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秽土转生失效了。
扉间意识到这点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们的突袭按计划进行,该杀的杀,该烧的烧,该给个痛快的也不会心软。眼前的村舍很快化作一片狼藉。
茅草屋顶上燃起炽热的火光,浓烈的黑烟腾空而上,在几公里之外都清晰可见。
但几公里之外根本看不到的,是此间已成炼狱。
尖叫声、怒嚎声,夹杂着鸡鸣声和犬吠声。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不分敌我地质问发生了什么。
倒塌的房屋压倒鸡舍,一只灰褐色的母鸡扑腾着翅膀从栅栏的缺口跑出来,蹦蹦跳跳还未恢复平衡,便一头扎进泥路中央炸出的几个大洞里。
坑洞里发出母鸡垂死的哀鸣。但又一声爆炸盖过,坑洞被爆炸的冲击波淹没。
待这一轮爆炸平息后,扉间不动声色地走到坑边,随手拾起母鸡,扫视两眼。
母鸡果然只剩下半拉身子,瞪着一只黑溜溜的眼睛,扑闪着仅剩的半边翅膀,冲他发出惊恐的气音。
它死不掉……
扉间丢下母鸡,后退几步,无意间踩上一只蚱蜢,脚底下传来果壳碾碎的声音。
他再后退一步,凝神细看。支离破碎的蚱蜢还在移动,拖着身上浅绿色的粘液,颤抖着伸出前肢想爬出这团污泥。
连虫子都死不掉……
扉间咬紧牙关,倍感不甘心,重新结了一遍印。
寅、巳、戌、辰。秽土转生。
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他引以为傲的秽土转生失效了。
他用来当杀手锏的死人也活不过来……
“哈哈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扉间还在懊恼中思考原因和解决方法,敌方一个头上一毛不拔的忍者却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站到他的面前,嘴里发出失常的笑。
这人的脑袋高高仰起,像一枚弹起的瓶盖,正脸一直仰到后脑勺的位置,给脊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对折。
他颠倒着脑袋,盯着扉间,脆弱的脖颈仅剩后颈那一丝皮肉相连。
扉间盯着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后背凝出一滴冷汗。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什么了?
“是你做的吗?就是你做的吧!”敌人背对着扉间,失控地哀嚎,“是你的幻术吗——你的幻术让我们变成这鬼样子的!但为什么——为什么解不开——快点解开这个幻术啊!为什么不能干脆给我们个痛快!”
“唉,我也希望是幻术。”扉间捏紧刀鞘波澜不惊道,“但很可惜,不是幻术。如果我能搞明白发生什么就好了……”
“什么……你——”
嗖!
扉间蓦然拔刀出鞘,利刃精准砍断皮肉。
他默默看着敌人张开的下巴再也没能阖上,脑袋骨碌骨碌滚到地上。
敌人的眼里的惊恐也愈发刺眼,那目光中艰难维持的最后一点理智也像连接脑袋和肩膀的皮肉一般断掉。
但他的身体还站立着,骤然间像发了狂一般挥舞着武器向前进攻。
只是扉间始终站在他身后。刚才这人也是背对着他与他交流的……
“会疼吗?”扉间感到一阵古怪的平静,平稳的手臂捏着武器肢解敌人的身躯。每劈出一刀,残缺的肉块便落在地上发出粘腻的啪唧响,又以不断的蠕动回应他的问题。
敌人发出哀嚎。
“只能这样了……”扉间嫌吵,于是又用刀捅穿秃头的声带,收手前没有忘记在敌人的衣物上擦净血迹,“既然杀不掉你们,就只能想尽办法剥夺你们的行动力。这是最快的方法……我明白这很残忍,所以我个人完全没有虐杀的癖好……只是……”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般强大的精神值……
扉间回过头,身后传来几声呕吐。
日向分家的年轻人原本站在他身后,此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四肢着地,像吃多了的狗一样吐个不停。
“你叫什么?”扉间问。
“诚、诚一……”
“你多大了?”
“十……十五……”
“没见过死人吗?”
“见过……”年轻人挣扎着回复,根本直不起腰,“但没见过——”
“见过就好。”扉间打断道,默默起身,“你再多看两眼,早晚会习惯的。”
“……呕——”
日向的后生根本不愿意继续睁眼,只是捂着嘴巴干呕。
扉间没工夫继续管他了。既然敌人死不了,那他们这边的人大概也不会死。比起关注一个人的情况,整个小队怎么从这诡异的结界里脱身才是关键。
他蹲下身,闭上眼,两根手指轻点地面。这片区域的情况像展开的地图一般平铺在他的视野里。
他感知到其他人的位置。在秽土转生失败时,敌人很快察觉到他们的突袭,于是一股脑冲上来,扉间的小队被冲散了。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一是找齐所有人,二是找出还有余力行动的队员——
“但他没死啊……”年轻人喃喃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考,扉间重新睁开眼,顺着年轻人的手指看去,“那个人还没死啊……您瞧,他还在动呢……”
不远处,一团模糊的肉体蠕动,血肉中爬出一只孤零零的手,猛地捅在一长条带状物里。
孤手将肠子牢牢抓在手心,就好像婴儿握住脐带。
“他很快就会解脱了。”扉间无动于衷道,“等我找到破解这个结界的方法,受了致命伤的生物——无论是人类、母鸡还是昆虫,都会顺利死去了……所以在此之前,你尽量不要受致命伤。”
日向的少年回应以掺杂着哭声的呕吐。
扉间认为他明白了。
他默默离开这个年轻人身边,去寻找其他的队员。
目前,这个任务基本已经失败了。好在扉间一向对失败接收良好。过分顺其自然的心态帮助他顺利调转了任务目标。
他不再打算击溃敌人的先锋部队,而是优先让所有人安全撤离。
他迅速分出几个影分身,根据先前感知到的位置,影分身立即前往不同队员的所在处。
本体也随即出动,遇上的敌人正在对付他们队伍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忍者——这家伙没有姓氏、没有家族,只有单单一个名字健,是战乱中前来投奔木叶的流浪忍者。
扉间很清楚,如果不是冥子劝阻,他很可能早就用这种无人在意的家伙来当秽土转生的活祭品了——
不。他屏气凝神,当即挥刀砍断敌人的双腿。这种时候想到冥子只会让他分神,他要优先确保木叶有生力量的存续。
敌人失去双腿栽倒在地。扉间却没有继续将他四分五裂,而是先来到名为健的中年人身边。
健正捂着上腹部,并拢的指缝间不断涌出鲜血。他深知自己年近中年正是在战场上死掉的大好年华,此刻看到扉间靠近,像是难以置信般睁大双眼。
“扉、扉间大人……”
“别乱动。”扉间依旧平静,开始用医疗忍术为同伴疗伤,“目前的情况虽然古怪,我们所有人都死不了,但谁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所以尽量不要受伤,才有更大概率活下去。”
“多……多谢您……”
扉间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必谢我。”
“不,我一定要感谢。”健的声音像是在拼命压抑啜泣,“出发前我听到一些风声,还以为扉间大人是不顾属下死活的人……我为我忌惮过您感到愧疚……”
“……”
扉间说不出话来了。一股深深的疲惫从心底浮起,像炼钢厂的烟灰一样令他喘不过气。
有一瞬间,他很想告诉健——忌惮他是对的,他确实不在乎属下的死活,他也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他甚至起过要谋杀健的念头,只因为他的命无足轻重。
那为什么变了呢?
“非常感谢您……非常感谢……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的……”
健的声音恢复平稳,伤口迅速愈合了大半。他想立即直起身给扉间来个大礼。
但扉间阻止了他。
“不要感谢我。”扉间突然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于是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训练自己的面部肌肉,来挤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如果非要感谢什么的话,就感谢让我意识到生命价值的那个人吧……真是没想到我的底线能一降再降……”
“您这是什么意思?”眼前的中年人露出迷惑的表情。
扉间没有解释,但莫名心情很好。接连使用影分身、医疗忍术带来的疲惫竟然一扫而空。
他就像在云朵上飘了几天几夜之后,倍感轻松地站起身,转过脚,决定给健留下一个很酷又深沉的背影让他帮忙在木叶大肆宣扬,自己便不留一片云彩地前往下一处同伴所在地。
啪!
但他还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一巴掌。
“千手扉间!”
熟悉的声线让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眨了眨眼。没在做梦。他又摸摸自己的脸,脸上沾上粗糙的沙砾,竟然是秽土转生的痕迹。
什么?
扉间愣了。
啪!
见他在愣神,对面又是一巴掌。这次准确落在他的另外一边脸。
扉间彻底醒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只见冥子大咧咧站在他眼前,一只手举成要扇他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捏着一条人腿,像背单肩包一样搭在肩上。
“扉间,你的恩人来救你了!不跪下来谢恩,这副见鬼了表情是要造反吗!”冥子高声呼喊,像宣旨的大太监。
“……哈?”扉间挤了挤眼睛,还是觉得自己没醒。
跟着冥子一同回来的读交收影分身则揉着眉心,痛苦地低下脑袋:“我也以为是做梦来着,但这是真的……”
影分身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红印子,颜色一点也不比他脸上的浅,扉间一下子全都懂了。
“总之,我去救援的时候,这家伙突然杀出来的……”影分身说着说着脸颊上竟然泛起诡异的红,“然后不由分说的一通……呃……算了我解除影分身后你就全都懂了!”
“……”
影分身将自己一路背着的东西往地面上一放,是一个人的上半身。冥子将自己背着的那条腿也往地面上一放,是一个人的下半身。
扉间震撼了。
但他震撼的不只是一个完整的活人可以被活生生切成上半身和下半身这种酷刑,他震撼的还有他的影分身第一面被冥子逮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言简意赅地讲——
是拥抱,是贴脸吻,是“终于找到你了让我好一阵担心你没事就好我当然不会真的对你生气但你为什么会想不开去死呢”之类的絮絮叨叨。
随后才是一巴掌。
扉间气得咬碎了牙。
凭什么啊?明明他这边才是本体啊,怎么他就只能和孤苦伶仃的中年人作伴,影分身却可以亲身经历以上美事,最后只给他剩下可悲又虚妄的回忆了啊!
更可悲的是,扇巴掌的环节是对他保留的。扉间悲愤地捂住脸,他甚至还莫名其妙多挨了一巴掌!
“就是这样喽……”冥子像是看出什么了一样,走到他身边,反复用肩膀撞着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了钟锤一个劲地敲钟鸣冤,“你也注意到了吧,这片区域所有人,不,所有生物都死不了了。你们都被彻底困在人间了呢……”
“这片区域?”
“是哦。”冥子的手指贴上他的脸,冰凉的触感像冰敷一样舒适,“大概在这周围五公里的范围吧,出了这个范围应该就不会有这个现象了。”
“哦,那就没问题了。”扉间将冥子的手压在自己脸上,不动声色道,“我们离开这片区域就好。你的手再借我一下,用来消肿。”
“……明明医疗忍术一瞬间就能治好吧……”
“……”
“好吧,随你的便……”冥子嘟囔着嘴,手却没有离开,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被斩成两半的同伴身上,眼中浮起悲戚,“但离开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经历过地狱般的景象,恐怕不少人都会失去抵抗能力了……”
扉间也看向被活活腰斩的倒霉蛋。这家伙瞪着浑圆的双眼,微微张着嘴,要不是还有鼻息,扉间会以为他是活活吓死的。
“他恐怕没救了。”扉间情不自禁地开口,但这句话一说出口,他便后悔了。他担心冥子又会要求他一定要救人。
但冥子只是悲伤地垂下眼,收回自己的双手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他是没救了,所以我才给了他一个幻术,希望他能好受点。早点送他离开这片区域才是解脱。”
“……”扉间盯着那张布满裂纹的脸庞,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你说得对。”
“我说的一直对。”冥子责怪般看了他一眼,“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非常对。所以你要认真听。”
“……你说。”
“刚才,你的影分身消失时,向全体影分身传达过一个信息——在此地集合,没错吧?”
“没错。”扉间也从影分身的记忆中得知这是冥子的提议。
“而接下来,你要想办法和还能行动的同伴,带着失去意识的同伴离开此地……”冥子指着被腰斩的家伙。
“这本来就是我的打算。”
“但你的打算行不通。”冥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因为这里的敌人只是他们的前哨部队。他们的主力驻扎在几百里之外,原本要过几天才会回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朝这个方向移动了……”
“主力在靠近……”扉间歪过了头,“不对,你又没有感知能力,怎么知道敌方的行踪?”
冥子白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两只长得像苍蝇的虫子。
“是忍虫啦……”冥子慢悠悠地说,“和真死后,和志说看到虫子就会想到弟弟,心里难受,所以就送给我了……我还拜访了一趟油女一族学习怎么调教忍虫……”
“这样啊……”扉间盯着一只虫子,沿着冥子的手腕蹦蹦跳跳扑到他身上,他很想把虫子弹下去,但突然倍感无力,抬不起手,“……你和他们两个的关系还真是……突飞猛进。”
“是你太不关心周边人了!”冥子捣了他一拳,抓起他的手让他好好接下这只虫子,“也过度不解风情!我在分给你其中一只虫子,你应该心怀感激地接下来!”
“……”虫子沿着他的前襟爬上他的衣领,似乎觉得毛绒绒的领子格外适合当窝。
“还记得它们的作用吧……”冥子兴冲冲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尖上另一只忍虫扇动翅膀,“我已经调好共振频率了,只要我们一人身上放一只,就可以远距离通话了!”
“远距离通话?”扉间觉得不妙,“我们要远距离做什么?”
“当然是去引开敌人啊!”冥子笑得仿佛要去春游,“你看你还是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敌人的主力在靠近这里……姑且认为他们是得到你在这里的消息,专门来将你一网打尽的……所以你不跑的话,就完蛋了!”
扉间板起脸:“我不会完蛋。”
“你当然会。”冥子冲他挑起了眉,“你的秽土转生也使不出来了,对吧?所以你要在这里完蛋了!多亏了有我来救你……”
“我说了,我不会完蛋。”扉间低下头,凑近冥子的脸。
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家伙,那漆黑的眼白,破碎的笑脸,都像拓印一般落于他的脑海。一闭上眼,漆黑的视野里便会浮现起这火漆一般的轮廓,擦也擦不掉。
而他盯着这张脸的时间太过漫长,以至于根本想不起来冥子生前的模样了。
他很想再看一眼尚且活着的冥子——那个他在战场上根本没有留意过的身影,于是尽量在视野里消去冥子脸上丝丝缕缕的裂痕。
可他什么都想象不出来。
他的记忆里只剩下秽土转生,只剩下这副死气沉沉的身躯。
这是他的杰作。
“你也好好听我说话。”扉间冲着他的杰作轻声念叨,“如果这个队伍非要一个人牺牲,也只会是我。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那么一定是你。我不会允许其他情况发生。所以等其他人集合后,由我来解决敌人。你带着他们离开。”
冥子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你在说笑吧?”
“我不说笑……”扉间仿佛噎住了般抬不起头,“是认真的……这是我挑起的战争,也是我研究的秽土转生。如今我的忍术失效了,战争的火苗却越来越旺。我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所以当事情失控时,由我来收场,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你还活着!”
“我迟早也会死。”
“可我已经死了!”
“也没有完全死,顶天了算个半死不活吧。”
“扉间!”
“别吼我……”扉间将手虚掩在耳边,装出一副被吵得头要裂开的样子,“我最受不了你吼我……我也没有打算去死,还记得吗,这片区域的人都是死不了的,我不会死。但你不一定能保持原样吧……”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嘛!”
“我在说这片区域,”扉间放下手,“这里死人活不了,活人也死不掉。生与死的边界被切断,所以灵魂无法在人间与冥界移动。而你是死者,你在这片区域死掉后,没有肉|体储存你的灵魂……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想赌这个可能……”
“……”冥子依然不赞同地看着他,那萌生坏点子的眼神让扉间倍感惊悚。
“冥子,你就老老实实听我的安排吧……”他用最柔和的语气请求,“就这一次……”
“嘁……”
冥子双手抱肩,移开了眼。这副示弱的姿态让扉间放下了警惕。
恰巧其他影分身也顺利归来,每一个都带着伤情或重或轻的队员。
“人都到齐了。”扉间面向众人,一边简短交代着现状,一边清点起还能行动的人。
不算他,还有三个——比他想象得多。而失去行动力的足足有五个——平均下来一个人要抬1.7个人,不是个小数字。
扉间忍不住想,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果断舍弃被腰斩的可怜虫,再随机放弃一个伤重到再治疗也是浪费医疗资源的倒霉蛋。
但如今——
他瞥了冥子一眼。冥子没理他,轻哼了一声,俨然还在生气。
算了……扉间心虚地回过神,重新看向自己这一帮丧失了斗志的残兵败将。
“……好了,都放轻松,我们会回到木叶的。就算无法活着回去,尸体也一定能完整回去的……”
“……”众人低垂着脸,没有回应。
扉间不确定他这份死到临头的幽默感到底有没有成功鼓舞这群san值归零的人。但看他们木讷又惊慌的眼神,至少情况不会变得更糟了……
好在日向诚一恢复了一些精神,他诚恳地望向扉间,两片嘴唇抽搐着吐出断断续续的词句。
“扉、扉间大人、我用白眼、白眼看到、敌人、有大片敌人——”
“我知道。”扉间挥手打断,示意他省点力气,“所以你们迅速撤离。我去引开他们。”
“您去?”地位无足轻重的健听闻抬起头,语气有些不解。
他正努力将另一个同伴背上后背。这家伙很幸运,只失去了一条腿,还算轻伤。
“对,我去。”扉间泰然自若地开口,就好像他也只是出门踏春去赏花,“冥子会和你们一同离开。她会保护你们。”
他扭头看向冥子,再次扯动嘴角,训练他毫不熟练的肌肉,挤出一个略微有些熟练的微笑。
冥子也冲他隐约歪了歪脑袋,她脸上的笑容却肆意又自然。
“怎么说?”扉间问。
“当然!”冥子答。
她踏着轻快的脚步瞬间来到他身边,歪过脑袋端详着他,似乎花了两秒思考位置,然后凑上前,轻轻搂住他的腰。
是一个拥抱。
拥抱没持续多久,她又随意般松开双手,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冰冷的嘴唇贴上方才被巴掌痛击过的位置。
是一个贴脸吻。
扉间忍不住摸上脸颊的位置,这次是和影分身接到的不同的另一侧脸颊。
冥子似乎觉得扉间的反应异常好笑,一只手摆弄着他愈发僵硬的脖子,另一只手却勾起他的手指。
“借你的手一用哦!”
扉间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便紧紧交叠。几轮手势变换,结出扉间熟悉的印。
“这是——”他难掩惊讶。
“你在我面前表演过一次的。我当然能记住。”冥子答得坦然。
下一瞬,湛蓝的查克拉线重新浮现在两人手心之间。扉间看不见,但他感受到了拉力……
“我总觉得只靠忍虫还是不行,果然还是多加一道保险措施更好嘛……”
“是更好……”
“所以有了这一道线,你就一定能找到我了啊……”
“当然会……”扉间猛地回过神来,“嗯?找到你?”
噗呲——
冥子衣袖里藏着苦无,精准地破开皮肉。
扉间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彻底怔住了。
他从不缺少被人捅刀的经验,但他还是第一次在心脏dokidoki的时候被dokidoki的对象来了一下子。
这种体验放全天下估计也没几个人经历过。
扉间低头盯着滋血的下腹,仿佛欣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冥子也专注地盯着伤口,似乎在琢磨血滋的角度和高度够不够美。
然后冥子再给他来了一下子……
噗呲——
扉间震撼了。
这个神经病的家伙——
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
实在是无法控制——无法预测——无法说服——更无法牢牢捏在手心里摆布——
她就像那划破天空的流星一样莫名其妙落下来——然后将他撞得七荤八素——
为什么不能稳定——为什么不能规矩——为什么不能像钉死的天理一样老老实实呆在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
为什么不能像一个猎物一样乖乖呆在属于她的圈套——
为什么非要打乱他的一切安排——一切设计——一切阴谋诡计——
还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溜得飞快跑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不能完全——依从于——他设计的——世界——
扉间在心里骂了千言万语,落到口边,却仅仅化作一句有气无力的指责——
“你有病……”
扉间立即用医疗忍术覆盖伤口。
冥子却一脸沉浸:“这次是你太优柔寡断了。”
“我?”扉间被冥子的表情吓得倒吸凉气,“我优柔寡断?”
“活人的命总是高于死人的,对不对?”
“但你会回不来啊!”
“可能一开始会吧。”冥子轻声说,显然也知道她这两刀对扉间生理上的伤害远远不及心理上的创伤,于是她似乎琢磨着再来一刀,“你会保证我能回来的……你肯定可以的。”
“我不能保证……”扉间无力了,“也别再来了……你到底要什么?”
“要救你。”
救、他、、、扉间大脑宕机了。
先不论冥子从头到尾喊着要救他到底在救什么,就给他两刀这种行为怎么看都不是在救人吧!
他压着嗓子吼道:“冥子,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明不明白为你让步了多少底线?”
扉间也顾不得逼近的敌人了,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和冥子吵一架。
大不了都去死,他破罐子破摔地想,大不了所有人都死在这里一起殉情得了!还回什么木叶啊回去也是继续生不如死浑浑噩噩的工具生活!
“因为你在乎我啊……”冥子轻声开口,太极高手般一把卸下了扉间的全部怒火。
在乎……扉间突然吵不起来了。不仅吵不起来,他觉得自己还像个没穿衣服的孩子一样赤|裸裸站在众人面前,只有一只手捂着滋血的小腹,像个傻子。
“因为你在乎我,”冥子继续说,“而且我也在乎你,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能保证我回来。你可是我真正承认的丈夫。要是你也做不到的话,那世上就没有人能做到了……”
真正承认的……丈夫……
明明冥子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调子,但有的字句就是更加沉重、更加响亮、更加回荡在人的脑海挥之不去。
而扉间依旧衣不蔽体地站在原地,在听起来像“丈夫”的钟声下,觉得自己在不安全的世界暴露了更多弱点。
死亡的气息从未离他这么近过,此时此刻,任何刀枪斧钺都可以轻易伤到他。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明白了什么。
但冥子似乎替他明白了,于是心满意足地丢掉了苦无。
“明白就好。给你两刀是让你无法战斗,应该不会影响你跑路吧……”
“会影响……”
“呀!那你一定不要被影响啊!”冥子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笑嘻嘻地仿佛即将登上月球,“别忘了,你还要回来救我呢……”
“我、会的……”
如果此刻他跑走还要回来救她,那他的逃离不就是白费功夫?
所以他才不明白冥子整这一出到底是为什么……
究竟是在让他卸下心防,还是真情实意地要求他的拯救啊……
但扉间已经没有力气去弄明白了。
他突然明白斑所说的——【失去是一瞬间的事。恐怕你意识到失去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吗?
他看着冥子冲他们招招手,火光在秽土的裂纹上映出褐色条纹。
为什么他拼命伸手去抓、去挽回、去弥补,他索求的东西反而离他越来越远了呢?
是他错得太早,以至于来不及了吗?
“扉间,”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扉间呆滞的神情下,冥子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要记得来救我啊,就像伊邪那岐去冥界拯救伊邪那美一样。所以,你记好,在救我的路上,千万不要回头哦。”
“……我不会回头。”
“对,就要这样一意孤行,一条路走到黑。”冥子笑着回答,“因为这就是我喜欢你的模样。”
第62章
扉间踏上了归途。
他如冥子所说,一条路走到天黑。
夜色笼罩下,扉间肩上扛着一个,又使出影分身扛着另一个,带着剩下精神还未溃散的队员在树林里穿梭。四周的枝杈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叶片间投下的月影好像刚刮下来的鱼鳞,从众人的脑袋顶上轻轻剌过。
但扉间没有减速,他的目光扫过一条看不清楚深浅的小溪。清澈的河面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的光,似乎镶满不值钱的钻石。
溪边长满了芦苇、菖蒲、灯心草,唯一一块裸露的岩石上,正躺着一条被啃干净的鱼,还在甩它骨节分明的白刺,瞪起圆鼓鼓的鱼眼,扑腾着想钻回水底。
扉间没有为此减速,更没有回头。
一条半死不活的鱼并不值得他回头。连更重要的东西都被他落在身后,他还有什么资格回头?
身后,火光还在闪耀,照亮了大半个天空。
他们也走出很远了,远到扉间怀疑手心的查克拉线是否还有作用。这条细线看不见、摸不着,比命运的牵引还要虚妄,此刻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他掌心挣扎扭动。
但他不敢去用力拉。生怕一旦开了这个头,堤坝便会决口。
他终究没有回头去找冥子。
“能帮我看看,我手里……有东西吗?”扉间回到木叶后第一件事,便是拉下脸去找泉奈。
虽然他一点也看不惯这个扎着小辫子的绿茶男,但他实在没有别的人可以拜托了。
——宇智波泉奈,目前是唯一一个扉间认识的、写轮眼还没瞎的、尚且活在人世里的,宇智波。他的地位独一无二。
但泉奈没工夫理他。这很正常,除了忙于备战以外,他还要照顾他那残当益壮的哥哥。
好在斑终于下定决心接受治疗。在千手一族精湛的医疗忍术下,他移植了来自柱间的细胞。
“哥哥的状态在变好。”泉奈闲下来后,和扉间一同来到会客室,一进门他就高傲地扬起下巴,“所以我心情不错,才肯给你个面子。说吧,什么事有求于我?”
“……”扉间竭力忍着一拳击碎泉奈下颌并打出升龙拳特效的冲动,转而心平气和地伸出掌心,“我希望拜托你帮我看看,我手心的这条查克拉线,连向哪里?我试着拉过,但拉力似乎来源于……地下。”
“哦?”泉奈像是来了兴趣,端详起扉间的手,眼眸中红光乍现,“嚯!有点意思,还真是冲着地底下的——另一边是冥子吗?”
“……”
“看来冥子还是死掉了呐……”泉奈惋惜般摇摇头,“可我还没来得及和她好好道别嘛……都怪你个混蛋不让我见她!”
扉间捏紧拳头,盯着泉奈那张俊俏到可以选为木叶村村草的小脸,恨不得当场捏碎他的头盖骨。
“她死了……你却这么无动于衷吗?”
“我无动于衷?不对吧,是你太激动了……扉间,冥子她早就死了,在我们还没结盟的战场上,她就死于你的刀下……”泉奈眼中露出一层状若晨雾的悲伤,“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与她的分别,经历过一次葬礼……倒不如说,重逢的这段光阴才是一场意外之喜……就像做梦一样。梦早晚会醒。”
“什么梦,什么醒……别跟我讲这些废话!给我听好了,泉奈,这不是结束!”扉间瞪着眼睛,没来得及修剪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他低声怒斥,“不管你和斑打算躲在墙后面看我什么笑话,你们都不会顺心如意——”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泉奈轻佻地抬起眼,嘴角勾起怜悯般的笑,“继续用你那个失败了的秽土转生复活她吗?我是不介意啦……能多见到她的每一面我都心满意足呢……”
“秽土转生没有失败。管好你的嘴,我的忍术没有失败。”扉间笃定道。
扉间站起身,不再和泉奈废话,转身往宇智波宅邸外走。走过门廊时,他看到了庭院里的斑,正斜倚在木人桩旁,一只脚翘起,双手抱着肩,看起来松弛得令人憎恶。
他的眼睛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下是那双逐渐恢复瞳力的万花筒写轮眼。
“扉间,这么快就要走啊……”斑冲他招起了热情的手,“不再坐坐?火核前些天买了一些特别便宜的茶叶,我还想请你尝尝呢……”
“……?”扉间止住脚步,告诫自己克制。
斑莫名走到庭院边缘,正挨着走廊的位置,离扉间不过两臂远。
“冥子再次死掉的事,我比你更伤心……”斑脸上挂着一点也不伤心的笑,“但不是有秽土转生么……如果我知道秽土转生的术式,会立刻复活她……”
“但我不会。”扉间答得斩钉截铁。
斑脸上的笑意褪去。 “……为什么?”
“用谁来当祭品呢?”扉间反问道,“‘如果让那家伙知道,自己的复活是建立在他人的牺牲之上,会怎么想呢?’”
斑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脸骤然冷得像坠入冰窖。
扉间盯着他,视线钉在那条雪白绷带下的两个眼窝。
斑拖长了语气:“竟敢用我说过的话来反驳我?你小子倒有胆识……但孰轻孰重你分不清么?那家伙是会发一阵子脾气,但向来是过段时间……就好了。她的心情不重要。”
“她的心情很重要……”扉间也学着斑的语气拖长了音调,“而且我希望她一秒钟的脾气都不要发……不要难过,不要自责,不要为自己根本没做错过的事背负不必要的责任……”
“你想得倒是天真。”斑冷哼一声,“那你甘心于现在的结局么?”
“……”不甘心。但扉间没有说。
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
不甘心从来没有用。
他只能任由那条看不见、摸不着,像命运的牵引一样不牢靠的查克拉线,在他的手心里若即若离,若隐若现。
直到有一天他一个没看紧,细线彻底断掉。
他从始至终,无计可施。
“看来你认命了。”斑用白色布条覆盖下的苍白眼窝注视他,冷漠的嘴唇相碰,下达笃定的判决,“在你心里,冥子也不过如此啊……可惜她那么信任你,以至于在她心里你的地位胜过了我。结果如今落到如此地步,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冥界走向轮回。只能怪那女人非要眼瞎了……”
“……混账东西。”扉间一个没忍住,冲着斑骂出声来。房梁上传来两声尖锐的鸟啼,就好像在附和他的脏话。
扉间很久没骂过脏话了,以至于这几个音节的发音令他倍感不适。
但他硬生生忍着恶心,又骂了一遍,生怕斑没听清。
“……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
“继续逞一时嘴头之快吧……”斑满不在乎地抱起肩,重新站回木人桩旁,高高抬起下巴,“你也就能在嘴上过过瘾了……”
“……”扉间松开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握紧的拳头,转过身抬脚就走。
他要在自己被气得七窍生烟之前离开此地。但即将踏过门槛时,身后却再次传来宇智波斑恼人的音色。
“走之前,给你一个忠告吧——”斑的声音依旧不以为意,“好好为她办一场葬礼。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好好与她道别。我们都失去过至亲……而失去的痛苦,向来只能在繁琐到折磨的仪式中得以缓解……不然你会无法承受的……”
“别拿你的蠢话嘲讽我。我还没有放弃。”
扉间重重身后阖上门扉。正门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又狠狠弹起。
扉间没工夫替他们好好关门了。如果不是他没有随身带钉子锤子,他简直想把两个惹人嫌的宇智波彻底钉死在这件宅邸里。
他愤愤地迈开脚步,无意中再次拉紧手心的查克拉线。
熟悉的拉力钩住手掌,就像冥子那支冰凉的手,抚过他的手掌、臂弯、脖颈、脸颊。
葬礼……
来自宇智波斑愚蠢的提议还会回荡在他耳边,就像丧礼进行时无穷无尽的钟声,又像战场上永不停息的鼓声。
一声一声,敲得他心烦意乱。
【实在不行为她办个葬礼吧……】他那善解人意的大哥也提过这句话。
从冥子没有跟随他一同回来中,柱间就隐约猜到了真相。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用他那宽厚的语调对扉间说了这如出一辙的混帐话。
扉间没有同意。
当然没有同意。
他不清楚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从他的家到宇智波宅邸这条路他走了不过两个来回,但已经像走了半辈子那般腻烦。
无论是街道上新安的路灯,路灯下新装的长椅,还是长椅前新铺的地砖,以及地砖上急匆匆走过的扉间从来没见过的新的人,这些“新”都在不遗余力地嘲笑他的止步不前,对故人的念念不忘。
于是他干脆坐在长椅上,脸摆得像个雕塑,又或者像死人,默默注视着来来往往为战争做准备的人们。
他是不会为冥子办葬礼的。
扉间面无表情坐镇木叶街边。
因为人的葬礼可不比婚礼。婚可以结好多次,但葬礼只能办一次。
但扉间不能办葬礼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葬礼是人们聚在一起怀念死者生前模样的仪式。
可惜扉间对冥子生前的模样实在印象不深了。他是在这家伙死后才与她相识、相知、相爱。
所以他不需要,更不情愿怀念冥子还属于斑或泉奈的生前时光。
他只需要怀念死后的冥子。
但人类的习俗传统典礼仪式多得堪比天上的星星,其中愣是没有一条可以用来怀念死后之人。
你该如何怀念一个死人呢?
第63章
冥子放下充当铲子的木板,躺在自己刚挖出来的土坑里,努力假装死人。
她脑袋边的土里长满了艳丽的彼岸花,每一朵都轻轻摇着脑袋,似乎对她也没话说。
冥子却怡然自乐。她盯着通红一片没有一丝云朵的冥界天空,就像回到家一样感到亲切又自然。
看来她这次是死透了……
冥子长叹一口气,又深深吸入一口冥界清新宜人的死气。死气在肺泡里回旋几轮后,冥子露出安详的笑。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轻柔地为自己阖上双眼,每一个指节都在呐喊悲痛。
顺利瞑目后,她再将双手乖乖并在胸前,郑重其事地为自己念起现编的悼词。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告知诸位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的挚爱——冥子,于一个倒霉的日子,在一个倒霉的地方,经历了一系列倒霉到了不得的事件后,惨淡离世!她的离去,是我们全人类的损失……”
“还真是,”彼岸花丛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人屈腿坐在花丛上,嘴里叼着一根花蕊,一边打岔一边嘬个不停,“你这死得可比你舅爷爷掉最后一颗牙的时候惨烈多了……”
“舅爷爷?”冥子一阵呲牙咧嘴,心中不爽到想当场大开杀戒,于是不得不反复告诫自己——人死后要放下屠刀才能成佛——冥子瞬间笑得安详。
于是她平心静气继续哀道:“冥子此人,享年二十有四,多么年轻,多么可惜,距离知天命之年还差了整整一个扉间!这实在遗憾……而冥子一生更是传奇。她勤勤勉勉、乐观豁达,无数次用自己的双手撑起整个家庭,甚至在除夕夜也不忘参与到包寿司的工作中……”
“是参与到包寿司的品尝工作中吧……”彼岸花丛中的陌生人还在打岔。
冥子白了他一眼,继续念叨。
“让我们忽略本次严肃葬礼上的苍蝇叫。此刻,千言万语难以道尽我们心中的怀念与悲痛。因此,就让我们在此与冥子做最后的道别……”
“不是‘在此’,应该是’再次’——”冥子在冥界捡到的这位不捧哏会死的同路人慢悠悠地解释,“因为这是你第二次死了吧……”
“——所以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冥子气得诈尸而起,也顾不得死人就要死气沉沉的基本原则,举起手边的木板就丢到这家伙头上。
她大声骂骂咧咧,快速问候了一遍眼前这家伙的祖宗三代,甚至连他舅爷爷和舅爷爷最后那颗牙都没放过。在相当短的时间里完成如此壮举实非易事。
好在她熟能生巧。
“毕竟在冥府当差,对嫌犯总要提前调查。”这人默不作声地举起木板,盯着木板边缘参差的泥土痕迹,以及泥土下“奈何桥”的硕大字迹,眼角跳了跳,“……你这是,偷了奈何桥的指示牌?”
“咋?”冥子挑起眉毛。
“……没什么。”眼前这人又盯了木牌片刻,疑似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的眼神突然瞄向冥子身后,眼睛一转。
“好像有人来找你了。”
“什么?”冥子疑惑地扭过头。
但她身边这人却将奈何桥的指示牌突然丢到花丛的更深处,随后拍拍裤腿起身。
“就此别过吧。我们会再见的。”
“啊?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冥子大声喊道,眼睁睁看着这家伙消失在她眼前,就仿佛一枚铅笔画被橡皮擦去,又好像一滴水掉入海中。
“冥子!我的宝贝心肝!”
“冥子!乖乖女,我们可找到你了!”
冥子猛地回过头,看向来人。
在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中,她身后一个牛头、一个马面,冲着她疾驰而来。区区两个人愣是跑出万马奔腾的特效,简直就是要将她捉拿归案。
“啊啊啊——”
怎么又是这两个家伙!
冥子吓得拔腿就跑。
“冥子别跑,是妈妈!”马面冲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摘下头套,露出一个女人的脸。
“还有爸爸!”牛头帅气地转了一个蠢到家的圈,也摘下头套,露出一个男人的脸。
“……”面对这两个人,冥子左看右看,看得她也很想摘下头套,顺便惊掉自己的下巴。
于是她目瞪口呆地盯了半天,确信这两张脸无疑就是她父母生前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没在做梦,也没有忘记吃菌子。
“爸爸?妈妈?”冥子吓得原地绊了一跤,直接脑袋朝下准确栽进自己刚挖出来的坑里,“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终于认出我们了啊……”她的便宜爹妈将她从坑里捞出来,看着她灰头土脸的模样,一瞬间潸然泪下。
“我的宝贝女儿都长这么大了呜呜呜……”
“胡说什么明明是我的宝贝女儿呜呜呜……”
“停——”冥子竖起一根手指,制止这两个人无穷无尽的嘘寒问暖,又理了理被“亲妈”以关怀名义扯乱的衣角,神色一正,“你们两个是假扮的!我爹妈都死了二十多年了早该去投胎了吧!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快报上名字!”
“不是哦……冥子,真是我们。”她亲爹冲她摇了摇手指,帅气地露出一个傻了吧唧的笑,“人死后可以选择去投胎,也可以选择留在冥府当差……”他指了指手上的牛头马面头套,“我和你妈更想留在这边看着你,所以就顺便加入牛头马面协会了……”
“牛头马面协会?”
“也是黑白无常协会。”她爹耐心解释道,缓缓戴上头套。
那附魔的头套一上脑袋,俨然像长在他爹头上一般,变成天衣无缝的原生态牛头。
冥子目瞪口呆。她的牛头人爹冲她发出两声逼真的哞哞叫,又打了个响指,浑身一变。
“冥子,你看,我们的员工制服还有黑白无常模式哦……”
“……”
冥子盯着脑门贴符咒,手里捧拂尘,正一脸得意冲她吐着长到脚踝的舌头的白无常爹,眼神微死。
“竟然不满意吗?明明小时候我给你变个小戏法你都能笑得咯咯叫!”爹咬牙切齿,不甘心般又打了个响指,“我们还有天使模式。”
她爹身上白无常的装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极其清凉的白色床单,皱巴巴的,像野人一样斜着裹在身上。
她爹变成了天使。
一瞬间冥界亮得宛如天堂。她爹则冲她露出圣光环绕的笑,看起来下一秒就能普渡众生超度亡灵。
她爹头上还出现了一个浮空的圆环。但看起来浮空的效果不是很好,一直在往她爹脑门上砸。她爹不得不一只手扶住圆环,另一只手从身后捋出一根巨大的羽毛翅膀。
雪白的羽毛软乎乎的,冥子没忍住手欠揪下来一根。
“不同世界不同信仰啊……”她的天使爹宽容了她的僭越,手里又掏出一个三角形的古怪乐器,随手拨了一下,竖琴琴弦随即断了一根,却不以为意,“我和你妈的任务就是扮成符合当地信仰的模样,送刚死之人穿过冥界重新去投胎。”
冥子了然,叹为观止中点起了头。
“原来你们是为了接我。”她总算从她爹这一番出其不意的奇迹判官游戏里听出了一点深意,并决定看向明显精神更正常的妈,“但你们不用管我,我其实在这里等人呐……”
“等人?”
“等一个比较重要的人吧……”冥子的脸莫名有些发红。
“比较重要?”她的好妈妈像小时候那般揉揉她的脑袋,又将她鬓角的发丝拨至耳后,“什么人再重要也比不过你的幸福啊……那人让你孤零零地在冥界等待,这哪里幸福了?你要等多少年?”
“呃……”这实在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冥子仔细斟酌词句,“应该,不会有很多年吧……毕竟,以我对他的了解,应该很快就能把自己作死然后下来陪我。”
“……很多年?”妈妈不赞同地看着她。
“也有可能更快。”冥子心虚道,默默在心里给扉间三鞠躬以示道歉——她真不是故意咒他! “说不定,没过几个月他就下来陪我了呢!所以你们不用管我。”
“没几个月?那就更来不及了!”妈妈摇头晃脑,露出她看不懂的神色,当机立断扯住她的胳膊,冲她爸使了个眼色,她的好爸爸迅速拽住她的另一边胳膊。
“冥子,你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留在这里一个人守活寡像什么话?这叫哪门子的幸福?”
冥子觉得她妈对守活寡一词中“活”的理解有误。
但她没来得及辩论,她的亲娘亲爹,便一左一右,像烤乳猪的木杆子那般串起她,直直将她往奈何桥的方向带。
“你们要送我去投胎?”冥子尖叫道,看着逐渐逼近的奈何桥,奈何桥下的冥河水仿佛上下翻滚的铁水,“喂喂……你们这又是做什么啊?既然你们口中,我的幸福那么重要,那就多一些尊重我的想法呀……我还不想转世投胎嘛……”
“可我的乖乖女,你还这么年轻,怎么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不幸呢?”她的好妈妈说。
“是啊,我的宝贝心肝,爸爸当年以死为誓,与田岛族长定下你和未来族长的婚约,就是为了让你后半辈子都有人保护啊……”她的好爸爸道。
“可那算哪门子的保护!”冥子扯着嗓门喊,“我从头到尾都不想当宇智波的族长夫人啊!我才不在乎我家里会摆多少战利品赢下多少战功……我只想和理解我、尊重我的人在一起……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啊!”
“那家伙的确不是。”她的母亲抿起嘴,眼中怒意一闪而过,但她的脚步却一点没放缓,急得仿佛要去奔丧,“我们在冥界看到你的生活一点也不幸福,心痛得快要再死一次,只恨自己离世前所托非人啊……”
“所以这次不会了,我最心爱的女儿,”她的父亲神色振奋,拽着她胳膊的手越攥越紧,“我们终于找到了九届之内最完美的女婿……区区宇智波族长算什么,不过一个小家族的领头的,哪配得上我女儿……”
“啊?”冥子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先对“最完美的女婿”一词做出反应,还是该先感慨“区区宇智波族长”这样大逆不道的台词。
“但这次的未婚夫绝对能永远保护好你了……”她的母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冥子,妈妈都替你把婚事谈妥了,你现在就可以嫁过去。放轻松,爸爸妈妈是不会害你的。”
“害我!”冥子吓得一时间忘记继续反抗,她浑身像触电一样抖个不停,“等等等等——什么叫‘这次的未婚夫’啊?还要几次啊!而且事情进展得太快了……你们两个除了给我安排包办婚姻就没有点别的事了吗!
“不对——你们两个在地府里能找到哪门子婚事啊!”
“就是冥府的冥王哦……”
“啥?”
“冥王这个官职好啊……”她妈妈语重心长,眼里满是对铁饭碗的热爱,“听起来是怪力乱神和封建余孽的结合体,但其实很超前的……我们都了解过了,这里制度完善,福利待遇都是一顶一的,还是终身任职。只要不贪污腐败就不会被弹劾……更别提地府这穷得叮当响根本没有可以贪污的东西!所以和那家伙结婚,实在稳妥又安全呐……”
冥子终于悟了,不禁悟了,她简直要原地升天成佛!
成佛的间隙,冥子不禁感慨,她神通广大的爸妈安排包办婚姻的能力果然很强,强到接下来八辈子她都不用愁找不到对象,简直是概念神般的存在!
只不过,关于包办婚姻的对象是谁,别去想……
冥子还在大脑宕机中徜徉,而她的爹妈一路前行,成功将她运过奈何桥,推开冥府办公大楼,一路送到一间门口大大方方印着“总裁办公室”房间。
冥子回过神来,仔细打量起斑驳的墙壁上生锈的烛台、阴暗的角落里结满的蛛网,觉得这里怎么都不应该叫总裁办公室,而应该叫“十八层地狱都装不下我第十九层的酷刑审讯室”。
罢了……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房间中央,下定了决心。
她真是太傻了……明明知道冥界会盯上她这个逃跑要犯,竟然还幻想着躲在彼岸花丛里,花上几年、十几年,以至于几十年去等一个她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变心的人……
实在是太天真了。
冥子瞪着眼睛,神色愈发认真。
明明桃华说过,幸福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那她还有什么可迟疑的?不如就会会这个地府之主,会会这荆棘丛生的命运。
房间中央,鬼魅般的阴影下,似乎回应她的勇气,一个人出现在那里。
是先前执着于在遍地彼岸花间为她捧哏的绝世白痴,一改傻样,慢悠悠地转过身,冲她露出一口刺眼的白牙。趁着她被白牙晃得睁不开眼时,又捋了一把看上去至少三年没洗过闪着油光的超绝背头。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冥子:“……”
冥子决心推翻地府的第一天,惨败。
因为她觉得地府之主的个人形象和卫生条件都离她的预期有不小的差距。
而这位地府领头人的开场白更是让她没法回。
这实在是太土了……冥子被油得浑身抽搐。她爹妈到底是什么找女婿的眼光——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这么一个古早言情小说中毒的受害者形象啊!
第64章
冥子的亲爹亲妈将她送进这间哥特式装修的办公室后,便一脸“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挥舞着衣袖,潸然离去。
冥子:“……”
有种生气又不知道拳头该朝向哪里的憋屈感。
对面的捧哏冥王似乎注意到她默默攥紧的拳头、紧紧皱起的眉毛,冷不丁后退一步。
“其实我也没看上你……更不是非要和你结婚。但你爸妈太厉害了……”
“哈?”冥子被说懵了,“你什么意思?”
闪耀的烛火照亮了蛛网,也照亮了地府最高公务员那张面露敬意的脸。他冷不丁又后退一步。
“实不相瞒,我看上你爸妈了……”地府领头人喃喃解释着,道出肺腑之言,“我在地府任职几千年,还从未见过比他们两个工作效率还要高的人!而且主动加班,不求回报……唯一的要求就是我娶你。所以为了地府能顺利运转,我决定牺牲自己的幸福……”
“……?”冥子瞪着眼睛,捏紧的拳头松开,眉头也舒展,转而露出一个狞笑。她走到墙边的一盏烛台下,咔嚓一声掰断烛台的支架。
果然手里还是要有个趁手的武器才能心安。
冥子吼道:“所以你语气这么委屈是几个意思?明明你就是个贪人便宜的黑心奴隶主吧!”
“哼,随你怎么说……”这人满不在乎清清嗓子,莫名从身后掏出一个花名册,发黄的纸张翻得哗啦哗啦响,“我在这地府被困了几千年了,早都不在乎面子了……对了,你在人间爱过的那家伙叫什么来着?扉……扉,总之是房子上的什么东西?如果你实在接受不了,我也可以变成那家伙的相貌和你相处。”
冥子瞬间觉得自己的脑袋跟被核桃夹了一样疼。
她光是幻想一秒眼前这个饶舌高手变成扉间的相貌,就要忍不住抄起手上的烛台捅进他的脑子。
而且假结婚……
又是假结婚!
冥子眼神微死。
怎么她死了活了又死了,还是逃不脱这套假借结婚之名的愚蠢骗局?
说到底,这个世界是不是有问题啊!在结婚变成利益交换的契约之前,不应该先是男女双方情投意合的产物嘛?
“你就这么受不了这份工作?”冥子绞尽脑汁,拼命寻找冥王话语中的破绽,“你就这么需要我爸妈给你打工,当牛做马?”
“非也。”眼前这个公务员头头理了理自己前襟上“地府高级公务员”的胸牌,又捏了捏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领结,长叹一口气,“非也。几千年了,我在这个位置上受苦受累。我不仅忍不了这份工作,甚至想直接将这个位置禅让给你爹妈。但他们不同意。”
冥子觉得自己的脑子又被放到油锅里高温煮了一遍捞上来,脑花都熟透了。
“我没听懂。”她情真意切道。
“这么讲吧……”冥王注视她的眼神里充满对她智力的同情,“我生前也是人类,曾受到六道仙人的指导,成为最早一批掌握查克拉的人。之后我随他走遍世界的每个角落,见证过忍者的诞生。但羽衣大人仙逝后,问我要不要死后不落入转世,而是在地府享福。我只需要享福的间隙引导死去的人们走向轮回就好了。”
“这不是挺好的?”冥子呆呆地张着嘴。
“但六道仙人完全是画大饼啊!一点都不好!”地府最大的可怜牛马扯下胸前的工牌,用力往地上一扔,胸牌磕得叮呤哐啷,他还顺便跺了两脚,“到这里我才发现,这么大一个冥界,只有我单单一个人啊!事事都要亲历亲为,根本不是来享福的!
冥子默默捂住耳朵,生怕对方嚎的这几嗓子把她的耳膜都吼破。
“所以像你这种活了区区几十年的小屁孩怎么可能懂我辛劳啊……”冥王已经彻底忘了他的初始人设是一个梳背头的小霸总,彻底沉迷于唉声叹气祥林嫂的扮演上了,“我花了几千年,设计好一套管理体系,再挨个雇佣死人当员工……好不容易攒出一套班子,还要从零学习画饼和pua技巧……你想不来管理这群人有多难……”
冥子点点头。虽然她很想说就这么点事干了几千年才干好实在是有点效率低下,但在对方满是怨念的眼神下,她还是配合地称赞了两句。
“……您辛苦了!”
对方对她这两句敷衍的称赞相当受用。
“对啊,我辛苦了……辛苦了几千年——结果你那个情投意合的郎君才出生二十多年,就敢从我眼皮子底下偷死人了!”地府带头人越说越来劲,简直变成比地府全体怨灵加起来怨气还要重的厉鬼,“地府的灵魂数量对不上……阴魂不散的六道老头专门托梦骂我玩忽职守!我好不容易修好这个bug……你那个相好的又胆子大到拿活人的灵魂换地府的灵魂了啊!
“这次六道老头骂我骂得更狠……我太冤了!”
“确实冤枉。”冥子继续配合点头,心中感慨这次轮到自己变成捧哏的了,她眼睛一转,“不过这和我爸妈有什么关系?你总不能是让我爸妈替你背锅才设下这一整套骗婚的圈套吧!”
“圈套?胡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从不推锅……”眼前的背头男恢复了做作的姿势,又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所以我觉得,还是直接把冥王禅让给你爹妈吧。”
“……”冥子心中感慨万分,忍不住捏紧手中的烛台,回忆了一下挥刀砍人的动作,不禁觉得此情此景下还是戳刺更有效果。
“不过仅凭这些时日,我也看清那两位的品行了。”冥王又陷入一股莫名其妙的悲痛,变得泣不成声,“他们都是诚心诚意热爱工作的人,对权力和功名没有兴趣。所以再怎么禅让,恐怕也打动不了他们的心……”
“是啊……”冥子咬紧嘴唇,手持烛台,走到冥王身前。她不经意在他的脑袋上比划着烛台飞舞的痕迹,“我的父母除了爱给我瞎找对象,向来是又好说话又勤劳,肯定不会接受你的邀请……”
“但这时候你出现了!”冥王还以为她回心转意同意他的婚约了,“多亏了你出现。只要和你结婚,我就有借口了入赘你家了。整个地府算是赘礼,一口气带过去,就可以顺理成章把地府老大的头衔都丢给你们家了。你们仨谁爱当谁当,反正不是我——”
当——
一声巨响,冥子手中的烛台狠狠磕在地府老大的脑袋上。
冥子咬牙切齿,觉得不解气,果断又给他来了一下。
“你有没有搞错!”她忍不住骂道,“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啊!有什么不满找六道仙人抱怨去,乱拉别人下水算什么地府老大?”
“……啊?”
“身居高位就给我把责任担当起来啊!”
“呃……”
冥子将烛台往地上一丢。这一盏火早都灭了,澄清的灯油流了一地,在剩余的烛光下,油渍闪出诡异的光晕。
她高高昂起下巴:“这两下,是为我爸妈揍的。你利用他们两个沉迷‘包办婚姻’的弱点,想要给我家推卸责任。所以我必须揍你。”
“你这小子,好大胆——”地府老大扶着脑袋,眼里划过危险的意味。
“但揍完你,我可以给你出谋划策了。”冥子满不在乎地冲地府老大瞪回去,写轮眼的花纹重新浮现在眼底,“我有一个主意:你不需要忍着恶心和我结婚——以及,这件事我分明比你还恶心——你有另外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地府老大怀疑道,“该不是你在油嘴滑舌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你吧……”
“那倒不是。”冥子眨着眼睛,加快语速,生怕给了地府老大反应时间识破她的想法,“实话告诉你吧,人间有个工作效率比我父母更高、治理能力极其出众、还可以当驴使并且没有半句怨言的超级白痴——你放我回人间,我替你带他下来。”
地府老大不信任地看着她。
“我没骗你。”冥子言辞恳切,一字一顿。
“好吧……”地府老大理了理被冥子揍乱的油头,眼中怀疑的光像摇曳的烛火,“是谁?”。
扉间第一次察觉到手心查克拉线的动静时,并没有当回事。
那时他正在外执行任务。掷出苦无,挥舞忍刀,拧断骨骼,释放忍术。用自己磨练了一辈子的杀人技艺去杀人,重新学习当一个善于压抑自我忍耐情感的忍者。
而每当一个敌人在他手下奄奄一息,他都要斟酌一番——既然都是死,为什么这些人的命不能用来换回冥子?
【不能。 】
他只能听到虚空中传来一道飘渺如烟的声音,像丝线一般缠住他的手。
不能。
扉间第二次察觉到手心查克拉线的牵扯时,正身在木叶。
上一次任务中,他受了不算太重的伤。但他大哥却强行将他摁在木叶修养。柱间苦口婆心,一边劝他不要用无穷无尽的任务来惩罚自己,一边小心翼翼地提起为冥子操办葬礼的事。
扉间扭过头,全当没听见。
沉默是他的拒绝。
他始终拒绝。
彼时斑的眼睛已经治好了。拆下纱布的当天,他便不顾医疗忍者阻拦,一手抄着镰刀,一手握着扇子,兴高采烈地跑去云隐推塔。
据在场的忍者转述,宇智波斑大人英明神武,开着须佐的身姿几十里外都清晰可见,随手就将云隐的祖坟都犁了一遍。
扉间为此很生气。结果到最后给冥子报仇的人也不是他。
扉间第三次感受到手心查克拉线的抖动时,终于察觉到这不是幻觉。
但他没有跟告知任何人。也许是怕别人骂他疯了,也许是怕说出来就会变得不存在。他只是一个人悄悄地感受着这股拉力,确认方向绝对不是垂直向下。
“离村?”柱间今天难得埋头于公案,听到扉间的请求,猛地从高高一叠文件后探出一个长满蘑菇的脑袋,“扉间,我没听错吧,你竟然要请假离村?”
“对,请假离村。离村怎么了?谁都有私事要办吧……”扉间郑重其事,“况且斑把云隐打服了,其余各国也能老实几分。最近没什么要紧事,我休息几天也没什么吧……”
“哈哈……我当然不介意老弟你休息。只是……”柱间讪笑两声,意有所指的目光落在高高的文件上。
“自己的工作自己干。”扉间铁面无私,“况且我不是给了你奈良族长当秘书嘛?”
“也是……”柱间哭丧着脸,重重耷拉下肩,“扉间,你过去那段时间那么辛苦,也该休息休息散散心了。身为你哥我怎么会有意见呢?不过呐……”柱间温和笑着,但眼神瞬间变得精明,“你要去哪里?”
“私事。”扉间咬牙切齿。
“我明白。能让你请假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柱间若有所思点起了头,“但我希望这是合理的私事。弟弟,你明白吗?”
扉间板着脸,没有反应。
“你已经答应过我会封存秽土转生,再也不用这种倒反天罡的忍术了。对么?”柱间语重心长。
扉间沉默不语,看着他大哥愈发正经的脸,过了很久才以极小的幅度点了一下头。
“对。”
“那你此行只是去散心的,对吧?”
“对。”
“并不是去搞个新的秘密基地研究新的邪术的,对吧?”
“对。”
柱间长抒一口气,看起来基本放心了。
“总之,扉间,你此行的目的和冥子无关就行。人死不应当复生,各地也不可能存在复活死者的邪术。去好好散心吧……”
“……”扉间既没有出声赞同,也没有点头表示遵从。
柱间的笑俨然僵在脸上。
“扉间,无关的,对吧?”
“我该走了。”扉间垂下眼,目光扫过自己的手心。手心传来的拉力愈发明显,这绝对不是幻觉。
那根查克拉线仿佛透过他的皮肤血肉,一直勾连住他的神经,一扯一扯,就好像已经不再连着他的手,而是他的心脏。
“我该走了。”扉间重复了一遍。
“可是——”
“大哥,我清楚的。”他转过身前最后向柱间保证了一句,“秽土转生不是答案。我一直都清楚的……秽土的身体不能算是活人,仅凭那副模样更是无法与活人相恋。或许正如斑所说,我早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失去她了……但哪怕最终是悲剧,我也要在认命前抓住这最后一个机会……所以纵容我这一次吧,大哥。”
“可是,扉间——”
扉间没有闲心继续听柱间唠叨。他干脆利落地发动飞雷神。
空间的扭曲、光影的变换。连一句正经的道别都没有,他便迫不及待到用这样失礼的方式离开火影楼。
他不想再等了。手中的查克拉线状若收紧的鱼线,拉扯的每一下,都在催促他此刻必须提竿收线。
他也没有心力再等了。无论是前线的战报,还是那一声声伪装成宽慰的吊唁,都不是他心目中的葬礼,也不是合格的道别。
他必须去做一些只有他才能做的事,只有他们之间才能发生的事。
依靠这条查克拉线……
如果命运依然站在他这一边,那么这就是那一刻。
冥子在叫他……
扉间又看了一眼手心,那道无形的细线仿若牵住他的手,耐着性子为他指明方向,但有形的力度又令他惴惴不安。
冥子在活人看不到的另一边看着他吗?
她在吗?
扉间愈发急迫。甚至用上了此生本领,来加速,加速。
细碎的阳光宛若被揉皱的塑料,枝杈间的光影状似飘渺的黑烟。
恍惚间,扉间的速度放慢下来。他终于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在重重树干之后够了成型——
一处孤零零的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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