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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球但花滑冠军》青春校园小说_洋芋机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颗小树


    “Chance Ball!!”


    阿根廷联赛的看台上,这一声嘶吼像点燃了引信。


    球网对面,图库曼队的自由人失误,垫球直接飞过了标志杆。


    圣胡安得分!


    “toruuu~Nice!”圣胡安的主攻手博卡斯高喊。


    “那小子是谁?”一个戴着圣胡安队围巾的老球迷眯起眼睛,转头问身边的儿子。


    “新来的二传,上个赛季末才签过来的。”儿子没看父亲,眼睛死死盯着场内:“本来说主力二传状态下滑严重,这赛季完了。结果你瞧——”


    老球迷看见了。那个亚洲矮个子正在跟队友击掌。他身高大概只有一米八几,在网前显得格格不入。


    圣胡安队的两名副攻都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他身边像两座移动的高塔。但刚才那个球——老球迷反复回想着——是从什么角度传出去的?


    图库曼的拦网手全部被他骗得跳了起来,而他在空中忽然收腹,手腕一抖,球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弧度,直奔四号位。


    主攻手甚至不需要调整步伐,球不偏不倚落在他起跳的最高点——砰!


    “太漂亮了!”老球迷忍不住站起来,跟着全场的节奏鼓掌。


    那记背传之后,圣胡安的进攻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图库曼的教练叫了暂停,试图打断主队的节奏。但圣胡安的那个亚洲二传根本不需要热身——他像是早就知道每个攻手会在什么位置起跳,球永远先他们一步到达。


    “他叫什么名字?”老球迷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明显不同了。他在这片球场看了二十多年球,从没有哪个二传能让他这么快就产生好奇。


    儿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里存着赛季开始前从俱乐部官网截下来的球员名单:“Oikawa Toruu。”


    “Oikawa?”老球迷咀嚼着这个发音,眉头微微皱起,“日本人?”


    “阿根廷人。”儿子纠正道,“至少现在是了。官方文件显示他去年完成了归化程序,哪怕代表阿根廷国家队出战也没有问题。”


    暂停结束。图库曼换上了队里最高的副攻,试图用拦网高度压制圣胡安的进攻。但排球这项运动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身高可以决定拦网范围,却无法完全决定球的走向。


    那个叫及川的二传似乎完全没把对面的换人放在心上。他甚至还有心情笑着跟主攻手博卡斯击掌,然后慢悠悠地走向发球线。


    站定、抛球、起跳。


    这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像是重复过一万遍。


    “AEC!”儿子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球速其实不算特别快——至少老球迷见过比这更暴力的跳发。但问题在于那个诡异的轨迹,球在空中划出一道S形的弧线,在即将飞出底线的时候忽然下坠,砸在对方场区的死角。


    图库曼的自由人明明已经判断对了方向,球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擦着他的手臂飞了过去。


    “又是发球!他这已经三次发球ACE了。”


    场上,那个亚洲二传走向场边,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壶,仰头喝了两口。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球衣的领口。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平静了。没有嚣张的庆祝,没有夸张的怒吼,就好像刚才那五分钟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他多大?”老球迷问。


    “二十三岁。”


    老球迷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对于一个二传手来说,这个年纪甚至还算年轻,如果他真的能在国家队……这个二传手不只是在分配球,他还在刻意控制整支球队的呼吸节奏——掌控整支队伍!


    比赛进行到第二局中段,圣胡安已经取得了六分的领先优势。图库曼的队员们开始出现明显的急躁情绪,他们的二传连续两个球传得不够精准,主攻手被迫在非理想位置扣球,结果全部被圣胡安的拦网撑起。


    “结束了。”老球迷靠在椅背上,语气笃定。


    果然,那个亚洲二传再次站到了发球线上。这一次他的发球更加诡异——球速比之前慢了,但旋转强烈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被施了魔法。对面的自由人连续两次判断失误,第一次把球直接垫飞,第二次干脆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球落在自己的脚边。


    “连续得分!又是连续得分!”儿子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


    老球迷忽然笑了。他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他在看台上反复问过自己很多次的问题:什么样的球员才算是一个好球员?


    有人会说技术好,有人会说身体好,有人会说意志品质好。但在这个下午,在这个南美大陆的某个角落,在这座排球馆里,他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好球员,是那种能让你忘记他身高、忘记他国籍、忘记一切标签的球员。


    他只是一个打排球的人,一个把球传到最该去的地方的人。


    最后一分,图库曼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那个亚洲二传跳起来,做出全场比赛中无数次做过的那个动作——双手举球,身体在空中微微后仰,像一张拉满的弓。


    攻手将球球砸在三米线上,弹起来,撞到了天花板的灯架。


    比赛结束。


    圣胡安的队员们涌向场中央,把那个小个子围在中间。博卡斯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toruu今天真的是状态全开哈哈哈哈哈哈哈!直接两局拿下。”


    “今天状态好。”及川彻拨开自己被揉乱的头发,嘴角挂着一贯的、让人想揍他的笑容:“感觉球网那边的空气都在配合及川大人。”


    博卡斯还在他肩上挂着,一米九八的个子压得及川差点往前栽倒。


    博卡斯是圣胡安的绝对核心,阿根廷本土最暴力的主攻手之一,但此刻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二传身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音节。


    “行了行了,你很重。”及川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开。


    自由人戈多伊已经拎着毛巾走到两人身边,正用“我早就看穿一切”的眼神坏笑着盯着及川。


    “状态好?”戈多伊把毛巾搭在肩上:“你确定不是因为急着回去看比赛?”


    ——


    卡尔加里冬奥会花样滑冰的第三个比赛日,今晚新的男单奥运冠军将在这片冰场上诞生。


    最后一组,六练。


    小池怜脱下那件印着太阳旗的国家队队服,将它交给场边的克里斯。克里斯穿着成套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挡板边紧张的发抖的新人教练了。


    观众席上维克托和勇利加入了应援队伍,他们高举着小池怜的应援旗,和小池怜的冰迷们一同呼喊着他的名字!


    短节目过后,小池怜暂列第一。


    这是镜头前这个黑发灰眸被称为花滑天才的青年的第一届冬奥,他现在丝毫不紧张,轻松的对着拍过来的镜头笑着wink。


    经历了多次伤病,退役,复出,他终于走到了这里,站在了这片冰场上。


    六练的时间很短。对于场边的观众来说,这不过是热身,是正式节目前的开胃小菜;但对于站在冰面上的六个人来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丈量这片冰场的机会。


    小池怜滑了一圈,试了一个三周跳,落冰的时候冰屑飞溅,声音清脆得像一声短促的掌声。他又试了一个四周——4T,这是他最稳定的跳跃,起跳、腾空、旋转、落冰,一切都在肌肉记忆里自动完成。


    “状态不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


    及川彻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电视屏幕幽幽地亮着,冰面上那个黑发的身影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把运动背包随手丢在门边,几乎是扑到床上去的,整个人陷进被褥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博斯卡靠在门框上看他,手里转着车钥匙:“toooruu~需要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吗?”


    “嗯嗯。”及川彻头都没回,敷衍地应了两声。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冰面上,最后一组选手的热身时间还剩不到一分钟。


    小池怜没有再去试跳,他滑向冰场中央,身体微微下沉,左腿作为支撑腿稳稳地踩在冰面上。右抬起,膝盖弯曲,脚尖沿着支撑腿的内侧缓缓向上滑动,直到抵在膝盖的高度。


    直立旋转。


    起旋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刀刃在冰面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圆心几乎没有偏移。他的身体保持着绝对的正直,双臂收拢在身侧,像一根钉在冰面上的针。


    然后速度开始加快。


    旋转的半径逐渐缩小,转速肉眼可见地攀升。冰屑从刀刃与冰面的接触点飞溅出来,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的身体依然笔直,头顶、肩膀、髋部、支撑腿的脚尖,全部落在同一条垂直线上。


    完美的旋转。


    广也播在这时响起,众人回到场外。


    电视里阿根廷解说员已经就位,兴奋的宣布——男单自由滑最后一组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奥运时间和地点以及大王首发的年龄都是我的私设,主要是冰尤和排的时间线很难不私设哈哈哈哈,实际上勇利和及川大人是同龄人呢……


    这下真完结倒计时了,预计下周正文完结!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颗小树


    冰面被浇冰车重新修整过,平整得像一面镜子。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在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晕。观众席的喧嚣渐渐沉淀成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中国名将季光虹已经站在入场通道的出口处。他的教练正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的表情专注而紧张。


    小池怜坐在候场区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的胸口起伏缓慢而均匀,呼吸的节奏已经调整到了比赛状态。


    周围的一切声音——电视转播的解说、其他选手的教练在低声讲解、冰刀套磕在地板上的声响。全部被过滤掉了,像一层隔音玻璃外的模糊光影。


    克里斯托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小池怜不需要赛前的长篇大论,不需要“相信自己”之类的鼓励,更不需要赛前的技术指导——那些东西早就在他过去的十五年人生里里被反复打磨了无数遍。


    一个一个熟悉的面孔在冰面上旋转绽放,坐在等分区前哭着笑着。


    “ReiKoyiki”


    直到广播里传来不带感情的双语播报。


    小池怜点了点头,拉下拉链他的考斯滕是深蓝色的,肩部和腰部缀着细密的银色水钻,在灯光下像是冬夜里的星屑。领口的设计略微收紧,勾勒出少年修长的颈部线条。


    候场区的光线暗下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冰面上那道划痕交错的白色路径上。前一位选手离场后留下的冰痕还没有被浇平,像是无数道交错的故事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金属冰刀裸露出来的那一刻,冰面的寒气无声地攀附上来。小池怜踩上冰面,第一脚的感觉永远是这世上最熟悉的东西。坚硬,平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冰不会因为你紧张就变得柔软,也不会因为你自信就更加坚固。


    冰就是冰。


    他滑向场地中央,途经裁判席时微微颔首,随后停下来,闭上眼。


    上万名观众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静音。


    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在小池怜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音乐还没有响起。


    这是属于小池怜的时间——全世界都安静了,只有他的心跳,只有冰面透过刀刃传来的细微震颤。


    他想起了什么?


    或者,他什么都没有想。


    小池怜睁开眼,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场馆高处某个虚无的点上,然后缓缓收回,最终落在冰面上那道他即将滑出的第一条弧线起始的位置。


    音乐响了。


    第一声钢琴落下,清脆得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小池怜的身体在音符响起的同一瞬间开始移动。他从右脚换到左脚,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刀刃切入冰面,划出一道深而长的弧线。


    那道弧线干净得像用刀在黑色的丝绸上裁开的第一刀。


    他的开场是一个跳跃是4Lo。助滑的速度在几秒钟内被他累积到极致,刀刃与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嘶鸣。


    他在助滑的最后一步猛然发力,身体在空中收紧,旋转,四周,他的手臂紧紧贴在身体两侧,脚尖绷直,头顶到脚尖形成一条笔直的轴线。在旋转的最高点,他的考斯滕上的水钻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光环,像是夜空中的星轨。


    落冰。


    右脚的刀刃触到冰面的那一刻,几乎没有声音。他顺势滑出,身体微微后仰,手臂展开,像是在迎接什么。落冰的那只脚在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弧线优美得近乎残忍。


    紧接着是4S3A——起跳前小池怜做了一个细微的节奏变化,刀刃在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和乐。


    冰面上已经留下了两道交错的弧线,一道深一道浅。


    音乐的节奏开始加快,弦乐加入进来,铺陈出一层厚重的情感底色。小池怜的滑行速度在这一刻达到了他的峰值,他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子弹,在冰面上切割出一道又一道弧线,每一次刀刃的转换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接续步开始了。


    这是小池怜最引以为傲的技术环节。他的刃跳转换流畅得让人几乎忘记他脚下踩的是只有三毫米宽的冰刀——刀刃在冰面上划出复杂的图案,外刃、内刃、前滑、后滑,每一次转换都精准地落在音乐的节拍上。他的上半身保持着一种优雅的松弛,手臂和肩膀的线条延展而柔和。


    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及川彻目不转睛。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几乎每一帧都可以截下来做海报。小池怜的考斯滕在高速旋转中变成了一团深蓝色的光晕,水钻被灯光打得像碎冰一样四散飞溅。


    膝盖的弯曲角度,脚踝在落冰瞬间的稳定性,上半身和下半身在旋转中保持的绝对同步。


    这些细节像是刻在小池怜骨头里的本能。


    音乐进入了第二个乐章。


    弦乐的音色变得更加厚重,铜管乐器的加入让整个旋律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色彩。小池怜张开双手向后仰去,他的速度没有衰减,反而在每一次压刃中持续攀升,直至最后一跳。


    助滑,起跳。刀刃在冰面上点下的那一声清脆得像某种信号,小池聪的身体腾空而起,旋转的速度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有考斯滕上那一片深蓝在旋转中变成了一道垂直的光柱。


    4Lz落了!


    落冰的瞬间,小池怜自己都愣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瞬,千分之一秒。他的右脚刃稳稳地切进冰面,左腿向后伸展,双臂打开到完美的平衡位置。这个他练习了上万次却在比赛中只成功过寥寥几次的动作,在这个最重要的时刻,居然成了。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音乐的洪流已经涌到了下一个乐句的开端,弦乐组齐奏出一个饱满的和弦,铜管乐器在低音区铺开。他的身体本能地接住了这个音符,从落冰的弧线直接转入一组联合旋转——躬身转提刀,他的右手抓住冰刀,考斯滕上的水钻在旋转中连成一道银蓝色的光环。


    看台上的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高速旋转带起的风隔绝在外。


    电视转播的解说员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小池怜的4Lz!完美落冰!这是他在本赛季的第一次成功完成这个跳跃!”


    解说员的搭档接话很快:“是的,我们都知道小池选手的4Lz成功率一直不太理想,但在这个最重要的时刻,他做到了!”


    节目的最后三十秒。


    音乐在这里做了一个精妙的变化——弦乐退到背景中,钢琴的声音重新浮现,清冷而克制,像是回到了开头那个孤独的音符。小池怜做了一个大一字步,双腿在冰面上打开,身体下沉,几乎与冰面平行。一只手轻轻拂过冰面,指尖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随后进入最后一组旋转——换足联合旋转,从蹲踞式到燕式,最后在直立旋转中缓缓收拢。旋转的速度逐渐减慢,像是音乐盒的发条走到尽头。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小池怜停在冰面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他的头微微低垂,呼吸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掌声和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玩偶和花束从看台上飞下来,落在冰面上。


    小池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头看向穹顶。


    灯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许是在笑,也许不是。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奔涌,手指尖微微发麻。他朝观众席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滑向等分区的出口。


    等分区的长椅上,小池怜坐下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微微发抖,队服被披上肩膀,拉链还没来得及拉,他就那样半敞着坐在那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从下冰开始,小池怜整个人就是懵的———直到感受到克里斯汹涌的泪水。


    他随着播报缓缓抬头,向大屏幕看去。


    屏幕上新的奥运纪录和金牌一起诞生了。


    小池怜看着大屏幕上那个数字,瞳孔微微放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边的克里斯托已经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新纪录……奥运男单冠军……”广播里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回响。


    小池怜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没有抽泣,没有呜咽,眼泪就那么安静地、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他队服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小池怜坐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那些年复一年独自在空荡荡的冰场上滑行的清晨,那些受伤后后膝盖上永远消不掉的疤痕,那些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对着视频反复回放自己每一个动作的孤独——所有被压制、被封存、被告诫“不必在意”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小池怜站起来的时候腿几乎是软的。


    他抹去了眼泪,将身侧一直随身携带的榉树玩偶握在掌心里,棕色的塑料眼珠亮晶晶的,玩偶的赠与人及川彻此刻也透过屏幕在注视着属于小池怜的人生时刻。


    小池怜把它举到面前,拇指在那圆滚滚的树干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去,在小树叶子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至此——Kiss&Cry.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陪伴,正文倒计时两章~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颗小树


    车子在圣胡安的街道上穿行。路边的蓝花楹正在盛开,紫色的花瓣铺满了人行道。小池怜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从眼前掠过,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没有告诉及川彻自己要来。


    他想给他一个惊喜。或者说,他需要见到他,立刻,马上,再等一秒钟都不行。


    车子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


    门卫得知他来找那个日裔二传,指了指里面的一栋公寓楼,热心的帮他登了记。


    楼里很安静,大概是训练时间,公寓里没有人。墙上有一些俱乐部的照片和标语,黑发青年只是循着记忆里及川彻提过的房间号往楼上走。


    木制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那扇门前,停下脚步。


    小池怜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依然没有回应。


    不在。


    小池记怜撇撇嘴,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他没有提前告诉及川彻自己要来,甚至没有确认他今天是不是在俱乐部。


    小池怜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盯着面前那扇灰色的门,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他盯着盯着门就会自己打开。


    金牌的轮廓隔着背包的布料硌在他的小腿上。


    “谁??”


    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西语口音。


    小池怜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个子极高的男人,皮肤被南美的太阳晒成小麦色,卷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


    小池怜仰起脸,仔细辨认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比视频里看上去还要高,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好像叫……博卡斯?


    及川彻队伍里的主力攻手,总在及川彻接视频电话的时候突然从背后冒出来,用西语喊一些他听不懂但明显很欠揍的话,然后把及川彻气得用同样听不懂的西语哩语骂回去。


    博卡斯低头看着蹲在门口的亚洲少年,先是疑惑,然后目光落在小池怜的脸上,停了两秒,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Toru的弟弟?”


    话音未落,一只手臂从博卡斯身后伸过来,猛地将他拨到一边。


    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带着刚训练完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汗。


    小池怜的视线还没来得及从那只手上移开,整个人就被拽了起来。


    一只手掌扣住他的后颈,五指微微收拢,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另一只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腰,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及川彻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头发湿透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顺着脸颊往下滴水,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队服领口大敞着,锁骨下方有一道刚结痂的擦伤,胸口剧烈地起伏。


    但他的呼吸在小池怜耳边戛然而止。


    及川彻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少年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那处薄薄的皮肤。小池怜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颤,湿热的鼻息打在自己的颈侧。


    “你——”及川彻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勉强挤出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他抱得太紧了。


    “及川前辈。”小池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被这个拥抱压得喘不过气来,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及川彻的手指插进小池怜的发间,指腹摩挲着头皮,动作轻柔得和刚才的粗暴判若两人。但他的手臂依然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博卡斯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被拨开的姿势,整个人愣得像一堵石墙。他张了张嘴,看看及川彻,又看看被箍在怀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的少年,然后慢慢地闭上了嘴。


    及川彻没有理会博卡斯。


    他的手掌从小池怜的后颈滑到手腕上,五指收拢,扣住那截细瘦的腕骨,力道大得像是要留下指印。他转身推开门,把小池怜拉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走廊的光线被切断,公寓里昏暗的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


    小池怜还没来得及看清室内的样子,后背就抵上了门板。


    冰凉的,门板的温度隔着T恤传到肩胛上。


    及川彻的手撑在他脑袋两侧,手掌按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两声响。


    他的身体压下来,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身后,小池怜的视野里只剩下他的轮廓——湿透的头发,微微发红的眼尾,还有那双眼睛。


    及川彻吻了下来。他吻得很凶没有章法,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的温度,确认呼吸的频率,确认嘴唇相贴时那一瞬间从脊椎末端窜上来的战栗。


    小池怜的瞳孔骤缩。


    他的手抬起来,本能地抵在及川彻的胸口,指尖触到的是湿透的队服面料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及川彻偏了一下头,换了一个角度,又吻了下去。


    这次更深。


    他的嘴唇碾过小池怜的唇瓣,干燥的皮肤摩擦着柔软的黏膜,微微发疼。


    鼻尖陷进小池怜的脸颊,湿热的鼻息打在皮肤上他的一只手从门板上移开,扣住小池怜的下巴,拇指抵着他的下颌线,微微用力迫使他仰起头。


    小池怜的后脑勺抵在门板上,发出轻响。


    他在及川彻胸口的手指蜷缩起来,攥住了那件湿透的队服。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那颗心脏在发疯一样地跳,和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乱。


    “前辈——”他试图在间隙里说出完整的词语,但嘴唇刚张开就被堵住了。


    及川彻吻得太急了。


    像是要把过去几个月欠下的所有见面都补上,又像是怕下一秒这一切就会消失,小池怜就会像来时一样突然地离开。他的吻从嘴唇蔓延到嘴角,从嘴角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滑到耳畔。


    他咬住了小池怜的耳垂。


    牙齿合拢,在那层薄薄的软肉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小池怜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攥着队服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声短促的声音从喉咙里逸出来,被他自己硬生生咬断了,只剩下一个含混的尾音消散在两人之间逼仄的空气里。


    及川彻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嘴唇还贴着小池怜的耳廓,呼吸粗重而滚烫。小池怜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冷,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及川前辈。”小池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寓里听得格外清楚。


    声线不太稳,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刚才被撞散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找回来:“还要亲亲……”


    “还要?”及川彻的声音闷在小池怜的颈窝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怜。”


    小池怜没有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指尖触上及川彻的后脑勺,穿过那些湿透的棕色发丝,指腹贴着滚烫的头皮,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像是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及川彻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收紧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小池怜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那根跳动的颈动脉,像在数他的心跳。


    “你怎么来的。”他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但依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沙砾里碾过去的。


    “坐飞机。”


    “……”


    “飞机,及川前辈,就是天上飞的那种——”


    及川彻咬了他一口。


    牙齿陷进颈侧薄薄的皮肤,不重,但足够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小池怜“嘶”了一声,本能地想缩脖子,但及川彻的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躲。


    及川彻的嘴唇还贴在小池怜的颈侧,牙齿松开那个浅浅的咬痕,舌尖若有似无地掠过那片皮肤。


    小池怜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湿意被空气蒸发,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他的手指在及川彻的发间蜷缩了一下。


    “及川前辈。”他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稳了很多。


    小池怜把手从及川彻的发间抽出来,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微微用力,把他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推开了一点距离。


    及川彻的眼眶是红的。


    小池怜看着他,拇指指腹轻轻地蹭过他的颧骨,然后踮起脚尖。


    他的嘴唇贴上及川彻的嘴角,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及川彻没有动,像是被这个轻得不像话的吻钉在了原地。


    小池怜偏了一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及川彻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一把扣住小池怜的腰,五指张开,几乎覆盖了他整个腰侧。他的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T恤面料,那种热度像是要烫进皮肤里。


    “怜。”及川彻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克制。


    小池怜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微微张开嘴,试探性地碰了碰及川彻的唇缝。


    那是一个邀请。


    及川彻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小池怜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小池怜的脚尖离开地面,本能地惊呼了一声,但那个声音还没来得及逸出喉咙就被及川彻的嘴唇堵了回去。


    及川彻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一边吻一边往前走。


    小池怜被吻得喘不上气。


    他的手攀在及川彻的肩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小腿悬在空中不自觉地依赖眼前人。


    及川彻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向下。


    小池怜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公寓不大,及川彻走得又快,几步就穿过了客厅。


    小池怜感觉到了他步伐方向的偏移,在那个瞬间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越过及川彻的肩膀,看到了那扇半掩的卧室门——门板是深色的木头,门把手上挂着一件换下来的T恤,窗帘半拉着,室内的光线昏暗而暧昧。


    他的手指从及川彻的肩膀上滑下来。


    在身体经过门框的那一瞬间,小池怜伸出手,指尖勾住了门框的边缘。


    及川彻的步伐被迫顿住了。


    他抬起眼睛,从下往上看向小池怜的脸,那双棕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某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小池怜的手指扣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脸很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嘴唇微微红肿,眼角还带着一点湿意。小池怜垂着眼睛看着及川彻,睫毛轻轻地颤,呼吸还没有平稳下来,胸口起伏的频率和及川彻几乎同步。


    “可以吗,前辈?”


    声音不大。


    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面上。


    但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在这个只有两个人呼吸声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像话。


    小池怜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气声,像是不确定,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双灰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及川彻,亮得像是盛了一整片星空。


    “可以吗?”


    ——


    傍晚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橘色的,像融化了的焦糖,在床单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小池怜是被热醒的。


    及川彻的手臂横在他的腰上,收得很紧,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睡着之后的肌肉记忆——即使意识已经沉入睡眠深处,身体依然固执地不肯松开。


    他试着动了一下,及川彻的手臂立刻收得更紧,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黏黏糊糊的,像是梦话。


    小池怜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睡着了的及川彻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眉毛不再高高挑起,嘴角没有那种欠揍的弧度,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棕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有一些乱糟糟地翘着,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小池怜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他才慢慢地把视线移开,从及川彻的下颌线移到喉结,从喉结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胸口——然后迅速地把目光收了回来,耳根烧得厉害。


    及川彻在他移开视线的下一秒睁开了眼睛。


    那双棕色的眼瞳从惺忪到聚焦只用了不到一秒,像是某种本能的警觉,但在看到怀里那张脸的瞬间,所有的锐利都融化成了温水。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含着一把碎沙砾,尾音却懒洋洋地往上翘。


    小池怜“嗯”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及川彻的手从他腰上收回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脊背弓起又落下,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的手又回到了小池怜的身上,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几点了?”小池怜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及川彻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目的白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快七点了。”


    傍晚七点。


    小池怜终于撑着床单坐了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露出锁骨下方斑驳的红痕。


    及川彻的视线落在那片皮肤上,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移开了,起身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翻找什么。


    小池怜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及川彻的背影。


    他的脊背很宽,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腰却很窄,从肩膀到腰部的线条像是一个倒置的三角形。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凸起,在皮肤下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尾椎没入裤腰的边缘。


    及川彻从衣柜里扯出一件T恤,给小池怜套上。


    太大了,小池怜低头。


    衣摆几乎垂到他大腿中间,领口歪在一边,露出一整个肩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及川彻,发现对方正靠在衣柜边上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池怜攥着那件过大的T恤的衣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棉质面料,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及川彻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灶台上的火已经点着了,及川彻正在往锅里倒水,动作随意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夕阳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暖橘色。


    百叶窗的影子投在及川彻的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某种缓慢的、温柔的呼吸。


    小池怜踩着那些光影走过去,走到及川彻身后,站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手臂环住及川彻的腰,脸颊贴着他光裸的脊背,皮肤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空气传过来,带着一点汗味和沐浴露残留的香气。


    及川彻正在切番茄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继续把番茄切成块,刀落案板的声音均匀而沉稳。


    “饿了?”及川彻问。


    小池怜的脸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声音闷闷的:“嗯。”


    “煮了意面。”及川彻把切好的番茄拨进锅里,油花溅起的声音混着水蒸气升腾起来,“还煎了个蛋。”


    小池怜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脊背里。


    水烧开了,及川彻把意面放进去,用长筷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他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低头看着环在腰间的那双手臂。


    黑色的衣袖卷上去一截,露出小池怜细白的小臂,腕骨微微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及川彻伸出手,捏住了那截手腕。


    拇指按在腕骨内侧,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指腹上。


    “能待几天?”及川彻的声音很轻。


    小池怜把脸从及川彻的脊背上抬起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胛骨上,灰色的眼瞳在夕阳里变成了浅琥珀色。


    “大概两天。”他说,“要回去备战世锦赛。”


    及川彻偏过头,嘴唇贴上小池怜的太阳穴,停留了很久。


    “刚好。”及川彻的声音贴着他的皮肤传过来,低沉的,带着一点胸腔的震动,“你走后我封闭集训。”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颗小树


    傍晚,美国加州。


    “有点麻烦,复发性髌骨脱位,加上韧带断裂,断的位置不好,这边医生说保守治疗意义不大。”克里斯对着电话另一头小声说道。


    小池怜看着焦急的克里斯,安慰性的朝他笑了笑。


    今天下午时在做最后的赛前合乐训练,四周跳的起跳、点冰、腾空——一切都很正常。


    落冰的那一瞬间小池怜感觉到不对,右膝受力不对,然后就是剧烈的、几乎让人失去意识的疼痛。


    他摔倒在冰面上,身体滑出去,撞上了挡板。


    冰场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是一片混乱。


    小池怜躺在冰面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眼睛被白光刺得发酸,但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克里斯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他只感觉到右膝在疯狂地泵出热量,像是有一团火在关节里燃烧。


    担架,医疗室,核磁共振,医生的嘴一张一合,说着那些他早就能背出来的单词。


    终于撑不住了吗……小池怜突然有些释然。


    受伤、复发、手术、恢复、康复。赛季报销是最轻的,更现实的问题是,这个膝盖还能不能再承受四周跳的落冰冲击力。


    “没事的怜。”克里斯的声音有点抖:“恢复期不用担心……没事的……”


    小池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手机先响了。


    连续不断的、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音,一声叠着一声,没有要丝毫停止的意思。


    『突发:日本花样滑冰选手小池怜世锦赛赛前训练中重伤,退出两日后的比赛。』


    “媒体消息这么快啊。”小池怜感叹。


    ——


    消息在社交媒体上炸开的时候,岩泉一正在宿舍里做拉伸。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小池怜,重伤退出比赛。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拳,精准地砸在他的胸腔上。


    岩泉一抓起车钥匙的时候,手指几乎是抖的。


    他住的地方离医院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但深夜的高速上,这二十分钟被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路面。


    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又亮了几次,都是推送。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内容。花滑圈炸了,媒体在挖小池怜的伤病史,社交媒体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教练组,有人已经开始讨论“退役”这两个字。


    岩泉一下车,大步往楼里走。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名字,打了一行字。


    『小岩:及川,看到这条消息先不要着急。给我回个电话。我在怜的医院。」


    他进屋时,小池怜正半靠在病床上,右腿打了石膏,架在一个软枕上,身上还穿着训练时那件黑色的速干衣,外面罩了一件医院给的薄病号服。


    他的头发有点乱了,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太平静了。


    病床旁边的桌上,手机屏幕还在不停亮起来,消息提示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只有那些无声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固执的信号。


    岩泉一在门口站了两秒,小池怜先转过头来。


    “岩泉前辈。”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但语气是轻松的,甚至笑了一下,“这么晚还过来。”


    岩泉一没说话。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先看了一眼那条打了石膏的腿,然后才抬起头看小池怜的脸。


    “疼吗?”


    “现在还好。打了一针,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太疼了。”小池怜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也就落地那一下比较疼,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冰上了。”


    “我去问了我康复学的老师。”岩泉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复发性髌骨脱位和韧带断裂需要开两次刀。”


    “嗯。”


    “恢复期不算短。但预后一般来说不差,如果手术成功、康复跟得上,很多人还是能回到原来的水平。”


    小池怜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医生也跟我说了差不多的话。”


    岩泉一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的而坦然,倒映着天光,没有波澜。


    “不用担心我的。”小池怜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手术在排期了,而且我已经决定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决定退役了。”


    病房里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走廊上远处有人推着推车经过,橡胶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岩泉一盯着小池怜的脸,试图在那张平静的表情下面找到一丝动摇,或者一丝需要被说服的缝隙。


    “你想好了?”岩泉一问。


    “想好了。”小池怜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上,但没有看很久,很快就移开了,转向窗外。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是加州深蓝色的夜空,能看到几颗很亮的星星。


    “我之前一直觉得,只要还能滑,就要一直滑下去。小时候是这么想的,上次受伤也是这么想的。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还能站到冰面上,我就还有机会。”


    “但是实在是太疼了。”


    “我职业生涯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在忍疼。”


    岩泉一张了张嘴。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关于康复、关于恢复期、关于运动员职业生涯中那些起起落落,他想告诉小池怜不要急着做决定,等他冷静下来再说,等他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再做选择。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跳跃疼,旋转疼,重心压到右腿的那一瞬间,疼得有时候会想吐。严重的时候只要站着就会疼。”


    小池怜笑了一下。


    “我已经不太记得不疼是什么感觉了。真的。有时候早上醒过来,躺在床上还没动的那几秒钟,我会想,今天是不是好一点?然后我动一下,就知道了,还是那样。”


    小池怜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很安静。


    “岩泉前辈,我做过一个梦。梦到自己在冰面上滑行,很轻,很快,膝盖一点都不疼。我就一直在滑,一直滑,冰场很大,没有尽头。后来我醒过来,膝盖开始疼,我就躺在那儿想,原来不疼是这种感觉啊,我都快忘了。”


    岩泉一沉默,但有一件事,他觉得自己有必要问。


    “你想好怎么跟及川说了吗?”


    小池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在封闭训练,联系不上。”小池怜的手指无意识地去揪被单上的线头:“这个训练很重要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应该是我这边先开线上发布会。”


    岩泉一的眉头皱起来:“你确定要让他从新闻上看到?”


    他盯着小池怜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你跟他真像。”岩泉一忽然说。


    小池怜眨了眨眼。


    “一样的混蛋。”岩泉一补充道,语气硬邦邦的,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都觉得自己一个人扛着就是对对方好。”


    小池怜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轻微的赧然。


    “岩泉前辈,”他小声说:“谢谢。”


    ——


    发布会定在上午十点。


    小池怜坐在临时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摄像头正对着他的脸。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打理过,脸上化了薄薄一层妆,遮住了眼底的青色。


    屏幕上,另一侧对接着现场的记者,画面右上角显示着在线人数,数字一直在跳,很快就突破了五位数。


    日本冰协的公关人员做了简短的开场,然后镜头切给了小池怜。


    他对着摄像头,微微欠了欠身。


    “感谢各位今天抽时间参加。我是日本花样滑冰运动员小池怜。”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平时接受赛后采访一样,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


    “关于前天训练中的受伤,相信大家已经看到了相关报道。经过与医疗团队和教练团队的沟通,我决定——”


    “我决定正式退役。”


    远在日本的发布会现场引起的骚动。有记者的表情变了,有人低头飞快地记录,有人在镜头外小声说了句什么,被麦克风模糊地收进来。


    “关于这个决定,我没有太多可以解释的。”小池怜继续说,目光没有离开摄像头,像是在看着屏幕另一边无数双眼睛:“这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也不是因为这一次受伤。这个想法在我心里存在了很久,只是这一次,我终于有勇气说出来。”


    他说得很慢,偶尔低头看一眼面前准备好的稿子,但大部分时间,他是看着镜头的。


    “我从三岁开始滑冰。我人生中几乎所有的记忆,都跟冰场有关。我热爱花样滑冰,直到现在,我依然热爱它。这份热爱从来没有变过。”


    “但是,我的身体告诉我,它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上微微用力了一点。


    “过去几年,我一直在和各种伤病共存。我尝试过所有能尝试的方法,打过封闭,做过康复,反复地治疗,反复地重新站起来。每一次,我都觉得这次一定可以。但事实是,有些东西是不可逆的。”


    “我选择在今天结束我的竞技生涯,不是因为我不爱这项运动了,而是因为我想在还有能力说‘谢谢’的时候,体面地退场。”


    他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


    “我要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感谢冰协,感谢我的教练团队,感谢每一位为我加油的观众。没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


    “最后,感谢花样滑冰。”


    他微微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牌,文字聊天框里消息刷得飞快。小池怜直起身子,等着公关人员点名。


    第一个问题来自报社的记者:“小池选手,请问这次退役是否与复发性髌骨脱位的长期预后有关?医疗团队是否给出了‘继续比赛可能导致日常行走困难’之类的判断?”


    “医疗团队确实提出了相关的建议。”小池怜回答得很干脆,“但最终的决定是我自己做的。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手术、康复、复出、再受伤的循环。这不是医生替我做的决定,是我替自己做的。”


    第二个问题来自报体育记者,声音有些发紧:“小池选手,您现在才十九岁。很多选手在同样的年龄还没有迎来巅峰期。您不觉得太早了吗?”


    小池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在摄像头的捕捉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放大了无数倍,传到屏幕另一端每一个观看者的眼睛里。


    “也许吧。”他说,“但我的人生不止花样滑冰。”


    第三个问题。一个记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小池选手,请问您有正在交往的人吗?对方对这个决定是什么态度?”


    克里斯在镜头外猛地皱了一下眉,身体前倾,像是要站起来说什么。小池怜用余光看见了他的动作,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关于私人问题,”小池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一点:“我不太方便回答。但我想说,有一个人,我希望他能够理解我的决定。我会亲自告诉他。”


    他的目光短暂地偏离了摄像头,移向窗外。


    弹幕的消息变成了大段的留言,日语的、英语的,一句接一句地往上翻。


    “谢谢你,小池选手。”


    “辛苦了。”


    “永远记得你的节目。”


    “请不要道歉。”


    “你已经足够好了。”


    小池怜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滚过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


    克里斯从旁边伸出手来,把一张纸巾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位置刚好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


    “最后一个问题。”公关人员说。


    一个年轻记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鼻音:“小池选手,您有什么话想对年少时的自己说吗?”


    这个问题让小池怜沉默了几秒钟。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更柔软,也更亮了。


    “我想告诉他,”他说,“你会很疼。你会摔倒很多次。你会问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


    “但是。”


    他的声音轻轻顿了一下。


    “但是,你会遇到很好的人。你会站在很大的赛场上。你会滑出让你自己都感动的节目。”


    “所以不要怕。”


    他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今天最后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完整,从眼角开始,慢慢漾开,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


    “继续滑下去吧。”


    ——


    及川彻得到消息时,小池怜已经完成了韧带的手术。


    棕发二传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鼻尖埋在他的颈侧,呼吸滚烫而急促,一下一下地撞在小池怜的皮肤上。


    “我们怜辛苦啦。”


    及川彻的声音闷闷地从小池怜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鼻腔,带着眼泪,带着那些从机场到出租车上到电梯里一路憋着没有释放出来的所有东西。


    小池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及川彻的肩窝里,手指攥紧了及川彻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整个人的重量都在往前倾,像是终于不用再撑着了。


    及川彻感觉到肩膀那一块的衣服湿了,凉的,然后又被体温捂热。他没有动,一只手环在小池怜的腰上,另一只手慢慢地、一遍一遍地顺着小池怜的后脑勺摸下去,从头顶到后颈,从后颈到肩胛骨,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露出伤口的猫。


    病房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窗外阳光很亮,透过百叶窗在床单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但没有人在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池怜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他吸了吸鼻子,从及川彻的肩膀上抬起头来。


    拿了全满贯的花滑天才说:“我爱你。”


    已经从青城走向世界被所有人看见的二传回应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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