘅没有什么随侍帮她计分数,并不清楚自己斩杀了多少只恶灵,在这次攀比中有点败下阵,但是转念一想,道:“可是后来的恶灵全部是我斩杀的。”
“有一半是你的灵傀斩杀的,不算数。”东方琅伸手指向挂在她腰间的计分牌,“你看,计分牌上都没有计分。”
“那我斩杀的恶灵也比你多。”青蘅哼一声。
两个女孩子一边吵吵嚷嚷一边往回走。
之前被恶灵追着跑的一群入试弟子迎上前,其中最前面那个年轻青涩的阵修一见到青蘅和洛子晚,眼睛一亮,整个人就滑过来,顺势行了一个大拜,激动道:“恩人!”
“是我啊恩人!我叫傅时青!”
这名年轻阵修仿佛见到了偶像一样神情激动地跑过来握手,“我就是灵舟上那个阵修!你们当时开着灵舟撞稷山的时候我就在上面负责操纵大阵……”
他是之前青蘅和洛子晚在云水泽灵舟坠毁时随手揪来帮忙的那个阵修。
因为装成灵傀的少年做了点简单的易容,只有过两面之缘的东方琅并没有认出来,但是傅时青对这对拯救灵舟的师兄妹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以至于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然而还没能来得及和这对患难相逢的熟人相认,傅时青的识海里猛然响起一道声音。
元婴境灵识入侵的威压有如实质,那个少年在他的识海里说话时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仿佛并不是威胁,却令这位阵修直接从滑过来行拜礼变成了滑跪。
“别乱说话。”识海里的少年声音淡淡的,“照我说的做。”
于是这位年轻阵修按照他的指示,默默打了个滚从地上爬起来,抬头望了望天,道:“天气真好啊。”
“你脑子被恶灵撞坏啦?”旁边的同伴茫然看他,也跟着望了望天,“秘境里在打雷下雨啊。”
“我脑子确实被恶灵撞得有点糊涂。”傅时青只好挠了挠头。
这段小插曲让人忘记了之前的事,只有其中一个同伴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你和他们认识吗?”
“不认识不认识。”傅时青立即摆手,“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
他小心翼翼地瞥一眼,看见被拉着袖子的少年额头上贴着傀儡符,仍在安安静静地装灵傀,于是知道了这对师兄妹是要他保守秘密,更加下定决心要听恩人的话,说:“刚才我是脑子糊涂认错人了……”
两边的入试弟子们互相做了介绍。
原来这群小修士在进入秘境之前彼此并不认识。他们分别来自东方太山、落雪崖无情道、南玄琴宗、踏月楼薛家、青州傅氏,在各自被恶灵追杀的路上相遇结识,由于单打独斗都打不过,遂决定组队行动,渐渐形成了这样一支小分队。
刚互相介绍完,还没能多说些什么,不远处又一群乌泱泱的恶灵来袭。
这一带是地势开阔的平原,暮云低垂,血雨瓢泼,浓重如墨汁的乌云里间或漏出几束星光,撕裂天幕的蛛网般的金色闪电照亮天际线下奔涌的恶灵群。
扑涌上来的恶灵群挤挤挨挨,彼此间还会相互撕咬,血呲呼啦,如同大片翻涌的血海,照在一刹一刹亮起的电光之下,阴森森的,简直像是修仙界限制级恐怖片里的场景。
这一幕令那名来自东方太山的儒修弟子彻底失去仪态,吐字优雅的嘴从恶灵的祖宗十八代开始骂,骂到这次抽出这个秘境的人时被同伴拉住,这群小修士逃命似的继续被恶灵追着杀。
这一次追上来的恶灵数量多到一群人加在一起也解决不掉,于是东方家的少君和蓬莱宗的弟子也加入了逃亡的小分队。
被大批恶灵追杀的路上,这支小分队遇上了别的小分队,于是小分队组成了大分队,来自五宗七家的弟子们一窝蜂地被追着跑,浩浩荡荡的场面堪比修仙界的大逃杀。
“这么多恶灵真的杀得完吗!这次稷山试炼不会是想把我们往死里整吧!”其中有情绪崩溃的弟子震声道。
“那边!”有人大喊,“那边有一处废弃的村舍可以躲一下!”
一群入试弟子气喘吁吁地涌进村舍。
这是一处已被战火烧毁的村舍,破败倒塌的屋子上歪斜插着破碎的兵刃箭矢,残垣断壁上残留着被符箓烧灼过的痕迹。尽管被烧得什么也不剩,但是比起一望无垠的平原,这些断墙和屋舍勉强算是适合对抗恶灵群的地形。
冲天的剑光与符箓纷飞,伴着四下泼溅的血光。实力强的弟子们在最前方设了一道战线,失去战斗力的弟子则待在后方,几个医修正在治疗受伤的弟子。
村舍后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吱哇乱叫的弟子,前线上也时不时有受了伤的弟子被送进来,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一边被痛得发出嗷嗷叫。
不少弟子都是宗门世家里温养着长大的小孩,第一次遇到这种惨烈的战争场面,有的弟子眼睛一闭躺平在地上想死,还有弟子呜呜哭着喊想要回宗门找师父云云。
从前线回来累得趴下的阵修傅时青正想躺倒下来休息一会儿,突然,被入侵的识海里再次响起那个少年的声音,他问:“你会布‘艮山’阵么?”
“我结课考试的时候这个没考过……”傅时青结结巴巴。
“帮个忙。”识海里的少年轻声说,“涌进来的恶灵数量太多了,我师妹还在那边作战。”
刚才跟着入试弟子们冲进来的时候,这个装成灵傀的少年被自己的师妹扔在弱病残的那一堆弟子里。她丢下他匆匆就出去和成群的恶灵战斗了,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和他说。
尽管规规矩矩地装着灵傀,袖子底下缠绕着灵力的手指却没停过,他以凝聚的灵力划开一线,一个已经结好的小型阵法浮起在半空中。
“现在去布艮山阵。”识海里的少年声音说,“再不拦住恶灵的话,它们还会冲进来。”
“这这这么复杂的大阵就算榨干这里的所有阵修弟子也不够布成……”傅时青再次结结巴巴,“而且以我的水平和灵力布不了很大的阵……”
“不用你的灵力。用我的就够了。”对面的少年毫无耐心地打断,傀儡符底下那双黑色的眼睛淡漠没什么情绪,忽而微笑,“借用一下。”
傅时青愣了一下,紧接着瞪大眼睛,发现自己突然像被操纵傀儡一样操纵着站起来,四肢僵硬地朝着前方的战线走过去。
站在战线前方,众目睽睽之下,他大袖一摆,倏地,有如神助般地开始布阵,布阵手法精巧堪比老宗师。
无数灵力丝线从举着的那个小型阵法往外扩散,和前线负责防御的其他阵修弟子们互相配合,渐渐结成一个抵挡恶灵的艮山大阵。
其中有认识傅时青的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哇哦,你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被夸得飘飘然的傅时青有种踩在云端的感觉,手还在被人操控着布阵,胸脯忍不住一挺,道:“那是你不知道我的隐藏实力。”
另一侧,提着剑在前线斩杀恶灵的青蘅感觉到牵连着的同心契轻动了下。
“是你布的阵?”她立刻问,“师兄你怎么会用这种复杂的阵?我记得每次阵阁选修课你都在睡觉。”
“你不记得那一节恰好是我唯一认真听了的课么?因为那天你太吵了弄得我没法睡觉。”
彼此连接的灵识带来少年的声音,因为动用了大量的灵力,他说话间带着一点轻轻的喘息,“距离艮山阵布成还有十息。等一下开阵的时候不能被任何东西打断。”
“交给我。”青蘅一抬下巴。
“十。”洛子晚开始计数。
前线作战中的每一名入试弟子也都在心里计数。
九、八……
握着一束电光的东方琅甩开数道符纸,噼里啪啦的青紫色电流炸开。从半空中折身的青蘅提剑斩下,纷涌的剑气在同一时刻切向扑上来的恶灵。
七、六……
琴声铮然响起,坐在高处的乐修弟子与儒修弟子配合着前线战斗的弟子们结成一道防线。
五、四……
一道接一道防御阵法亮起,共同结阵的每一位阵修弟子以灵力丝线聚拢向阵心。
三、二……
站在战线前方的傅时青猛地拍向阵心。
一。
艮山阵成。
那一刹那,如静立之山的阵法轰然笼罩了半边天空,无数牵连着的灵力丝线相互连接,形成的结界如同巍然不动的城墙,倏尔亮起的无数细小的灿金色光芒仿佛流动的萤火。
扑涌如海潮的恶灵终于被拦在了外面。
几个本来彼此讨厌的死对头符修弟子激动地握手言和,累坏了的阵修弟子们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一群乐修弟子兴奋地合奏了一支欢快的乡间小调。
还有许多弟子纷纷跑过来大夸特夸负责阵心的傅时青,夸得他一张年轻青涩的脸通红,甚至有善文辞的儒修弟子许诺等出了秘境要给他立小传,传记里一定要写上这一夜傅时青一战成名的事迹。
总而言之,大家其乐融融,来自各宗各派的弟子意外因为这一战结交成了好友,相约出秘境后还要载酒同游人间十二城。
“我知道了!”
这时,一名通晓仙门史的儒修弟子忽而跳起来大声道。
“一切都和仙门史的记载一样。”
“卯时三刻,五宗七家的援军抵达,浮玉城会开启。”
这名儒修弟子指着村舍上一块破破烂烂的牌匾,“上面的旧文字写的是‘风铃镇’。当年的浮玉城之战时,五宗七家的援军集合的地点就在风铃镇。”
“也许这就是闯出秘境的办法了。”另一位儒修弟子若有所思,“我们要像当年的援军一样,守住被围困的浮玉城。”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躺在地上的一名入试弟子举手提问。
“在这里等着就好。”那位儒修弟子经一番思考后回答,“等卯时三刻的浮玉城开门。”
这边的入试弟子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闯出秘境的可能办法,另一边的空地上,几个医修正在忙忙碌碌治疗受伤的弟子。
后半夜血雨停了,云消雾散,漏下来的几束星光照进运转中的艮山大阵里,流淌的光影经过半透明的结界变得斑斓灿烂。纷坠如雨点的光芒落在斑驳的瓦砾间,零零落落的村舍小道上人影来往穿梭晃动,忽地有了几分战火后的宁静。
没人在意的一棵桃木树下,额头上贴着傀儡符的少年仍在乖顺地扮演灵傀。
从被扔在这里到现在,他都没怎么动过,极浅的光芒缀在低垂着的纤浓眼睫上,白色衣袂上仿佛落了雪,就好像一个被主人丢在冬天里的雪人,很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的落雪时分。
直到很轻的脚步声响起时,傀儡符底下那双黑色而无神的漂亮眼睛仿佛被点上了一点光亮,缓慢地眨动一下。
走过来的人并没有看他。她坐在他身边,靠在树下,伸展着双手,做了一个伸懒腰的动作,旁若无人似的,嘴里抱怨着:“好累啊。打了那么久架。”
低着头的少年笑一声,也没有看她,只是说:“本次作战你一共斩杀了一百零三只恶灵,其中八十三只是金丹境以上级别,只有十四只是元婴境以上级别,剩下的连金丹境级别都没有。”
而后他歪过头,望着她,干净如碎雪的声线带着嘲讽的语气评价道:“好差劲啊师妹。”
“你怎么数得这么清楚?”青蘅眨了下眼,紧接着,恼火道,“师兄你果然是我最讨厌的人。”
惹恼自己的师妹似乎是这个少年很喜欢做的事之一。他垂着眼睛,轻声笑,笑着笑着,低低地咳嗽起来,似乎刚才那一次布阵让他极疲倦,咳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有点累。”
“师妹。”他轻声说,“我想睡一会儿。”
“你不许又靠在我身上睡。”她盯着他。
他没回答,低着头就这么睡着了。
“喂,”这次他没靠过来,反而让青蘅不高兴了,“你怎么说睡就睡啊?”
她伸手,想喊他醒来,手指伸出去到一半的时候,忽地看见黏土做的灵傀身体上,错落的裂开的伤口痕迹。低着头睡着的少年滑落的大袖遮住手指,只露出很小一部分垂着的指尖,上面也都是细密的裂口。
因为动用了太多灵力而承受不住的灵傀身体已经到处破碎了。她手指动了下,往下落,拨开衣领,碰到他颊边的一道伤口。他没什么反应,因此她仍然不清楚,像这样灵傀做的身体碎开时,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说的那样不会疼。
“不准在这里睡。”青蘅凶巴巴地对他命令,尽管知道他此刻昏睡过去了听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更加不高兴。
手指碰到贴在他额头上的傀儡符,动用了上面的傀儡术和命言咒,她以灵力强行命令着灵傀做的少年起来。这种行为几乎具有强制意味,她强迫着这个处在无意识状态里的少年被她牵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陷入昏睡的少年已经没什么知觉,但是会被她牵着手走,闭拢着的眼睑极安静,黑色的碎发覆盖下来,被她牵住的指尖冰凉,像是一个丢在雪地里等了她好多年的雪人,被挖出来的时候,快要消散了。
一路上有不少弟子经过,有的弟子好奇地问:“是你的灵傀吗?”
还有人凑过来,观察一会儿,夸赞道:“真好看的灵傀。”
在半路上和人聊到自己的灵傀,青蘅点一点头,很认真地回答:“只是使用起来要很小心。用多了容易碎掉。”
“我也想要有这样的灵傀。”
其中有一个弟子流露出艳羡的神情,忍不住问,“我可不可以摸一摸?”
“不可以。”青蘅说,“他是我的。”
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屋子以后,她把灵傀做的少年拉到里面。
这是一间战火中烧毁的木屋,里面什么家具也不剩下,四面的墙之内空空荡荡,地板上拉出斜长淅淅沥沥的光影。流淌的风从外面的夜色里灌进来,吹过没有窗框的窗户,吱吱呀呀地响。
半边倒塌的屋顶一侧,漏下来的星光如纷坠的雨,从运转中的半透明结界之中穿透而过,染上一抹极光般的柔和色泽,斜落下来,寂静得仿佛置身于尘世之外。
靠在墙边睡着的少年像是在梦里,呼吸声轻到几乎没有,歪过来的脑袋挨着她,额头抵在她的发顶上。
青蘅抬起眸,看见洛子晚垂着的眼睫上沾着血,把手伸过去,擦了擦。
不是他的血。灵傀的身体就算碎掉了也不会有血。那些血迹是被溅到的血雨,抑或是沾上的恶灵的血,脏的。她不喜欢他被弄脏,伸手把溅在他脸颊上的血迹擦干净。
擦干净以后,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睡着的模样安静得过分,洁净剔透的光芒照在他的侧脸上,仿佛洌洌的雪光,照着这样一个白玉为肌骨、秋水为神魂的少年。
太过脆弱易碎,好似把他的一切暴露在她面前,任凭她亲手毁掉。
以往每一次,遇到这样的时刻,她都很想毁掉他。
可是这一次,她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忽然产生一个莫名的想法。
——不想他醒来。
比起想要毁掉他,更想要占有他。
想要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不会跑去任何地方,不会被任何人抢走,永远不可以离开,永远只在她身边。
如果他这样一直睡着的话,是不是可以一直只属于她?
某一个瞬间,她心想。
她想拥有他。
第52章
这个想法只存在了极短暂的一刹。
她让昏睡中的少年靠在墙边,推门出去打了一桶水。
提着水桶回来后,她把装满水的木桶搁在地板上,挽起袖子打了个结,坐在他身边,而后低着头,伸手扯开他的衣袍。
就像一个打理自己的布娃娃的小孩,她纤长的眼睫垂落着,动作带着一点固执的认真。
破败的木屋里四处漏光,借着漏下来的隐约光芒,她拆解开靠在墙边的少年的衣带,托住他的下巴令他微偏开头。
凌乱滑落的衣领底下露出锁骨,颈侧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从下面一直蔓延到颊边。
大约是黏土做的灵傀身体已经很脆弱了,稍稍用力的动作都会让裂口更加严重,只是一个微微偏头的姿势,令颈侧的那道伤口变得更深,仿佛整个身体快要沿着裂痕碎开。
青蘅的动作却并不因此变得更加小心。她抿着唇,显得极不高兴似的,毫无耐心地继续拆开他的衣领,让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然后以凝聚着灵力的手指沾上一点清水,按在他颈侧的伤口上,压下去。
细小的灵力丝线浸着水,丝丝缕缕地修补灵傀身体上的裂口,仿佛用针线缝补一个破碎的布娃娃。
许久之后,也许是在睡梦之中感知到什么,低垂着头的少年乌浓的眼睫轻动了一下,低低地咳了一声,缓慢地醒过来。
微侧着头靠在墙边,他垂着眸,仍然没什么力气,任凭她摆弄,察觉到她在做的事,似乎有些惊讶,轻声道:“师妹,你没有卖掉我,也没有丢掉我。”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但是你心里一定在想对我做什么坏事。”
青蘅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刚才产生的对他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故意给手上按压的动作加了点力道。这一下令他剧烈地咳了起来,闭上眼,连说话的力气都失去,咳嗽着,很轻地喘息。
她命令道:“伸手。”
洛子晚闭着眼,没动,被她干脆扯住袖子拉过来,解开缠在手腕上的系带,露出大袖底下一截骨节清晰分明的腕骨。
“你看起来真的快碎了。”她歪了下头,手指轻压在他腕骨上的那些裂口上。
“听起来好丢人。”他叹了口气。
她以灵力丝线沾了点水,按在他的腕骨上,察觉到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大约是因为剧烈的疼痛。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留情,弄得他忍着疼闷咳一声,试着躲开,被她揪住一根衣带拽过来。
身体歪倒了一下靠过来,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每一次被她碰到都闷哼一声,潮湿的碎发凌乱地滑落在颊侧。
“轻点。”他微微喘息着说,呼吸有些不稳,清澈的少年嗓音里带着一点埋怨,“师妹你下手这么重,是要折磨死我么?”
“不是说不会痛么?”她重重哼一声。
“我之前说的是,”他停顿一下,强调,“没什么感觉,但还是有一点疼。”
青蘅不搭理他,缠绕着灵力的指尖移动着,浸着水的丝线勾连起来,用修补灵傀的方式修补那些伤口,再重新把系带包扎上去。
“只能临时这样补一下了。”她说,“这一带没什么制作灵傀的材料,只有这种办法勉强能用。”
“现在仙门百家的弟子都知道我养了一只灵傀了。”
她轻哼声,“师兄你要是碎了,丢人的是我。”
而后,她抬起眸,问:“你还剩下多久?”
“七八个时辰吧。”洛子晚偏头想了想,“第一次用灵傀做这种事,控制不好,一不小心就使用过度了。也许努力一下的话,这副身体还能再撑个一日才会碎。”
“那一日之后呢?”青蘅撑着脸,“碎掉的话,你会死吗?”
“怎么可能。”洛子晚说。
她指出:“你之前还跟我说会死。”
“那是骗你的。”他懒洋洋地答。
这家伙一向真话假话掺杂着说,还很喜欢骗人,青蘅懒得判断他说出的话的可信度。她双手托着脸颊,坐在他身边看他一会儿,认真道:“在彻底碎掉之前,我们得想办法把你拼起来。”
他眼睫轻眨动一下,歪过头望向她:“我以为师妹你比较希望我碎掉。”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灵傀。”
她凑近过来,碰到他的鼻尖,纤长的睫毛扫下来,几乎带着一种占有的意味,轻声道:“师兄,你现在属于我。”
听起来是一个很坏的小女孩对待自己的玩具或是娃娃的语气,含着一点不耐烦和强制命令的性质,等到用坏了或者不喜欢了就会丢掉。
以往她这么说话的时候两人都会吵起来,这一次被这么对待的少年却低着头轻笑了一声。
他声音懒懒地说:“好啊。”
这个反应反而让青蘅愣怔了一下。
坐在地板上不太信任地打量他一会儿,心里还在思考这家伙这么回答的原因,她的额头忽然被敲了敲。
对面的洛子晚欠身,朝她递出一只手,缠绕的白色系带包扎着掌心,末端垂落下来,打了个结,他歪着头,真像是一只很乖顺的灵傀,给她牵,说:
“你现在可以带我走了。”
青蘅一路上都在怀疑其中有诈。
被她牵着手出来的少年很听话地装作灵傀,额头上贴着那张傀儡符纸,被她命令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惹得路过的入试弟子们纷纷过来向青蘅讨问制作这种灵傀的办法。
阵外的恶灵还在不眠不休地撞击着结界,结界里的入试弟子们则各自找地方休憩养神。
待到如流银乍泻的星光透出云层,风从极东的方向涌来,后半夜时分,卯时三刻的钟声响了。
和仙门史的记载一模一样,卯时三刻,浮玉城开。
叮当的玉石相击声如流水响起,悬挂在屋檐下的三万多片玉珂在风里彼此碰撞,灿金色的箴言如金箔覆盖半边天幕,一个升起的半透明结界笼罩着整座玉质的城池。
五宗七家的入试弟子们且战且退,踏入了浮玉城打开的结界之中。
正如前人留下的记载所述,浮玉城是旧时代最华美的一座城池。
整座城以通透的玉石建成,半浮在空中,底座是墨玉,砖墙以青质的玉砖搭成,屋顶的瓦片则是层叠的白玉,挂在屋檐一角的玉铃叮咚作响,音质高洁旷远,宛若一线清冽的甘泉从高天而降。
那些相碰撞的铃铛声里,浮玉城里寂静得仿佛已经落了千年的尘埃。
风卷过空荡荡的街道,除了铃铛声再无人烟,隐约可以想见旧日里盛极之时的城里人声鼎沸,纷纷如云的仙人起落来去,有广袖的乐修在高楼上拨动琵琶低吟浅唱,嘈嘈切切的乐声如雨,而人潮如水逝去。
有人轻声吟唱:“莲花去国一千年。”
“可惜浮玉城被战火烧毁之后,仙门再也没有建造过这样规模庞大的城池了。”
一个儒修弟子喃喃叹道,“听闻当年搭建浮玉城的时候,筑城的修士从昆山取走了上万块极品的玉石,每一块都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这名儒修弟子小心翼翼地踩在玉砖上:“我连走路都不敢太用力,生怕磕坏了什么……”
说到一半,他猛一下回头,看见站在玉阶上的少年反手握着剑柄,掂了一下,以剑尖沿着玉质的墙面敲了敲。
然后凿了下去。
“啊啊啊你在干什么啊啊——”这名儒修弟子瞳孔震动,“不要破坏文物啊啊——”
在一群儒修弟子激愤的呐喊之下,青蘅被迫拉了洛子晚就跑。
拐了个弯,跑到没有人的角落里,停下来,她转过脸,瞪他:“师兄你在干什么啊?”
“这个。”站在屋檐下的少年以剑柄敲了敲玉砖,敲击时玉质的砖块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回过头,说,“很适合做灵傀。”
青蘅眨了下眼:“这样啊。”
于是躲在角落里的两个人开始一起凿。
碎落的白玉仿佛片片玉石做的纸页,坠地时发出铃铛般的脆响。
等到收集了足够做灵傀的玉石,青蘅托着脸坐在阶上,望着对面的洛子晚低着头摆弄那一堆碎片。
他以指尖沾了点清水,在空气中划出复杂的咒文,手指下压,叮叮当当的玉石彼此撞击响成一片。
离得太远看不清晰,青蘅挪过去,试图凑近一些,忽地被人捂住眼睛,耳边响起少年的声音:“别看。”
“为什么不可以看?”她纤细茸茸的眼睫在他的手掌心眨动几下,像是扑闪的蝴蝶翅膀。
“因为制作灵傀身体的过程有点丢脸。”他指出,“你会嘲笑我。”
青蘅想象了一下,更加想看,于是强调:“你在我这里没有面子。”
“还是有一点的。”他轻笑。
站在阶上的洛子晚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拨动着灵力丝线制作灵傀。
青蘅被他的掌心覆盖住眼睑,什么也看不见,轻眨着睫毛,只听见细碎的玉石碰撞声,以及彼此间轻碰着的呼吸声。
而后,他忽然靠近,在她耳边说:“帮个忙。”
被捂住眼睛的青蘅还没反应过来,忽而感觉到他微低着头,停在她的面前,和她额头相抵。
牵连着的同心契曳动一下,些许的灵识波动在彼此勾连的识海之间。
因为被捂着眼睛在黑暗之中,一切感知都变得格外清晰,她感觉到面前的少年把留在黏土身体里的元神暂时转移和封存到了她这里,在某个瞬间进入她微微打开的灵域之中。
和上一次仅仅把元神注入同心契里完全不同,碰到灵域的动作有一刹令她有些意识迷离,忽地咬住唇。
“你知道么。”
彼此勾连的识海里响起少年的声音,那一刹也有一点呼吸不稳,含着些喘息的声音很轻,“合欢宗有一种双修也是类似的做法。”
“叫做神交。”
青蘅倏地咬紧唇,用力把他推开。
下一刻,元神分开,她被人扣住手腕按进怀里,彼此混乱的呼吸间,察觉到他已经换好了玉石做的灵傀身体。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再攻击。对面的少年侧过身避开,躲开几道擦过的剑气,纷纷的剑气击碎串成一列的白玉瓦,坠落粉碎在地的声响好似成串的铃铛。
“师妹你在破坏文物。”
他一边往后退,一边向她指出,“等一下那些儒修弟子看见这里的场面,有可能会哭天喊地吵得人不得安宁。”
青蘅丝毫没有停止攻击的意思。
两人在纷坠的白玉碎片里对剑,一路起落翻飞从阶上进入殿里。到最后,洛子晚松了一下剑柄,被青蘅以剑刃抵住压在柱上,她这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抬起眸,瞪着他。
“刚才那是意外。”他指出,“你不打开的话我不可能进得去。”
“我怎么可能给你打开灵域?”她凶巴巴地逼问。
“我不知道。”他微歪了下头,“我只是借用同心契暂时存放一下元神,那个瞬间忽然碰到了你的灵域。”
灵域是神魂所在的地方。被对方的元神进入灵域,是一件极亲密的行为,在修仙界几乎只会在和道侣双修的时候发生。青蘅不相信自己的灵域会主动打开,也绝不相信那只是一个意外。
她再问:“你在哪里学的有关神交的事?”
“书里。”他侧过脸,回答,“我们在藏经阁找到的那本合欢修手册里有记载。”
青蘅生气地用剑柄使劲撞了他一下。他被撞得闷哼一声,紧接着,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手掌按着她的后脑勺在胸口,任凭她额头抵着自己,发泄了一会儿脾气。
突然在某个瞬间,他低下头,闷咳了一声,滑落下来的凌乱碎发遮住眼睛。
握着剑柄的手指顿一下,青蘅停了一下动作,没抬头,额头埋在他的胸口,问:“喂,灵傀身体才刚做好,你不会又碎了吧?”
“不会。”低着头的洛子晚笑一声,“刚才是骗你的。”
彻底被惹生气的青蘅动用了剑气要和他打架,被他更用力地攥紧手腕压下去,扣住后脑勺按在怀里,整个人被他抱起来,抱着从殿里出来。
浮玉城的侧殿外铺着玉质的长阶。
停落在玉阶上的少年抱着怀里的女孩,另一只手缠绕着庞大的灵力抬起,金色的箴言和繁复的符文彼此交错,他以灵力在半空中开始画一张复杂的阵图。
“动用这么多灵力没关系吗?”
青蘅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师兄你不会等一下像之前那样再碎掉吧?”
“应该不会了。”洛子晚轻捻了下指尖,“浮玉城的玉石材料很好,拆下来做灵傀还挺结实的,不愧是文物。”
走在路上小心翼翼维护文物的几个儒修弟子打了个喷嚏。
浮起在半空中的阵图越来越大,化作铺展开来的一张金色画卷,上面以线条勾勒了整座秘境里的地形。勾连的线条绘制出百年前战火中的景象,仿佛一张盛大灿烂的浮世绘卷。
随着这张庞大阵图的展开,浮玉城里的其他弟子都仰头观看。
其中有人轻“嘶”一声,倒吸了口凉气。
另一个人喃喃自语:“……我们被困住了。”
呈现在阵图上的场景是被围困的浮玉城。城外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恶灵群,而标记着入试弟子的符号只有寥寥几道,这意味着除了浮玉城里,整个秘境里已经没有人了。
“阵图不会是错的吧?”有弟子忍不住颤声问,“外面怎么可能已经没有其他弟子了?”
“不是错的。”
一个阵修弟子表情麻木绝望地说,“刚才我和几位道友也尝试画过阵图。”
“不会有别人了。只剩下我们了。”
“这里就是秘境里剩下的所有人。”
这时,仿佛应着他的话,沉重的战鼓声从城外传来,一声又一声,轰隆隆如同山石滚落。
恶灵并不会击鼓,那种声音来自一百多年前的战场,仿佛有亡者的幽魂在黑夜中擂鼓,鼓声如幻影般残留在这个秘境之中,引人回到当年战火纷飞、鲜血四溅的炼狱之地。
“当年的浮玉城之战持续了半个月,记载里说玉阶上的每一寸台面都浸着血。”
一名熟读仙门史的儒修弟子低声说道,“没猜错的话,这就是这个秘境的最后阶段了——我们要守住浮玉城十五日,击溃攻来的敌军。”
“还要守十五日吗?”
有个弟子两眼一瞪,在地上瘫倒躺平,嘴里念念有词,“让我死吧……”
尽管嘴里说着想死的话,爬起来干活时,一群入试弟子都相当努力。一列阵修弟子在城墙上张开防御大阵,坐在台上的乐修弟子开始调试琴弦,不远处的符修弟子们坐了一地,勤勤恳恳地抓着笔画符。
临近黎明时分,鼓声停歇,风也止息,实力强的弟子轮换着值守,剩下的弟子们抓紧最后的机会休息。
这是大战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秘境里的天空变幻莫测,时而有坠落的流星如流火,拖曳的流光仿佛青鸟长长的尾羽,掠过布满金色箴言的透明天幕。
青色发辫被气流卷得飞起,从城墙上滑落下来的青蘅踩在台阶上,跳下来的时候被洛子晚接了一下。她刚才和人轮换值守完毕,此刻打算趁着日出之前找个地方小睡一会儿。
她踩着台阶落地的时候,对面的洛子晚忽地伸出手。她下意识地躲开一下,被托着下巴抬起一点脸颊,听见他漫不经心的声音说:“你辫子乱了。”
“那也不要你管。”青蘅恼火道,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
“你不是想要我帮你扎辫子么?”
“对哦。”青蘅眨了一下眼,有点愣住,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提拎着带走了。
仲夏夜的晚上,草木沙沙作响。头顶上方的天幕金色的箴言旋转,漏下来一束又一束流沙般的光。四下清寂无人,流淌着清水般的静谧。
流光划过的天幕底下,青蘅乖乖靠在背后的洛子晚怀里,低着脑袋让他帮自己扎辫子。
周围太安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她垂着眼皮渐渐地开始犯困了。一边打着呵欠,她一边问:“师兄你怎么会扎辫子啊?”
“我不会。”他说,“刚才现学的。”
“你居然会学扎辫子。”她说。
虽然每一次使唤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都令她感到快乐,但是他每一次都这么听话地任凭她使唤,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并且下意识地怀疑他要做什么坏事。
“你的行为好奇怪。每次都出乎意料。”
也许是此刻的气氛太好,让她觉得什么想法都可以随便说,她打着呵欠靠在他的怀里,声音困倦地提问:
“你最近为什么这么奇怪?”
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草木沙沙的响声里,微垂着眸的少年眼底映着极浅的光芒,寂静的,似乎是掉落下来的星光。
“大概。”
他声音很轻。
“因为我喜欢你吧。”
第53章
这句话让青蘅一下子不困了。
“真的吗?”她回过头。
“假的。”他懒懒散散地答。
“吓我一跳。”青蘅缓了一口气,捂了捂自己的心脏,“你怎么可以喜欢我。”
她抬起眸,盯住他,强调:“我们可是宿敌。”
“就算你会喜欢我……”
稍顿一下,她再凑近一些,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好似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说:“我们也要把这种喜欢扼杀在摇篮里。”
被她盯住的少年垂着眼帘,嘴角弯一下,忽而溢出声笑。
“你笑什么?”她逼问。
“我想知道你会怎样扼杀在摇篮里。”
“像这样。”
双手伸出来,按在他的双肩,她用力扑了一下,小型的恶虎扑食一样,把他扑倒在草地上。
半边没扎好的辫子散落下来,她歪着脑袋,坐在他的胸口上,一只手往他的喉咙上,比划了一个手刀,靠近他的鼻尖,恶狠狠地威胁道:
“不许喜欢我。”
刚说完就被摁住额头,以指节往后抵了下,她忽然被掰着下巴微抬起脸。
黑色的碎发扫落到她眼睑上,对面的少年倾身靠近,拇指腹轻压着她的唇瓣,些许的呼吸洒下来。
距离太近,彼此的呼吸交错着相碰,她看不清楚他低垂着的眸底的情绪。
那个瞬间的动作几乎带着强制的意味,仿佛藏在少年身体里的恶劣本性即将暴露出来,气息里似有似无地含着某种无声的勾引和诱惑,有一刹那,令人产生快要被吃掉的错觉。
只一刹,呼吸洒在她的唇瓣上,忽地分开。
“该睡觉了。”
压在她唇上的指腹顿一下,松开,对面的洛子晚屈起指节敲了敲她的额头,乖顺得像是只听话的灵傀,向她指出,“你只剩不到半个时辰的睡眠时间了。”
“哦。”她闷闷应了一声。
刚才那一刹靠近彼此时产生的感觉被抛在脑后。
扫了一眼草地,嫌地上脏,她再次动用了那张傀儡符,命令他听从自己的指示,干脆把这个灵傀做的少年当成垫子,脸颊埋进他的衣服里,闭上眼睛,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青蘅是被鼓声吵醒的。
黎明时分,密集的恶灵群发动了大规模攻击。负责防御大阵的阵修弟子们结成一道防线,其他弟子们的身影起落在防御阵法之间,负责对付冲撞进结界里的恶灵。
醒来的时候,青蘅发觉自己的辫子已经被扎好了。靠在树下的洛子晚似乎在想事情,微偏着脸颊,任凭她埋在自己怀里睡觉,指尖无意识地勾着一缕她的发丝。
“你怎么不叫醒我?”青蘅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指出他作为灵傀的不尽职。
“你没让我叫醒你。”他歪了下头,不太客气地回答,“那么大的鼓声你都听不见。是师妹你自己起晚了。”
“你明明听见了都不叫我。”青蘅恼火道,心里觉得果然不应该信任这个讨厌的家伙,质疑他,“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睡过头的啊?”
他仿佛没听到似的,不回答。
青蘅提了剑,匆匆站起来,往防御结界赶的时候,回过头,问:“那边的战斗开始多久了?”
“很久了。”洛子晚头也不抬,懒洋洋地答,“师妹你再不去就赶不上了。”
结果等急急忙忙冲到城墙上的时候,青蘅发觉战斗才刚开始一会儿。
于是她在心里把洛子晚骂了很多遍。
抵达防御结界的那一刻,恶灵群正在发起第一波攻击。
城墙一侧的一群阵修弟子正在拼尽全力支撑结界,时不时有几只恶灵找到防御的空隙冲进来。
负责对付恶灵的弟子之中有几个实力弱的,奋力地和恶灵周旋,且战且退,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哇哇大叫,被恶灵追着一路小跑。
这时,青色的发辫从半空中划过,带起一抹霜雪般凛冽的剑气,提着剑的少女从下方折身,跃起,落地。
一弧血光溅起,犹如飞溅在风中的细碎花瓣。踩在风里落地的剑修少女甩开剑刃上的血,沾着血的青色发辫像是一对风里摇曳的青色蝴蝶。
“你终于来了!”从城垛上滑下来的半龙少女手里握着两束电光,斩杀过许多恶灵之后,她的灰色兜帽散落着,额角上的两枚龙角溅着血,一把编成漂亮辫子的银色长发飞散。
东方琅兴奋地转过脸,朝青蘅大声嚷道:“如此身手!不愧是我宿命中的对手!”
“都说了我才不是你的什么宿命般的对手啊!”青蘅也大声嚷道,“你这么讲话让我觉得好丢脸啊!”
“哼。”东方琅并指压一下自己的一枚幼嫩龙角,再压低着声音,阴恻恻道,“不如我们来比试谁斩杀的恶灵更多?”
“不要。”青蘅头也不回。
“你斩杀不了比我多的恶灵吗?”东方琅大声问。
“怎么可能啊!”青蘅立刻回头,大声道,“比就比!”
两个女孩子背抵着背,踩了一下遍地鲜血的城墙,同时如箭矢般弹射而起,于从结界外扑来的恶灵群之中掠身而过。
炸开的电光与剑气如同汹涌扫荡的风暴,一路从恶灵群里轰隆隆穿过,引得不少弟子目瞪口呆。
另一侧,靠在树下戴斗笠的少年扯了下贴在额头上的傀儡符纸,抬起眸,望着城墙上的剑修少女。
“你家少君似乎很粘我家师妹。”
他侧过头,扫了一眼旁边那位东方家的随侍,仿佛漫不经心地说着,“这让我觉得有点不高兴。”
旁边那位年轻人温和地微笑了一下。
“你是哑巴么?”
戴斗笠的少年歪过头,露出一个很不友好的神情,“你除了会重复‘是,少君’之外还会说别的人话么?”
“你不是灵傀吧?”
旁边的年轻人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我们双方第一次见是在沧州城的花朝节,第二次是在学宫的集市上,两次都是你和你师妹在一起。”
“我家少君没认出你。她不认人。”
停顿一下,年轻人轻声自语道:“他们那样长寿的族裔都是这样。记得的事太多,往后容易伤心。”
“不过我记得你。”这位年轻人侧过脸,“身体确实是灵傀的身体,进来秘境的不是本体吧?”
“啊。被认出来了。”靠在树下戴斗笠的少年语气随意地说,完全没有一点应该遮掩一下的自觉。
他抬眸,注视着对面的年轻人,“我很好奇东方家的少君身边为什么会带着一个人类。”
“我听说这些年雷州城的夺嫡之争很激烈。”他的声线平静而冷淡,“我不希望我师妹掺和到任何东方家争权夺利的斗争里。”
“虽然我很可能活不到看见她能够长命百岁的那一天,”斗笠底下,他垂着眼,声音变得极轻,“至少我要确保她不会被任何她不喜欢的东西打扰。”
“如果是担心这件事,那么不必担忧。”
旁边的年轻人微笑,“我不是什么仙门世家的人,也不来自任何门派势力,我只是一个被少君捡来的人类,我的存在不会影响任何东方家斗争的局势。”
“不过有件事要回应一下。”
年轻人抬起一双温和安静的眼睛,“倘若有一日蓬莱在东方家未来的夺嫡之争里没有站在少君一方,那么你们不会是我的朋友。”
“我不是仙门百家的修士,不受止戈之约的束缚。”
年轻人十分温和地微笑道:“我不介意为少君杀人。”
“不过此刻我们还是朋友。”
他再次礼貌地说道,“至于我家少君很粘你家师妹的事,这令我也很不高兴。”
“看来在这件事上我们确实是朋友。”对面戴斗笠的少年笑一声。
“重新认识一下好了。”
年轻人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平礼,用的仍是修士之间的礼仪,“东方家,宋临湛。”
而后,这位年轻人正式自我介绍道:“少君随侍。”
“蓬莱问剑阁第三徒洛子晚。”
靠在树下的少年按下斗笠,同样以仙门的礼节回礼。
他抬起眼帘,眼底倒映着城墙上扎青色辫子的少女的身影。她正踩着恶灵的尸骸折身落地,纷飞的衣袂如同鸟雀群,飞溅的血仿佛绽开的明艳的花,溅在她皎洁白皙如明霜的脸颊上。
“那个最厉害的。”
他偏了一下头,再接着道。
“是我师妹。”-
此时此刻的浮生镜外,学宫里依然挤挤攘攘。
自从浮生镜投影的画面变成入试弟子们在城墙上展开守城大作战之后,全场的观众都紧张到时而屏息、时而握拳、时而爆发出激动的掌声,许多前排的观众连手里的瓜都忘了吃。
其中不少带着弟子来参加试炼的仙长们挤在人群中一起看,时不时也会发表言论。
当一群整整齐齐的阵修弟子齐心合力补上防御阵法,成功阻止又一波恶灵潮时,站在底下的一名白胡子老头乐呵呵地指着画面,白花花的山羊胡子一翘,转过头对众人得意道:“对。是我教出来的弟子。”
当几个乐修弟子被恶灵追着杀,到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恶狠狠一咬牙,转身抓着琴砰砰往恶灵的脑门上砸的时候,人群里一位青衫修士扭过头,闭目道:“我不认识他们。不是我的学生。”
偶尔这群弟子们会做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操作。
譬如,一群器修弟子尝试制作了一种临时的小型灵舟,再由几名特别会用雷火符的符修搭乘上去,坐在突突突前进的飞行器上,眼睛一闭漫天扔雷火符,冲出去一路横冲直撞,炸得恶灵们东倒西歪,效果意外地好。
譬如,几个把琴砸坏了的乐修围在一起钻研驱散恶灵曲,有的抱着破破烂烂的琴,有的拨着走了音的弦,声势浩大地合奏了一曲,曲调呕哑嘲哳难为听,但居然真的对恶灵有用,只不过成功驱散恶灵的同时,也令周围的不少同伴差点聋了。
再譬如,为了掩护准备发起冲锋的同伴们,一名儒修弟子视死如归,从天而降,跃入恶灵群之中,震声道:“朝我开火!”
画面相当惨烈,却又令人热血沸腾,惹得底下的人群忍不住哗哗地鼓掌。
还有一些眼尖的群众留意到扎青色发辫的剑修少女和她带着的灵傀。
灵傀做的少年戴着下压的斗笠遮住半侧脸,额头上贴的傀儡符纸覆盖着眼睑,没有人看清他的模样。
但是好几位吃着瓜的群众注意到,每次那名扎着青色发辫的少女从城墙上撤回来稍作休息时,那个灵傀做的少年都会把她提拎着到一旁的树下,低着头帮她整理衣袍和擦干净她脸颊上的血。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低着头的少年离得很近,垂着的眼睫几乎扫到她的额心,拨弄着自己的衣带的少女让他给自己系腰带,偶尔不满意地抱怨几句,更多时候在兴高采烈地宣告自己的战绩。
明明是很简单和日常的动作和相处,却给人以特别亲密的感觉。
“要不是其中一个是灵傀……”
抱着瓜的一名前排观众小声道,“我都快要觉得他们两个是一对了……”
“没关系!大胆觉得!”另一名观众朗朗道,“就算是灵傀也可以是一对啊!是灵傀怎么就不能是一对了呢!”
这名观众握拳,振振有词道:“多么感人至深的人傀恋!”
在底下的观众们热火朝天讨论的时候,有一道人影无声地从人群背后经过。
手捧铜镜行走在学宫路上的是学宫司业清灵仙君的大弟子苏翎。
经过一道僻静的小径,踩过木板架起的桥,池面尽头是一座搭在水上的学馆。
学馆是简约的木质结构,以白色的松木搭成,四周池面上种植荷花,夏日幽静清凉,司业大人常约人在此处下棋对局。
停在学馆门口,正要叩开门,苏翎的指节微顿一下,被一道张开来的结界拦住。
“有客人在里面么?”他回过头问。
立刻有两名值守弟子赶忙迎上来,先是抱起袖子行礼,喊了声“大师兄”,而后道:“客人在学馆里休息。司业大人吩咐过不准任何人打扰。”
“这样啊。”苏翎笑了笑,“司业大人有说过是哪位客人吗?”
值守弟子想了想,觉得司业大人也没吩咐过不许说,于是回答:“是前阵子从蓬莱来的问剑阁的高徒。大师兄也见过面的。”
以袖子遮住手指的动作,苏翎无声地捻了下指尖,从结界里捕捉到一抹几不可察的、极淡的灵力气息。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仿佛什么也没发现,回过身往外走的时候,抬起头,望了一眼天色,用同人寒暄的语气,道:
“很快要变天了啊。”-
秘境里,一群小修士在地上爬。
这是他们守城的第十五日。
第七八日左右,秘境里再次下起了血雨,天幕上密布着乌金色的雷云闪电。用尽了一切办法守城的入试弟子们一个个浑身是血、累得不行,聚在一起商量出了守城的最后办法。
那就是同一百多年前守城的修士们一样,趁着月黑风高之夜出城,长途跋涉八百里绕后奇袭,与守城的弟子们前后夹击,设伏一鼓作气歼灭敌军。
绕后伏击的最重要一步就是爬过去。
为了不惊动恶灵,绕后的弟子们只能分批爬行。
先爬第一批,找到伏击地点后,再爬第二批,直到所有参与作战的弟子都成功爬到恶灵潮后方的小树林里。
倘若是刚进秘境时,没有一个弟子愿意在地上爬。但是此时的小修士们已经平静而麻木,觉得在地上爬一爬也没什么所谓,甚至产生了一种相当平和的精神状态。
林间传来轻微的窸窣响动,最后一批绕后的弟子抵达了约定地点,一个隐蔽的结界铺展在整片林地上。
这群小修士藏身在小树林里,各自休息,等待破晓的到来。
临近黎明时分,天空微微放晴,透过乌金色层云的光芒仿佛漏下来的一把流沙,寂静地照落在草丛间。
那或许是来自一百多年前的光芒。秘境里的一切都只是接近真实的幻影,封存了近两百年前的过往。那些渺远的光芒如同半透明的纱幔,笼罩在岑寂的林间,把潺潺的溪水照得莹莹发亮。
坐在溪水边,青蘅伸出手,捧了一把水,让洁净的水流沿着指缝掉下去。
粼粼的光芒破碎在她的掌心,冲刷干净她手上沾着的血迹。滑落下去的水流像是一把细碎的星光,从她的掌心无声地跌坠,落在水面上如同闪烁的星子。
这时,有人从背后捉住她的手。
“好累啊。”她用抱怨的语气说,也不回头,干脆往后一倒,让背后的人接住,“身上到处都是血。脏死了。”
“那是因为师妹你太差劲了。”背后的洛子晚干净的声线带着懒散,从溪水边欠身,把她的手拉过来,用一捧清水洗净。
持续十五日的作战里,每个入试弟子都变得脏兮兮。
带在身上的清洁类符纸差不多用完了,净水诀的作用则有限。有洁癖的弟子每天作战完都双眼无神惶惶不可终日,念叨着“我脏了我脏了”四处鬼魂一样飘,弄得大家非常焦虑地想要快点闯出秘境找地方洗个澡。
背后的洛子晚握着她的手,低着头帮她一点点擦干净上面的血迹,再稍稍倾身,让她低着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口,拆开她发辫上的青色绸带,替她整理弄脏了的头发。
青蘅心里很满意这样使唤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在秘境里让他做自己的灵傀实在是一件高兴的事。尽管根本不会承认,也绝对不可能喜欢,但是她其实觉得这样的姿势有点儿舒服。
“师兄,”打着呵欠窝在他的怀里,她困倦地半眯着眼,嘟嘟囔囔地说,“我想喝坐春台的春酥酒了。”
“再过几日就可以回去了。”
背后的少年正在帮她把辫子上的绸缎重新扎好,“出发之前二师姐说了会喊师父酿酒。大师兄应该也快回宗门了。”
“到时候师兄你帮我个忙。”
青蘅狡猾地眨一下眼睛,“我想骗师父多喝一些酒,趁他喝多了问当年跟司业大人双修的人是不是就是师父。”
“师妹你在故意陷害我。”洛子晚声音懒懒地回答,“到时候你装乖就可以躲过惩罚,而我要被师父发落去擦地板。”
被发现了诡计的青蘅一点也不理亏,哼了一声,往他的怀里撞了一下,一边指责:“你把我辫子扎歪了。”
“我没有。”他歪了一下头,指出,“是你自己撞歪的。”
不喜欢被人反驳的青蘅有点不开心。对待最讨厌的小师兄,她一向脾气很大,回过头,伸手去推他,动用了那张傀儡符,把他推得按倒在草地上。
洛子晚散落的黑色碎发沾上草叶间的露水,弄得有点潮湿。她喜欢他被自己弄得有些狼狈的样子,伸手去拨开他额前的发丝,滑下来的没扎好的长发扫在他的颈侧,稍稍凑近一些到他的耳边。
“不许反驳我。”
唇抵在他的耳垂,她轻声道,用的是命令的语气,“你现在是我的灵傀,要听从我的命令,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到一半,忽地被扣住后脑勺,她被按在草地上的少年面前,他微抬起脸,碰到她的鼻尖。
“喂,师妹,”洛子晚干净清冽的声音里染上几分恶意的性质,他轻声笑,“你真的觉得那张傀儡符效果那么好么?”
青蘅伸手要锁住他的灵脉,被他反过来锁住手腕。
掌心抵在一起,手指扣紧在对方的指缝间,她腕骨上许久不曾亮起过的情蛊烙印倏地亮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距离上次情蛊发作多久了?”青蘅问。
“不记得了。”洛子晚说,“没算过。”
“在秘境里发作怎么办啊?”青蘅咬着牙恼火起来,瞪着他,“你人都不在秘境里,只有一个灵傀身体,现在该怎么解蛊?”
“你还记得之前发生过的那次意外么?”他忽地问,“在浮玉城里元神差点进入你的灵域那次。”
青蘅眨动了一下眼睫。
水珠无声地滚动,滚落在衣袂间。
遍地粼粼破碎的星光里,她忽然被扣住手腕,压着躺在草地上,沾着水的眼睫颤了颤,眼睑被人以指腹极轻地抹了一下。
对面的洛子晚倾身下来,同她抵额。
神魂交融。
作者有话说:
是神交!
第54章
树影之间,筛下来的光芒洒了一地,就像是被打翻了的清水。
洛子晚滑落下来的黑色碎发扫到青蘅的颊边,带起一点潮湿的凉意。
很近的距离间,他们的呼吸彼此轻轻地碰撞,含着些许的混乱,产生想要靠近和拥有彼此的感觉。
俯下身的洛子晚同她额头相抵的那一刻,掌心覆盖住她的眼睑。
她纤长的眼睫在他的掌心轻颤。看不见东西以后,对一切事物的意识和感知都变得更为清晰,包括被他轻抵着额头注入元神的那一瞬间。
被他的元神碰到灵域的一刹,她倏地轻咬住唇。
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最初的一次确实是意外,他们当时差一点就要神交了。在他的元神碰到的那个瞬间,她的灵域近乎主动地微微打开,仿佛想要占有什么,让他微微探进来一点。
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
覆盖的掌心底下,她纤长的睫毛一下下颤动着。那一刻似乎意识到什么,稍分开一下,微低着头的洛子晚指腹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牵连着的同心契勾动一下,令两个人可以感知到对方的感觉。
也许是了解到她此刻的感觉,面前的少年更加清楚要怎样做才让她产生更加强烈的快感。
再次进入她的灵域的时候,混杂着更加浓烈的欲念,过于危险的少年如同含有剧毒和恶意的鬼物,引导着她占有自己,令她一点点地吃掉自己。
起初只是在边缘轻轻擦碰着,一下一下,或快或慢,比她呼吸的节奏要快,令她早已不稳的呼吸变得更乱,被掌心覆盖着的纤密眼睫不停地颤动。
接着,进入她的灵域。
那个瞬间涌来的强烈感觉几乎吞没她所有的意识。
因为可以感知到对方的感觉,这样强烈的快感成倍地叠加。比起之前的每一次解蛊,这一次仅仅是额头相抵的动作,就已经让她彻底无法呼吸,整个人软倒,身体都在颤抖。
然后元神分开,再进入了一次。
…………
遍地光影粼粼的草地上,在她被弄得快要失去意识之前,微低着头的洛子晚和她分开,覆盖住她眼睑的掌心挪动一下,指腹按在她的唇瓣上,令她微张开口,把一抹干净清明的灵力喂给她。
慢慢接受了他渡过来的灵力,躺在草地上的青蘅从刚才的神魂交融里恢复过来,微微地喘着气。
她想要抬起头时,坐在对面的洛子晚伸出手,无名指腹靠过去,抹了一下她湿润的眼尾。因为刚才的神魂交融,他清澈的嗓音里也含着点轻微的喘息,却丝毫不掩饰嘲笑的语气,说:
“湿掉了,师妹。”
“明明你也是。”青蘅坐起来用双手去推他,把他推倒在草地上,听见他微微喘息的声音,她凑近他的脸颊,“才两次。师兄你糟糕得不行。”
“明明是师妹你太差劲了。”洛子晚歪过头指出,“要不是担心你明天的试炼通不过,这种事我们还可以做很多次。”
“我怎么可能通不过。”青蘅反驳道,“这种事做多少次都不会影响我试炼。”
“我还可以——”
青蘅话没说完,被按进洛子晚怀里,耳边响起他透着点细碎笑意的声音:“好了师妹。知道你可以做很多次。下次再做。现在该睡觉了。”
青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他套着说出了以后要和他做很多次这种话。
她愤愤地要和他打一架,被按在怀里不许动,使劲挣扎了一会儿。因为真的很困倦了,她慢慢垂着脑袋,眼睑闭起来,不知不觉靠在他的胸口睡着了。
星辰漏下来的光一片一片地掉下来,如同碎玻璃一样,跌落在怀里沉睡的女孩的发间。
似乎担心掉下来的星光会伤到她,躺在草地上微偏着头的少年伸出手,掌心轻轻地覆盖在她的发顶上,仿佛想要帮她挡住。
流遍草地的风悄然无声,他低垂着眸,眼底倒映着寂静的星光-
次日破晓时分,最后的守城战展开。
浮生镜试炼的最后一日,来学宫看试炼的人比开幕时还多。
山城本地的、外地的,修仙者、凡人,各式各样的人杂坐在一起,有的搬小板凳,有的铺地布,还有的觉得学宫地板本来就干净的,直接一屁股往地上坐。
大家挤挤攘攘地坐成一大片,抱着瓜果糖糕气泡水,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试炼可能的结果。
浮生镜上方的计分牌上,入试弟子们的比分极为焦灼。
东方家的少君和蓬莱宗的弟子并列第一,时上时下,第二名和第三名是彼此紧咬着的落雪崖无情道的首徒和香积山合欢宫的小徒弟,后面还跟着踏月楼薛氏的阵修弟子、东方太山的儒修弟子以及南玄琴宗的两姐妹。
一束金色的曦光穿破浓云之时,轰隆隆如滚雷的鼓声响起,前后两批入试弟子对恶灵群发起夹击。
城墙上一群设阵的阵修捻木为兵、扔石为阵,布下一道巍峨屹立如山的防御大阵。铮铮然的曲音里,坐在高台上几名广袖的乐修拨弦奏乐。提着剑的剑修弟子们与手握符箓的符修弟子们同时掠阵而出,纷飞如瀑的剑光与乍亮的符纸划破天幕。
这一刻仿佛回到了近两百年前的仙门战场,年轻的修士们拔剑而起、浴血奋战、纵死不退。
和恶灵群奋战多日之后,入试弟子们渐渐摸索出了一套斩杀恶灵的办法。恶灵并不是每一只都具有神智,藏在其中的一部分是操控恶灵的头目,只要斩杀头目,其下一小群恶灵便会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前后夹击恶灵群的入试弟子们形成包抄,其中留下一个缺口。一群体修弟子引诱恶灵深入追击,进入路上的埋伏陷阱里。躲在底下的符修弟子扯动引线,把准备好的大堆雷火符引燃。
炸——
轰然炸响的雷火符盖过了头顶上方的雷鸣。
与此同时,两侧的剑修少女与半龙少女踩着恶灵的尸骸跃起。纵横交错的剑光与电光结成密集的网,转瞬之间覆盖了整片战场,斩下的剑意如潮水荡开,纷纷地切开剩下的恶灵。
从半空中折返落地时,剑刃上的一弧血光犹如扇面泼溅,绽开飞扬的花瓣。
紧接着,浮生镜投影的画面停住了。
“结束了吗?”底下的人群里有人愣了一下。
犹如一个卡顿的定格画面,浮生镜里的投影停止在剑光斩下后的一刻,此后一动不动,不再呈现更多画面。
“这意思是结束了吧?”
人群里有一名修士茫然扭头问道,“恶灵皆被斩杀完毕,试炼到此为止了?”
“我我我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另一个人结结巴巴地说,抬起手指向浮在半空中的计分牌,“你看。”
——计分牌停住了。
正在转动的分数转到一半,以一个极为诡异的扭动状态,停止在了木质的牌面上-
学宫的另一侧,禁地里。
一角娓娓的青色纱裙拖曳过青砖地板,停在密密麻麻写满“禁”字符的门前。
抬起一只纤细美丽的手轻叩门面,学宫的司业大人清灵仙君解开了禁地结界上的禁制,推开门,走进里面。
井边系着粗绳的水桶依然盛满水,水面上倒映着清澈微云的天空。古老的巨木上挂满的符纸和桃符在风里哗啦地响着,水汽形成的烟雾里幻化出一百多年前在树下签订止戈之约的家主们。
经过庙社前的巨木时,司业大人稍停顿了一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烟雾似的人影,仿佛和其中什么人寒暄似的,轻轻道:“师尊大人,午好。”
她推门进入庙社,背后的幻影如云雾似的消散了。
正午时分的光线照在庙社之内,浮动的尘埃在空气里无声起落。正中的壁龛上端重地盛放着打开的卷轴,午时的阳光照在烫金篆刻的字体上,每一个字符都熠熠生辉。
这位美丽的司业大人站在壁龛下,拉开一个抽屉,从拢着的青质大袖底下取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卷轴。
和盛放在壁龛上的卷轴相比,这一份卷轴上笼罩着截然不同的庞大灵力,设在上面的禁制对于化神期的修士而言都无法解开。
即将把真正的止戈之约放回该放的地方时,背后有一道冰凉的杀气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站在壁龛下的美丽女人没有回头。她垂下眼帘,轻轻地笑了笑,有一刹那,容颜妩媚至极,又一刹苍苍然,像是壁画上仕女鲜艳的颜色斑驳剥落,透出一股苍然的华贵,格外美丽而苍老。
“原来是你。”她轻轻说,“苏翎,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亲徒对待。”
站在她的背后,用一道灵力凝聚的杀气压在她的脖颈侧,手捧铜镜的年轻人温顺恭谨地笑了笑:
“师尊大人,午好。”-
同一时刻的秘境里。
从半空之中折身落地,踩在恶灵庞大的尸骸上,提着剑的青蘅回过头,扎着青色缎带的发辫随着她回头的动作甩开。
“结束了吗?”累倒在底下的一名符修弟子趴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问。
“按理说应该结束了……”
另一个器修弟子有些不解地望了望四周,“我们怎么没出去?”
“从刚才开始,计分牌不动了。”
一位抱着琴的乐修弟子指了指挂在自己腰间的木牌,“还有人和我情况一样吗?是我的计分牌坏了吗?”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突然有个医修弟子冒头出来,“自从我们抵达风铃镇开始,没有一个弟子离开过秘境。”
“受伤重的弟子合该被浮生镜判断为失去战力、然后被扔出去的。”
另一个医修弟子嘟嘟嚷嚷,“治疗那么多人快累死我了,我带的药物都不够用了。”
“我们和外界的联系被人为切断了。”
从恶灵尸骸上跳下来的东方琅手里握着一把燃烧的符纸,灰色的兜帽底下,她的神情映在火光里显得高贵而凝重。
“有人对浮生镜动了手脚。”
轻踩了一下脚底的尸骸,提着剑从上方落在地上,青蘅正想接话,忽地被从背后过来的洛子晚拉住手,以指节碰了一下额头。
牵连着的同心契曳动一下,识海里响起他轻声说话的声音。
“——外面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神交什么的以后再多写!这次先浅浅交一下!
话说,我们大家可不可以约定一个暗号,催更的时候请用表情:[空碗],这样我就知道我被催更了[三花猫头]
第55章
学宫修士章小榆抱着厚厚一沓卷宗在青石板路上走。
随着他忙忙碌碌的脚步,堆在怀里的大叠纸页书卷哗啦啦一颠一颠,头顶学士帽子两边长长的带子跟着一摇一晃。
尽管挂名在学宫司业清灵仙君的指导名单下,勉强算是司业大人的弟子之一,但章小榆其实是学宫里的文职人员,并不擅长打架,平日里负责的大多是整理卷宗之类的职务。
浮生镜试炼开启后,章小榆每日忙来忙去地整理每一日的计分情况,把入试弟子们的表现和成绩记录在册,再送往学宫里存放档案的藏书馆阁里留档。
此时此刻的章小榆抱着卷宗沿着青石板路,往藏书馆阁的方向走时,突然感觉头顶上阴了一块。
“要下雨了吗?”
他愣愣地抬起头,望见了天空上方的一大片黑影。
那并不是乌云。
密密麻麻的黑色鸦群铺天盖地而来,犹如浓厚的云层,几乎覆盖了半边天空。它们以利爪撞在笼罩稷山的结界上,撞击的声音如一阵阵山崩般的雷鸣。
章小榆愣了一刻,反应过来后,把手里的卷宗一扔,一转头跑了起来。
与此同时,学馆外,观看试炼的人群也看见了天空中如同浓云般密布的鸦群。
“那是什么?”有人喃喃问。
扑向稷山的鸦群不断地撞上结界,撞得结界一下下晃动。粉碎的骨翼化作血雨,纷坠在整片庞大的结界上,犹如大片的血云蔽日。
“嘶啦——”结界被撞开一道细小的裂痕,一只骨刺锋利的爪探了进来。
起初只是一只血淋淋的骨爪,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鸦群冲了进来,森森白骨间浮动着缭绕的黑气,恐怖的气压席卷了整片稷山上方的天空。
“……是邪祟。”人群之中有修士已经瘫坐在地,仰头喃喃着回答。
“报……报!”
一路冲到学馆阁楼上,撞开门,章小榆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大批邪祟正在进攻结界!”
“至少有七八千只……也许更多……”
“又或许……”
轰隆隆如雷霆的撞击声里,章小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数以万计。”
“我们都看见了。”
学馆阁楼里,坐镇的戒律长老苍老的嗓音沉着,他挥袖,下令,“由我们几个老家伙镇守结界,学宫作战的弟子负责对付闯进来的邪祟。”
随着无数道学宫传令的飞速下达,学宫各处的弟子们纷纷地出动。
青色的身影如鹤般在结界下方结队起落,井然有序,一次次斩杀从外面扑进来的邪祟。坠落的尸骸化成大片破碎的骨血,下方善阵的弟子在半空中摆下一道大阵,挡住所有往下落的邪祟。
偶尔没挡住的几只尸骸“砰”一下砸落在人群里,吓得不少人跳起来吱哇乱叫。
“小榆你负责疏散人群。”戒律长老一回头,“带几个弟子把他们领入学馆里避难。”
“是!”章小榆立正大声接令,一转身往外跑。
跑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扭过头问:
“这么危急的情况下……”
“司业大人在哪里?”-
“滴答”一声,一粒从屋顶上滚落的血珠溅在木地板上。
后背仍被一道凝聚着杀气的灵力抵着,站在壁龛下的学宫司业清灵仙君微抬起头,看见了自上方坠落下来的血珠。
那些是从稷山结界上撞进来的邪祟形成的血雨。
禁地里的庙社以简单疏松的天然白木搭成,并不能挡住如此大规模的血瀑。汇集在屋顶上的血珠滴滴答答地沿着缝隙流淌下来,很快在木地板上聚成了一滩血泊。
而站在壁龛下的司业大人神情安静,一个自动张开的小型灵力罩在她的头顶为她挡住了血雨。
“那些邪祟是你引来的么?”她问。
“是我。”背后手握着杀气的大弟子苏翎仍然表现得恭敬,他温和地笑了笑,“师尊大人之前想过是我么?”
“想过。但是不愿意相信。”司业大人淡淡地说,“学宫禁地之前被人闯入过。只有熟悉学宫的弟子才能以那种不着痕迹的方式出入禁地。”
“现在想来,没猜错的话,”她回过头,“那个人是你吧?”
“是我。”苏翎握着杀气的手推了一下,往前几分,使得司业大人无法再动弹,“不过我去的时候,真正的止戈之约已经被取走了。”
“是师尊大人提前取走的吧?”他语气恭谨地说,“从很早以前我就发现,学宫里许多机密的事务,师尊大人都瞒着我。”
“哎,师尊大人这些年来也从没真正信任过我吧。”
这个温文尔雅的大弟子轻笑了笑,“倘若从来都不打算信任我,当年又为什么收我这样一个战败方的小孩为名下弟子呢?”
“我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多年的教导仍没能阻止你走上这种歧途。”美丽的司业大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倏尔伸手,无视自后心透来的杀机,握住那道杀气。
对面的苏翎显然怔了一下,下意识地要动手,紧接着,听见她平静道:“你杀不了我。”
“只有化神境的修士能杀死化神境的修士。”司业大人声音淡淡,“凭你的实力,还不可能伤到我。”
“我确实杀不死师尊大人。”
苏翎恭敬地颔首,“不过我猜到了师尊大人会在这时放回止戈之约,因此在这里设下了足够多的禁制。”
“师尊大人是乐修,而这里的禁制限制了一切音域的产生。”
他温温和和地说,“就算无法杀死师尊大人,也能把师尊大人困死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学宫被邪祟摧毁。”
“能做到这样的事,动手的不止你一个人吧?”司业大人瞥了他一眼,“你们的目的是止戈之约。”
“是,师尊大人。”苏翎恭恭敬敬地说,“请把止戈之约交给我。”
“倘若我不给你呢?”站在壁龛下的美丽女人歪头笑了笑。
“否则的话。”
背后手捧铜镜的年轻人也笑了笑。
“五宗七家最出色的年轻弟子都要死在秘境里了。”-
稷山结界被数以万计的邪祟攻击时,浮生镜秘境里的入试弟子们也感觉到了。
天空上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仿佛从极远的地方响起的雷霆之声。地面随之震动,这意味着浮生镜本体所在的外界遭到了攻击。
“我们得设法出去帮忙。”一名符修弟子攥紧手里一把符纸,“我师父和我师弟此刻都在学宫里。”
“你们不觉得很奇怪么?”另一名阵修弟子举起手,“外面出事的同时,我们被困在这里。”
“像是一开始就有什么人计划好了一样……把我们关在这里。”他喃喃道,“把我们关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你们有没有想过……秘境里的恶灵表现得都很古怪?”一名儒修弟子突然提出。
“一般来说,秘境里的恶灵都是无主之魂,通常只是无意识地游荡,很少会聚成大规模的集群发起攻击。”
“但是这次秘境里的恶灵却仿佛被什么人操纵着一样……”
“有没有可能……这里所有的恶灵都受到同一人的操控?”
“怎么可能?”另一名儒修弟子立刻反驳,“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只可能是化神境的修士。”
“我能想到的把我们关在秘境里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名儒修弟子低声说道:“那就是为了杀死我们。”
反驳他的儒修弟子立刻摇头:“你应当也背过吧?当年五宗七家以止戈为名立下的灵誓如决不可违背的道则束缚着每一位化神境修士。”
“其中灵誓第一条是,”他声音朗朗,“不可杀人。”
“但是有一种办法可以破解这条灵誓。”
人群之中忽然有另一名弟子开口。
“那就是回到不受止戈之约束缚的一百多年前——仙门之战结束之前的时刻,也就是浮玉城秘境里的时刻。”
“……在秘境里可以杀人。”
“此时此刻,秘境之中,”那名弟子低低地说,“必定有人想要对我们下手。”
这句话让所有的入试弟子心里微微一揪。
下一刻,仿佛应照着那名弟子的话,地面突然发生了异动。
所有被斩杀的恶灵尸骸都开始了震动,黑色的气流渐渐从尸骸上涌流出来,在半空之中交汇到一处,犹如一条狰狞扭曲的黑色巨蛇。
“立刻动手!”有弟子大声喊,“把所有恶灵尸骸搅碎!不能让那东西形成!操纵恶灵的东西应该就藏在某具尸骸里!”
一瞬落下的剑光与席卷的符纸交织着卷过整片战场,同时动手的弟子们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恶灵尸骸碾碎绞灭。
然而,浮在半空之中那团蛇群般的黑色气流丝毫不受影响,仍然在不断地从搅碎的尸骸上升腾和凝聚。
突然有另一名弟子反应过来:“之前斩杀恶灵的时候我们不是一直在猜测到底指挥它们的东西在哪里么?”
“在我们之中。”
“——有人被夺舍了。”
话音未落,入试弟子们之中忽然有人轻轻地击起掌。
“不愧是仙门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们。”那个含着笑的声音在鼓掌声里说,“都是些很聪明的孩子啊。”
紧接着,那名鼓掌的弟子突然全身抽搐,大口抽气,整个人扭曲着,四肢打起抖来,数不清的细小的黑色气流从他的口鼻处窜出来,犹如无数细小的黑色的蛇,与浮在半空中的黑色气流勾连在一处。
下一刻,四面八方炸开的黑色气流如刀刃般卷向周围一圈的弟子。
血光在那一刹那四溅。
有的弟子在那一瞬睁大眼睛,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已经被无数气流贯穿了身体,钉在遍地的血泊里,失去了意识,双眼空洞无神,几近死去。
噼里啪啦的电流声炸起,踩着血泊跃起的半龙少女东方琅在那一刻咬着牙擦过重伤的同伴,双手握着两束长刀般的电光斩向那团气流。
在她的反方向,同时跃起的青蘅提着剑折身而起,庞大的剑意化作虚影自半空中斩落,无数道剑气从她的身侧横切出去。
两个女孩子都想到了要在趁着攻击的间隙杀死敌人。
然而超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一次攻击之后,那团未凝实的黑色气流没有一丝停顿地再次发动了攻击。
这一次的攻击比上一次还要猛烈。
无数炸开的气流从膨胀的黑色气团刺穿出来,仿佛无数道生长出来的锋利的黑色骨刺,而从半空中斩向气团的少女就像即将被荆棘丛穿透的鸟。
几乎在东方琅跃起的同时,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那位年轻人也动手了。
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这里的弟子们第一次看见东方家的随侍进攻的样子。
他并不是仙门修士,没有灵力,使用的也不是仙门修士的进攻方式。
一瞬之间出现在他手中的利刃和长刀交错成接近十字的形状,越过无数道黑色气流的身影快得仿佛匹练,以极快的速度幻化作一连串重叠的虚影。
锐利的金属与坚硬的气流相撞擦起熔金般的火星。
然而所有弟子都低估了敌人与他们之间天堑般的巨大实力差距。
几乎只在转瞬之间,所有的攻势被化解。
汹涌的黑色气流如同蜿蜒的蛇群,看似柔软却坚硬得连兵刃都无法阻挡。
穿刺出来的气流狠狠地撞上两边的攻势,两个女孩子都在一瞬间被猛地弹开,朝着她们突刺的气流就像是毒蛇致命的牙。
接连不断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用来拦住黑色气流的兵刃一件件击碎。
东方家的随侍死死守在自己的少君面前,直到无数黑色骨刺贯穿他的身体,带着人往后退出极远的一段距离,地面上拖出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另一边,被弹开的青蘅双手用力握住剑柄,坠落时被背后的少年接住,他抬起手掌张开一个灵力罩,紧接着灵力罩刹那粉碎,两人被横撞的气流冲得跌出去很远。
沾着血的黑色额发滑落下来,洛子晚偏开头低低地咳了一声,青蘅清晰地听见了玉石碎裂的声音,挡住黑色气流的灵傀身体掌心裂开一道极深的伤口。
“攻击对他没用。”他轻声说,“那个人是化神境的修士。”
“浮生镜里怎么可能进入化神境的修士?”青蘅愣了下,“听说化神境的修士不是不能参与仙门间的事么?”
“那个人用了和我类似的办法。”洛子晚低声回答,“进来的不是本体,而是夺舍了他人身体的元神。”
他抬起眸,注视着那团浮在半空中不断凝聚膨胀的黑色气流。那些分散在恶灵身上的气流正在聚集起来,一旦彻底完成凝聚就会变成真正强大到无法阻挡的敌人。
“化神境修士的元神……目的是杀死这里的所有人。”
短短两次无间隙的化神级攻击之后,秘境里已经没有还完好无损的弟子了。
实力弱的弟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实力强的弟子勉强还能战斗,气喘吁吁地握着武器站在地上,然而经过十数日的战斗和此刻的受伤,透支的身体早已摇摇欲坠。
“师妹。”牵连着的同心契曳动一下,识海里的少年轻声开口,“听我说。”
为了不让对话被敌人察觉,用同心契交流是唯一的办法。青蘅握了下洛子晚的手指,在识海里回道:“什么?”
“司业大人考虑到过这种情况。”洛子晚低声道,“当时和司业大人下那盘棋时,她给出了一个离开秘境的机会。”
“以我的极限,只可以挡住对方十息。”他说,“十息之内,找到浮玉城里的阵眼,离开秘境。”
“师兄你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么?”青蘅眨了眨眼。
“只有我不是本体,所以留在这里也没关系。”洛子晚换了懒懒的语气,“还是说师妹你想留在这里和我一起死么?”
他歪了一下头,“我很高兴和你一起死。”
“再说学宫正在遭到邪祟攻击,里面不比外面危险。”在她瞪视他之前,他接着指出,“师妹你出去之后应该还要继续忙着打架。”
“灵傀的身体在这里碎了的话,你真的不会死掉么?”青蘅问,抬起脑袋,像是好奇的样子。
“不会。”他说,“只是碎掉而已。”
“那我走了。”青蘅乖乖点头。
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阵修傅时青在这时被抓了起来。
“会布传送阵么?”弯下身的少年用灵力把这名阵修当工具一样提起来。
他旁边站着扎青色发辫的少女,她正趁着半空中那团灵力还在凝聚的功夫用灵力丝线把秘境里的所有弟子捆在一起。
傅时青在看见这对师兄妹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又要哼哧哼哧干活了。
“这个会。”傅时青立刻小鸡啄米点头,“我传送阵那门课考核成绩可好了。”
“把所有人传送浮玉城里。”对面的少年转过头,凝视着半空中那团黑气,“不剩什么时间了,现在开始布阵。”
“我……我也可以一起!”又一名躺在地上快要死掉的阵修举起手。
这群同生共死过的弟子们再次团结了起来,这一次是为了逃出秘境活下去。
似乎察觉到他们的意图,那团尚未凝聚成的黑色气流再次展开了攻击。还能战斗的弟子们把受伤的弟子们挡在背后,一次又一次拼尽全力地抵挡着攻击,每一个弟子都伤痕累累,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提着剑的青蘅踩着血泊再一次挡住一道攻击时,忽然被背后的洛子晚提拎着后衣领抓回来,搁在了阵修们终于画好的传送阵上。
“带她走。”他头也不回地说。
传送阵在这一刻亮起。十息之内,他们要在落地后以最快的速度设法离开秘境。
亮起的阵法光芒吞没眼前孤零零的少年的背影时,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让青蘅忽然轻轻眨一下眼睛。
她想起上一次他们溜出宗门下山在沧州城逛庙会,被师父抓回来惩罚的路上,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垂着眼对师父回答的那句话。
就像他说过的那样,如果遇到化神境以上的危险,他死的话,可以带她走。
“喂师兄,”她大声喊,“三日之内你必须活着回来见我,否则我就把你做成灵傀卖掉。”
站在阵法前提着剑,戴斗笠的少年笑了一声,懒懒地说:“好。”
然后在穿刺而来的黑色气流前,摘下斗笠,他抬起手张开一个结界,无数浮起的剑气出现在他的周身,形成一个缓缓运转的庞大剑阵。
他握剑的手指向上,挑起剑尖,划出一道剑气,对着那团群蛇般的黑色气团,歪了下头,微笑,声线平静。
“好久不见。”
第56章
扑簌簌的瓦砾从上方砸落下来。
章小榆甩了甩头,把堆在文士帽上的灰屑甩开,匆匆忙忙翻身起来,指挥着学宫里的人群排队躲进学馆里面避难。
这时,又一只挣脱封锁线的邪祟撞向人群。
“趴下!”章小榆震声喊。
在这名小学士的指挥下,人群一齐骨碌一下趴倒。
拖曳着巨大骨翼的邪祟歪歪斜斜地横扫过头顶上方,撞得屋顶瓦砾粉碎成渣七零八落洒了一地。
几个飞速掠过的学宫弟子青色身影如展翅的鹤,在底下的人群齐刷刷趴倒的同时,以无数驱邪符纸和剑气钉住了那只邪祟,将其斩杀在半空之中。
“起来!”章小榆再大声指挥着众人一骨碌爬起来。
这支挤挤挨挨的队伍就这样一边躲避着邪祟一边朝学馆的方向挪动。
其中有人手抱着吃到一半的瓜,有人头顶着给入试弟子助威的小旗子,许多人在遭到邪祟袭击的那一刻还以为是试炼的一部分,直到此时还有些精神恍惚,掐了别人一把发现不是在做梦之后,只得紧张兮兮地跟紧大队伍。
在又一次指挥着众人趴倒在地躲开邪祟的时候,章小榆系在文士帽上的传音符里突然响起了司业大人清灵仙君的声音。
章小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呜呜哭:“司业大人您终于来了!”
“学宫正在遭到数以万计的邪祟攻击。”
章小榆接着大声报告,“长老们正在全力以赴维系结界,其他弟子负责阻挡邪祟入侵。”
“不过可能挡不了太久了……”章小榆声音发紧,“邪祟的数量太多了,防线正在不断收窄。还请司业大人尽快出手。”
“我暂时出不来。”
站在布满禁制的庙社里,壁龛下的美丽女人微微侧头,纤长的手指拨了一下耳边的长发,“不过敌人也出不来。”
“什么敌人?”章小榆慌张地往四下一看。
“引动那些邪祟攻击修士是一名化神境的修士。”传音符里的司业大人声音平静地说,“对方的实力或许还在我之上。”
“化神境的修士怎么会出现在学宫里?”章小榆紧张得声音发颤。
“对方以元神潜入浮生镜里,因此不受止戈之约束缚。”
尽管被无数道禁制困在庙社里,站在壁龛下的美丽女人神态极淡然,甚至透出一点肃杀的妩媚,她轻声道,“对方在和我在比谁的速度更快。”
“敌人的目的是破坏止戈之约。”她说,“一旦失去止戈之约的灵誓束缚,对方就能从秘境里出来大开杀戒。”
“倘若止戈之约抢先被毁,那么就是对方赢。”
“倘若抢先将对方困死在浮生镜之中,”她的声音清泠泠,“那么就是我们赢。”
章小榆似懂非懂地点头,听见司业大人继续指挥:“先去浮生镜那边。”
于是章小榆拔腿就跑。
立在学馆前的浮生镜早已停止不动了。大片的邪祟正在上方撕咬着结界,作战的学宫弟子们身影翻飞如雨燕,斩落坠地的邪祟尸骸重重砸在地上。
章小榆一边跑着绕过一地尸骸碎片,一边听见传音符里的司业大人说:“三件事。”
“第一,学宫的叛徒是苏翎。找人跟住他。”
“是苏翎大师兄?”过于震惊的章小榆差点一个跟斗摔地上,“怎么可能是大师兄?”
“他拿走了半卷止戈之约。”传音符里的司业大人不理会小弟子的震惊情绪,“剩下半卷我没有带在身边,绝不能让他找到。”
章小榆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司业大人是准备好了被取走半卷止戈之约吗?”
“作为引蛇出洞的诱饵。只有半卷的止戈之约就算被取走也无法破坏灵誓。”
司业大人声音轻轻,“只是没想到真的是苏翎。”
“这是对赌。双方都不择手段。”
站在壁龛下的美丽女人侧了侧头,半边如水的青丝滑落在肩上,“而对方不知道的是,我有一件赌赢的筹码。”
“这是第二件事。”而后她说,“去学馆帮我取这件东西。”
“收到!”章小榆立刻领命。
“第三件事。”司业大人接着说,“封印浮生镜。”
章小榆的脚步打了个滑:“那里面的入试弟子怎么办?浮生镜被封住的话,任何人无法离开秘境,岂不是所有弟子都会死在里面?”
“他们现在该出来了。”
站在壁龛下的女人抬起目光,望向屋顶上方漏下的天色,手指轻轻拨开长发,“死在里面的话,那些孩子愧为五宗七家的弟子。”
话音未落,轰轰烈烈的“砰”一声,停转的浮生镜裂开一道刺目的痕。
刚冲到浮生镜边的章小榆脚步一刹,没停住,和掉出来的一大群弟子面对面撞了个满怀。
“发生什么了?”有的弟子捂着撞疼了的脑袋。
他们刚才好不容易用传送阵死里逃生到浮玉城,再通过留在那里的阵眼冲出秘境,一落地就望见了乌泱泱成群结队的邪祟,数量不比之前把他们追着杀的恶灵少,好几个弟子眼睛一闭一睁希望这是幻觉。
“学宫正在遭到邪祟攻击!”
今日之内重复了太多次这句话的章小榆已经语速飞快,熟练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敌人的目的是破坏止戈之约,请诸位即刻协助我们!”
“还要打?”另一名弟子抬头望了一眼漫天的邪祟,两眼一黑,很想躺下。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是身体已经行动起来,还有作战能力的弟子们纷纷准备加入战局。
“对抗邪祟的人手严重不足,一部分人要负责守住结界,一部分人要封印浮生镜,还需要人协助我去学馆取一件东西。”
章小榆迅速地告诉他们此刻的局势,“另外还需要派人去找苏翎大师兄,阻止他取走另外半卷止戈之约。”
“我我我可以负责去跟人。”挤在入试弟子们之中,阵修傅时青举起手,“我追踪阵法学得还可以。”
“不过我只可以跟人,不擅长打架。”他诚实地说。
“暂时只需要跟住他。”章小榆按照司业大人的指示回答,“大师兄不知道剩下一半止戈之约在哪里。整座学宫里只有司业大人一个人知道。”
“那我去了。”傅时青一点头。
这边的章小榆准备冲去学馆取东西,离开之前仔仔细细地叮嘱:“司业大人说,浮生镜一定要彻底封死,一丝一毫的东西都不能放出来。”
“要困住的东西是化神境修士的元神。”
这一次章小榆难得神情稳重严肃,“倘若逃逸出来再次夺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它。”
“一旦我方失败的话,”他压低声音,“会变成一场屠杀。”
而他的话刚说完,浮生镜表面翻涌起黑色的气流。
仿佛知道了他们封印浮生镜的目的,一瞬之间上方离得近的邪祟全部朝着这边的方向扑了过来。
反应快的弟子在那一瞬间死死护住其余弟子。
密密麻麻扑上来的邪祟如同密集的蜂群,迸溅开来的气流擦过张开的灵力罩,泼溅成大片的碎金般的火花。
成群扑来的邪祟轰然撞击在剑阵上。
一边以剑阵抵挡着扑来的邪祟,青蘅一边以灵识摇晃一下牵连着的同心契,朝洛子晚那边喊:“喂师兄你不是说可以挡住他吗?”
“都说了我只能挡住他十息。”同心契那边传来少年干净的声线,他微微喘着气,很轻地咳嗽着,显然受了伤,但是从声音里无法判断受伤的程度。
“对方是化神境的鬼修。”他轻声道,“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回忆了一下,青蘅迅速反应过来:“当时在月老庙夺舍了赵小石的人也是他。”
“手法和那次在红莲秘境里一模一样。”那边的洛子晚低声说,“把邪祟引到云水泽灵舟的人也是他。”
“可是仙门记载里没有出现过能够对应上的化神境鬼修。”青蘅思考着,“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暂时不重要。”那边的洛子晚又低低地咳了一声,“你们要怎么封住浮生镜?”
“什么办法能封住这东西!”与此同时,浮生镜外的弟子一边抵挡着邪祟一边回过头大声喊。
“封灵阵!”一名阵修弟子猛地一拍脑袋,大声回答,“用封灵阵可以封住一段时间!”
“那些东西已经在从里面流出来了……”
另一名阵修弟子注视着浮生镜面上涌流的黑色气流,“在启阵的那一刻必须切断这些东西和里面的联系,不然封印就是前功尽弃。”
“需要里面和外面一起切断,半分差池都不可以出现。”这名阵修弟子转过脸,“这件事有人能做到吗?”
“我可以。”踩着遍地尸骸的青蘅提剑斩杀一只邪祟,落地时扯动一下同心契,喊:“师兄。”
那边的洛子晚“嗯”了一声。
“谁慢了谁是小狗。”青蘅说,凶巴巴的语气,“输了的人要替对方擦地板。”
“那输的一定是师妹你。”秘境那边的少年声音懒散地答。
“开始布阵。”站在浮生镜下的阵修弟子大声说。
聚集在一起的阵修弟子交错的灵力结成繁复的阵法,护法的弟子们身影起落斩杀扑来的邪祟,同时应对着在浮生镜面上涌流的黑色气流。
“阵成!”一名阵修弟子大喊。
提着剑在半空之中翻折的剑修少女身形犹如一道青色的匹练,随着她的动作,漫天结成的剑气如瀑斩下,死死钉在浮生镜的镜面上,切断了每一道黑色气流。
“师兄你比我慢一步。”她眨一下眼,在识海里朝那边的人喊,“是小狗哦。”
紧接着,她微微怔了一下。
那边的少年在那个瞬间掐断了同心契的连结。
结成阵的剑气浮动在整片遍布金色箴言的天幕上,缓缓运转的光一束接一束照在斑驳的血泊上,秘境里的少年躺在遍地的尸骸里,咳了一声。
微垂着的漂亮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胸口被无数道黑色气流贯穿,半边玉石的身体碎裂,身上到处都是伤口。
“虽然都只是元神,但是这么做的话你会死,我不会。”
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你无论怎么做都弥补不了境界之间的巨大差距。”
“这么说话意味着你在害怕。”
浸着血的黑色额发扫落下来,躺在尸堆里的少年歪头,仿佛好奇似的,“原来化神境的修士也会害怕被封印在秘境里么?”
轰隆隆雷鸣般的声音自天幕上方传来,那是封灵阵在浮生镜表面不断结成的声音。
钉死在镜面上的剑气锁死了每一寸流溢的黑色气流,锁在秘境上方的剑阵则切断了任何一丝元神出逃的可能。
贯穿胸口的无数道黑色气流也被剑气锁住,如同丛生的荆棘般把敌人和自己一同钉死。
躺在尸堆里的少年抬起手,接过一道上方落来的剑气,缓缓握住。
“还有,我不会死。”
因为伤得太重,身体快要没有力气了,他声音极轻,说话的语气仿佛好玩一样,带着点细碎的玩笑意味。
“我只是很讨厌擦地板。”
握着剑气的手指几乎粉碎,簌簌地掉着细沙般的碎片,他慢慢地把剑气往下划。
最后他轻扯了下嘴角,笑一声:“还是挺疼的。”
随着那个往下划的动作,与封印秘境的阵法同步,铺天盖地的剑气从遍布金色箴言的天幕上骤雨般坠落,无视一切地钉死在秘境里尸堆上的每一寸地面,贯穿了躺在血泊中的少年身体和被一同锁在地上的敌人-
封印住浮生镜的下一刻,迎来的是狂潮般的邪祟反扑。
学宫里的弟子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陷入了邪祟的包围之中。那些纷涌扑来的邪祟目标是正中心的浮生镜,试图通过撞击的办法解开此刻的封印。
“封印最多还能持续多久?”有一名弟子紧张地问旁边正在维持封灵阵的阵修。
“最多三日。”旁边的阵修弟子低声回答,“化神境的元神不是封灵阵可以压制住的。在阵破之前必须有同等化神境的修士出手相助。”
“有办法送信出去向其他仙门求援么?”
“一切对外送信的渠道都被截断了。之前学宫的人尝试过很多次。”
“那怎么办啊?”问话的弟子表情绝望,“数以万计的邪祟,没有化神境的修士镇压,凭我们根本守不住啊……”
“我要帮司业大人送东西。”
另一边的章小榆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我们必须尽快把东西送到司业大人手里。”
“现在所有作战弟子都集中在学馆一带,外面的道路都被邪祟占领了。”
一边甩符箓一边挡邪祟的符修弟子说,“这时候去送东西很容易把命都送掉了。”
“那也必须送过去啊!”章小榆焦急到跳脚,“司业大人此时被禁制限制在学宫禁地里!”
“能够限制化神境修士的禁制,你我去了也解不开。”对面的弟子指出,“不要说解开了,凭我们的能力,连进都进不去。”
章小榆还要再说什么,突然被人打断了。
“我带你一起过去。”提着剑落在他们身侧的青蘅转过脸,“学宫禁地我去过一次。”
“我当初和你们交朋友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章小榆顿时眼泪汪汪的。
接着,犹豫一下,章小榆问:“和你在一起的你师兄呢?”
“鬼才知道。”
同心契断掉那个瞬间产生的空落感令青蘅有点不高兴,被人提到那个令人讨厌的少年,更加心情不好,她撇了下嘴,干巴巴地说:“大概在睡觉吧。”
出发去禁地送东西的时刻在黎明。
日出时分,邪祟的攻势稍微减弱。踩过满地的邪祟尸骸,沿着一条小路一路跑,青蘅带着章小榆进入了不远处的学馆。
章小榆按照指示翻出司业大人要的东西时,青蘅侧了一下脸,轻轻眨一下眼,有点愣住。
“我认得这个。”她指着那个荷包说,“是我师父让我送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章小榆忍不住问。
“不知道。”青蘅摇了摇头。
停顿一下,忽然回忆起什么似的,“倘若是这时候一定要拿到它,我大概能猜出来里面是什么了……”
对话间他们已经在往禁地的方向跑。
就像之前那名符修弟子说的那样,从学馆到禁地的道路都被邪祟占据,过去的一路上极为艰难。
在又一次被大群邪祟挡在半道的时候,青蘅抓出一张传音符给学馆那边的入试弟子传音。
“喂喂你们那边忙吗?”
她对着传音符语气急切地问,藏身在房屋的两道墙之间,一只庞大的邪祟正擦着屋顶掠过去,“我带着一个人闯不过去,可以多派几个人过来吗?”
“完全忙不过来!”
回答的人是半龙少女东方琅,她正握着一把符纸往邪祟堆里炸,传音符里响起噼里啪啦爆炸的声音,“第一道防线已经被冲溃了,现在大家都守在学馆外面……”
入试弟子们用的传音符都连结在同一条传音线上,在青蘅朝着这边喊话的同时,这边的弟子们也正在大声呼叫,伴着各种各样的符纸声和爆破声,场面一度混乱到彼此之间快要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吵得乱糟糟的传音符里响起阵修傅时青的声音。
“你们先安静一下。”这名年轻的阵修压低声音紧张兮兮道,“我找到苏翎了,正在跟踪他。”
传音符里顿时一静。
“他人在哪里?”
“在往一处荷花池深处走。水桥尽头搭着一座学馆。”
从传音符里挤进来的章小榆立刻说:“那是司业大人约人下棋的地方。”
这名小学士疑惑道:“苏翎大师兄他去那里干什么?”
听到“下棋”两个字的时候,青蘅忽然想起洛子晚说过他和司业大人下过一盘棋。
“我师兄在那里。”她忽然说。
“——他是去杀人。”-
此时此刻的荷花池后,值守弟子们正在镇守学馆。
从邪祟入侵后开始,他们和学宫其他人断了联系,但是始终忠于职守,守在学馆的结界外,护住结界不受邪祟攻击。
这一带在学宫较为僻静的地方,大部分邪祟都朝着浮生镜方向发起攻击,这边的学馆遭受的攻击不多,因此值守弟子们还能勉力支撑。
邪祟持续不断的进攻之下,值守弟子们早已疲惫不堪,收束的防线越来越窄,到最后所有人聚在学馆结界外一圈。
整个过程之中,结界里一直没什么动静。里面的人像是睡着了。
脚步声从桥上传来。
其中一名值守弟子眼前一亮,恭恭敬敬地喊:“大师兄!”
从桥上走来的是手捧铜镜的年轻人。这边的值守弟子并不知道苏翎是背叛学宫的人,看见他走过来,还以为他是来帮忙的。
走过来的苏翎对他们颔首,停在学馆结界前,手掌按在门上的结界。
“没想到师尊大人会把另外半卷止戈之约藏在这里面,害我猜了好久。”
他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对着里面的人说话,“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亲徒么?”
下一刻,他倏地侧身。
几道从结界里切出的剑气极危险地擦过颈边。
苏翎不以为意地抓住一道剑气,手指捕捉到一缕粘连着血的灵力,笑了笑:“果然是反噬。”
“我在浮生镜的画面里看出来了。”他温和的语气对里面的人说,“那样使用元神会付出很大代价吧?”
“想要把那位大人的元神封印在浮生镜里,原来这就是师尊大人设的局啊。”
这个年轻人喟叹似的,“可惜结果是我们这边赢了。”
值守弟子们摸不清楚苏翎大师兄在说什么,正在迟疑不决间,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拦住他!别让他进去!”
冲过来的人是阵修傅时青。他一边往这边跑一边用尽全力地展开一个防御阵。
话音落下的同时,手捧铜镜的苏翎轻叩镜面。
那原本是一件驱邪的法器,此刻却被用为杀人的武器。
从镜面刺出的寒芒四射向周围一圈的值守弟子,直到杀气刺下来的那一刻他们都不敢相信一向受人尊敬温文尔雅的苏翎大师兄会对人下杀手。
“咚”一声,防御阵法及时展开,护住了一圈的值守弟子。
冲到最前方的傅时青气喘吁吁,双手握着布阵的石子,他咬了咬牙,展开的阵法死死挡在学馆结界前。
“不过一个金丹期的阵修。”
手捧铜镜的苏翎抬起头,望向他,依然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语气,“我们之间差了一个境界,想要杀死你的话,我只需要动动手指。”
铜镜在他说话的同时四射出无数道杀气。
然而在铜镜即将与阵法相撞的瞬间,纷涌如骤雪的剑气斩下,落地的剑修少女踩着邪祟的尸骸,停落在学馆结界前,回过身。
“司业大人之前想让你和我师兄比试一场,看看她指点的弟子和我师父的亲徒谁比较厉害。”
一路上赶来的太急,青色的发辫在风里翻飞,明艳的脸颊上溅着一路杀穿的邪祟的血,血珠沿着剑刃滴滴答答地滑落。青蘅挑起剑尖,往下划,歪一下脑袋。
“看来还是我比较厉害。”
说完的下一刻,她踩着剑气,双手握剑迎上去。
两个彼此是老朋友的化神境修士教出来的最出色的弟子在这一刻毫不留情地相击,而年纪更小的那个展现出了更为强大的实力,踩着邪祟的尸骸几乎把对方压着打。
“再过不久那位大人就能冲破封印从秘境里出来……”
用一面铜镜挡着剑气被压着一步步后退的苏翎这一次不再表现得温文尔雅,他抬起手,用铜镜召唤着大批的邪祟朝学馆结界发起大规模攻击。
缭绕着黑色雾气的镜面上倒映着那张残酷狰狞的年轻人的脸。
“最后赢的只会是我们一方。”
话未说完,铜镜镜面裂开,折身的剑修少女以一道剑气斩在他的镜面上。
“不好意思。”她歪头,打断对方的话,“是我们赢了。”
“喂喂东方琅,你们进入学宫禁地没有?”她一面按了下传音符冲着那边大声喊,“真的好慢啊!”
“我知道啊你不要催啊好烦啊!”
禁地庙社那边的半龙少女东方琅大声回复,她正在用大把的符纸炸开禁地上的禁制,头顶上方还有大批的邪祟冲下来,另外几名弟子正在拼命挡住它们的攻势。
“看见最前面那间庙社没有?”
传音符里响起另一名负责观察敌情的阵修弟子的大声喊话,“现在开始跑!”
章小榆迈开腿跑。
浮生镜外的弟子们正在拼尽全力守住最后的防线,禁地庙社里的弟子们结成防御阵法对抗一道道禁制,学馆结界前的值守弟子们全力以赴对抗扑来的邪祟。
章小榆还在拼命跑。
踩过堆在地上的邪祟尸骸,跳过倒塌的房屋木柱,躲开纷纷破碎坠落的瓦砾,炸开的符箓和四溅的电流,无数泼溅的血光与剑气。
庙社前的巨木上挂着的桃符和符纸哗啦啦地响。
被风吹来的水汽幻化出当年的仙门家主们签订止戈之约的画面,雾气般的幻影倏尔凝聚,倏尔消散,跑来的弟子穿过他们,仿佛穿越光阴。
结成的防御阵法被邪祟突破的刹那间,这名跑得跌跌撞撞的小学士冲到了位于尽头的庙社。
章小榆把手里的荷包丢了进去。
里面封存的是一道化神境剑修的剑气。
如山崩般的剑气一刹斩下。
站在壁龛下的女人手握那道剑气斩下的同时,设立的所有禁制纷纷崩解,音域展开,化神境的庞大灵力笼罩了整座稷山。
而后,她以稷山为器,拨弦。
第一道琴音响起的那个瞬间,云破日出,诸邪退散。
无数拔地而起的气流如同倒掠的雨水,纷纷地诛杀扑天的邪祟。流过天幕的琴光像是青鸟拖曳的羽翼,在半透明的结界上拉出长长的极光般的谱线,如梦似幻。
在那一刻彻底放松下来,躺倒在地上的弟子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另一边,荷花池上的学馆前,纷坠的雨水下,手捧铜镜的苏翎趁着邪祟逃走的那个时刻一起跑了。
“你们去追。”青蘅说完,转身回头,伸手去推开学馆的门。
结界在她的手指碰到的那一刻无声地崩碎,门忽然被拉开,披衣拉开门的少年站在门口。
分明是夏日的午后,他披了件深色氅衣,仿佛和人下完棋,午睡刚醒似的,黑色的碎发有些凌乱。
在她抬起头的那个瞬间,他身形晃了一下,栽倒下来。
一下子被带着往后倒,她被人压着躺在地上,他凌乱的碎发洒落在她的颊边。木地板上到处散乱着符纸和阵法,交叠的衣袂覆盖在一处。
头顶上方天空邪祟还在被纷纷地诛杀,砸落下来如同无数陨落的流星。而学馆外午后的光线如织,雨珠跳进池塘,门里棋子散落在木地板上。
明明是这样一个完全不相宜的场合,差一点就要经历生离死别,说话时用的偏偏是日常轻快的语气,仿佛他们的分别只是下了一趟山,回来以后还要在坐春台对坐着喝酒。
被人轻轻压着在地板上,青蘅侧过脸,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的侧脸。
她说:“喂,师兄,你回来啦?”
微侧着脸,额头抵在她肩窝的少年半垂着眼,轻声应道:“嗯。”
第57章
从打开的门外斜落进来的光线朦胧如纱,交错在洒落青白色棋子的木地板上。
浮动着光尘的空气里有一刹极致的静谧,令人产生一种亲密的错觉。
然后青蘅偏一下脑袋,说:“你来晚了。”
“我没有。”洛子晚垂下的碎发盖住眼睑,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倦。
“明明就来晚了。”青蘅向他指出,“你比说好的时间来晚了大半日。”
“秘境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就算不一样也是你来晚了。”
“师妹你真的好吵。”他半闭着的眼睫微微眨动一下,“有你这么无理取闹的么。”
“明明不占理的是你。”
青蘅反驳他,接着一一列数他的不是,“你不仅来晚了,毫无征兆地掐断同心契,而且还——”
说到一半,她的话突然停住了。
静了片刻,她的手指稍稍动了一下,拨开他垂下来的沾着血的额发,侧开脸,垂眸看他,看见靠在她身上微偏着头睡着的少年安静的侧脸。
昏睡过去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极微弱的呼吸洒下来。她听着他很轻的呼吸声,伸手环过他的身体,摸到他衣袍上的温热的鲜血,抬起手的时候,满掌都是刺目鲜红。
盖在他身上那件氅衣底下浸透了血。刚才他推门出来时披着的外衣颜色很深,所以很难看出什么。
此刻睡熟的少年依然只像是午后小憩。
寂静无声垂落的黑色碎发底下,闭着眼睑的睡颜干净挺拔,仿佛白玉或者名贵瓷器做的少年,和之前每次故意靠在她身边睡着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然而这一次他是真的伤得很重。
微微侧着的脸颊边缘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从颈侧一路蔓延到衣领底下,和之前在灵傀身体上看见的伤口一模一样,血从伤口处流出来。
“不准睡。”青蘅凑近到洛子晚耳边小声威胁,“否则就杀掉你。”
刚才和他说那么多话就是为了让他别睡着。
她那时已经察觉到他受的伤太重了。倘若他此刻睡过去的话,也许再也不会醒了。
但是大约实在是太累了,支撑着身体等到再看她一眼,栽倒在她身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他没说几句话就还是睡着了。
纷纷乱乱的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
青蘅松开一下手,坐起来,再把手伸过去,慢慢地扶着陷入昏睡的少年躺好在地板上。
她低下头靠过去,扯开他盖着的那件氅衣,露出底下沾满血的白色里衣,沿着散乱的衣襟,凝聚着灵力的手指一寸寸探进去。
洛子晚身上的伤口和灵傀身体上受的伤几乎完全一致。
青蘅并不知道他那样使用元神会让灵傀身体受的伤反噬到本体上。之前每次问他的时候,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都表现得满不在乎。
对于被他瞒骗这种事,她感到十分生气。
坐在地板上,她抿着唇,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缠绕着灵力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往下压,按住伤口,尽管是止血的动作,但看起来像是在冲人发脾气。
只不过被发脾气的少年毫无所觉。
简单处理一遍洛子晚身上的伤口之后,坐起来的青蘅回过头,恰好撞见几名学宫弟子奉命进来整理学馆。
一名学宫弟子恭恭敬敬地过来问:“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到的地方吗?”
“把他丢掉。”她冷着脸指了一下地板上的少年,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留下几名学宫弟子面面相觑。
“啊?”其中一个弟子木愣愣地转过脸,“真的要丢掉吗?”
“笨蛋啊别人说的是气话!”
另一个弟子敲他一个脑瓜蹦子,点点头表现出十分了然的神情,“应该是吵架了吧,很快就会和好的。”-
战后的学宫里一片狼藉。
到处是跑来跑去忙忙碌碌的学宫弟子小队,其中一部分人负责处理邪祟的尸骸并检查学宫每一处的战后情况,另一部分人忙着把受伤无法行动的弟子送到一处医修所在的学馆治疗。
尽管没有出现严重的伤亡和损失,但是一名教仙门古建筑史的长老在学宫里走了一圈,看见什么被毁掉的建筑就一阵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弄得大家情绪都很悲怆。
放在学馆结界里的半卷止戈之约已经被收回,学宫派出的一支精锐小队正在追回另外半卷。
被封印的浮生镜仍然在原地,没有人敢太过靠近,几名学宫长老重新布下了更为强大的封灵阵,等待司业大人清灵仙君前来处理。
几名值守弟子正看守在周围一圈。
这时,停转不动的浮生镜投影画面闪了闪。
大约之前是被人用什么术法限制住,此刻限制术逐渐失效,投影卡顿的画面就像老旧的雪花屏,连续闪烁几下,终于呈现出秘境里战后惨烈的景象。
抬起头的值守弟子瞳孔颤动了一下:“这是……”
秘境里遍布天幕上的金色箴言尽数崩解,破裂漏下来的光芒一束接一束打在血泊里。到处都是破碎的剑气,斜着切入地面,断裂的剑刃反射着光,碎了一地的玉石浸在血里。
“那些剑气都来自同一个剑阵。”
另一名值守弟子抬着头喃喃地说,“为了封印对方在秘境里,不惜用剑阵把自己一起毁掉。”
“这不是自毁一样的手段吗?”旁边的值守弟子喃喃问,“使用了这种手段的人,还能活着吗?”
“不知道。没听说过有死者。”另一名值守弟子回答,犹豫一下,指着那些浸在血里的玉石碎片,“但是你看那些。”
“全都碎了。”-
学馆的屋檐底下挂着一串被雨水打湿的风铃,雨后朦胧的烟雾从窗外流淌进来,沾上一点躺在床上沉睡的少年的发尾。
他微侧着头睡得极安静,一侧脸颊边缘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盖着的被子底下露出来的一截清晰腕骨上缠着渗着血的纱布。
身上处理过的伤口都拆了线,只有一根细细的线连着心口的位置,连接到角落里一个缓慢闪烁的小型阵法,记录着他极为微弱的、一拍比一拍慢的心跳。
趴在对面的少女伸出手,拨了拨他的发梢。
尽管嘴里说着要丢掉他,但青蘅还是跟着学宫弟子们把洛子晚送进了学馆里治伤。
当然不是因为担心他死掉。
只是因为之前的事还没有跟他算账。
把这个受伤的少年送到学馆的时候,学馆里的医修长老指着弟子们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一边说着伤重成这个样子,这么晚才送过来云云,一边匆匆指挥着几个医修弟子带人进了治伤的房间。
门“砰”一声关上,许久之后,再“砰”一声打开。
光线晦暗的房间最深处,躺在床上的少年依然沉睡着,呼吸声越来越轻微,断续的心跳一拍慢过一拍,似乎随时都会死去。
按照医修长老的说法,尽管他们用尽了一切手段处理过伤口,但是这个受伤的少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倘若再醒不过来的话,他就会这样安静地死掉。
趴在床边的青蘅守了他一晚上。
她尝试给他喂了点水,他微歪着头很慢地喝掉了,但还是没有醒来,被她灌进水的时候,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弄得她只好把动作变得小心翼翼。
青蘅非常生气,心情很差劲,很想和他打一架。
手伸出去,碰到他的额头,沿着鼻梁往下划,轻按一下嘴唇,再往下,划过冰凉清晰的锁骨,在他的心口比划一个干掉他的手势。
然后再闷闷不乐地收回来,抱怨道:“我好讨厌你啊。”
从外面进来的司业大人清灵仙君推开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好像真的快要死了。”
趴在床边的青蘅闷闷的声音说,“虽然他如果死掉了我会很高兴,但是就这么回去跟师父报告的话我会觉得丢人。”
“倘若失去一个徒弟,你师父应该会觉得难过吧。”
坐下在床边的司业大人轻笑了笑,“毕竟我刚刚失去了一个亲手带大的弟子,很清楚地知道失去弟子是什么感觉。”
“这件东西托你带回给你师父。”司业大人把一个荷包放到案几上。
荷包里面是一道从本命剑上拆下来的剑穗,封存着青蘅和洛子晚的师父道乙的剑气。破开庙社里的音域禁制时,司业大人用的就是里面的剑气,那之后才得以展开她自己的音域。
“听说这样封存剑气的方式消耗的是剑修的元神。”
这位美丽的司业大人又轻笑了笑,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那个剑穗,“我倒也不想欠你们师父那么多人情。”
“别担心。”接着,她说,“你师兄不会死的。”
“我才没有担心他。”趴在床边的青蘅闷声道,“明明身上的伤都处理过了,他为什么还不醒啊?”
“因为元神受了伤。”
停顿一下,司业大人轻轻说:“大概是在秘境里碎了吧。下那盘棋的时候,我提醒过他后果了,可是他不太在乎。”
“真是奇怪,青莲家的孩子怎么会做这种事。”她轻声道,“他不太在意自己的命,但是愿意为你死。”
“他怎么可能会愿意为我死。”趴在床边的青蘅埋着脸轻哼一声,“我们两个明明最讨厌对方了。”
顿了顿,她声音闷闷地问:“元神碎掉的话,会死吗?”
“会死。”手指稍稍拨开耳边长发,司业大人轻声回答,“原本在元神碎掉的那一刻就会死。我没想到他居然可以坚持到回来见你。”
“不过现在不必担心了。”她接着说,“在神魂彻底破碎之前把元神拼起来就不会死。”
“要怎么拼起来?”青蘅抬起脸。
“我恰好知道怎么做,并且可以教给你。”
坐在床边的美丽女人拨动手指,半边青练般的长发从耳边滑落下来,“并不困难,那大概是和合欢宗的双修神交之法类似的做法。”
“你们两个已经发生过神交了吧?”
轻眯一眯那双美丽的眼睛,流露出洞察的目光,这一刻的司业大人像极了一名真正的化神境合欢修,“我只消一眼就看出来了。”
而后,她轻声自语般的,极轻地补了句:“倘若没有一点喜欢的话,怎么可能和人发生这样亲密的事呢。”
不过眼前的这对师兄妹似乎都并不明白这一点。
这一刻的司业大人也并没有点出来,只是轻笑,侧头,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面前的少女。
“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她倾身过去,附耳悄声道:“我教你怎么拿下他。”-
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趴在床边的少女和躺在床上沉睡的少年。
斜织着光线的空气里仿佛深埋在金沙金粉般静到极致,散落着纱布和药罐的木地板上光影流淌。
屋檐下的纸风铃沙沙地被雨水打湿。
趴在床边的青蘅伸出手,拨开洛子晚被沾湿的额发,歪头看他一会儿,看着他安静睡着的模样,手指沿着他的脸颊下压,轻轻压在他的唇上。
一下子想起好多他们做过的亲密的事。
在秘境里接过的吻,躲在藏经阁里做过更多,遍地的符纸和红线里纠缠在一起,躺在草地上弄得对方喘不过气来。
然后,再次想起占有他的那个想法。
她低下头,凑近过去,听见他很轻的呼吸声。而后,扣住他的手指,和他额头相抵,进入他的灵域。
进入的那一刻,他呼吸急促了些。
第58章
碰到灵域边缘那个瞬间,她的呼吸跟着颤了颤。
也许因为不是第一次做这样亲密的事,进入的过程几乎是轻而易举。陷入昏睡的少年本该封闭的灵域,对她而言却毫无一丝阻隔,仿佛那原本就是为她打开的。
起初带来些许的神魂的轻颤,而后慢慢地深入到灵域里面,产生一种彼此交融的感觉。
和她自己明亮灿烂的灵域全然不同,这个沉睡的少年的灵域一片寂静。
灵域里安静地落着雪,到处一片死寂,只有茫茫无边的白色。
没有风,雪近乎笔直地下坠,冰凉的,空洞的,没有生气,寂静得仿佛埋葬了很多年。像极了从前青蘅见过的太一阁里下着雪的僻静小院,只不过比那还要空旷和荒芜,如同一座没有光和声音的死地。
她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从厚厚的积雪底下,尝试寻找沉睡在里面的少年破碎的神魂。
然后在雪地上找到了一朵花。
他的灵域里终年不息地下着大雪,某个时刻在雪里开出了一朵花。
在这样的大雪里开出一朵花几乎不可思议。那是一朵很小的花,漂亮的白色,只开了一点点,捧在手心里只有不到巴掌大。生长在这样寂静的灵域里,没有来由,有些格格不入。
看见那朵花的时候,青蘅微微怔了一下。
想到什么似的,她在那片开了花的雪地上往下寻找,一点点挖下去,从厚厚的积雪里捧出了深埋在雪下的沉睡的少年破碎的神魂。
神魂早就碎得不成样子。
仿佛碎开的玉石或者瓷,闪烁着一点沉寂般的光。青蘅隔着那一点微微颤动的光芒,可以探知到洛子晚极微弱的心跳,时断时续,很轻,几乎听不见,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在这样神魂破碎的情况下,那时候的他可以撑着再看她一眼,简直是一个奇迹。
因为灵域的主人快要死去,整片灵域已经接近崩塌。随着灵域里的一切渐渐瓦解,空寂的雪一片一片地坠落,连同漏下来的天幕一起缓慢地崩解。
只有开着花的一小片雪地依然安静。
青蘅的元神化成一小团光芒,贴近雪地上沉睡的少年破碎的神魂,小心翼翼地和他交融,尝试着把他一片片拼起来。
那个瞬间,彼此靠近的神魂轻轻地颤动。
这一次的神魂交融比以往更加深入。
之前仅仅是被他进入灵域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此刻融入对方神魂的感觉更加强烈,弄得她从身体到神魂都在轻颤,忍不住想要停下来。
同时却想要拥有更多。
躺在床上的少年呼吸有些不稳,连接着他心口的那根细线,牵连到的小型阵法上,闪烁的光芒变得更快,检测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某个瞬间,被她弥补着的少年的神魂颤动一下。
那是一个即将苏醒的迹象。
似乎在半梦半醒间,处于无意识的状态里,感知到她在自己灵域里的存在,被弥补着的少年的神魂反过来包裹住她的元神。
突然被抵在雪地上和他交融。
那个瞬间的感觉就像是被融入。她呼吸有些凌乱,被靠近过来的神魂一点点融进去,仿佛在那一刻和他完全融合在一起。
…………
此刻的少年并没有完全醒来,神魂交融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因此没有克制,带着难以形容的占有欲,几乎像是想要把她揉进神魂里。
过于强烈的感觉涌来。
…………
她有种被弄到无法呼吸的感觉,整个神魂全都在不停地颤,仿佛要融化成一捧水。
“洛子晚……”
湿漉漉的眼睫眨动一下,她半睁着眼喊他的名字。
忽然被封住口。
那个刹那间,被唤醒的少年的眸光淌着清酒般的迷离,近乎出自本能般地,微抬起头,吻住她。
牵连着小型阵法的丝线被扯动一下。
闪烁的光芒倏地停顿一下,而后,倏地加速。
被子堆叠在地板上,散乱的纱布和药罐洒了一地。午后的阳光纷纷涌涌地进来,拉出深浅不一的交叠的光影。
她被压着在床上,和他分开一刹,低着头靠近的洛子晚指腹抹过她湿润的眼角。
“午好,师妹。”
那样和她神交后的少年嗓音含着微微的喘息,受伤后刚睡醒,带着一点轻微的含混,极好听,像是含着细沙的干净溪水。
他问:“你怎么学会这个的?”
“司业大人教我的。”她知道他问的是神魂交融的事。
“你明明不让我学。”他轻轻笑一声,“结果你自己学了。”
“你快死了你自己不知道么?”她生气起来,“不这么做你早就死了。”
“我知道。”洛子晚回答,他歪一下头,“在死之前最后看你一眼就很满足了。”
“所以你最后的遗言是,”青蘅恼火地复述他说过的话,“‘师妹你好吵’么?”
“我觉得这句话还挺好的。”他嘴角弯一下,“作为遗言很合适。”
“你怎么会救我?”他歪过头,又问,“我以为师妹你会把我丢掉。你不是一向很希望我死掉么?”
“因为我讨厌你啊我想要亲手把你杀掉啊。”青蘅没好气地回答。
吵架的时候两个人都忘记他们刚才接过吻了。
她大声说:“我恨不得杀掉你毁掉你,恨不得把你绑起来捆起来,把你做成灵傀做成玩偶关在身边……”
说到一半,她忽地再次被封住口。
手腕被扣住,压在床单上,他的手指一寸寸嵌入她的指缝间。对面的洛子晚把她锁在床上,低着头靠近过来,碰到她的唇瓣。
“我不太介意你那么做。”鼻尖轻抵着的时候,他在她的唇边轻声说道,“你可以试试看。”
然后又一次吻住。
对抗之中,他们从床上滚下来,滚到地板上。
衣衫和发丝都凌乱,她被压在地板上乱堆的被子上,他的手掌垫在她的后脑勺,令她微仰着脸和他接吻。
呼吸混乱,交错,彼此缠绕。渐渐地深入,占据对方的身体,无处不在。
亲到几近窒息时,他稍稍分开一下,指腹压着她的唇微张开,让她呼吸,她呼出来的湿润的气流弄得他的指尖潮湿。
“要试试么,师妹。”
低下头再次靠近过来,碰着她的唇瓣,对面的少年近乎诱惑般轻声说着,他碎雪似的清澈嗓音因为刚才的接吻而带着些许的喘息,染着一点勾引和蛊惑的意味。
“……试试看毁掉我。”
说完,他轻抵着令她微张开口,同时进入她的灵域。
身体和神魂同时产生的强烈感觉几乎淹没了她。
刚才分开的时候,他同她抵了一下额头,重新连结了一个同心契,这样可以知道她每一次产生的感觉。
她被亲吻得眼睫湿润,进入又分开,每一次身体都无法控制地颤着,手指揉抓着堆叠的被子,一次又一次,像被托起,从指尖到每一根发丝都产生战栗般的快感。
连接着细线的小型阵法上,光芒剧烈地闪烁。他们的心跳同时加快,仿佛在神魂交融间共振。
腕骨间情蛊的红线在无声地生长和蔓延。
某个瞬间,她轻咬住他的唇瓣,使了点力,感觉到他呼吸稍稍乱了一刹,然后按着他撞在床边,撞得床晃动一下,她微仰着脸,去亲吻他。
同时反过来进入了他的灵域。
积着厚雪的雪地上,他们的神魂彼此交融。纷纷坠落的大雪在某一刻停了,风声也止息,他们无声又激烈地纠缠。
雪地上的花又多开了一点点。
结束的时候,她坐在他的身上,被他屈起一条腿圈在怀里,膝盖抵在他的两腿之间,轻轻地喘着气。
拉扯错落的红线压在地板上,光线暧昧混乱不清。
混乱之中纱布和药罐洒了一地。
“你负责打扫。”青蘅指着被弄乱的地板命令洛子晚。
说完她忽然被捂住眼睛。
对面的洛子晚一只手以掌心捂着她眼睛不让她看,另一只手捻了一点灵力,把乱成一片的地板打理干净。
因为之前受的伤并没有好,使用不了太多灵力,洛子晚抬起的手动作很慢,等到全部打理完毕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
不过被他捂着眼睛的青蘅意外地很乖,没有探头出来看,也没有说话嘲笑他,微低着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任凭他捂着自己的眼睛。
偏过头时,洛子晚怔了一下。
靠在他怀里的少女已经安静地睡着了。
她低垂着的眼睫浓密如纱,被阳光筛成浅浅的金色,在他怀里睡着的模样像只过分乖巧恬静的猫。
斜落进来的阳光照在堆叠的被单上,微微地明亮闪烁。
“累坏了吧?”
恰好有一名医修小弟子抱着药罐进来送药,看了这对师兄妹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守了你一天一夜。她不准其他人进来也不相信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守在你身边,这么久一直没睡过一觉。”
送完药的医修小弟子拉开门走了。
留下坐在床边的少年微微偏着头,似乎有一刹怔住。
纷乱的阳光从窗外落下来,沿着他微垂着的发梢,滑落在怀里睡熟的女孩的指尖,仿佛拨动一根细细的弦线。
他眼睫轻轻眨了下。
作者有话说:
不是很长,但做了饭!
第59章
青蘅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床上。
已经是傍晚时分。她睡了大半个下午。睁开眼的时候,日暮的光辉洒在床上,深深浅浅的光影流淌,金子似的。
手指揉抓了一下被子,青蘅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抱到床上的。
她睡觉的时候很不安分,双手抱着被子侧过身,把被子整个塞进怀里,压着枕头,额头几乎抵在床边的人鼻尖。
醒来时,她眨了下眼,看见身边的洛子晚低垂着头靠在床边睡着了。
他睡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低着头睡熟的少年背抵着床架,坐在木地板上,微歪着的脑袋碰到被子一角,一侧的脸颊上还能看见伤口,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些许凌乱敞开的衣领底下,凸棱的锁骨线条清晰。
坐在地板上靠在床边睡着的少年就像被她扔掉的布娃娃。也许是受伤的缘故,他低垂着眼睫的模样显得安静,呼吸的气息极轻,几乎难以察觉。
缠着纱布的手腕垂在身侧,沾着血的止血带松了,滑落在指缝间,露出他腕骨上的情蛊烙印,因为之前的神交而变得越发鲜红。
青蘅突然想摸一摸。
扯了一下被子,垫在地板上,她踩着被子下床,坐在他旁边,凑近,伸手戳了戳他垂落在地板上的掌心。
仅仅是这样指尖触碰,腕骨上的情蛊烙印又深了几分。
仿佛不满意似的,像一只好奇心重的小猫,她更加凑近一些,指尖沿着他的腕骨往上,碰到胸口,再碰到锁骨、喉结、下颌,按在他的嘴唇上。
轻按下去一点,指尖变得湿润。
心里想着不久前他们接过的那些吻,她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每次都被亲得喘不过气,指尖更加充满好奇地探进去。
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着鼻尖的时候,面前的少年眼睫颤动一下。
青蘅倏地收回手。
“你干什么装睡?”她生气地质问。
“你把我吵醒的。”洛子晚歪了一下头,指出,“你喜欢在我睡着的时候碰我。”
“我不喜欢碰你。”青蘅咬着字强调。
“他们说你守了我一天一夜。”他忽然说,“在我睡着的时候。”
“那是因为讨厌你。”她十分认真地强调,“学宫里仍然存在岐山派的人,司业大人正在排查。万一有人想趁机杀你,我要抢在他们之前杀掉你。”
“怎么可能是喜欢碰你。”
她接着说,凶巴巴的语气,“我从以前到现在再到往后都不可能喜欢你。”
“你说得有道理。”面前的少年声音懒散地回答。因为是被吵醒的,醒来后还是很困,他偏过头继续睡,低着脑袋就睡着了。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睡着了,青蘅又转过脸,伸出手,手指按在他的唇上,再次压了压。
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接吻的时候都产生那么强烈的感觉。
而且每次看见他低着头睡着的模样,都会让她想要对他做点什么坏事。
这一次也许是因为受着伤,睡熟的少年比平时更加脆弱,像是容易被摔坏的瓷娃娃,让她想做点欺负他的事,或是对他弄点破坏。
或者是……
想亲一下。
这个瞬间想法冒出来被她倏地掐断。
松开手,转过脸,不再看他的时候,她愣怔了一下,忽然之间,“嗒”一声,她肩头一沉,被人靠住。
身边的洛子晚倾倒过来,依然闭着眼睛,靠在她的肩窝里,额头抵着,像是在睡梦之中迷迷糊糊靠了过来。
他带着点潮的呼吸气流蹭到她的颈侧,仿佛一种似有似无的勾引。
就像是被勾引住,青蘅轻轻眨了下眼睛,忍不住再次伸出手,手指抬起来的时候,他很低地咳了一声,咳嗽声很轻,侧着的脸颊边露出伤口。
手指停顿一下。
抬起的指尖轻碰到他脸颊边缘的伤口。那道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只有轻微的痕迹,从颈侧蔓延到锁骨往下的位置,衬得他的皮肤冷白。
再往下是隐约露出来的一小片胸口,缠着白色止血带,线条单薄又带着韧劲,凌乱的黑色发梢洒下来,像是无声的蛊惑似的。
这副样子对于青蘅来说,莫名有一点诱人和令她想要毁掉的感觉。
想咬一口。
她低着脑袋凑近过去的时候,靠在她肩头故意装睡的洛子晚忽地嘴角勾一下,睁开眼。
“抓到了。”耳边响起少年含着点轻轻喘息的声音。
确认了什么似的,他指出:“你就是喜欢在我睡着的时候碰我。”
紧接着,他眼睫缓慢地眨了下。
他忽然被扑了一下,推着扑倒在地板上,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低下脑袋凑到他面前,轻咬住他的唇。
呼吸停了一刹,他仿佛怔住,旋即,感觉到她探索领地似的,品尝食物似的,轻咬了一会儿,往下移,温热的吐息弄到他颈侧的伤口。
她在他的颈侧咬下去,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下一刻,她忽地被扣住手腕,反着压在地板上,对面的洛子晚轻掰着她的下颌令她微抬头,靠近过来,低垂着的眸光如同几近引人沉溺的漩涡。
有一瞬间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很快。
被单揉乱在地板上,傍晚的光纷乱地洒在上面,检测心跳的阵法上光芒飞快地闪烁,彼此碰撞的气息交错在一起。
他们几乎在地板上再次接吻。
仿佛在某个瞬间意识到那个吻可能意味着某种越界,差一点要被亲到的时候,她倏地刹住,伸手去推开。
因为身上的伤很重,他几乎没什么力气反抗,被她推到床边撞了一下。
分开的时候两人都在轻轻喘气。
“喂,师妹。”
被她抵在床边的洛子晚垂着眸,嘴角轻弯一下,喊她的时候,任凭她还在把自己压在床架边缘。
“你想要我。”他轻声说着,黑色的碎发底下那双眼睛里晃着点细碎的近乎诱惑的光,“你喜欢碰我……喜欢做这些事。喜欢亲我,也喜欢被我亲。”
“怎么可能。”青蘅立刻说,倏一下松开手。
“刚才是你自己想亲我的。”洛子晚向她强调。
“一定是情蛊的原因。”青蘅撇过脸,停顿片刻,转回来,盯着他,换了恶狠狠的语气,“我们必须把情蛊这件事解决掉。”
洛子晚懒懒散散地答:“好啊。”
这时,房间外面有一名学宫弟子叩了叩门,恭敬道:
“司业大人有事相请。”-
青蘅和洛子晚到学馆里时,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
学馆里议事堂里坐满了人。坐在席首的是司业大人清灵仙君以及几位学宫长老,底下则坐着不少此次参与稷山试炼的五宗七家的仙门弟子。
此次议事讨论的是学宫遇袭之事。放在正中央的是被封印的浮生镜,等待仙门决议后处理。
无数道封印缠绕着这面横径八寸的铜镜,死死绞住每一道缝隙,把里面的东西封死在其中。
青蘅拉着洛子晚进来后,坐下的东方琅冲她摆了个有话要说的手势。
“这次试炼我们没有分出胜负,”这名戴着灰色兜帽的半龙少女压低着声音,深沉道,“下回再战。”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说话啊?”青蘅也压低着声音,“我最讨厌的小师兄就在我旁边,他会嘲笑我的。”
“原来他是你小师兄啊。”记不住脸的东方琅迷糊眨了下眼,“我怎么记得他是你的灵傀啊。”
“他要听我的命令,当然是我的灵傀。”青蘅点点头道,然后,歪了歪脑袋,问:“你的随侍呢?”
“秘境里那次宋临湛那个笨蛋为了保护我受了伤。”
东方琅托着下巴长长地叹气,“跟我不一样,他是人类啊,人类很脆弱的,受了伤很不容易好的,挡在我前面干什么啊。”
“所以说,”她得出结论,“人类都是笨蛋。”
“等下议事结束我就要带他回府里疗伤了。”东方琅接着说,在袖子里面翻找一下,神秘兮兮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青蘅,道:“这个送给你。”
“这是什么?”青蘅接过来问。
打开那个小小的袋子,摊开在掌心的是一枚小小的龙鳞,银质的,比青蘅之前见过的那片要更为坚硬漂亮。
“是我的逆鳞。”东方琅回答,她抬起下巴,高傲道,“东方氏的逆鳞可是很罕见的,能得到这件东西说明你是我值得珍视的对手。”
已经习惯了她这样讲话方式的青蘅干脆打断她的话,歪着脑袋望过来:“你的意思是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东方家的少君才不交朋友。”这位个子小小的半龙少女坚持着自己的尊严。
而后她道:“这是信物。倘若你以后遇到需要我出手相助的情况,用这样东西可以找到我。”
“原来你们东方家的逆鳞还有这种作用啊。”青蘅小声感慨道。
倘若这时候那位东方家的随侍在旁边,大概会指出东方家的逆鳞并没有什么用处,能用来找人只是因为底下贴了一张符纸。
青蘅收下了那个系着绳子的小袋子,想了一会儿,因为没什么可以用来回礼的,紧急凝了一道剑气,收进一个芥子袋里,递给东方琅。
“这是我的剑气。”青蘅说,“虽然没有师父的剑气那么厉害,但是临时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用。”
两个女孩子就这么在分别之前互换了礼物。
回到自己的座位的时候,青蘅被后面的洛子晚拎了一下后衣领,拉着坐进案几后的垫子上,整个人被他扯得跌了一下,脑袋撞到他的胸口。
“你干什么啊?”她抬起头,瞪视他。
“你和别人交换信物。”他干净的声线带着指责似的,“你没有和我交换过信物。”
“我凭什么要和你交换信物?”青蘅恼火地回答,“你是我最讨厌的人。谁会和讨厌的人交换信物啊?”
话音未落,她被揉了一下脑袋,对面的洛子晚说:“辫子撞歪了。”
青蘅只好坐在垫子上转过身,稍稍歪了一点脑袋让他扎辫子。
忽然之间,被他抽走其中一根青色绸带缠在指间,听见背后的人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说:“这件信物归我。”
然后他指尖碰了下她的额头,封存了一缕灵力在两人之间的同心契里,说:“这个给你。”
青蘅对于这种交换仪式感到不悦,再要和他吵架时,学馆的议事已经准备开始了。
香炉烟雾袅袅之中,跪坐在一侧的学宫弟子叩击云板,满室寂静,一面巨大的传影阵出现在墙上,显现出或坐或立的人影。
那些都是仙门各派的家主或是掌门。他们应约在此刻连接上传影阵,出现在学馆的投影之中,参与这一日的仙门议事。
青蘅第一次见到如此多化神境修士出现在面前,尽管只是在传影阵里,自然而然产生的威压一时间也令她下意识地屏息。
大部分出现在传影阵里的修士都没有露脸。
其中有的站在窗下的阴影里,只露出半边侧脸。有的坐在案几前,拈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似乎在和人对坐下棋,侧影看起来是宽袍广袖的儒修。
还有的干脆连画面也不显示,出现在传影阵上的只有一片黑。
不过青蘅和洛子晚都认得那个散漫地抱着剑靠在门边的人是他们的师父道乙仙君。
因为都是许久不见,议事开始之前,仙门各派的家主和掌门各自寒暄,有几个性格温和的还朝着坐席上自己的徒弟小辈打招呼。
青蘅正想要拉着洛子晚去找师父说话,突然愣了一下,察觉到传影阵之中有一道目光朝着他们这边落来。
那是青莲洛氏家主所在的方向。
被拉着的洛子晚垂着眸,手指动了一下。
第60章
青莲洛氏的家主是一位坐着木轮椅的肩披鹤氅的修士。
在他的身后还有另外一名修士,青色深衣,为他推着轮椅。两人都没有露脸,只留下侧影,背景是在青莲家府邸的院落里。
其实很好辨认。常年隐世的青莲家以府邸中盛开的青色莲花为名,而此刻时值夏日,院落里的一方池塘荷花绽放,层层叠叠,青色如碧玉。
仙门的人都传言说这些年来青莲家主身体不好,代行家主令的是分家主,如今看来传言为实。
那名在家主背后推着轮椅的修士大约就是分家主。能够与家主一同参与此次仙门重要议事,说明这名身为赘婿的分家主已经执掌了青莲家大部分事务。
此时不少仙门家主或宗派掌门都在和自己的小辈说话,青莲家那位坐轮椅的家主朝这边望过来,点了名:“子晚。”
青蘅察觉到身边的洛子晚心情并不太好。
他眸光低垂着,淡淡“嗯”了声。
“自从道乙把你带走后,很久不见了。”坐在轮椅上的青莲家主问,声音很温和,“算来你有多少年没回过青莲家了?”
“十二年。”对面的洛子晚低声回答。
“是么。”坐在轮椅上的青莲家主低低道,感叹似的,“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再过些日子家里会派人接你回来。”
坐在轮椅上的家主接着道,搁在膝盖上氅衣里的手叩了叩家主令,“离开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学馆里,坐在案几后的洛子晚没抬头,垂着眼,平静地“嗯”了声。
青蘅侧过脸,看见他低垂着眼的侧脸,忽然产生几分好奇,正想问他什么。
这时,袅袅的铜鹤香炉烟雾里,跪坐在席侧的学宫弟子再次叩击了云板三次。
议事开始。
“祭酒大人。”双手捧云板的学宫弟子恭恭敬敬地行礼,按仙门礼仪将议事主持权交到传影阵里其中一人手中。
原来传影阵里那名坐在案几前拈着枚棋子的儒修就是地位相当于院长的学宫祭酒。
最近这段日子祭酒大人不在学宫,而是外出云游访友,想来坐在对面和他下棋的人就是他寻访的友人。
不过棋盘对面的人不仅没有露脸,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人知道那人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坐在棋盘前的祭酒大人含着笑颔首,向其他仙门家主掌门致意过后,接过议事主持权。
执掌学宫的祭酒大人是一名化神境的儒修,宽袍广袖,衣着简约古朴,面带笑意,显得像是一位性情儒雅含蓄的年轻人,从外表上几乎看不出他的真实年纪。
聚集了如此众多的化神境修士与仙门家主掌门,这么大规模的仙门会议已经数十年不曾有过,这位化神境的祭酒大人能够主持仪式,显然是得到了这里所有人的尊重。
议事讨论的是云水泽灵舟与稷下山城学宫遇邪祟袭击之事,以及对封印在浮生镜里的元神的后续处理。
一名负责文职的学宫弟子捧着木板上的卷宗,向诸仙门家主掌门陈述整个事件的经过,再请五宗七家的入试弟子们讲述浮生镜秘境里当时的具体情况。
“岐山派的人的目的是挑起仙门之战。”
传影阵里一名坐在案几边的家主缓缓道,“一旦止戈之约被破坏,束缚在其上的灵誓消失,他们便可以肆意引发战争。”
“被盗走的半卷止戈之约呢?”另一名家主抬头问。
“刚才接到消息,止戈之约已经追回。”坐在席上的司业大人清灵仙君回答,“不过让岐山派的人逃走了。”
“出现了岐山派的叛徒,学宫里已经不安全了。”东方太山派的掌门沉声道,“不能再把止戈之约存放在学宫,对方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不如放在我踏月楼。”踏月楼薛氏阵修世家的家主提议,“踏月楼七十二道连阵封锁,岐山派的人不可能踏入半步。”
“况且踏月楼位于十二城之内,在止戈之约的灵誓束缚下,没有一名化神境的修士能够插手人间。或许比起存放在仙门,人间才是更为安全。”
“人间也不安全。”一个插入的年轻人声音散漫地说。
青蘅眨了一下眼,抬起头,看见传影阵里靠在小巷深处青衣皂靴佩桃木剑的年轻人。说话间,挂在桃木剑上的一连串桃符哗哗地晃动。
她和身边的洛子晚对视一眼,认出了那是他们的大师兄徐折丹。
“刚才大师兄居然没有和我们打招呼。”青蘅借着同心契对洛子晚小声抱怨。
“这些年岁星异动,人间生乱,我下山就是为了处理此事。”
传影阵里徐折丹的声音淡淡道,“具体情况不便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些年来,岐山派的人也在人间做了很多经营。”
“那便存放在雷州东方家。”传影阵里响起一个女人清冷的嗓音。
雷州东方一族的掌权者一向是女主,说话的女人是东方家的家主,也是雷州城的主人。
“我听说雷州城里这些年也不太平吧?”传影阵里另一个声音幽幽地开口,“不若把止戈之约存放在我们白陵。”
就在各仙门宗派的家主掌门为此事产生分歧的时候,坐在席上的司业大人叩击了一下云板。
“学宫是仙门百家的中立之地,合该是止戈之约的存放之地。”
她声音淡淡地说,“既然连学宫里都出现了岐山派的叛徒,仙门百家里也很难说没有岐山派的人潜藏其中。”
“在座的诸位并不是每一位都值得信任。”她忽然说,“或许在座的人之中,就有岐山派的同党。”
“此刻诸位争夺止戈之约,究竟是真的想要守护灵誓……”
她纤长美丽的手指拨一下发丝,侧了侧头。
“还是其中有人别有所图呢?”
传影阵里散漫地靠在门边抱着剑的人突然出声打断:“清灵。”
就在几名刚才提议的家主被司业大人这番话激得再要发言之际,坐在棋盘前的学宫祭酒大人拍了拍手,笑道:“好了好了。别在小辈们面前吵架。”
“此事稍后再议。”这名性情平和的儒修声音里含着笑,“先决议如何处置封印在浮生镜里的东西。”
“子晚。”传影阵里抱着剑靠在门边的师父道乙仙君再次开口,喊了自己第三徒的名字。
坐在案几后的少年颔首,在师父的点名下起身,回道:“浮生镜里封印的是一名化神境鬼修的部分元神。”
“对方使用夺舍的方式进入学宫。我和他交手过两次。对方使用的是鬼道禁术,目标是杀死五家七宗的入试弟子。”
“和对方不存在商议的余地。我的提议是,”
站在学馆里的少年声音平静地说,“把浮生镜和里面的东西一起毁掉。”
说完他坐下。
“开始投票。”传影阵里主持仪式的祭酒大人含笑道。
原本想要提议同浮生镜里封印的元神对话的人此刻也不剩下什么可说的。
投票过程过得很快。双手托着木盘的学宫弟子一一收完票数,宣布结果是即刻销毁浮生镜连同封印在里面的元神。
对于化神境界的修士而言,被毁掉一部分元神虽然并不致命,但是多少会受到创伤,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不可能再次对人进行夺舍。
然而就在执行销毁的学宫弟子靠近的那个瞬间,整面浮生镜倏地震动起来。
无数道绞死的封印咔咔地响,如群蛇般的黑色雾气从里面窜起。
青蘅在那个瞬间被背后的洛子晚捂住脑袋按进怀里。
黑色的气流仿佛丛生的藤蔓般扑向四面八方,转瞬间席卷学馆,犹如巨兽垂死前的反扑。
下一刻,琴声铮然。拨动的弦音把冲出来的黑色气流锁住,坐在席上的司业大人抬起指尖,下压,音域展开,把挣出封印的那道元神绞杀。
崩解的黑色气流在最后一刹忽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一个嘶哑带着笑的声音附耳道:“你和从前一样漂亮。”
传影阵里靠在门边抱着剑的师父道乙在那一刻和司业大人同时神情微变了下。
而后,案几前美丽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拨弦,将那道元神彻底绞碎。
“我大概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
收回手后,司业大人侧了侧脸,对传影阵里的其他家主说,“这个从未在仙门记载上出现过的化神境鬼修是认识的人。”
“是我们一个早该死去的老朋友。”抱着剑靠在门边的师父道乙低声说。
与此同时,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门外一名学宫弟子匆匆赶来,长拜,叩击三下门面,禀报道:“祭酒大人,司业大人,袭击灵舟和稷山的邪祟来源地查到了。”
“来自什么地方?”传影阵里坐在棋盘前拈着枚棋子的祭酒大人问。
“一座人间小城。”门外的弟子恭恭敬敬地回答,“云州境,春芜城。”
这个名字被报出来的时候,青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洛子晚。
背后的洛子晚无声地碰了下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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