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扉间,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确定。”
扉间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拖着一名战俘,一路走到洞xue深处。
战俘在扉间手上不断发出屠宰场般的尖叫,搞得扉间被迫给他两脚来让他保持安静。
身后,柱间踌躇着脚步,跟在不远处,不断停下来等待斑和泉奈的身影。
这两人倒是走得慢悠悠,丝毫不顾及他们这趟究竟会看到怎样骇人的一幕。
不,柱间想,斑现在看不到,所以只能听泉奈转述了……
他摇摇头,驱散不相干的想法。霎时间,洞xue内阴风四起,他手上的火把险些熄灭。他连忙护住抖个不停的焰火,轻轻吸了一口气。
“难以置信……”柱间看着四周凹凸不平的泥壁,“你作为我的亲弟弟,竟然瞒着我建了这么个秘密基地……”
甚至这地方看起来有些时日了。略微风化的泥壁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青苔。洞xue内潮湿的空气,更是渗着一股宛如积累了几个世纪的深深怨念。
柱间一时间不敢去猜过去这段时间里,有多少人死在这个山洞中。而他却自始至终毫无察觉。
火影的亲弟弟犯下这种事,那他还配当火影吗?
“别多愁善感了,”扉间隐约白了他一眼,“就是知道你要哔哔赖赖,我才不想告诉你……”
柱间脸色一沉:“好,那我不说你了。但是,扉间,冥子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吗?”
扉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复。而那个映着火光的背影更是变得僵硬,就仿佛陷入某座深不见底的洞窟。
“暂时还不知道……”
还好……柱间松了口气。看来扉间还会在乎冥子对他献祭活人的看法,还会为道德底线的一降再降感到畏惧和愧疚……
柱间刚以为他弟弟还没那么无药可救。
可扉间又说:“但她即使知道,也会理解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而不是像你们那样,只会唠叨我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但要你们提一个解决方案的时候,就一声不吭了。”
“……”柱间突然觉得头很大,“你这话说得不对吧……哪次我没给你提方案?我说我们和其余几国建交结下互不侵犯盟约,事情就解决了——而我们提出建交后,各国的态度也很友善啊!”
“是吗?那他们还真是友善啊……”扉间冷笑一声,“友善到趁着庆典袭击木叶,友善到趁我们不备绑架大名——再刺杀所有人。”
“但那都是因为你和斑非要欺负竹取的使者——”柱间争辩,“如果你们当时不那么做——”
“大哥你太天真了!”扉间不耐烦地打断,“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是看不明白——我们被袭击就是因为太好说话。而这世道分明是拳头越硬,才越安全。”
“扉间!”
“我们到了。”扉间打断道,又发狠般扯了一把手上的俘虏,将他丢到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柱间的话止在喉头。
扉间随后自顾自走入黑暗,用火把依次点燃泥壁上的烛灯。
洞xue内一时间灯火通明,柱间被晃得睁不开眼。
“宇智波那两个也到了吗?”扉间丝毫不被刺眼的光线影响,漠然的红色眼眸里空荡荡一片,只在最边缘如镜子般闪着火光。
他回过头,看向缓缓踱步而入的斑和泉奈,脸上浮现起若有若无的讥笑。
“都到了就好。”他扯了扯嘴角,“接下来,你们会亲自见证秽土转生的价值——就是在我们所有人死掉之后,也能继续守护木叶。”
“……”他的直言不讳并没有迎来任何赞同或理解。
其余三人都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的更多解释,柱间脸上更是露出彻底的反感与排斥。
于是扉间继续说:“无论你们是否理解,这都很重要……只有这样,即使木叶的后人都是蠢材和废物,我们也始终具有倾轧他国的实力。用过去的死人守护未来的活人,这才是和平之道。”。
冥子一直坚信,人的生命是高于一切的。
所以人在做决定时,将自己的生命放在价值考量的第一位,也是天经地义的。
所以她从不掩饰自己想活的意图,也从不忌讳怕死的心魔。
但如果她重新活过来的代价是别人的生命呢?
而如果活过来的代价是其他好多人的生命呢?
冥子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得不到答案。而她即使得到答案,恐怕也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她如今受制于人。
她仰头看看天,天上还是血染过般的红。她又垂下眼看看地,地上还是冲她呢喃低语的彼岸花。
她扭了扭肩膀,肩膀有些僵硬。她甩了甩胳膊,两只手则还没有完全长出来。
此刻,她在冥界的部分灵魂已经蔓延至了胸口。她不再能灵活地滚动来逃窜了。
而地府判官们很快抓住她,却也不关押她,而是将她放到一个如同展台的架子上。
冥子变成了一座会动的半身雕像,正在彼岸接受亡灵们的展阅。
展阅就展阅吧……但她作为展品却收不到一分钱。
收不到钱也就算了吧……一脸傻样的牛头还要扛着巨斧在她眼前上蹿下跳。
“哇咔咔,你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冥子盯着它仿佛盯着一个傻子。
马面在旁边悠然地打了个哈欠:“不行,还是要有人来救她的……不然,我们怎么顺藤摸瓜,抓到走私灵魂的元凶?”
冥子沉默地点头附议。事情变得难办了起来。
从地府听到的只言片语中,她可以推测出,扉间不仅弄死了好几个活人来完成秽土转生,还因为召唤死者灵魂引起了地府的注意。
引得灵魂脱离净土是重罪。他很有可能成为普天之下古往今来第一个被地府通缉的活人。
具有如此崇高地位的人竟然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无论这场婚姻是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冥子都认为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那你们抓到他之后,要做什么?”她竭力抑制声音里的打颤,让自己显得镇定又安然。
“不做什么。”马面懒散地回答,“走私灵魂的元凶是活人,活人都受活人法保护,所以我们动不了他。只能想办法切断他的地府的联系,让他别再继续召唤死人了……”
“哦……”冥子了然,放下心来,“我懂了,原来你们什么都做不了啊。”
“……”牛脸和马脸瞬间垮下来。
“等等,抱歉……”冥子愧疚地低下头,“我的意思是,那你们还真是遵纪守法的地府好判官啊……如果我回到人间,一定给你们送锦旗。”
“别嘴贫了。”牛头冲她哞哞叫,“我们对那家伙做不了什么,但你的运气可没那么好……生死簿上都写清楚了,你的寿命早在一年前的卯月就走到尽头!身为死人,竟敢跑到人间作乱?你可是要坐大牢的!不在十八层地狱呆上几百年,别想轻易去转世轮回!”
冥子沉默了。
在十八层地狱接受惩罚还要再承受数百年的牢狱之灾,光是听听就让人丧失理智。
冥子突然觉得自己也没必要道德感这么高了——她费劲巴拉保护扉间的安全,还要挽救他那颗不断堕落的心,结果搞得自己快下地狱了。
冥子可怜巴巴地为自己求情:“可我不是自愿去人间的啊……我是被逼无奈才留在人间的……都是那个走私灵魂的元凶做的!他还奴役我这个死人,应该他替我坐牢才对吧……”
牛头噎住了:“这……这说的也有道理……”
“对吧……”冥子哭丧着脸,“所以不如这样,我带你们去人间找他,你们地府赶紧把他拉黑。我也能戴罪立功,就别让我坐大牢了……”
“这……这……”
眼看牛头态度松动,马面头疼地揪住脑袋顶上那一撮飘逸的鬓毛。
“喂,新来的,别被她唬住了。怎么处决她是上面的事,我们只管用她做诱饵找出真正的凶手……”
“对……对……所以——”
“看招!”
一切时机都恰到好处。冥子的双手突然长出,灵活的十根手指足以瞬间掐死好几个人。
她先是一撑展板,整个半身都飞跃起来。
随后,趁着两个半福瑞还在发出惊讶的哀鸣,她一只手勾住牛头的角,一手扯紧马面的毛,在空中悬体两周半。
做出如此高难度动作,恐怕在残奥会里也能拿到不错的名次。
牛头和马面都被她撂倒了。
冥子也迅速开启新的逃亡。她双手撑地,以手代脚,迅速在地面上奔跑起来。
“站住!站住!”牛头哞哞的喊声在身后响起,“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你再怎么都跨不过鬼门关的!”
这可未必——
冥子心中浮现起这个念头的同时,鬼门关的另一侧传来心有灵犀般的呼唤。一只无形的手从上而下,轻轻勾住她的脖颈。
“冥子,我找到你了。”扉间的声音从遥远的天空传来,仿佛隔着数层迷障,略微听不真切。
“就是他,就是他!”马面在她身后大喊,“他就是凶手,牛头,快追上去啊!”
它们追不上来。因为那只捏着她下巴的手越收越紧,直直将她往天空的方向拽。
冥子突然想骂扉间。但不知道先骂哪个——
是骂他的动作粗鲁,明明可以抓她的手,却非要勒她脖子……还是骂他竟然拖了这么久才来救她,搞得她被地府的十八层地狱和几百年刑罚吓了一跳又一跳。
但她谩骂的话都被那只手扼在喉头,一个音节也吐不出。
因为她还看到,在鬼门关逼近她的同时,另一个灵魂从生界的方向走来,与她迎面相撞。
这是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带着雾隐的护额,无疑也是个忍者。
这人疑惑地看着只有上半个身子的冥子,面露惊异,又犹豫着冲她招了招手,隐约露出一个善意的笑。
冥子没有回礼。
她不敢回礼。
因为这一瞬间,她就全明白了——扉间的救援自然不是毫无代价。
灵魂不能脱离地府。一个灵魂的归来必须由另一个灵魂的交换为代价。
而这次的代价由别人支出,冥子什么都不会失去。甚至这做出决定的心理负担也落在扉间心头,她依然可以自称受害者。
她可以宣称害死这些人都是扉间的决定,她不知情。
她可以用这个理由说服所有人。
但她为什么依然不能心安理得地冲这个倒霉蛋回礼,再送上一句“谢谢你替我死啊所以我会替你好好活着”的祝福语呢?
在冥界的最后时光,冥子只看到地面上的彼岸花离自己越来越远,花丛间流淌的冥河水更是叮当作响,宛如阵阵悲鸣。
第52章
冥子睁开眼,冥界的光景已然消散。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同样熟悉的洞窟下,左右两侧的烛火闪着薄雾般的光。
扉间上前几步,隐约愣了几秒,好像在仔细端详她。
“……呼,你没事。”
不,她有事。冥子抿起嘴,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回应扉间。
按理来说,扉间救了她——在她被困在冥界,被迫与地府判官斗智斗勇时,扉间及时用活人做祭品,成功换她回来。
他们忍耐过分别,克服了磨难。这场重逢本该充斥着喜悦与泪水。
但她却只想给扉间一巴掌。
因为她真是搞不懂了……扉间怎么能这么做?他不仅随便弄死无辜的甜品店两口子,还敢接着若无其事般冲她嘘寒问暖?
他疯了吗?
冥子脑中幻想着给扉间一巴掌,忍不住捏紧了拳头,指节磨得咔咔响。
扉间似乎看懂她态度上的疏离,抬起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最终突兀撤回到自己胸前,与另一条胳膊拢在一起。
他双手抱肩,撇过头轻哼一声。
“没事就好……看来秽土转生的条件已经完美达成了。这个术迟早能投入实战。”
“?”
事情很不对。
冥子完全摸不着头脑:“你费尽心思复活我,还为了我弄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扉间的眉毛挑了挑:“什么叫无辜的人……复活你用的祭品是袭击木叶的要犯。”
“但请我们拍广告的甜品店老板总没有罪吧……”
扉间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抿起的嘴唇抽动,随即有些恼火。
“甜品店?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我是怎么知道的?”冥子的火气也越来越大,“你瞒我瞒得那么好,我怎么会知道呢?我以为经过上次威逼使者的事件,你应该清楚不要哄骗我做我不知情的事情了。”
“……这是两码事。”
“明明是一码事!”
冥子指着四周。
她有段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在她沉迷于给斑下药和搞坏马桶两项伟大使命时,扉间对秽土转生的基地也进行了一些改造。
最显眼的改造是这里的棺材翻了一倍。
而且这些棺材不再是自宇智波和千手两个家族得……还有不少的棺材盖上绘着其他样式的纹章。
真好啊……冥子想。现在扉间可以玩弄的死人更多了。
不知道他背地里又弄出多少活死人,更不知道他完成这个术之后,还费尽心机复活她做什么……
他就这么需要她吗?
冥子回想起不久前落在嘴唇上的诡异触感,不断思考着这个疑似是吻却又比亲吻绝望得多的接触。
扉间就这么希望留下她吗?她恐慌地想。哪怕牺牲别的人,哪怕剥夺她知情的权力、选择的自由,他也要不顾一切地留下她吗?
那她重生之后折腾这么久到底在逃离什么啊!
“你杀了人。”她重新拾起平静的语气,好让扉间知道,她没有在发脾气。
“我们都杀人。”扉间的态度却比她还平静,像是打心底里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
“可你杀了无辜的人呐!”冥子忍不住提高声音。富婆姐姐温婉的笑还回荡在她脑海,恐怕他们直到死都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不,你搞错了。”扉间解释说,“他们可不无辜。作为外来者,他们失踪了也不会有人追查。这个身份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无辜。”
“?”冥子有点说不出话来。
“而且我很克制,”扉间比出两根手指,“我将无辜者的牺牲数成功控制在二。其他祭品都是敌人。比起战争中的滥杀行为,长远来看,或许我救了更多人。”
“……”冥子彻底无力了。
洞xue内的寂静令她窒息。明明回到了人世,可她却觉得这个昏暗的洞窟比冥界最幽深的角落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更何况,扉间还在为她内心的煎熬添柴加火。
他无动于衷地说:“你我早就知道秽土转生需要活祭品了吧……一个灵魂的归来,需要另一个灵魂作为代价。为了完成这个术,我早晚会走到这一步。”
“‘你’?不,不对,还有我……”冥子咬文嚼字道,“是’我们’早晚会走到这一步。”
落在“我们”两字上的重音,就好像她发誓她依然会站在他这一边。
但正如她愤怒之下不受控的动作打翻了一顶烛台,扉间清楚她不过是在为自己被他拉上贼船、然后强行归属于秽土转生的受益方而大发脾气。
所以这次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喜悦,反而垂下眼,眼角漫起挣扎。
“冥子,我已经把事情的利害关系原原本本呈现在你眼前了……如果你还有判断,就该明白这是眼前的最优解。但是,用活祭品这个决定,还是让你如此煎熬吗?”
“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参与到这个决定里吧!”冥子喊道,“我什么都不知情啊!我在人间的时候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而我一到冥界,就得知你弄死了两个平民。我连个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扉间闭上嘴,思考片刻,仔细琢磨她说的话,嘴角染上一丝不耐烦,“直接说吧,你想怎么做?不用活祭品,我可救不回你。”
“所以这就是……这就是、我难以接受的地方啊!”冥子又感觉被勒住般的窒息,仿佛有人在往她的胸口一盆一盆泼铁水。
她竭力用表情向扉间传达自己的煎熬。
可扉间却只是无动于衷般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这是圣母心发作。”
什么?
“不然你也不会连个诉求都提不出,只是满脑子冲我发脾气。说明这是情绪问题,过段时间就好了。”
……情绪问题!
冥子怒不可遏。
这家伙竟敢用一句轻飘飘的情绪问题将当下的困境全部盖过?
他果真疯了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冥子想不明白。
为什么她从地府走一遭回来之后,这家伙却变得行为极端又没有耐心。
她好像完全不认识扉间了……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木叶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冥子一时间搞不明白,但她却莫名胃部发酸到想大口干呕。如此生理性的反应简直难以置信,她明明是秽土之躯……
她痛苦的模样似乎也刺痛扉间。
他气愤般哼了一声,怒而转过身,不再看她。
目光落在桌上记满了实验记录的纸张,默默走上前,一丝不苟地将它们收拢、装订,动作平静得堪比雪山上万年不化的积雪。
“说实话,我真是搞不懂你了……”纸张聚拢成叠,磕在桌面上发出整齐的砰砰响,扉间没好气地说,“脑袋丢在冥界时,冲我大喊大叫又哭又闹,要我救你。可等我救了你,又在怪我救你的方法不好……你到底想怎样?”
“……”
“我早都说过研究秽土转生是为了保护木叶。保护向来是有代价的。”扉间将收好的文件放进柜子,扭过头不甘心地看了她一眼,“先不说那两个平民本就没有办完手续,还不算木叶的正式居民……其余时候,我用的祭品都是袭击我们的敌人。这在道义上也无可指摘吧……那你还在不满意些什么?”
“……”冥子说不出完整的理由。
她只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从扉间的眼神到他的动作都透漏着极其不自然的味道。
她突然意识到,扉间好像在钻牛角尖般追求着某个东西。而这东西与她有关,却又不止与她有关,而是与她身边的一切、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世界都息息相关。
他在追求什么?又在恐惧什么?
“我不信……”冥子艰难开口,“我不信其他人没有阻止过你……我不信其他人没看出来你在做非常危险的尝试……”
“不,恰恰相反,他们都同意了。”扉间反复调整起桌子的位置。分明桌子的边缘与旁边的棺材壳处在完美的平行线上,可他却怎么都不满意。
“同意你用活祭品吗!”
“是。”扉间移动桌子时,桌腿无意拨开一块石子,露出石子下椭圆形的泥土凹槽。
凹槽内湿润的泥土变成了扉间的眼中钉,他发脾气般用鞋底抹平这处凹陷。就好像地面上的略微不平整,都会在他的脑子里带来针刺般的疼。
“我不相信。”冥子只是重复了一遍,看着扉间愈发焦躁的动作,还有其下埋藏的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不安。她也看到了他冷硬的表情下,掩盖不了的深深疲劳和倦怠。
这家伙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要去亲自问问他们。”冥子说着便往洞xue外走。扉间踢开的石子蹭过她的脚。她不在意。
她要去找斑和泉奈,她要好好问问这两个人,又给扉间添什么麻烦了,让他变成这个鬼样子……
她也要去亲口质问柱间,扉间不是他弟弟嘛怎么能放任自己的血亲跟个邪教头子一样用起活祭品还始终心无芥蒂了!
但她却没走出两步,手掌心传来的拉力便阻止了她。
冥子回过头,扉间站在她身后,正死死攥着拳头。拳头中伸出的查克拉线宛如绷紧的弓弦。
扉间张了张嘴,两片唇瓣在火光下勾勒出血光般的影。
“你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冥子理直气壮道,“我要去外面看看这世上究竟是所有人都疯了还是独你一人脑子坏了。”
“不,你哪里都不能去。”扉间却通过查克拉线将她扯得更近,“上次,我有段时间没空理你,你就整出一大堆幺蛾子……如今,别想再躲开我为非作歹。”
为非作歹?
不是,她什么时候为非作歹了——
冥子刚想反驳,可两人之间突然缩短的距离却让她身体一滞。
烛火星辰般闪烁。
眨眼间,扉间已然来到她面前。幽暗的火光照耀在他身后,勾勒得他的身形宛如暮色下的高墙。
而高墙下的阴影落在冥子的脸上,一片黑暗中,她根本看不清扉间的表情。
于是她只能垂下眼,看到湛蓝的查克拉线还紧紧扯在他们的掌心之间。
扉间不肯松手,她便不能离开半步。
但不断缩短的距离简直在入侵她的边界。她不禁伸出手,推了推扉间的肩。
可扉间却直接捏住她的手腕,使出的力气大到险些要将秽土捏碎。
“你到底明不明白,冥子?”他说,另一只手抚在她的后脑,五根手指插入她的发丝,“我用一条生命唤回你,可不是为了看你又背着我步入险境——”
他顿了顿,语气像踩着悬崖上的钢丝:“我还浪费了一次补充秽土转生战力的机会,这更不是为了给其他人做嫁衣……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你想不明白吗?”
第53章
冥子不明白。
她不仅不明白扉间严格限制她的行动是图什么,更不明白他反复表达出“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的态度又是在欺骗谁。
他就像打了半辈子仗好不容易与敌人签订了停火协议,结果回家以后仔细一瞧发现是“为期三小时”的临时停火协议,而敌人已经趁着这个机会大肆开展特别军事行动直到兵临城下将他祖坟都扬了个底朝天一般——
扉间浑身上下充满了被现实打脸的应激。
而应激的情绪同样弥漫在木叶,从上到下从老到少从活到死所有人。
“是啊,又有战争的苗头了……”柱间冲她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扉间临时被猿飞一族的忍者叫走了,这才给了冥子几分钟与柱间独处的机会。
她正趁这个机会拼命打听情况。
柱间耐心地解释了几句,随即无奈般摇摇头:“不,冥子,别误会,这点摩擦不能怪你。是雾隐和云隐本来就要找我们的麻烦……看来,我之前的想法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啊……”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无论谈判桌上说多少好赖话,都比不上战场上正面击败他们一次……”
冥子点点头:“毕竟战争的一个作用是威慑。”
“‘威慑’,扉间他也用过这个词……”柱间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怪不得他总是说,我们这些人里只有你明白他的想法……”
冥子沉默了片刻:“我可能也不明白。”
柱间摆了摆手:“不管怎么说,扉间已经很久不愿意对我诉衷肠了……尤其是——”他的目光在冥子身上来回移动,“他竟然瞒着我背地里研究出一整套复活死人的邪恶忍术……但你好像对他的计划都一清二楚,所以我只能拜托你多照看照看他,我感觉他压力很大……”
“他的压力都是自找的。”冥子无动于衷。
柱间又叹出一口气,充满哀伤地垂下眼。
他悲愤的笑与桌面上快摞到天花板的几沓文件交相辉映,让这一幕显得更加凄惨。
“也是事情都落到他身上了……没办法啊……”柱间轻声喃喃道,“我呢,自从被推上火影这个位置,就不得不坐镇木叶保护村民,任何一刻都不能离村。而斑,斑他、他出了一些意外……”柱间欲言又止。
“那泉奈呢?”冥子插嘴道,这一刻并不是很关心斑到底出了什么意外,她只关心扉间为什么突然这么应激,“我回来后还没见到他。”
“因为他也在忙啊……”柱间苦笑两声,从抽屉里掏出的一个卷轴,又从文件塔中抽出几层。
高耸的文件塔摇摇欲坠,冥子连忙扶稳上层的文件。
“多谢了……”柱间将文件连同卷轴一齐递到冥子面前,“雷之国边境有异动的消息就是泉奈查出来的。没想到他看着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情报工作倒是做得炉火纯青……难怪斑愿意放手将宇智波交给他。”
“哦,这倒没错。”冥子接过文件,简单扫了两眼。
她一向认为泉奈比斑会做人多了,而当领导所需要的品质泉奈更是一个不落。
无论是和人吹牛扯皮、敲诈套话,还是画大饼,泉奈都相当上手。
对比起来,斑的才华可能仅限于做一个响当当的吉祥物,还是脸很臭的那种。
“我明白了。”冥子将文件放回柱间桌上,语气十分冷静,“木叶要完蛋了。”
“……!”柱间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也不要这么悲观。就算冥子你已经死了,但我们剩下的这些活人也是要想办法拼出一条活路的……”
“可我怎么看都是彻底完蛋。”冥子用手指恶狠狠地戳着桌面上摊开的地图,“四个方向有六场骚乱。我们只是一个村子,能同时惹来大大小小六个势力的不满……该说什么?我们真是天赋异禀的惹事小能手。忍界公敌就是木叶!”
“弟妹,怎么听你这话,好像在对我非常不满……”柱间耷拉着脸,默默阖上地图,低眉顺眼地瞟着她,浑身上下弥漫起森森颓丧之气。
“哪有?”冥子双手抱肩,轻哼一声,“这里根本轮不到我不满。连替你擦屁股的扉间都没有不满呢……我能说什么?只能看他顶着黑眼圈熬着大夜替你补了东墙补西墙。”
“……”柱间彻底扑倒在桌子上,脸深深埋进桌面,只留脑袋顶的细顺发丝间,迸出一朵朵紫色小蘑菇,“我也不想干啊……结盟前以为结盟后日子就好过了,哪能想到现在不仅要处理和大名的关系,还要应付别的国家……我早说了,让斑做这个火影,这样我就可以去逍遥自在了啊……”
“大哥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身后的房门被一脚踹开,冥子吓了一跳。
回过头,只见扉间领着奈良家的族长走进来。
冥子手心的查克拉线骤然收紧,就好像钩住猎物的鱼线,又仿佛即将崩裂的风筝。
冥子任由自己被拽到扉间面前。
扉间没有第一时间道明自己的来由,而是先将她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确定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少,还是那副灰不溜秋布满裂纹的秽土转生样之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放开她,只不过依然牢牢攥着她的肩。
柱间看着这一幕,眼神愈发幻灭:“弟弟,我求你了,你来当这个火影吧……这样你还能在火影楼里肆无忌惮地约会呢!算你哥求你了,让你哥走吧……”
“够了,别让我再听到你打退堂鼓!”扉间冲着他的亲亲大哥恶语相向,随即又像从哆啦A梦的口袋里掏出道具一般,从身后拽出疑似游离天外的奈良家族长,“为了防止你失去斗志,我还专门给你找了个看文件的帮手。”
“帮手?”
被动成为帮手的奈良族长扎着紧致的菠萝头,留着妖娆的山羊胡,那一双无精打采的死鱼眼更是给柱间的丧气值添砖加瓦。
“好,”奈良半死不活地说,“火影大人,看文件的时候,有不认识的字尽管问我……”
“……一定。”柱间有气无力地说,“从今往后,我认命你是木叶的文职火影了……”
“不错,正好我回去也可以和小辈们吹牛……”
奈良很快接受了现实,迅速搬了把椅子坐到火影桌另一侧,端详着木叶成立以来的财政报表,揉了揉光亮的额头。
“共克时艰啊同志们!”扉间慷慨激昂地拍了拍奈良族长的肩膀,又用眼刀剜了一眼他的亲亲大哥,柱间瑟缩了一下,发缝间的蘑菇愈发茂盛。
扉间拉着冥子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跑,他们走出门外时,冥子才看到另一个人等候在这里。
扉间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猿飞家的小子,跟上!”
没错,这就是冥子觉得扉间疯了的第二个证据。
这家伙在他们单独相处时,极尽惹人厌的本事,将她牢牢控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稍有不慎,扉间就表现出满脸被她伤透了心的抑郁样。
但在其他人在场时,尤其是筹备战争的事宜上,扉间却斗志昂扬燃起激情,说起话来铿锵有力,恨不得将面前所有战斗力都动员一遍再辱骂一遍。
要不是冥子不懂精神病医学,她简直想给扉间确诊双相。
他们一路走出火影楼,扉间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图。
冥子忍不住开口:“你有点激动了。请冷静一点……”
扉间疑惑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如同被冻住的火。
“我很冷静,但你可以更激动一些。”扉间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们接下来要去草之国,现场调查双方的摩擦事件。不过,我想借这个机会正式动用秽土转生。你不好奇这个忍术的效果吗?”
说真的,冥子一点都不好奇。
“我可以不去吗?”她耷拉着眼睛,甚至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自己保持站立,“柱间都告诉我了,总共有六场摩擦。他和斑都行动不了,泉奈、桃华,再算上火核也最多去三个地方。所以,如果我和你分头行动,至少能多解决一个问题……”
“那如果你单独遇到危险怎么办?”扉间不赞同地看着她,“按你在地府的所见所闻,他们已经盯上你。如果你再次受伤,或许不会恢复无恙。”
“那就不恢复嘛……”冥子轻飘飘地说,“本来,活人受了伤就没法恢复。”
扉间眯起眼睛看了她片刻,那眼神简直骇人到令她骨髓震颤。
“那我救回你时用的那条人命怎么办,白白浪费了吗?”
“你又在道德绑架我!”
扉间点点头,一脸不在乎:“总之没得商量,你必须跟我走。”
他们毕竟是从战国时代厮杀出的忍者,早就养成了随身携带生存必需品和管制刃具的习惯,根本不像后世的忍者——
不仅要提前大半天回去收拾行李,临到出发时还会理直气壮地迟到。最多面子上挂不住,找几个“扶老奶奶过马路”、“帮小猫咪下电线杆”之类的拙劣借口。
因此,十分钟以后,扉间单方面决定的小队成员就在村口集合了。
“这里适合放一个牌匾。”扉间若有所思地盯着上有些简陋的正门,又开始进入“燥期”,自顾自地发号施令。
猿飞一族的年轻人冲着冥子打了个招呼:“那个,前辈,你好,我听说过你。我来自猿飞一族,我叫……”
“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冥子看着精神状况愈发堪忧,眼下的黑眼圈浓到足以蘸墨水的扉间,气不打一处来,“你叫‘活着就是为了给秽土转生当祭品死了正好可以再用秽土转生复活不然你干嘛凑到千手扉间这个神经病身边绝对是脑子有问题’——我都不在乎!”
“哈哈……”猿飞尴尬地挠了挠头,“扉间大人的妻子还真是如传闻中一样活泼啊……”
就这样,活泼的冥子、激昂的扉间,再加上夹在其中尴尬无比的猿飞爱叫什么叫什么,等到了队伍的第四个人——千手和真。
作为族长家的专用牛马,和志与和真向来在扉间小队配置人选的第一梯队。
但和志被桃华借走了,正前往与雷之国接壤的霖之国处理摩擦。
于是扉间只能叫上和真——这个脑子不如他哥哥但活跃气氛的能力却毫不逊色的头号白痴。
他们一行人出发。
“冥子姐,”和真一出发就开始活跃气氛,“前几天扉间大人公布了可以复活死人的术欸!你知道吗?”
冥子指了指自己满脸的裂痕和漆黑的眼瞳。自从扉间不在乎暴露身份后,她也没必要再用腻子之类的材料掩盖缺陷了。
“难怪我当时就觉得冥子姐气场非凡!原来早就是死人!”和真大呼小叫道,因为喊得太大声,险些被一根突起的树杈绊倒。
冥子本能扶了他一把。
走在他们前面的扉间回过头,眼中闪过一抹红光。他放慢速度,踹了和真一脚:“动作快点。”
“呜……”
冥子无动于衷,只是越走越想死。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已经死了,所以对死亡的感知异常敏感,她总觉得等在他们前方的不是秽土转生的胜利战果,而是鬼门关前的人挤人、奈何桥上的踩踏事件。
扉间再次用查克拉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可靠近后,却又不看她,而是直直盯着眼前,红珊瑚般的眼眸中倒影出大片茵绿。
“不用担心,我做了充足的准备……”他难得轻声细语道,“不会轮到你受伤……”
冥子却打了个寒颤:“竟然如此向我保证……是因为已经有很多人替我死了吗?”
“……”扉间摇了摇头,一时间没有说任何话。青翠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鼻翼,宛如白昼下的星辰,“搞清楚啊,他们不是替你死的……他们是本来就要死,而我只是从他们的死亡中借了一把力……”
又是这套歪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冥子已经彻底没有力气反驳了。
她抬起头望望天,看看地,四周的树杈像敌人的刀剑,横七竖八地向他们劈来。
每往前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在离死亡近一步。
无论扉间再怎么保证会保护她,无论他再做多少保护措施,她都拦不住那股发自内心的恐惧。
死亡就在她眼前。
“我们中不会有任何人受伤。”扉间信誓旦旦地说,“你会看到的,我对秽土转生的应用,足以为我们赢下所有战争。”
第54章
秽土转生的表现的确很亮眼。
尤其是与互乘起爆符之术结合后,在战斗中展现出压倒性的优势。
冥子身处优势一方,看着前赴后继的死人,仿佛在看自己的同类。
他们与她同样是秽土之躯。
但与她不同的是,这些死亡玩偶的身体中穿插着大量起爆符。一旦引爆,还会通灵出新的起爆符。链式反应一般源源不断。
冥子突然很好奇,扉间到底有没有为这个术设置终止措施。
答案可能是没有。她想。看来这场爆炸要一直持续到起爆符耗尽了……
而比雷声更刺耳的爆炸还在继续,山崩地裂般的动静重锤般击打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底。
地府万千亡灵的齐声尖叫恐怕也不过如此。
冥子听着这噪声响彻天地间。眼前数百年寿命的参天大树也如纸片般倾倒,重重落在泥地上,激起浓稠如湖水般的灰尘。
实在是很壮观的一幕。冥子想,如果她心情好的话,说不定还会赞叹几句好漂亮的烟花。
但她此刻没如此意愿,更没这个心境。
她只想拼了命用写轮眼去看——有多少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便死在这一场偷袭下?又有多少被扉间用作耗材的死人,在爆炸中忍受着无尽的毁灭与重生?
爆炸的冲击波泥石流般袭来,木屑裹挟着肉质烧焦的糊味弥漫至她身边。
手心的查克拉线还在扯她,要她离开这里,回到那家伙身边。
但她这次打定主意要留在原地。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拉力来源的方向。扉间浓烈的不满从不远处一座巨石之后传来。
小队的其余几人都躲在那里,让巨石充当掩体,避免自己受到爆炸的牵连。
只有冥子一人始终屹立冲击波下,任凭比利刃更尖锐的疾风割断她的肢体,再由比粘土更顽固的沙尘修复她的身躯。
在这反反复复直到麻木的生死轮回中,冥子脑中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要袭击这伙人啊?
他们抵达草之国与火之国的边境没多久,扉间便依靠感知能力找到敌人所在。
敌人们正龟缩在森林深处的据点,对他们的到来毫不知情。
按理来说,处理边境摩擦的正确姿势,是先虚情假意地嘘寒问暖几句,再发出郑重宣言“我们的主权不可侵犯”。最后,才能微笑着送对方离开或者送对方进大牢。
——所谓三明治谈判法。
但他们此次并没有进行和平交涉。
甚至连招呼都没打,扉间就直接用秽土转生发动了突袭。
而且动静大到像是生怕周边察觉不到。
为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做的太过分了。”
一连串的爆炸结束后,扉间终于从掩体后走出。他走到冥子身边,弯下腰,从她脚边拾起一根断裂的手指头,隐约摇了摇头。
冥子也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根手指头上。
这根手指头像模型一般逼真。修剪整齐的指甲、灵活摆动的关节,指腹上还覆着一层薄茧。无疑是忍者的手。
但指根的断口处却布满红黑色的不明物,分不清是凝结的血痂,抑或烧焦的痕迹。
“没有……”冥子忍不住朝远离扉间的方向移动了一步,声音有些颤抖,“我是觉得你做的太莽撞了……至少留一个活口,好沟通吧……”
“不需要沟通。”扉间说,“我们和草之国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早就向云隐投诚,是木叶的敌人。”
冥子以为他会将这根不详又恶心的手指头丢掉。但扉间却掏出一本卷轴,将手指头封印在卷轴里,还一丝不苟地在空白处记录下得到这根手指头的时间、地点、主人的身份……
看到这一幕,冥子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你非要当着我的面做这么恶心的事情吗?”她刻意偏过头,看向硝烟尚未散去的敌方据点。
扉间疑惑地瞥了她一眼:“只是死人的断指……你害怕吗?”
“不,我是害怕你接下来要做的事……”冥子忍着恶心,“你肯定要用活祭品复活这个人了……可他是敌人啊……”
“就是敌人才好。用敌人才能更好地击溃敌人的斗志。”扉间相当耐心地解释道,“试想一下,如果你认识的人出现在战场——”
“够了,”冥子向前走了一步,“我说够了,我不是特别愿意去想这一幕……”
“……”
冥子默默走近据点,弥漫着血雾与肉腥味的烟尘笼罩于她,她拼命拨开恼人的尘土,却只是将灰尘弄得更加迷乱。
“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她的语气有些绝望,在据点里来来回回扫视了好几圈,写轮眼的视野下没有找到一个活人,她倍感无语,“人都死完了,机密文件也炸干净了——除非他们随身携带铁板刻的文件——那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把尸体带回去。”扉间平静地说,开始指挥猿飞与和真协助他收拾尸体,“山中一族的秘术可以直接从死人的大脑里读取情报。”
“这样烧焦损坏的大脑也可以吗!”冥子指着地上一团焦黑色的柱状物,气得跺起了脚,“扉间,我完全搞不明白了——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把他们全炸死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的确,这次袭击可以证明——你的秽土转生配合互乘起爆符之术对上普通忍者具有碾压性优势——但你这么莽撞行事的代价呢?动静搞得这么大,方圆几公里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过不了多久就要传遍全忍界了吧!”
扉间目不斜视盯着她,没有回答,那眼神就仿佛在恨铁不成钢。
“你要背上虐杀的骂名嘛?”冥子恨不得指着扉间的鼻子骂,“你要故意激怒别国的忍者挑起战争吗?”
扉间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他用力掰下冥子指着他的手,语气有些恼火:“战争不是我挑起的,恰恰相反,我在遏制战争的规模。
“因为时代已经变了,冥子。如今的忍者心态有所不同——我们背靠大国,便不再为生计发愁,也不再会为了存活下去而拼命战斗。未来的战争,不再为生存,而是为了逐利。”
“逐利?”
“没错。”扉间的手从她的手指下移至手腕,一把将她扯至身前,“这意味着即使开战,他们也不会打到不死不休……所以,只要我们一开始就展示出压倒性优势,让他们意识到攻击木叶的代价比利益大,他们内部的反战势力自会强迫他们退却……”
“好天真的想法……”冥子缓缓摇头,难以置信,“实在是好天真的想法……真不敢相信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亏我还以为你很聪明呢!我问你,如果他们执意要开战怎么办,你这跟拿上千人的生命陪你赌博有什么区别?”
“那就开战。”扉间回答得平静似万年不变的冰川,“战争后,便会赢得几十年的和平,让人们安居乐业。等人们再次忘记死亡的滋味,继续开战。和平向来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这太可怕了……
冥子骤然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在他们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她再次看清了那双宛如落日般耀眼的红色眼眸。
当她看着它们的时候,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仿佛燃着火光,噙着鲜血,却又怎么都褪不下深藏其下的黑暗……
这一瞬间,她突然看明白了扉间身上自始而终的绝望。
他真的很绝望。而她一直以来都误会了他的绝望。
她曾天真地以为他是太过孤僻,不善与人交流,所以才会绝望地寻求理解,渴望共鸣。
但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明白——
这家伙恐怕根本不在乎别人是否理解,不在乎自己的观点能否被世人认同。
他只在乎自己那名为秩序与大义的理想,并痛苦地身处于这个理想永远无法实现的世界。
他不相信世间有秩序,世间有大义。就像他也不相信和平会永远持续下去。
所以,他才会在两族盟约签订的同时,着手秽土转生的研究。
他从那时起就看到战火再起的未来了吗?
但不对……冥子想,逐渐在那双瑰丽的眼睛里迷失愈深。无意中她也开启了写轮眼,灼热的视线落在扉间面孔上的每一丝细微之处。
写轮眼可以读出微表情。而人类的微表情是不会说谎的。
冥子回忆起她与扉间相遇相处相知的始末。
这家伙并没有从一开始就这么疯狂……
可能是木叶早期的繁荣迷惑了他的眼,可能是宇智波和千手的把酒言欢让他放松了警惕,导致他一度沉沦于这份安逸,自以为在乌托邦的幻梦中寻得了故乡。
他甚至会带她看花、陪她吃甜品、注视她做料理,做这样、那样,对和平毫无意义的事。
但那场袭击改变了一切。
他又被绝望夺走了。
不……冥子突然意识到。他不是被绝望夺走,而是回归于他本就所处的那片绝望。
而和平的幻梦破碎,从来不是她能解决的问题。
所以她救不了他。冥子得出这个结论。所以他其实也不需要她。
冥子垂下眼,忍不住后退一步。她太无力了……
扉间却紧接着凑上前,捏住她的肩膀,握在她肩头的手指微微发力。
“我知道这些想法让你难以接受,但即便你不理解也好,我总归不会伤害你……不要冲我露出这样害怕的反应……”
这是害怕的问题吗……冥子有口难言。这是她深感无能为力,绝望于无法从绝望中拯救他的问题。
“那个,两位。”似乎察觉到微妙的气氛,和真体贴地保持了沉默,猿飞家的忍者却更多是敢怒不敢言。
这下,他总算找到可以将两人拉回任务中的借口了。
他指着一句焦黑的尸体下,一扇同样焦黑似碳的门。
“看起来,这里还有个可以藏人的地洞呢!”他冲扉间和冥子挤出一个笑,“队长,我申请下去看看……”
“别动!”
冥子发出大喊。但她的喊声晚了一步。
因为——猿飞爱叫什么叫什么但爱惹事的话恐怕老天都救不了——在她意识到危险的同时,已经掀开了地门。
写轮眼的视野下,她成功察觉到不祥的查克拉异动。但在她冲上去的前一秒,扉间抱住了她、拦住了她,替她挡住那地门之下的起爆符阵。
是啊……冥子想,他们会用起爆符,那敌人肯定也会用起爆符啊!
她眼睁睁看着巨大的冲击撞在扉间的背上,洪水般的气流将他们一同轰到十几米开外。
而扉间这个白痴更是疯到极致了啊……冥子艰难地爬起,实在气得想哭。她可是死人啊!她已经死了,还替她挡什么?
死人就是用来保护活人的啊!
而她没能冲上前保护那两个比他们更年轻的队员。
所以……她往前迈了几步,看到那颗悬在心底、名为死亡、一路上摇摇欲坠的巨石,终于落下。
千手和真倒在敞开的地门前,被轰掉了半个身子。
第55章
还有比人没了半个身子但依然活着更可怕的一幕吗?
经过这漫长的一天,冥子回答——有的,朋友,有的。
多亏了千手一族昂扬的生命力,替猿飞挡下爆炸的直接冲击后,尽管半边脑袋都被轰没了,但和真依然活着。
扉间确保地洞里只剩下一具同样被炸成肉沫的残尸后,便回到他们身边。
显然,先前有个敌人靠藏身地洞躲过起爆符的连环轰炸。他大抵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于是抱着同归而尽的想法,在地洞入口处设下另一个起爆符阵……
然后他们中招了。
中招的代价是和真,这个从小跟在柱间扉间身后、被这两人当作早夭弟弟替代品的家伙,如今也成了牺牲的替代品。
冥子蹲下身子,拉住年轻人的手,此刻尚未察觉她今天会经历怎样的噩梦。
她只是看着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和真。不断张开的嘴仿佛拼命汲取氧气的金鱼,只不过从嘴里吐出的不是梦幻般的泡泡,而是泛白的血沫。
——他不想死,他不甘心。
作为过来人,冥子瞬间看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但他又无能为力。
还是作为过来人,冥子根本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
还是赶紧给他个痛快吧……她近乎冷漠地想。赶紧将他从千手一族强大体魄的诅咒中解脱出来吧……
瞧他如今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简直比干脆死掉还要可悲得多呢……
冥子垂下眼,手指掠过和真的腿边。那里掉落着一柄忍刀,刀面闪着寒光,倒映出和真绝望的脸。
而这家伙的肌肉还在挣扎,以极小的幅度抽搐着、扭动着……仿佛他不过是掉进一座浅浅的水潭,只要找回平衡、碰到水底,便能重新站起来。
看来时间不多了……
冥子站在生与死的边界上,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有时候仁慈之举亦称为残忍。有时候残忍之行莫过于仁慈。仁慈与残忍之间或许并不存在分明的界限。
于是她下定决心,冰冷的念头让她的手指不再颤抖。
她紧紧握住刀柄,刀柄上缠绕的防滑绷带硌在她的掌心,让她忍不住去想——昔日和真握着刀拼命修炼的模样。
但扉间却同时摁住她的手腕。
“他的死亡还有价值。”
冥子脑中的全部思绪戛然而止。
“为什么?”她转过头,盯着扉间,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发问。
“……不能让他白白死去。”扉间回答。
“什么叫白白死去?”她继续问。
“……”
扉间没有回答,而是用行云流水的动作作为答复。他掏出卷轴,展开、摊平,铺在她眼前。随后从卷轴中召唤出一根断指。
断指……冥子愣住了。
和真也注意到扉间的行动,但他的眼神已然涣散。绝望之下,他似乎以为扉间要掏出什么压箱底的宝贝救他。
“扉间大人……”
“扉间,你敢!”
“冥子,不要阻拦我。”
“不现在阻止你我就要眼睁睁看着你彻底堕落然后变成我完全不认识的人了!”
冥子立即举起刀刃,想在扉间行动之前给和真一个痛快。
尖锐的刀刃割入和真的脖颈。噗呲一声,喷泉般的血柱喷了他们一身。
血腥气,焦糊味,死亡的气息,纷纷从尚未解除的嗅觉共感中传来。
但冥子眼前只剩下一片红。大片火焰般的光芒盖住她的眼睛。这一刻她仿佛置身火海,又好像身处炼狱。
只有扉间的声音响起,他还在她身边,似乎也无法相信她竟敢真的动手。
“冥子,你杀了他……”扉间的声音仿佛从重重云层之后传来,虚浮得不像人间言语,“为犊交寿什么要阻止我?”
“因为我还想救你……”冥子抹去眼前的红,重新看清和真的残尸。
这可怜的孩子总算从千手一族体魄的诅咒中解脱出来了,此刻安详地倒在那里,脖颈处整齐的断面也往外温柔地淌着血。
还好,她想,哪怕她死了,哪怕她很久没有修炼过了,她杀人的技艺也依旧没有生疏。
只用了一刀,她便砍掉了这家伙的脑袋。只用了一刀,她便同时救了扉间与和真两个人。
她还有资质成为救世主,她还有能力成为扉间的圣人。
但扉间听起来却并不感激她,他的语气里反而满是掺杂怒意的责备。
“你管这叫救我?”他冷笑一声,“你害死了这家伙。和真本来可以用他的死亡为木叶做出最后的贡献。结果,你的软弱让他白死了。”
真好啊……冥子恼火地想。她救了扉间,现在扉间骂她软弱……她给了和真安宁,扉间却指责这都是她的错。
这家伙是成心跟她吵架不成?
白白死掉的和真也没有反驳扉间的话。他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有脑袋像个保龄球一样,骨碌骨碌滚在地上,在土石间磕磕绊绊。
和真活泼地滚到猿飞脚边。
猿飞还没能从这一连串的事件中回过神来。他怔怔地捡起救命恩人和真的头,与他四目相对。
和真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分不清是希冀抑或惊恐的光。
猿飞发出凄厉的惨叫。
在这一天后的无数个时刻,只要冥子闭上眼睛,她就会回想起这一幕。
而他们回到木叶后,她只要看到和志那张与和真分外相似的脸,就同样会回想起和真死前的模样。
他不想死,他以为扉间会救他,可扉间只是下意识拿他的命当秽土转生的祭品——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扉间的声音打破她的无尽哀思,这个几乎丧失全部人性的家伙靠坐在椅子上,一脸不情愿地向她道歉,“我也知道我那时候说的话太过分了……但我还是要讲,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木叶。”
“……”
任务回来后,冥子便陷入深深的思考——她重返人间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谁都梦想过成为心怀天下的救世主,也都幻想过万众瞩目的光鲜时刻。
但冥子不是贪婪的人,她向来自知能力有限,所以从来不指望拯救所有人。
她只救特定的人、眼前的人、需要她拯救的人。
但扉间没有一丝一毫希望被她拯救的自觉,更没有半分半寸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愧疚。
从他们回来后,这家伙便只会反反复复地向她诉说同一件事——他的做法完全没错。
所以,她已经想不明白自己还在人间坚持什么了。
她依旧留在扉间家里,只是因为他们名义上还是夫妻。
她依旧留在扉间身边,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还可以去哪里。
可她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她还要像浪费掉第一次生命那样,再白白浪费掉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吗?
“可以了吧?”扉间一脸疲态地瞧着她,用指节使劲敲了敲桌子,“我已经向你道歉了……你还要冲我发脾气到什么时候?”
“在你眼里,我的沉默就只是在发脾气吗?”
“……”扉间略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那还能是为什么……我的所作所为让你不满了,让你在情绪上受伤害了……但你能不能也退一步,试着理解我的立场?”
“你的立场?”
“我这么做,只是理性判断。”扉间眼睛里闪着近乎偏执的光,“和真那时候已经没救了,我们都看得出来。所以,比起握着他的手,浪费时间听他说一些大同小异的遗言,还是多召唤一个秽土转生对大局更有益。”
太对了……冥子精疲力尽地闭上眼。就是这个思路——就是这个不管不顾生死看淡的思维方式,让她彻底丧失反驳的欲望。
“我明白你的顾虑,毕竟这种事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扉间继续说。
“你也知道啊?”冥子阴阳怪气地反问。
扉间皱起了眉:“但总要有人狠下心肠。”
“那你的心肠也太狠了吧!”
扉间眼角抽动:“被怨恨也在我的意料之内,下定决心进行这件事后,我就做好不被理解的准备了。”
“那你还在冲我解释什么啊!”冥子气得踢了一脚桌子,“很显然我这辈子都不会理解啊!在你眼里,人成什么了?可以用来复活的傀儡,和可以用来当祭品的燃料吗!在你眼里,生命成了可以明码标价用来交换的商品了吗!”
扉间默默将桌子移开:“……我还以为你能理解。”他抿了抿嘴,眼神暗了几分,“或者说,以我过去对你的观察,我以为你是能抛下个人感情、专注理性判断的类型……”
“哦,那你真是看错了。”冥子快气死了,“太不幸了!就像我也看错你了!不敢相信我还幻想过帮上你的忙……我还渴望过拯救你……结果你堕落到这个地步!”
“?”扉间隐约眯起了眼,眼神越来越危险,“我不需要你的拯救)”
“对啊,当然不需要!”冥子打断道,她对扉间的变化毫无察觉,气得又踢了桌子几脚,桌子腿发出惨烈的咔嚓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不需要我,所以我也不需要你了!我又不在乎你!我管你这么多干嘛?你就该继续你这反人道的人体实验,然后一个人孤零零地下地狱去!”
“……”
“你做什么!”
只见扉间蓦然站起,那张断了一条腿的桌子被他一脚踹到几米外,狠狠撞上墙边的书架,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
那一瞬间,冥子简直以为房子要塌了。
而桌子垮了,书架也垮了,所有的木材伴随着大量的书本、卷轴,哗啦啦洒了一地。
扉间一步走到她面前,死死揪住她的衣领,俯视着她。阴影笼罩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愈发讳莫难辨。
“够了……我说真的够了……”扉间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谁……只是木叶吗?要保护木叶我有千万种方法,有什么必要执着于秽土转生呢?”
“放开我!”
“还不是为了你!”扉间却将她扯得更紧,语气也近乎在吼她,“只要这个忍术发展成熟,会有源源不断的秽土转生保护木叶,就永远轮不到你了!”
“什么?”冥子愣了。
“这样……”扉间的声音突然垮掉,仿佛坏了的风箱,“哪怕我死之后,也不会有人逼你去以身试险,更不会拿你当唯一可以自由行动的傀儡随意摆布了……”
冥子突然感到又悲伤又无力:“如果你是这样的想法的话,如果你只是想保护木叶的话,我明明可以一直守护这里,我可以替你见证木叶的永恒幸福……我不介意。”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做。”扉间松开她的衣领,动作跟拉住她时一样难以预料,“怎么看,你都不是很擅长拒绝别人的类型吧……也许会在小事上耍脾气,但只要对大局有利,即便自己吃亏,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吧……”
冥子耷拉下嘴角:“我才没那么蠢……”
“不,你有。圣母心泛滥的家伙。”
“对,那我就圣母心泛滥了!”冥子再次提高声音,“既然你知道我总是圣母心泛滥,凭什么还会觉得我能接受你拿无辜的好人当祭品啊!如果你在意过我一点,就不要再拿无辜者当祭品了啊!”
扉间垂着眼睛看她,那羽毛般漂亮的白色睫毛下,暗红眼眸中没有出现半点裂痕。
“好,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不再拿‘无辜的好人’当祭品。即便他们马上死在我眼前,我也会让他们安静地死去。”
冥子松了口气。
“但是——”扉间话锋一转,“我用敌方俘虏的话,你总没意见了吧?”
冥子恼火地挑起眉毛:“怎么没有?如果战争结束了呢?你总不能为了有源源不断的战俘,然后挑起无穷无尽的战争吧!”
“那就用死刑犯。”扉间眼中出现一丝崩裂,他自认为已经一退再退,俨然也快要到极限了。
只是冥子依旧不满意。
“先不论你对死刑的定义了……”她一字一顿地威胁道,“你一旦开了这个先河,一旦在刑法上做文章,拿死刑牟利,我警告你,明天你就会发现牢里的死刑犯用也用不完了!
“如果死刑变成了一门生意,那法律和警察也会受到利益驱使,尽量让更多人入狱、坐牢——这才是千秋之罪!”
冥子自认为自己提出了相当深刻的见解,可扉间的反应却一点都不吃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原本有神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漠然又冰冷。
冥子难以置信地自嘲了一声:“我在说什么啊?你这么聪明,肯定早都看出这一点了吧……看来你是故意的,拿这种道貌岸然的话哄我,其实早都准备好在规章制度上大做文章了对吧!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好好商量,只想糊弄我让我放下戒心被你哄得团团转!”
扉间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冥子,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又蠢又聪明的呢?”他顿了顿,“你怎么能又高尚又无耻的呢?”他突然拉住她的手,恰好是那条查克拉相连的两只手,“但我最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一直要在这件事上聪明又无耻,拼命给我使绊子……”
“因为我希望拯救你啊!”
“我说了,我不需要拯救。”扉间缓缓与她十指相扣,如同他们第一次牵手那般,他借着她的手结了几个印,异样的查克拉流动再次轮转在两只手之间。
跨越生与死的连接消失了。
扉间变得低落又拒她千里以外:“我为你做了不少事了,我从来没对一个‘人’让步过这么多底线……可你从冥界回来后,却一直在指责我、苛责我……”
“你做了什么?”冥子突然看不到掌心那条蓝色的查克拉线了。
“还你自由。”扉间后退几步,重新坐回椅子上,他靠倒在椅背,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生死不明来形容,“如果你这么讨厌我和我的所作所为,那还是离我远一些比较好……”
“啊?”
“走吧,冥子。回宇智波也好,投奔其他朋友也好,我已经公开了秽土转生,今后不会有人再质疑你的外表异常。而这场假模假样的婚姻……我也会去解释。”
扉间此刻的样子莫名让她回想起冥界的彼岸花,也是如此摇摆着,呢喃着,在寂静无风的绝望中挣扎着。
“可是——”她无法迈动脚步。
“你自由了。毕竟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扉间不再看她,而是仰起头,注视着天花板,“这条路只能我一个人走下去。”
第56章
扉间印象最深的那天,是看到瓦间的尸体正在被掩埋。
而他们的父亲露出从未有过的肃穆表情。即便棺材已经阖上,他却命人将棺材盖重新打开,再将他们剩下的兄弟三人推到尸体旁,强迫他们看清瓦间那张破碎的脸。
【好好看看吧……】父亲的声音如同棺材板上的道道沟壑,早已深深刻入扉间的记忆中,【看着你们幼弟的脸,然后告诉我,你们感受到了什么? 】
柱间惊得颤抖不已,板间哭得涕泗横流。
四周的大人见状团团簇拥过来,一声叠一声地叫喊道——
【告诉我们,你们感受到了什么? 】
扉间默不作声。他感受到悲伤。
【扉间这孩子很古怪……】那天结束后,扉间偶然听到父亲与族里其他几个长辈在酒局上交谈,【见到瓦间的尸体后,板间都哭晕过去了,柱间也在偷偷抹眼泪。但只有扉间,从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掉……】
怎么,人感到悲伤就要哭泣吗?
【不仅如此……】另一道附和声同样令他印象深刻,【战前动员时,我们所有人都情绪高昂,只有他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说……】
怎么,他也应该配合着喊两声宇智波都是畜生吗?
【他为什么不愤怒……】
【他为什么不恨宇智波……】
【他为什么不想为亲人复仇……】
难道……不正常的是他?
【这孩子可真古怪……】
那天,古怪的扉间一个人在屋外偷听了好久,久到月亮被云层遮蔽,刺眼的星辰渐稀,屋内的酒气沿着窗缝飘到他鼻下。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成了长辈们暗中观察的对象。
【他没有心……】
长辈们最终得出这个结论。他的父亲沉默了几秒后也表示赞同。
但一定要陷入情绪的泥潭才算有心吗?
扉间用手抚着窗沿,默默低下了头。
只有受到情绪的裹挟,以至于蒙蔽双眼,做不出理性判断,才算有心吗?
他捏紧窗沿的边缘,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放纵仇恨才算有心,那他就不要心了。
如果受到情绪的裹挟,在人生的每一天都因悲伤而愤怒,因愤怒而仇恨,因仇恨而陷入泥淖,才算有心——
那他就不再拥有心了。
于是他只剩下被抹平的情绪、被校准的判断、被冻硬的心肠,还有一副被掏干净以至于空荡荡的胸腔。
扉间重新抬起头,熹微的月光刺破云层,薄得似拢了一层纱。那一晚,他眼里倒映过亘古星辰。
从那时起,他便再也没有被愤怒、仇恨、怨念的情绪裹挟过,再也没有沦落为情绪的奴隶过。
直到今天——
扉间脱力般靠倒在椅背上,暗灰色的天花板也像厚重的阴霾,沉甸甸压在他的脸上。
他盯紧方才在她身后被阖上的门。
门严丝合缝地安在门框里,就仿佛从未被打开过一般。
冥子……
门锁扣上的咔哒声还在他的耳边回荡,一响一响,与他的心跳声同频。
她走了。
那家伙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便转身走了。没有生气、没有吵闹,没有非要找他要个说法。
她很平静,甚至出门时还替他温柔地关上了门,动作轻到连锁扣的咔哒声都险些从他耳边略过。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扉间从椅子上站起身,挺直了腰板,心中满是雀跃般的欢呼。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他绕过书架与桌子的废墟,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阖上窗帘,就仿佛担心吵醒这座除他以外明明空无一人的房屋。
终于,他只剩一个人了。
屋子落于寂静、黑暗。在窗帘的翻动下,木屑与纸张的碎片飘零,就仿佛灰尘也在渐渐死亡。
然后扉间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关门,失去唯一一个同居者后,他已经没有必要关门了。
他只是将脑袋沉沉埋进枕头里。
会习惯的。
他告诫自己。
一切只是回到最初的样子——古怪的人不易被常人理解,所以只能踏上独行的苦修之路。
但他手指却在床单的褶皱处摸到几块渣滓。这细小的硬块如同二十层床垫下的豌豆一般惹人在意。
他抬眼、凝视,捻起、揉碎。
是秽土。
“独角兽……”
秽土的粉尘倾斜在他眼前,像流沙,又像浸满繁星的水流。
秽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扉间被火烧一般从床上跳起,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可能的踪迹。
冥子不会来他的房间的。
因为他们住进这里的第一天,他便明令禁止这家伙钻进自己房间,怕她到处掉渣。
所以他给那家伙准备了单独的屋子,还在客厅里摆满了用来消耗她多余精力的古怪玩具——
但她为什么依然来过他的房间?
他翻箱倒柜地在房间里寻找可能的踪迹。
衣柜、书桌、床……
什么都没有。
不,应该在更隐蔽的地方。
地毯、床垫、垃圾桶……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把垃圾桶倒过来,抠掉底部的标签,盯着强力胶撕不干净的痕迹。
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无论是恶作剧还是惊喜——
一点点存在过的痕迹就好——
可什么都没有。
扉间累了,重新倒回床铺,与满床的秽土作伴。毕竟除了这些秽土,再也没有任何线索足以证明冥子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他闭上眼睛,静静躺在床上。脑中的时钟又在不断计时,滴答滴答,盖过他的心跳。
床铺上的秽土碎渣也像有了意识,缓缓滑进床铺的凹陷,聚拢在他的身边,像一双四面八方的手,从背后抱住他。
他习惯不了。
扉间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像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来、太阳会从西边落下一样,这个事实显而易见。
——他已经习惯不了了。这重新长回来的、难以自持的、一颗人心……。
与隔壁处在蜜月期本应过得相当幸福但不幸陷入隔阂的两人不同,宇智波斑身处前夫生态位,却过得相当悠闲。
他每天早起喝茶,午后修炼,确保自己的拳头依然硬得能锤烂普通人的脑壳后,便用一整个下午和晚上,仰着头背着手在木叶巡视。
火核劝了他无数次,不要走累了就躺在大街上唉声叹气,会显得宇智波很没良心,见他宇智波斑瞎了眼就狡兔死走狗烹,虐待老人。
斑先说自己还没老。又说自己其实是在等人。
他到底在等谁,火核不好说。但他很清楚,千手扉间是感知型忍者,又同为男人,斑族长那点心思大概根本瞒不过扉间的眼。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在斑热衷于倒地装惨的几个星期里,扉间永远带着冥子远远绕开他,生怕他们两个碰面。
于是斑只能跟个孤魂野鬼一样在木叶游荡,留下了“碰瓷怪人”的民间怪谈。
终于,柱间也看不下去了。
他今日专门前来拜访斑,满怀对挚友的关切和对挚友不文明行为的谴责,一进门便哭着喊着甚至跪下来求斑治治眼睛。
“斑啊,根据你们祖先的石碑,宇智波代表阴,千手代表阳。写轮眼失明是阴之力失衡。所以我的身体组织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柱间用苦无比在胳膊上,恨不得当即剜下一块肉塞进斑的嘴里,“为什么你不同意呢?”
斑缓缓勾起了嘴角,又慢悠悠倒了一壶茶。青绿色的茶水溅到桌子上,一滴都没有流进茶碗里。
火核尴尬地拿抹布擦净,气得一把夺走了茶壶。
“族长大人,请专心谈话!”
斑清了清嗓子,口气理所当然:“还不是时候。”
“这还不是时候什么时候是时候!”柱间快吐血了,“我被关在办公室走不开,前线的战报一条接一条,我们两个的弟弟都快忙成怨灵了!我上次见扉间的时候,他看起来老了有三十岁!”
“哦?”斑来了兴趣,“扉间快老死了?”
“不是这个意思!”柱间气得猛拍桌子,“泉奈也很疲惫吧……你不是最关心你的弟弟嘛?你能眼看着他受苦受累,自己却躲在后方喝茶看报吗?”
斑默默抿了一口茶,装作无事发生般收起他用来叠小船的报纸。
“别跟我玩激将那套,柱间。泉奈不是蠢蛋,他应付得了这些事。”
“但是——”
“更何况,我也在反思我昔日的所作所为,”斑垂下眼,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淡去,转而认真起来,“我以前将他们看得太紧了,总想将他们永远护在我身下。但有一天我倒下,才发现他们其实都应付得来这个世界……”
柱间眨了眨眼,琢磨着斑的话:“‘他们’?”
“嗯。”斑轻声道,没有解释“他们”中还有谁。
柱间了然,但他又联想到了斑近日的所作所为,不禁感到口干舌燥:“等等……那你这几天动不动躺大街上,难道是为了让冥子看到?”
斑没回答,只有那一头金毛狮王般狂放的发梢隐隐耷拉下来。
“……”柱间又了然。盯着斑那一副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的表情,他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告:“好兄弟,你听我说——靠卖惨是不可能唤回女孩子的心的……”
“何谓卖惨?”斑轻哼一声,“看不见就是看不见……”
“……”柱间的眼角抽了抽,他被斑的逻辑唬得一愣一愣,似乎想反驳,但最终闭上了嘴。
“算了……”他揉揉又开始长蘑菇的头,“总之,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了。斑,我们在打仗。”
“我知道……”斑的手指不断扣在矮桌上,那哒哒的声响宛如凌乱的落石音,“但再给我一些时间……”
“要多久?”柱间问。
“用不了多久……”斑的声音远没有他的话语那般有底气,“很快了……我相信,她一定会来找我的。”
……真的吗?
在场所有人心底都冒出这个疑问。
冥子真的会来吗?
“有……有人来了!”一道通报声突然从屋外传来,宇智波年轻的后生踢着鞋子跑到门前,拳头重重地锤在门上。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无言。
“族长大人!”屋外的通报者得不到回复,便重复了一遍,这次依照长辈们教他的礼节严格换上敬语,“有——有人在宅邸外,求见!”
柱间与火核面面相觑,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只有斑一脸胜利微笑。
“你看我就说吧!”。
扉间决定出门,去找冥子。
不知道是他脑子坏了还是脑子彻底坏了,他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是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
无论是那根本打扫不干净的秽土,还是那散落一地的书籍卷轴,都让他的家里显得满满当当又过于空旷。
他既无从下脚,又无处可去。
恰逢柱间对他的告诫浮上心头。
【弟弟,你要A上去啊! 】
这句玩笑话一般的调侃此刻却正中他的心。
他像是充满了电一般,义无反顾走上街头。
果然还是不行。扉间走过一个道路分叉口时,停下脚步,抬起手凝视自己的掌心。
他不能没有她。
他一旦体验过被理解、被包容、被陪伴的滋味后,就再也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那条孤独的人生路上了。
而此刻街道上的空气显得亲切又宜人,丝毫没有战火进行下的危机感。这里的人民还在安居乐业。
无论是他们没有危机意识,还是这里的居民都是天生的乐天派。扉间都宽容了他们的心大。
他只把这一派祥和当成莫大的吉兆,就仿佛全世界都在支持他找回冥子。
命运站在他这边。
所以他重新迈开脚步。
但他该朝向哪个方向?
扉间盯着眼前的分岔口,陷入沉思。
除了主干道以外,还有两条岔路延伸至深不见底的小巷。
而沿着主干道继续走,前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岔路口。
他只有在无数个路口中始终做出正确的选择,不能犯一次错,才能抵达幸福的终点。
但扉间很有信心。他握紧拳头,哪怕他的掌心内不再有连接彼此的查克拉线了……
哪怕冥子不想被他找到,故意隐蔽自己的查克拉,让他的感知能力也派不上用场了……
他依然心怀信念,坚信他能凭借一腔热血抵达幸福的终点。
他决定靠直觉前进,靠命运牵引。
直觉带他找到冥子。
而命运将他引至宇智波的族长宅邸。
扉间没走几步便来到宇智波的居住区。
他看着庞大宅邸里若隐若现的光,在夜幕将至下闪出朦胧又暧昧的光晕。
冥子就在里面。他坚信此事。
斑也就在她身边。他同样坚信此事。
而他几乎能想象——冥子会就着这样的氛围,怎样肆意躺倒在斑的怀里,一边撒娇,一边向他抱怨自己有多过分。
他也同时能想象——斑嘴角会挂着怎样傲慢的微笑,一只手环抱着她,又用另一只手逗弄般刮过她的鼻梁。
但都无所谓了。
扉间此刻充满信念。哪怕屋里两个人搂在一起、抱在一起、亲在一起,他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将两个人分开,然后带冥子回家。
因为他身边才是家。
抱着如此觉悟,他敲响了斑的家门……
“咳咳……”斑突然爆发出几声骇死人的咳嗽,“火核,快,帮我看看,我这副模样够惨吗?”
“很惨呢,斑大人。”火核皮笑肉不笑地说,“惨得下一秒就可以入土了呢……”
“那就好……”斑似乎松了口气,又转头向柱间解释,“泉奈用扮可怜装柔弱这招骗了冥子无数年的同情,她就吃这套。你不懂她……”
柱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懂不懂冥子,但看着斑正在做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可能和整个世界脱节了。
只见斑说完便掏出一罐白蒙蒙的粉,抓着就往脸上瞎抹。
“还有黑眼圈……”他宛如在战场上命令千军万马一般命令火核给自己化妆,“做戏要做全套。”
柱间好像第一天认识宇智波斑一样,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大为震撼。
“族长大人,他来了……”又一声通报,催命符般逼迫斑的动作加快。
“别急……”斑不耐烦地说,又奋力咳嗽了几声,精准地调整咳嗽的音阶、气息的长短、脸上的微表情,致力于在冥子进来的第一秒唤起她泛滥的同情心。
然后扉间走进来了。
扉间停顿三秒。又退出去了。
随后扉间又重新走进来一遍。
这下斑彻底丧失装柔弱的心情。
“怎么是你?”
“冥子在哪?”
“不在这里。”斑冷笑一声,“倒是你,几日不见,气色又差了……”
“你也不逞多让,”扉间不客气道,“憔悴成这副模样。节哀吧……”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不约而同觉得与对方交流的每一句话都对自己的寿命有百害而无一益,于是默契地转过头,同时看向柱间。
“大哥你怎么在这?”
“怎么来的是你弟弟?”
柱间简直想一头撞死。
“那……那个……”柱间绞尽脑汁找话头,“斑,你先别急。扉间,你说你是来找冥子的?”
“对。”
“为什么来这里找冥子?”柱间一头雾水,“冥子不在家吗?”
“哦,”扉间面不改色,“她出门了。”
“出门了?”
“……”斑听到这话,嘴角偏移,但却是向下的弧度。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是吵架了吗?”柱间琢磨着扉间的言外之意,小心翼翼地问。
“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与外人没关系。”扉间没好气地回答,看起来一点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重新将视线放在斑身上。
斑的眼睛还蒙着绷带,所以扉间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无疑感受到斑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斑在发怒。
他又生什么气?
“冥子不在这里?”扉间彻底搞不懂了。
他仔细端详着斑的态度,虽然这家伙平日里总是一副瞧不起所有人的傲慢样子,但此刻能见到他吃瘪……
还真是意料之外的爽!
“是啊……”斑冷着脸,似乎想冲扉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但他的嘴角却只是越撇越低,神情也越来越低落,“她没回来。看来哪怕甩了你,她的第一选择也不是我……”
“……”扉间觉得斑这句话实在是耐人寻味。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斑。
这家伙在暗示什么?
暗示他也和斑一样是失败者吗?
“不。”扉间双手抱肩,冲着斑眯起眼,“我和你可不一样。我会找回她的,无论她在哪里……”
“我当时也是这般笃定的啊……”斑回应他一个嘲讽的笑,“但是她现在在哪里呢?不在这里,也不在你那边……”
扉间认为斑的话语里充满恶意的揣测。
但斑却只是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像是在告诫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早该明白的,有的人就像指缝间流过的水。如果没能第一次就困住她,就只能用余生去怀念拥有过的瞬间……然后盯着眼前的汪洋大海,却再也找不回相同的一抔水……”
屋内落入安静。哪怕是平日里最看不惯斑的扉间也谨慎地保持了沉默。
但不长眼的宇智波后生当着斑的面拍了个响亮的马屁。火核一把捂住他的嘴。
“族长大人又在吟诗了……”
“住嘴!”一声暴喝,斑徒手捏爆了茶碗。陶瓷碎片落在桌子上,发出一连串的脆响。
猩红的血滴也沿着斑的掌心流淌,滴滴答答沁入陶瓷的孔隙。
但在场依然没有人急着上前为他疗伤。
斑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钩住绷带,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赢了,扉间。”斑浑身上下都是暴戾的杀气,“看来,这根本不是你或我的选择,而是你或没有你的选择……是我出局了。”
“嗯。”扉间点点头,脸上既没有傲慢也没有同情,“我会替你走到幸福的结局的。”
“是吗?”斑气急反笑般勾起嘴角,白粉涂到惨白的脸上还沾着点点血污,看起来又狰狞了几分,“竟敢大言不惭到说‘替我’……随便你怎么乐观吧,小子……毕竟失去是一瞬间的事。恐怕你意识到失去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当然还来得及……扉间重新捏紧拳头。哪怕物理上的联系已然被他亲手解除,记忆中的过往又怎会轻易散去?
那夕阳下的并肩、花丛前的告解,都不是幻梦中的一厢情愿。
所以他在短暂的失去后感受到心情,冥子也一定感受到了。
正如他需要一个能理解他的人一样,冥子也一定需要一个可以理解她的人。
他们是相似的,又是互补的。
只有她可以理解他。也只有他可以理解她。
哪怕世上存在第二个人可以理解冥子,他也发誓不会让这个人出现。
因此,无论扉间怎么看,幸福的结局都冲他无条件敞开。
那么他需要做的,仅仅是主动踏出那九十九步。
但斑却不这么想。
缠在他眼睛上的绷带一圈一圈散落,沾着血点的白色布料垂落在斑手心。
他捏紧绷带,抬起眼,狂乱的黑色发丝下,重新露出那双骇人的眼睛。
昔日猩红的写轮眼只剩下一片灰翳,但威慑力不减,在昏暗的烛火下映出蒙着雾气的光。
扉间不怕斑,更不怕斑的眼神、嘲讽或诅咒。
“太天真了,你以为你能走上和我不同的路……”斑的嗓音像神话故事中的毒蛇先知,“但是,秽土转生不吃不喝、不老不死,冥子可以去全天下任何地方……你该怎么找到她呢?”
“……”
斑又笑了一声:“即便你找到了她,那家伙最讨厌的就是被拴在别人身边,你又该用什么借口或谎言强迫她、留住她呢?”
第57章
寂静的房屋里爆发出几声大吼,惊得窗外的乌鸦都接连逃亡。它们扑腾着翅膀,嘎嘎地告诫彼此,生怕再晚一步就要惊醒屋里的恐怖古神。
但恐怖古神已被惊醒,它瞪着婴儿的浑圆双眼,蓦然发出尖叫。这叫声像千万只海妖在歌唱,一边歌唱还要一边拿玻璃咔咔磨指甲。
实在过于动听。
桃华力竭了。这动静就是她家这几日的日常。
她两只手抱着自己刚满一岁的孩子,赶紧塞了个奶嘴堵住海妖的出口。
然后抬起眼看着眼前的冥子,危险地眯起眼。
冥子正毕恭毕敬、土下座跪倒在她面前。
单看这一幕,任谁都会觉得这一家在上演诸如原配棒打小三、嫡姐发卖庶妹、假千金霸凌真千金之类的苦情狗血家庭剧。
但如果看到冥子旁边同样跪着不断给她磕头的男人,就会发现事情大概还要更复杂一层。
“桃华,求你了,快让这个女人走吧!”桃华的便宜老公就跪在冥子对面,脑袋磕得咚咚响,“从这家伙住进咱们家开始,我们就没过过一天轻省日子啊……”
“污蔑!”冥子朝他唾了一口,“你这是污蔑!”
桃华抓起孩子的空奶瓶就丢到冥子头上。
“哪里污蔑了?”
她又觉得不解气,干脆拔下孩子嘴里的奶嘴,又丢到冥子头上。
“嗷——”
冥子捂着脑袋嚎叫。
但桃华一点都不愧疚,只恨自己腾不出手抽她。
“全都是污蔑!”冥子昂着脑袋,一双黑眼睛炯炯有神,“从我住进这里开始,我既不吃你们的,又不喝你们的,仅仅借了一张床休息,这能算添麻烦吗?平时我还替你们打扫卫生和照顾小孩呢!”
“可是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家没有那么多卫生要搞。”桃华指着冥子脚下一圈秽土,破口大骂,“而且你没来的时候,我儿子也没学会说这么多脏话!”
桃华怀里的孩子没了奶嘴封印,又开始嗷嗷大哭。不过这次他的哭声里掺杂了另一些短语,它们的发音听起来很像“八嘎”和“阿吼”之类的……
总之是绝对不该出现在婴幼儿嘴里的字词!
冥子急中生智,一个标准弓箭步冲到桃华面前。桃华还未反应过来,冥子便捏着小孩那张还没巴掌大的小脸,抛过去一个幻术。
孩子安静了……
但桃华和孩子爹同步发出尖叫。
“写轮眼的幻术——”
“宇、智、波、冥、子、你还要不要脸了!”桃华额头青筋暴起,浑身抖得像触电的机器人,“我孩才一岁零一个月!你拿写轮眼哄他睡觉——是生怕他长大后智力没有缺陷吗!你个宇宙级缺心眼的超级大白痴!”
宇宙级缺心眼的超级大冥子被桃华流星雨般的唾沫星子轰炸,吓得缩起了脑袋,乖乖跪回原地,诚恳地低下了头。
“桃华,我知道错了,求你了就让我留在这里吧!”她又跪在地上嚎得嗷嗷叫,“你非要赶我出门的话,我就只能流浪街头了!”
孩子爹听到冥子的请求,当即哭得比她还大声,活像个喷射的水龙头。
“桃华,别听她的,再不赶她走,我们全家就要入土为安了!”
两个成年人的尖叫二重奏下,桃华头都要裂开了。
她伸手将小孩递给自己的便宜老公,然后走到冥子面前,使劲敲了敲她的脑袋。
“相信我,谁流浪街头都轮到不到你!扉间早都发现你在这里了,要不是我拦住他,你以为是什么阻止他闯进来带你走的?”
“啊?”冥子眼神震撼。
“什么?”桃华的便宜老公同样震撼,“扉间大人早都发现她了……那我们为什么不赶紧把她交出去!”
“啊啊啊闭嘴——女人说话男的不许插嘴!”冥子气得抄起奶瓶和奶嘴就砸到孩子爹头上,生怕这个巧言令色的男人哄骗桃华赶她出门!
“老公,你先出去吧。”桃华盯着冥子,隐隐歪过了头,“我来解决。”
“都听你的……”孩子爹身手敏捷地接过奶瓶和奶嘴,重新堵上人类幼崽的嘴,又像个小娇夫一样对桃华应了两声,悻悻地走出去。
屋里安静了。
冥子也跪累了。既然屋里现在没人跟她跪着打擂台,她决定站起来。
但桃华摁住她的肩膀。
“跪好了!”桃华愤愤地盯着她,“让你起来了吗?”
“哦……”冥子贼兮兮地缩着脑袋,干脆往地上一摊,流体一般彻底变成一团。
但桃华又揪着她的耳朵,把她提到半空。
“让你躺了吗?”桃华恼怒地吼着她,“快跟我老实交代,到底怎么了?”
“……我觉得,你老公有点嫉妒我。”
“我问的是这个吗!”桃华抓起手边的抱枕就往冥子脑袋上砸,“我问你和扉间怎么了?”
“哦,你问扉间啊……”冥子喃喃自语般重复了一遍,又蜷起膝盖,接过桃华递给她的抱枕,揉在怀里,将脑袋搁在上面。
“扉间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对不起你的事?”
桃华尖叫一声,似乎从这个回答里脑补出了一场抓马大戏。
她干脆也一屁股坐在冥子旁边,肩膀蹭过她的肩膀,丝毫不在乎秽土在衣服上留下的渣滓。
“说来听听,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桃华眼里只写满了对八卦的热爱。
于是冥子楚楚可怜地回望她,手上更用力地掐着抱枕:“我在他的日记里都看到了……”
“日记?”桃华一脸即将吃到大瓜的热忱,“扉间还写日记啊……真是看不出来……”
“厚厚好几本呢……”冥子怨气满满,“我专门去他屋里翻到的。里面写满了飞雷神进展、封印术进展,还有某年某月跟踪某家族长发现有婚外情可以用作把柄什么的……一句都没提到我!”
“飞雷神、封印术、婚外情——”桃华的笑容僵在脸上,深吸一口气,然后使劲敲了敲冥子的脑壳,“白痴,那个叫工作日志……”
“有什么区别嘛!”冥子嚷嚷着反驳,却又将脑袋在抱枕里埋得更深,“总之没有我嘛!他宁愿去关注谁家出轨了也不肯关注我,明显就是不在乎我嘛!”
桃华无语了。她盯着正将脑袋藏在抱枕里,只露出后背一颤一颤的冥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好难过啊,桃华……”
“你明明都笑出声了!”桃华揪着冥子的后颈将她从抱枕上提起来,果然露出一张咯咯笑的脸。
“哈哈哈……”
桃华忍无可忍,又邦邦给她两拳。
“捉弄我好玩吗?”她凶神恶煞般挥舞着拳头,“瞧你说的,害得我以为可以在族长面前狠狠参他一本了……”
“好了,好了,桃华,不要总是告他的状嘛……”冥子求饶般搂紧桃华的脖子,又将秽土的碎屑沿着自己的脸颊蹭到桃华脖子上,“我能看出来,他也蛮不容易的……总是一副压力很大的样子……”
“哦?还在心疼?”
“这又是说什么嘛……”
桃华冷笑一声,两只手掐住冥子的脸,像揉面团一样扯来扯去。
“女人,你的字里行间分明还在爱他。”
“喂喂这就是一派胡言了。”冥子被扯得有些口齿不清,拼命嘟囔着嘴,想要挣脱桃华,“我只是公平地说出我看到的事实哦!”
“好吧……我相信你了。”桃华满意笑着,松开她的脸,干脆对坐在她面前,同样双手抱膝,歪过了脑袋,“那你为什么拒绝见那家伙呢?你根本没在对他生气呀……”
“唔,可能还是有一点生气的。”
“哦?”
“但只有一点点吧……”冥子像是给自己鼓劲般点点头,“更多还是觉得没必要留在他身边了。”
“嗯。”桃华也配合地点点头,“具体说说吧……你的想法实在难以理解。”
“具体来说呐……”冥子再次搂紧了抱枕,脑袋靠在上面,小憩般眯上了眼,“他太需要我在他身边了……”
桃华继续点头:“嗯。听你这么解释后,果然更难理解了。”
“唔……我该怎么讲呢?”冥子的眼睛缓缓睁开,但眉头依然紧锁,而漆黑一片的眼中竟落满了悲戚。
“是扉间……他太需要一个存在,陪他面对那些道德上很难说得过去的事情……”
“嗯。”
“他太需要有人告诉他,他做的是对的……有人能无条件站在他那边支持他……”
“哦。”
“所以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不惜哄骗我也要劝住我……”
“我明白了。那么是这份沉重的感情让你有压力了?”桃华垂下眼,轻柔的声音像林间吹过的风。
冥子想了想,摇摇头:“不是哦……”
“那是为什么?”
冥子认真思索片刻,皱起的眉头下,桃华几乎以为自己能听到呼呼响风扇声。
而冥子重新开口时,她的语气无疑确认自己找到了答案。
“我认为,扉间只是需要一个很好骗的人……而不是我。”
“……”
“他只是需要一个身份的存在……而不是‘冥子’这个人。他对我的需要本质上和斑、泉奈的需要没什么区别啊……”冥子觉得自己简直参悟了人生的真谛,只是这份真谛却平白让她的眉宇间染上更多忧愁。
但桃华没有第一时间安慰她,而是依然轻轻点着头。
“然后呢?”
“然后,”冥子不满地嘟囔起嘴,“他越喊着需要‘我’,反而越不需要的是我。所以,我就完全没必要留在他身边浪费时间了嘛……”
沉默。
过了好久,桃华才用极其平淡的语气感叹了一句。
“哇哦。”
冥子耷拉着眼睛。
“你在哇哦什么?”
“‘哇哦’,”桃华竖起一根手指,再次用棒读的语气为她解释,“是人类的常用短语,通常表示震惊。”
“这个我当然听得懂!”冥子气得丢开抱枕,嗷地一声扑到桃华身上,“是你说这句话的语气——你绝对在嘲笑我,你觉得我的想法很白痴!”
“对。”
“竟然恬不知耻地承认了!”
冥子恶狠狠压到桃华身上,像得了狂犬病一样撕咬她的肩膀。
桃华则用手扼住她的脖子,又用膝盖顶她的肚子。
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战况异常激烈。
直到冥子狠狠进攻桃华的痒痒肉后,桃华才忍着笑求饶。
“别挠我——别挠我!你个疯子——我不笑话你了,不笑话你了——好不好?”
“哼!”
桃华笑得直不起腰,但看到冥子再次朝她腰部伸过来的爪子时,立刻丢过去一个抱枕,就好像抛出宝贵的毛线球。
冥子再次搂住抱枕,发出重重一声哼。
“我说了不笑话你了……”桃华在脑子里拼命回想人生最可悲的记忆,“只是你发愁的事情……实在是——哈哈哈——对不起我不笑了——实在太像小孩子了哈哈哈……好幼稚!”
“千、手、桃、华!”
“好,冥子,我绝对不笑了!”桃华郑重其事地板起脸,如果忽略她一只狠狠掐住自己大腿的手的话,一定会觉得她在做最严格的工作汇报。
“冥子!”桃华像旗杆一样挺直腰杆,突然轻喝一声,好像军营里发号施令。
“在!”冥子也从地上弹跳起来,就仿佛沾了水的跳跳糖。
“你是白痴。”桃华说。
冥子瞬间蔫了。
“但你很善良。”桃华微微一笑,又摸摸她的头,“你在这里纠结来纠结去,却一直在纠结扉间的想法。可这个问题明明很好解决呀……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是怎么想的?”
“是啊……”桃华用母亲般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无论扉间需不需要你,你需要他吗?”
第58章
她需要扉间吗?
冥子一时间没听懂桃华想问什么。
她郁闷地瘪起嘴:“我需要他吗?应该是需要的吧……至少之前是需要。但现在嘛……”
“哦?现在不一样了?”桃华又拉着她盘腿坐在地上,窗户透过的金色阳光像两条丝带,轻飘飘罩在她们身上。
“当然不一样。”冥子抠了抠眼睑处的裂纹,不小心抠下一块秽土,像得到钻石一样捏在指尖欣喜把玩,“现在扉间不需要我了,所以我也不需要他了……他已经疯掉了,彻底沉浸在自己扭曲的世界里了呢……”
桃华无语地摇起了头。
“你看看,你又开始说他了。可我们在说你。”
“我?”
“他不需要你,你就不需要他了吗?”桃华威胁般敲着她的脑壳。
“唔……”冥子苦恼地抱紧脑袋,身子深深向后躲开桃华的手,“可他都不需要我了,我为什么还会需要他呢?我是那么上赶着倒贴的人吗?更何况,我根本没那么……”
冥子没声了。那紧紧瘪起的嘴唇像用针线缝起,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肯说了。
桃华皱了皱眉,揪着她的领子,将她拉回眼前。
“没那么什么?”
冥子看着桃华教导主任般的威严眼神,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虚地缩成一团。
“我没那么……”在乎他。
冥子的话卡在喉头。
可能也没那么喜欢他。
她只是需要他……来需要她……
“……”
可恶!冥子苦恼地抱着脑袋。那么这就完全一样了啊……
她犯下了和扉间相同的错误——
将对方当成一个虚妄的形象、符号,当成需求的代言人……
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冥子明白了,她已经没有脸面继续指责扉间了,她也无法继续站在高高的道德高塔上俯视扉间。
如果她都不能说出非对方不可的理由,又怎么能要求对方也非她这个人不可呢?
她的诉求一点也不公平。
“看起来,你在想一些非常复杂的问题。”桃华垂下眼睛淡淡地看着她,“但我建议你不要将简单问题复杂化。你的脑子不适合复杂的场景。”
“……?”
冥子的眼角抽了抽,盯着桃华一本正经的脸,心底好不容易积攒出的那一点对扉间的愧疚烟消云散。
“哇!你们千手家的人都好讨厌!”冥子也反过来开始扯桃华的脸,张牙舞爪着直到将桃华的脸也变成一个丑八怪,“又是骂我,又是嘲笑我!扉间给了你多少好处欺负我啊?”
“还真没有。”桃华挥舞着四肢与她搏斗,四只手臂交错,急得像两只互相搓手的苍蝇,“我只是在问你,你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怎么看他?用眼睛看!”冥子呲牙咧嘴,“我看那家伙就是一个自以为是钻牛角尖性格顽固又恶劣的超级自大狂!表面上装得礼节周道行事公平,但背地里其实傲慢得不得了!
“他根本谁都瞧不起!”冥子继续嚷嚷,双手抖得像呼呼转的大风车,“他不相信任何人能把事情做好,也不相信任何人能在没有他指挥的情况下做事!也不知道他一天天的是从哪里得来的使命感,每天见到锅就往自己身上背……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世界又不是没他就不转了!”
“哇哦。”桃华又棒读了一声,加快了手上移动的速度,准确挡下冥子的每一招攻击。
她们像在玩拍手游戏但不小心加快了几千倍的好闺蜜。
“原来你这么关心他。”桃华笑着问,“那为什么不去当面告诉他呢?你不是最喜欢别人感谢你、夸赞你了嘛……”
“对啊!”冥子理所当然,“但我又不是非他的感谢不可,非他的夸赞不行!我才不在乎那家伙呢……”
“可你的语气明明还在在乎呐……”桃华笑呵呵地说,一只手腕敏捷一转,猛然捏住冥子的一条胳膊。
冥子紧急用另一只手拍打桃华的脑门,于是这只手也被桃华制住了。
“你在乎他。”桃华俨乎其然地做出最终判决。
“我根本不在乎!”冥子气急败坏地提出申诉,“如果我在乎的话,一定是有非他不可的理由吧!可我没有啊!
“我不是非他不可,他也不是非我不可。
“我们两个从一开始相遇就是缘于一场乌龙。他随便抓了一个倒霉蛋复活,那个人就是我。如果把我们的位置换成任何人,也都是会发展成这样的关系啊!
“我们之间没有不可取代性!”
桃华歪过了脑袋,两簇眉毛皱起。
“什么不可取代性的……都说了你不要思考太复杂的问题。你的脑子会烧坏的!”
“我的脑子很清醒!”
“可不在乎的人是不会觉得那家伙辛苦的。”桃华摇摇头,冲她挑起柳叶般的眉,“像我,只会觉得扉间控制欲过剩,是个热爱争权夺利的潜在大爹……”
“……”冥子无语了。
“怎么,你要反驳?”
“倒也不是。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嘛……”冥子嘟囔,“我只是看到他的难处,又不代表我对他很上心……”
“哦,那你怎么看不到我的难处?”桃华浮夸地打着哈欠,“我老公性格温和到能同时养五条比格,但他却完全忍不了你,一定要送你走。你的不可取代性已经充分体现在对我的家庭生活的破坏上了……”
“啊?”
“所以,冥子,我今天一定要赶你出门~”
桃华轻佻地勾起她的衣领,像丢垃圾一样将她往屋外拽。
冥子惊呆了,扑通一声跪下来,死死扒住桃华的腿。
她又哭又嚎道:“桃华,你重色轻友!”
“说得对,我就是重色轻友……”桃华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她,眼角抽动,“不过呐,你也可以再重色轻友一点……据我所知,多亏了你和扉间在草之国做的好事,云隐对我们宣战了……扉间又要出门了。”
“宣战?”冥子眨巴着眼睛,“出门?”
“去前线侦查的任务吧……”桃华的眼神在冥子身上瞟来瞟去,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这次可不再是先前的小打小闹了。我们恐怕真要开战……”
“又要打仗了嘛……”冥子盘腿坐在桃华腿边,双手抱肩,重重耷拉下肩膀。
“没办法啊……”桃华意有所指地盯着她,“我们的两位族长要开创新秩序,但这个世界似乎还没能接受此事……为了让新秩序落地,向来是要伴随着血与火的……但这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什么啊?”冥子脑子呆呆地仰起头,“桃华,你到底想说什么?”
桃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指敲了敲她的脑壳。 “扉间他出发时,只带了一支小队,还拒绝人员增派。”
“哈?”
“他这么做,一方面是人手不足。”桃华解释,“岩隐和雾隐看到草之国那边的动作,也在蠢蠢欲动,更别提那些指望渔翁得利的小忍村了……而另一方面……”
桃华故意闭上了嘴,只留一根手指鱼钩般在冥子面前摇了摇。
冥子抓着那根手指简直要上嘴咬。 “别卖关子了!”
桃华笑了:“扉间坚称他的忍术有压倒性优势。”
“秽土转生?”
“对,秽土转生。”桃华点点头,“还有他罗列出来的一大堆名字都听不明白的新忍术。但他的杀手锏还是秽土转生。”
“哦……秽土转生啊……”冥子眼睛转了转,这个词的发音回味在舌尖。
她不禁回想起那次地府的意外之旅。无论扉间曾经拿死人做出了多少成果,这都不是长久之计……
她闭上嘴。桃华隐约又听到风扇呼呼响的声音。
“你不去吗?”桃华问。
“我去干嘛啊?”冥子反问道,“和我有什么关系啊……他要用秽土转生去战斗,又不代表我也要参军吧。”
“可你想去吧?”
“我不想去!”
桃华淡淡地“唔了一声”,又俯下身,双手叉腰,看着冥子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你的眼神分明说你想去。”
“不可能!”冥子惊得肩膀一跳,又闭上眼睛,干脆往地上一倒,“你在瞎说!我的眼神说我困了要休息所以我决定在你家里赖到转世投胎也不走!全天下谁爱支援他谁去,反正绝对不是我!”
“这样吗?”桃华似乎有些想笑,“那很可惜了,那家伙说不定还期待能碰上你呢……”。
【你很清楚我不会让你见她的吧……】
桃华拒绝他时,眼里没有一丝同情。
扉间又向来不是擅长请求别人的类型。听了桃华不由分说的拒绝,他只是直愣愣站在那里,顶着自己一米八的身高,活像个大傻子。
【为什么? 】
过了好久他才憋出这么一句反驳。
但桃华只是用更加嘲弄的眼神看他。
【因为啊,这世上除了你,还是有别人关心她的。 】桃华说,【好巧不巧,我就是一个。所以她不愿意做的事,我是不会逼她的。 】
【行……多谢你了……】扉间捏着拳头,看到叶片飘落至桃华的脑袋,竭力抑制住想把叶片换成苦无的想法,又强迫自己缓缓松开手,【我走开。 】
扉间转过身,正以为这趟出行又是白费力气后,桃华却提出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提议。
【话是这么说,但你可以欠我一个人情。 】
【人情? 】扉间止步道,【你想要什么? 】
【不要说到人情就觉得是利益交换,搞得好像我们在做什么交易一样。 】桃华捻住那枚叶片,手指捋过交错的叶脉,【我只是给你一个忠告。 】
【忠告? 】
【扉间,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就像你从来没有复活过冥子,她也从来没有搭理过你那样。有的时候你抓得越紧,反而越是抓不住呢……】
【……】扉间在沉默中汗颜。
【怎么,你不相信? 】桃华轻轻揉碎了叶片,挑着眼睛看他。
扉间立刻摇起了头。 【没有。我明白你的意思。欲擒故纵是吧? 】
桃华无语了。
【我见别人使过这招,但并没有成功。 】扉间犹豫着说,回忆起了某宇智波的脸,【如果我也失败了怎么办?如果根本没有用呢? 】
【失败? 】桃华冷笑一声,【那你就只能一个人在孤独中反复回味失败的滋味,然后绞尽脑汁去想自己到底做错什么了。 】
桃华眼睛中最后那一点嘲弄也消失,只剩下彻底的漠不关心。
【说到底,冥子是我见过最分不清谁好谁坏的睁眼瞎。你能把她气得离家出走,到底是做了多可怕的事情?你虐待她了? 】
【这怎么可能?我也没做很可怕的事……】扉间想到了和真濒死的模样,想到了手中捏着的那根敌人的断指,断口处还染着血液烧到焦黑的痕迹,【好吧,可能是有一点可怕。但我没有强迫她……也没有逼迫她……更没有像宇智波一样对她颐指气使、满不在乎……】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想保护她。 】
第59章
欲擒故纵、欲拒还迎,为了保护所以伤害,为了靠近所以远离。
这些话就像绕远路才是唯一捷径的俚语一般荒诞不经。
扉间一个字也不信。
但他只能按照桃华的建议出发。他没得选。
火之国树林间叶片摩擦发出的莎莎响宛如蛆虫啃食尸体的声音,昔日明媚的阳光也像着了火,在叶片间隙烧出不规则的洞。
“扉间大人,我们快到了。”
眼前的年轻人活泼地上蹿下跳。他有着一双比白绫还干净的眼睛,凝聚查克拉后视线足以穿透千里屏障。
日向分家的年轻人。
扉间默不作声着,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这人今日第一次摆脱家族的安排出任务,满脸写着重任在肩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还以为自己是受到了扉间的青睐。
但扉间可没那么好心。他叫这家伙入伙,只是因为年轻人好骗。
谁让日向一族人员不少,架子更大。从加入的那一刻起,便摆足了臭脸。尽管他们根本没参与过木叶的早期建设,但还是露出一副难得拉下脸与千手和宇智波两个家族平起平坐的扶贫姿态。
所以有必要敲打一下……
扉间等待日向的年轻人收回白眼,露出欣喜的表情,才缓缓点着头,示意其他人跟上。
但队伍里的其他人神情就没那么振奋了,就凭出发前扉间犒劳他们的那一顿大餐、许诺回来后给予他们的一系列奖赏,他们就隐约猜到自己将要踏上怎样的旅途。
但他们也没得选。只能出发。
因为他们每一位都是扉间精挑细选的人才。
这些可怜的家伙,要么在家族里倍受排挤,不出这个任务,恐怕连清贫的日子也过不下去。
要么来自人微言轻的小家族,为了向木叶献忠心、表忠诚,一个人背上全家的幸福,主动踏上不归路。
他们都是所谓无足轻重之人……
他们都是哪怕死了,也连个全尸都没有必要搜寻的无人牵挂之人……
所以他们的牺牲只需要留下一个轻飘飘的名字。哪怕与别人重名,也可以当作没看见一般,随手刻在慰灵碑上。
直到慰灵碑上的名字连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共同组成一个扁平到生硬的词——烈士。
人变成符号。
工具就是符号。
扉间的步伐不禁缓了下来。
【只是,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愿意主动当马桶橛子的……】
树丛间的莎莎声掺上金戈相撞的叮当响。鼻腔内阳光与灰尘的味道也换成血液与瘟疫的噩兆。
周围其他人也都注意到扉间的变化,没有问为什么,但同样放缓脚步。
扉间最终停了下来。
【明明承认你不想沦为战争的耗材就好了,明明承认你也是拥有感情的人类就好了,可你为什么不断用工具的属性去压迫自己——还要压迫所有人呢? 】
他其实不想压迫任何人……
也不想让任何人沦为工具、耗材,失去身为人的证明,最终变成一行纸面上轻飘飘的字……
但总有人要牺牲,总有人要身临险境。
总要有人去做其他人都不肯去做、更害怕去做的事。
哪怕是恶行。
扉间蹲下身,闭上眼,手指轻触地面。他简单判断了敌人的位置,与他提前根据地形图猜测的差别不大。
敌人盯上了火之国边境的一个村庄,趁着夜色浓稠悄然潜入。
村子里的农户们发现后,立即抄起草叉和镰刀保护家园。
但一败涂地,他们只能看着云隐精英在他们的鸡窝和猪圈里烧杀掠夺。将下蛋的母鸡变成香喷喷的烧鸟,将漏风的茅草屋变成机密的指挥部。
敌人都在那里……
短短几个呼吸间,扉间便弄清楚敌人的准确位置和数量了。
平民也在那里……
又过了几个呼吸,扉间也搞清楚被当成人质的平民都在哪里了。
人质被巧妙地穿插其中。如果要救他们,一定会打草惊蛇。但如果冥子在这里,一定是会救的。
扉间睁开眼,脑中疯狂计算着策略。
所以他才说,冥子的想法总是过于天真。
明明也是在战场上历练过十几年的人了,怎么还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那样,总是对这个世界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又总是对他抱有几近苛责的期望……
既要他行事果决,又要他菩萨心肠……
而他甚至没来得及打破这份期望,就被桃华撵出家门,去做他该做的事。
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告诉冥子——他是绝对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让步的。
该做的事他不会留手。但即便这样,他也不会停止在意她、关注她、需要她。
爱她。
“扉间大人,怎么办?”
“他们手上有人质……”扉间陷入恍惚,声音轻得像蚊虫低语。
“您说什么?”对方没听清。
“……”扉间垂下眼,神智恢复清明。他察觉到一瞬间的心软,就像被拍死的蚊子一样被他草草丢进垃圾桶,默默提高了声音,“没什么。行动吧。按计划突袭,在场所有人都是合理范围内的牺牲,不用刻意区分对方的身份,只需要留下领头的活口。”
“……”
“都听明白了吗?”
“……”
“那就行动。”
【放心好了,我会活着回来的。 】
出发前,扉间专门找柱间来了一场密谈,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大哥放心将这一切交给他。
柱间冲他摇头,刚张开嘴,扉间便打断了他卡在喉咙里的絮絮叨叨。
【——拜托了大哥,不要阻止我。秽土转生配合互乘起爆符的威力我们有目共睹。会成功的。 】
【但以防万一,凡事都要做两手准备。如果我没能回来,之后的事情就只能麻烦大哥和靠不住的宇智波们了。我说过的,协调好不同家族的关系是重中之重。 】
【不,我这不是交代后事……别这么悲观,我会活着回来的,我说这些从只是以防万一!也不要冲我露出低沉的表情,这招对我没用! 】
【好吧,如果你非要帮我做点什么,就帮我给冥子带两句话吧……这个,说来愧疚,但她目前不肯见我——】
【喂,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是闹了点矛盾……但是、只是、一点、无足轻重的矛盾!呃,应该、或许吧……说不定我死了她就会宽容我了呢……】
【不不不大哥你听错了我没说我打算死! 】
【都说了是你听错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
【好……我的意思是,秽土转生不会因为我的死亡就解除,所以她依然拥有自由……如果有一天她在人间呆腻了,可以去我的工作日志里找到秽土转生的解法。她翻过的,知道藏在哪里……】
【我想想……大概就这么多了。我已经向你坦白过,我和冥子一开始的结婚只是伪装。所以,此时我留再多言,也只显得是自作多情。就这样吧……】
柱间越听越沉默,最后露出不太赞同的表情。
他的大哥,木叶的第一任火影,阴沉着脸,将洁白的火影袍揉成一团丢到角落里,看起来恨不得再踩两脚然后绑上护额就飞奔到前线。
柱间嘴里嘟囔着一些废话——
【扉间啊……这种话一定要亲自去说啊,更不要在出发前立这种flag啊……会死的……】
扉间自然一个字也没听见。
因为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他对他的忍术更有信心。他对他不会死这件事更是有着天命一般的信心。
但正如再经验丰富的老手也会有失误一样,扉间可从来没有期待过自己每一次出任务都能活着回来。
忍者的任务向来九死一生。这就像玩窒息游戏,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一次稍微过了火的游戏中。
只是总会有那一天的。扉间将死亡看得很淡。
人类死亡的分量总是落在重于鸿毛和轻于泰山之间的随机值,直到死掉的那一刻你才能知道自己是撞了大运还是遭了天谴。
总之,人总有一死。
但扉间知道,就好像掌管生死簿的地府判官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他的死亡绝不会是今天……
“我们找到他了……”
漆黑天空下,红色的月光抚过娇嫩的彼岸花,荡漾的冥河水呢喃出新一轮死者的名讳。
这里是冥界。但又长得不像世俗意义上的冥界。就比如,没人能理解一幢现代主义装修风格的高楼会成为地府公务员们的集体工作场所。
冥子上一次来的时候从未跨过奈何桥,所以自然看不见这栋格格不入的建筑。
而她上一次误入冥界时,引起的动静也远要比她自以为的大得多。
只见建筑最底层的一间屋子里,一个人影站在窗边。
他默默注视着窗外的彼岸花,一如既往的茂盛而茁壮。多亏了死人的灵魂浇灌根系,死人的骨肉滋养枝芽。
只要活人不断死去,冥界便亘古长存。
但有人打破了这个循环。
他一闭上眼,就仿佛又看到那颗诡异的脑袋在花丛里骨碌骨碌滚动的场景……
冥府倒不是没出过工作上的bug。
但人类可能还真没出过如此心大的类型——独独一颗脑袋沦落到在阴曹地府,还能随遇而安到现场创办邪|教……
难怪是那两个人的孩子……
“老大,我们找到他了。”他身边坐着的人呼出一口气,举起一只手向他示意,“那家伙又打算用活祭中储存的灵魂能量交换死者了……要切断联系吗?”
“嗯。”冥府的老大将目光从窗户移回来,但那颗脑袋的轮廓还深深印在他的脑袋里,像有了生命一般生根、发芽,“切断吧,不能再让他窃取冥界的灵魂了。”
“明白。”
“……”
“只是,老大,那个女人可能找不回来了。她不在犯人附近。”
“什么?”这人隐约有点咬牙切齿,“必须找回那个叫冥子的家伙!你到底明不明白,她对我至关重要!”。
被陌生人评为至关重要的冥子正一头雾水,听着柱间向她转述扉间的遗言,字字句句都在痛诉她的冷漠无情、始乱终弃。
再配合柱间极具感染力的演讲能力和充沛到异常的情感浓度,冥子挠了挠脑袋,这下真要开始怀疑自己其实是个人渣了。
“你……你再说一遍?”她目瞪口呆,“扉间打算去自杀,就因为我不肯见他?”
“对……”柱间声泪俱下。
“可、可是,他这么脆弱吗?”
“男人在爱情面前都是脆弱的!”
“啊?”
旁边看戏的桃华扑哧一声笑出来。柱间却用极具信念感的眼神瞪了她一眼。
“桃华,不要质疑!我弟弟现在真的很脆弱!他离开的时候都快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很担心他啊!”
柱间说这话的语气就好像在评价一个情窦初开、还在教材扉页写心爱女孩子姓名简称的青春期少年。
总之无论冥子怎么联想,也联想不到扉间身上。
“哇哦。”桃华一边棒读一边捂着肚子笑。
冥子则脑袋空空地看着柱间,试图从他这一番过分浮夸的描写中抽丝剥茧出扉间的真实状态。
她的脑袋里发出头脑风暴时才会有的嗡嗡声。
已知:那家伙心情不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从她逃离地府,扉间就跟应激了一般,事事都做得极端又贸然。
再知:那家伙赶她出门的确是意气用事。冥子当然能看出来那是气血上头的冲动行为,所以冷静下来回过头来找她想和好也是正常的。
但她拒绝了……
由以上条件可得结论:扉间真要去死!
“不对不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冥子回过神来,当即扯着柱间的领子大吼,“你不是他哥吗!你不是火影吗!你不是任职仪式上发过誓要为人民服务给人民当牛做马直到活活累死的吗!怎么现在是扉间在给你当牛做马啊!”
柱间被她扯得老眼昏花,一时间以为看见金星在绕着自己的太奶转。
“冷静点、冷静点……”他尴尬地扯下冥子的手,默默后退了一步,“你也了解扉间的性格吧……他决定的事我也拦不住啊……”
“哪怕他决定去死?”冥子质疑地看着他。
“呃,其实……”
“是苦肉计吧……”桃华竖起一根手指,一语道破真相,“那种家伙怎么可能随便放弃生命。即便决定去死,也一定是因为有天大的利益可图吧……”
柱间心虚地看看冥子,又恶狠狠地瞥了一眼桃华。
“多嘴!”
“哎呀,桃华,你不懂,”冥子却两眼放光,“苦肉计就苦肉计!为了哄我回去甚至使上苦肉计,才说明他根本离不了我嘛……男人果然很脆弱……”
“可你之前才说过他越需要‘你’,反而越不需要你这个人……”桃华弯着眼睛,笑盈盈地看她,“怎么现在就回心转意了?”
“哎呀,桃华,那你就更不懂了,”冥子激动得上蹿下跳,“虽然他此前需要的是一个知音或搭档……但只要我在危急时刻救了他,那我——冥子——就会在他心里印下天神降临的一幕!
“从此,这个场景就会像游戏里的过场动画一样和我牢牢绑定在一起了哈嘛!到那时候,‘我’就是我,需要的人、符号、形象,也都全部是我了嘛!”
“哈哈哈是啊……”桃华漫不经心地点着头,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冥子,我们是朋友,所以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啦……但我觉得你还是没有想明白哦,他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归根到底,你需要他吗?”
第60章
冥子从小就不懂爱。身边也没有人懂爱。
尽管她的父母很恩爱,但在她眼里,父母不过是配合默契的搭档,工作同事性质远超出情侣。
族长夫妇也很恩爱,不恩爱可是做不到一口气生五个孩子的。但族长夫人死得太早,一提起她,族长大人只知道唉声叹气。
所以冥子从他身上只学到爱离开后的模样。
那么爱是什么?
她将这个疑问转着圈着问了一圈身边的人。
但周围的人只是告诉她——结婚后就会有感情了,生孩子后就会有感情了。
至于爱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明天的日子该怎么过,明天的饭该怎么吃,明天的仗该怎么打……
第一个给她明确答案的人叫桃华。
但桃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刀柄狠狠敲她的脑袋。
“你是白痴吗?来,跟我念——你是白痴。”桃华冲她破口大骂,“只有白痴才会在战场上不打架,反而问对手什么是爱这种叽里咕噜的问题。所以很显然,你是白痴。
“不,不许还嘴,白痴,要反驳就拿起武器。我们是来战斗的,不是来打嘴仗的。你把嘴皮子磨破都比不上用苦无捅我一下。
“所以宇智波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大白痴?要不是发现你是诚心诚意的呆头呆脑,我绝对会以为你其实在故意扯皮装傻充愣降低我的戒心的……
“好吧,让我听听你的问题。多亏了你是白痴,我才愿意放下武器陪你聊的。好好感谢自己是个白痴吧,白痴……”
冥子不满地捂住脑袋,打断桃华的絮絮叨叨。
“……你会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吗?”
“当然。”桃华想都不想就回答,“我可忍不了每天一起床就看到我讨厌的人躺我旁边,我会起杀心的。”
“那你也是白痴。”冥子嘟囔道。
“对,怎么了?”桃华挑起眉。
冥子彻底无语了。她用鞋底狠狠碾碎脚下的土,松软的泥土踩起来像海绵。她又忍不住在上面蹦了蹦。
“……桃华,你是怎么看出来你喜欢一个人还是讨厌一个人的啊?我倒是能找到不讨厌的家伙……但不讨厌,也不代表喜欢吧……”
“哦,这很简单啊。”桃华将长刀捅进土地里,双手撑着刀柄,微微歪过了头,“只要看他受伤的时候,你会不会焦心到仿佛自己也受伤就好了……”
冥子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感觉?”
桃华露出微笑:“身体先于思考的感觉。”
前往火之国边境的路上,冥子移动的速度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惊讶于她身体的极限。
而她又放空了大脑,任由自己思维陷入停滞,情感落于麻木,只剩下身体像拧紧了发条的玩偶,奔着自己也搞不明白的目标前行。
她的腿自顾自选了物理意义上最短的路线。
但这条路难以称之为路。不仅要横穿森林、翻山越岭,更大的阻碍在于这里的植被太过茂盛。
一路上纵横交错的枝干,足以像网一样兜住任何一个试图快速横穿的人。
除非你随身携带镰刀、锯子,以及一整队伐木工人,并且丝毫不在乎这一路上会浪费多少功夫。
所以罕有脑子正常的人觉得这种路是捷径。
但冥子抛弃大脑后,也顺利抛弃了自己身为正常人的认知与判断。
她的脚步很快,像流星一样穿过森林。
细软的枝条抽打在她头上、肩上、腰腹上。对她来说,这不过是最轻柔的安抚。
结实的树干则像一堵墙一样迎过来,她在高速移动下根本来不及闪躲,时不时被树击中,然后撞碎半边身子。
但最危险的还是森林深处的藤蔓,往往毫无规律地横在两棵树之间,或高或低,层出不穷,就仿佛专门等着她、供她在上面吊死一般。
冥子横冲直撞着拦腰撞上,来不及挣扎,便被生生勒成上下两半。
但她继续前进。
反正秽土的身体会重生。哪怕被劈成两半她也不会觉得痛。
生理的极限对她这副身躯没有任何意义,她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就是加快、再加快!
咚!
冥子快不起来了。她眼前突然一黑,同时听到一声巨响,还以为自己是被一枚从天而降的陨石砸碎了脑袋。
待到秽土之躯恢复后,她才发现自己只是一头撞在一棵树上。树干也砸出一个大坑。
她揉揉脑袋,隐约觉得这次身体恢复的速度变慢了……
好像不对……
她僵硬地扭过头,没有继续前进。
这片区域有些不对。
她方才分神了。因为她被极其诡异的一幕吸引了注意——
脚下,静谧的森林间,缓缓流淌着一条溪流。清亮的溪水泛起波纹,在正午阳光下,宛如镶上一层刺眼的钻石粉。
但这只是小溪而已……并不是什么罕见物。但冥子一想到她在溪边看到了什么,便惊得冷汗直流。
她的目光完全聚集在溪边的野生动物上。
这是一只通体橙红的狐狸,四腿着地,看起来手感很好的尾巴垂落在屁股后面。
它正在啃食一条从河里捕获的鲈鱼。
冥子抵达时,它刚吃了一半,嘴边的毛蹭着鲜血与鱼鳞,利齿间塞满了猩红的鱼肉。
被外来者打扰用餐可并不愉快,狐狸机敏地竖起三角形耳朵,朝冥子的方向瞅了瞅。
四目相对。
“那个,我不是要抢你的吃的……”冥子咽了口唾沫,“我只是想看一下那条鱼。”
冥子以相当友好的态度,一下子从树上跳下去。可惜她并没有与动物交谈这种公主技能,只能试着用诚恳的语气突破物种间语言的隔阂。
而她落地时发出的声音可一点也不小,她平白激起的尘土更是有半米多高。
似乎这些视觉上和听觉上的信号更容易被狐狸理解。
总之瘦小的狐狸与她对视片刻,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冥子并不觉得这是同意她靠近的意思。
于是她自作主张地上前一步。
“我真的没有恶意。”
但狐狸对她充满恶意,浑身的毛倏地炸起,毛茸茸地膨成一团。
下一秒,狐狸撒腿就跑。
“算了……”冥子挠挠头,立刻走到剩下的半条鲈鱼旁边,“也许我看完后,你还能继续吃吧……也许吧……我才不会吃别人剩的东西呢……但是——”
“不对……”冥子沉默了。看到鲈鱼后,她心中的猜想变成现实。
她果然没有看错,她在撞到树上前看到的那一幕还真是相当诡异。
要不是她拥有幻术能力独步忍界的写轮眼,她甚至要以为自己其实中了幻术。
——这条鱼还活着。
“……”
可怜的鲈鱼没能顺利安乐死在狐狸的利齿下。它还在拼命扑腾鱼尾,在地面上翻转、弹跳,就好像再努把力就能回到水中活下来。
但它的半个肚子已经被掏空了,血淋淋的碎肉洒在周围的草地和泥土上,滑腻的鱼鳞泛着腥气。
而它空出的腹腔内,露出新鲜的鱼腩、鱼泡,还有刺状的森森白骨。
但都成这样了,它还活着……
这合理吗?
冥子惊慌地抬起眼,也顾不得那只狗狐狸还吃不吃这条鱼了,就这种极其不详的新品种鲈鱼出现在火之国境内就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
谁知道这是丧尸袭击的前兆还是生物突变啊!
冥子急中生智,当即一个火遁把鱼烧焦。
但鲈鱼挣扎的幅度丝毫不减,身上的火焰熄灭后,焦黑的鱼体依然在左右扑腾。
所以这不可能合理吧!
冥子叹为观止。
她真是遇上大事了!越靠近目的地,这种异样感便愈发强烈,不仅是秽土转生恢复得变慢了,连小小一条鲈鱼都获得了永生不死的超能力!
先不说身体不能复原的不死算不算合格的永生了,连她的火遁都烤不死这条鱼……这合理吗!
难道这就是敌人的手笔?他们知道扉间要用秽土转生,所以故意用这招对付他吗!
冥子迅速恢复状态,找回大脑,放过这条里里外外烤得焦香四溢的活鱼,身体再次加快速度。
燥烈的查克拉汇聚在腿部和脚底,她踏出焦心的每一步,都会在脚底留下查克拉爆发的痕迹。
而她的肌腱与身体组织也在强压下反复受损,只靠着源源不断的秽土替她修复如初。
秽土修复的速度果然也变慢了……
随着目的地的距离变近,冥子身体的移动也愈发迟缓。
她不得不放慢速度等待身体修复。
好在她也看到了不远处的火光。
是扉间……
她快到了。
不知道是长期的相处带来的默契,抑或只是她被这家伙的气息腌入脑了。哪怕还隔着几公里,她都能感受到那家伙混乱的查克拉。
就和那家伙拥她入怀时混沌不清的情绪一般让她摸不着头脑。
冥子挣扎着向前迈步,脑海里却浮现起他们并不愉快的最后一次交谈。
【我为你做了不少事了……可你却一直在指责我、苛责我……】
是她对扉间太严苛了吗?
【圣母心泛滥的家伙……】
是她做起事情太幼稚了吗?
不,她才不幼稚呢……冥子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同谁说话。她只知道,在血与火的洗礼下,她一定要保持这份圣母心。
因为秽土之躯的恢复仿佛慢到了极致,每一丝沙砾都在拒绝成为她的躯体。
要不是这颗心,她早都顺从身体的本意停下脚步往地上一趟了。
但她依然前进。
因为桃华说得不对……
冥子在死亡与无法死亡的重影下,看到扉间的身影。
爱根本不是身体先于思考。
而是动作跟不上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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