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颗小树
冰场上的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灯光铺得很均匀,把整片冰面照得像一块刚刚打磨过的镜子,白得发亮,白得几乎刺眼。
观众席的掌声没有断过,像潮水退去之后,海面重新平静下来。
一个接一个。
来自不同国家的选手,穿着不同颜色的考斯滕,从选手通道里滑出来,汇入冰场中央那片流动的色块。
黑色、深红、浅金、藏青、纯白、墨绿、靛蓝、银灰——
他们在冰面上散开,各自做着简单的滑行动作,没有人说话,只有冰刀与冰面摩擦的声音汇聚成一片细碎的、连绵不断的声响,像雨落在湖面上。
然后,音乐响了。
不是某一段特定的旋律,而是一段由每个选手自己选择的、只有几秒钟的片段剪辑在一起——像是一条由无数记忆的碎片串成的河流。
是一段弗拉明戈的吉他,急促、热烈,弦音像是被指尖拨断了一样干脆。克里斯在冰面上做了一个简单的踢腿动作,右脚点地,冰刀在冰面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在应和那个音符。
第二段是泰国的传统音乐,旋律很轻很柔,像水波一样荡开。披集展开双臂,从冰面的一侧滑向另一侧,刀刃在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轨迹干净得像用笔画的。
第三段。
第四段。
第五段。
每一段音乐都只持续了几秒钟,每一个选手都只做了一两个最简单的动作——没有跳跃,没有旋转,只是滑行。只是最纯粹的、最本质的滑行。
冰场的灯光第三次变化。
观众席上刚刚还在鼓掌的手停在半空,或者轻轻落回膝盖上。
所有人都在看着冰场的东侧——选手通道的入口处。
勇利站在那儿。
他穿着深蓝色的考斯滕,领口和袖口缀着银色的细线,肩背处绣着一只展翅的鹰,翅膀的纹路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
冰场中央,那些刚刚还在各自滑行的选手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他们站在冰面的各个角落,像是被某种无声的默契牵引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最先动的是克里斯。
他从冰场的右侧滑过来,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停在了勇利的侧前方。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掌心朝上,手臂舒展,像是在邀请一位久别的老友登上舞台。
披集紧跟着滑了过来。
一个接一个,他们从冰场的各个角落汇聚过来,在勇利面前让开了一条路。
那条路笔直地通向冰场的正中央,两侧站满了穿着各色考斯滕的选手,像两排沉默的、由色彩与光芒构成的仪仗。
勇利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几乎要盖过冰场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
他抬起右脚的冰刀,点在冰面上,向前滑了一步。
冰刀切入冰面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一刻的寂静里,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滑得很慢,比比赛时慢得多,比练习时慢得多。
他几乎是在用最慢的速度向前移动,像是在冰面上行走。
但没有人催促他,没有人着急。两侧的选手们安静地站着,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滑过他们面前。
克里斯在他经过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披集冲他笑了笑,眼角有些发红。南健次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勇利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向前滑,目光穿过那些熟悉的面孔,穿过那些色彩斑斓的考斯滕,落在冰场中央的某一点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维克托·尼基福罗夫已经走到了冰场的正中央。
他脱下了考斯滕,换上了一身象征着教练的深灰色西装,剪裁极为合身,肩线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片琥珀色的灯光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勇利,看着勇利一点一点地滑过那段距离——那段从通道口到冰场中央的距离,那段他从二十二岁到二十ba?q岁、从怯懦到坦然、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再到一个人的距离。
勇利终于滑到了维克托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冰场上的灯光在这一刻变得极亮,但又极柔和,像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茧把两个人裹在中间。
维克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他惯常的笑容,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骄傲。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你来了。”维克托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勇利一个人能听见。
勇利看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维克托时的场景,他说“我要当你的教练”。
维克无数次在冰面上为他示范过每一个动作——四周跳、步法、旋转。
维克托的冰刀和他的一起在冰面上留下过无数道痕迹,有些重叠在一起,有些分岔开去,像两条从同一个原点出发的河流,流过不同的山谷,最终又汇入同一片海洋。
勇利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词语都卡在那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滚烫的东西。
他只是向前滑了半步,缩短了那最后的一米距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维克托的手。
维克托的手很暖。
在冰场上站了那么久,他的手依然是暖的。
勇利握着那只手,转过身,面朝观众席。面朝那些沉默的、注视着的、等待着的人们。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举过头顶。
这是选手谢幕时的动作——向四面八方的观众致意,感谢他们的到来,感谢他们的注视,感谢他们见证了自己在冰面上度过的每一秒。
维克托的眼眶红得厉害,但嘴角依然翘着。
他松开勇利的手,退后半步,把自己完全让出了那片光的中心。
冰场的东侧,选手通道的入口处,有人走了出来。
滑了开场的小池怜,此刻换上了胜生勇利职业生涯之最——《yori on ice》的考斯滕,怀里抱着一束精美的花束。
层层叠叠的百合和话筒一起被交到了勇利手上,小池怜带着泛红了的眼眶,笑着退回人群中。
勇利接过那束花,百合的香气很淡,被冰面上特有的清冷空气滤过一遍,变得更加隐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花束扎得很精致,白色的丝带在花茎上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尾端垂下来,微微摇晃着。
话筒被递到他面前,冰场里安静极了。
连冰面本身似乎都停止了细微的裂响,整个世界都沉进了一种柔软的沉默里。
勇利把话筒举到嘴边。
“……谢谢大家今天来到现场。”
他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束,又抬起头,目光越过观众席,落在远处那片暗下来的看台最高处。那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我想说的话其实不多。”
“我从很小就开始滑冰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穿上冰鞋。在长谷津那个很小的冰场里。”
他顿了顿。
“冰鞋很硬,穿上去脚踝被磨得全是水泡。但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鞋。”
“后来我开始比赛。新人赛、青少年组、成年组。”
他垂下眼睛,看着脚下的冰面。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拿过奖牌,也有过比奖牌更多的失败。我跳过四周跳,也在最不该摔倒的地方摔过。我被人记住过,也被人忘记过。”
他抬起眼睛。
“但有一件事,从来没有变过。”
他的目光从观众席移开,缓慢地、几乎是不可抗拒地,转向了冰场的正中央。
维克托还站在那里。
深灰色的西装,笔挺的肩线,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去。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灯塔,像一道边界,像一个从勇利进入赛场起就再也没有移动过的坐标。
勇利看着他。
“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喜欢滑冰。”
维克托的睫毛动了一下。很快,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可冰场里没有风,原来是眼泪掉了下来。
勇利收回目光,重新面对观众席。他的肩膀微微沉下来,整个人从一种紧绷的状态里松下来,像是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卸下了行囊。
“但所有的比赛,都有终点。”
他把花束换到左手,右手握着话筒,站得很直。深蓝色的考斯滕在灯光下泛出微微的光泽,肩背上那只鹰的纹路从某个角度看起来,像是在展翅。
“今天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场竞技比赛。”
“从这之后我将正式退役……”
“这么多年谢谢大家的陪伴了……”
话筒举在嘴边,嘴唇翕动了一下,第二个字的尾音吞没在喉咙深处,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颤抖。
勇利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两滴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考斯滕胸前的银色绣线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湿痕。
维克托向前迈出一步。那双穿惯了冰鞋的脚踩在冰面上,皮鞋的鞋底没有冰刀,他走得慢而稳,像他曾经无数次走向勇利那样——在比赛后的等分区,在训练场的围栏边,在长谷津那个小小的冰场里,在每一个勇利需要他的地方。
他走到勇利面前,站定。
勇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碎钻一样的水珠。
维克托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把勇利手里那束百合花接了过来。
百合花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短暂地浓烈了一瞬,然后又散开。
维克托低头看了一眼花束,白色的丝带在他指尖绕了一圈,他像是在确认什么,指尖沿着花茎往下摸了一点。
在花茎与丝带缠绕的地方,在百合花层层叠叠的花瓣之间,有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安静地躺在那里,小得几乎可以被忽略。
维克托把它取了出来。
冰场里的灯光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明亮,更加集中,像是一束追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把两个人和那一个小小的盒子一起笼罩在琥珀色的光晕里。
然后,在所有选手的注视下,在所有观众的沉默里,在整座冰场无边的寂静中——
他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冰面上的声音很轻,但那声音在这个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声鼓点,像一颗心跳,像一道从七年前就开始积蓄力量、终于在此时此刻落下的惊雷。
全场鸦雀无声。
维克托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意。
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上,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春冰,像长谷津海岸线上初升的太阳。
他打开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银白色的戒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正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冰蓝色的宝石。
“勇利。”
两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包含了七年的晨昏与四季,包含了无数次摔倒又爬起的瞬间,包含了从圣彼得堡到长谷津的距离,包含了冰面上所有重叠与分岔的轨迹。
“你刚才说,你从来没有停止过喜欢滑冰。”
他的声音在冰场里回荡,低沉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沙哑。
“我想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看着戒圈上那颗冰蓝色的宝石,像是在看一片他再熟悉不过的海。
“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喜欢你。”
“虽然你已经答应过我的求婚了,但是请原谅我的贪心。”
“我还是想让全世界一齐见证这一刻。”
——
后台
克里斯推开后台休息室的门时,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披集正蹲在角落里,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至少三十条未读消息。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翘得很高,正在用泰语飞快地对着手机发语音消息。
南健次郎坐在长椅上,双手捧着脑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天哪天哪天哪,我刚才就在旁边,就在旁边,我亲眼看到的——”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他旁边的哈萨克斯坦选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过至少八次了。”
“因为这是真的!”南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他就那样——维克托就那样——在冰场正中央——”
克里斯无奈扶额:浮夸的俄罗斯人,说好的不是求婚呢。
瑞士人把目光收回来,最后停在了休息室最里面的那张长椅上。
小池怜坐在那里。
“怜,你什么时候答应帮忙送的戒指啊?”
没有反应。
克里斯微微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些:“怜?”
小池怜一惊,焦距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在克里斯脸上:“怎么了前辈?”
克里斯皱眉看向心事重重的小池怜:“小怜,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啦,上章明早红包一起发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颗小树
半年后
小池怜站在芬兰坦佩雷的冰场边,左手握着冰刀保护套,右手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简短的讯息:
『勇利前辈:我们晚上的飞机~明天赛场见^_^』
克里斯托着赛程单,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勇利的消息吗?”
“嗯,他们说明天到现场来看我比赛。”
这半年来,小池怜在稳定了四三连跳和3A连跳的同时,还成功落冰了4S与4lo,那个升组第一场比赛就摔伤退役的少年,如今已经挤进了领奖台一梯队,迎来了他真正意义上的升组后第一个赛季——小池怜以3+1进入大奖赛总决赛。
小池怜顺着克里斯托的目光瞥了一眼赛程单,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时间:“怎么了?”
“只是有点感慨,我还现役的时候就在和尤里·普利赛提争领奖台,怎么现在我的学生还在和他争领奖台……”
“更可怕的是……”
克里斯绝望闭眼:“他今年才21岁。”
“是在不行我还可以熬到他退役。”小池怜打趣道。
克里斯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疯话”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学生。
“开个玩笑嘛。”小池及弯起眼睛笑,露出一点少年气的狡黠:“明天在短节目里放4lo吧。”
克里斯托挑眉。
“你之前不是说要等全日再用?”
“计划改了。”小池怜回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真的好想拿金牌啊。”
冰场的灯光在他身后铺开,少年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量还带着十六岁特有的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克里斯托忽然就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选手的时候,也常有过这样的念头。
“那就练吧。”他拍了拍手,“先把步法过一遍,记住我跟你说的注意点,这次争取定级全4。”
小池怜应了一声,滑上冰面。
冰刀切开冰面的声音细碎而清脆,像某种安静的誓言。
手机屏幕在长椅上暗下去,勇利那条讯息的下,是一条并未被回复的消息。
『怜:前辈,我这次回来后可以聊聊吗?』
及川彻盯着那条消息,已经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桌上摊着去阿根廷的签证材料,护照照片里的笑容标准得像个模板。
『小岩:你到底在干什么?怜都找到我这儿来了,说给你发消息一直没收到回』
『小岩:垃圾川你是混蛋吗?』
及川彻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盏有些刺眼的灯。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回些什么,看见之后手指就僵住了,像冰面上突然卡住的刃,进退都怕摔。
这句话太像一种宣判了。这个词暧昧得让人心安,又精确得让人心慌。它可以是一杯咖啡时间的寒暄,也可以是一段关系的句号。
及川彻不知道自己怕的是哪一种。
又或者,他两种都怕。
他想起半年前。
宫城县那个小小的咖啡馆,暖气开得太足,小池怜坐在他对面,围着橙色的围巾,下巴埋进去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及川前辈,”小池怜说:“我决定正式复出了。”
及川彻想自己那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大概是鼓励之类的话吧。
“那及川前辈呢?”小池怜问:“你会一直打排球吗?”
“当然。”他当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答,“我要打到站上奥运会的赛场。”
小池怜笑了,说:“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什么说好了?及川彻现在回想起来,根本不知道那个“说好了”涵盖的边界在哪里。是说好了各自努力?说好了顶峰相见?还是说好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这次不是自家幼驯染。
『松川:小岩说你又犯病了』
『松川:不是你引诱的人家吗?』
『松川:及川,你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在想什么。
及川彻有时候觉得,他这一辈子都在被人问这个问题。
他想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可以列一张清单。
阿根廷的签证就在桌上,年底他就要飞往地球的另一端,开始一段全新的、没有退路的生活。
及川彻坐直身体,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重新点开那条消息。
他打字:『抱歉最近在忙签证的事情,没及时回——』
删掉。
太敷衍了。
『及川:怜,你想聊什么?』
删掉。
太像审讯了。
『及川:我也很想见你。』
……删掉。
太像告白了。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阿根廷的签证材料被他的胳膊肘扫到了地上,护照照片里的及川彻依然在笑,笑得完美无缺,笑得什么心事都看不出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LINE的语音通话,屏幕上跳动着“小岩”两个字。
及川彻犹豫了三秒,接起来。
“喂——”
岩泉一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那种及川彻非常熟悉的、暴怒前兆的压抑感。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及川彻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缩了缩脖子。
“小岩,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听你说怎么当缩头乌龟?”岩泉一的声音更低了:“你知道怜怎么跟我说的吗?‘及川前辈可能很忙吧,没关系的。’”
及川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替你找补,你知不知道这有多——”
“我不敢回。”
及川彻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
电话那头的岩泉一顿住了。
及川彻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我知道应该回,我打了二十几个版本的回复,每一个都删掉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
“小岩,我要去阿根廷了,刚刚收到签证。”及川彻说。
他没能把话说完。
岩泉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及川彻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那头才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气。
“及川,你有没有想过,”岩泉一的声音罕见地放软了一些:“他可能就是知道你要走了,才想跟你聊聊?”
及川彻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不可能没看出来。”岩泉一说,“虽然是你引诱了怜,但怜好像确实对你也有点感情。”
“……我知道。”
及川彻闭上眼睛。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拿什么去回应那双眼睛?
“你怕什么?”岩泉一问。
及川彻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电话那头传来岩泉一翻找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纸页窸窣的响动。
“及川,你记不记得很早的时候。”岩泉一忽然说,“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小岩,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你一定要把我骂醒。’”
“你现在这个样子,”岩泉一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畏手畏脚,连一条消息都不敢回,像你吗?”
“……不像。”
“那你在干什么?”
及川彻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岩泉一没有继续骂他。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及川彻很少听到的温柔。
“及川,我不是你,我不懂你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岩泉一说:“你这个人啊,在球场上从来不怕输,怎么到了这种事情上,连上场都不敢?”
及川彻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不管如何,”岩泉一的声音很坚定,“见一面再说吧。”
“哪怕是为了好好告别。”
最后那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在及川彻的胸腔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好好告别。
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签证的事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岩泉一继续说:“你下周陪我去面签吧…”
“在那之前,去见见怜吧。”
及川彻沉默了很久。
天花板上的灯有些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小岩。”
“嗯?”
“谢谢你。”
岩泉一没有回答,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像是在说“少来这套”,又像是在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及川彻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散落一地的材料捡起来,一张一张摞好,放在桌角。护照照片里的自己依然在笑,他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小池怜的对话框。
那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就像小池怜这个人一样,安静地等待着。
及川彻深吸一口气。
『及川:抱歉,之前一直在准备签证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及川:我下周有空,你什么时候方便?』
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几乎是在“已读”两个字出现的同时,对话框里弹出了新的消息。
『怜:前辈!』
『怜:我周六比完赛,周日的飞机回仙台。周一下午可以吗?』
及川彻看着那两条几乎是秒回的消息,忽然觉得眼眶更酸了。
『及川:好,周一下午,老地方?』
『怜:好^_^』
还是那个笑脸符号,和勇利那条消息里的一模一样。
及川彻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胸口,他抬起手臂盖住眼睛,黑暗中。
见一面再说吧。
哪怕是为了好好告别。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啦~
要酸涩几章的样子…渣爹火热下线倒计时两章,成年组火热倒计时三章~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颗小树
小池怜看着屏幕上那个特殊的备注,拇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了长椅上的背包里。
他弯腰解开冰刀套,金属扣带发出细碎的声响。
克里斯托在不远处跟团队视频,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几个关于定级和旋转周数的词。小池怜没有去听,只是把保护套整齐地放在长椅上,然后扶着墙,一只脚踩上冰面。
冰刀切进去的第一个触感总是很冷,隔着鞋底传上来,细细密密的。
他另一只脚也迈了上去,站直身体,在冰面上滑了一小段弧线,感受着冰面的硬度——冰况不错,不软不硬,压步的时候应该能吃得住刃。
他正想开始热身,余光里瞥见通道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小池怜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滑向冰场中央,做了一组简单的交叉步,身体微微下压,感受膝盖的弯曲角度。克里斯托的声音从挡板那边传来:“步法慢点走,扣一下定级。”
“知道了。”
那两个人影从通道口走进来,一前一后,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
小池拓也走在前面,穿着那件灰黑色的外套,手里拿着赛程册,目光扫过冰面上的选手,像在巡视什么。
那张脸还是老样子,没有表情,没有温度,跟半年前一模一样。
结原悠斗跟在后面。
小池怜没有回头看他们,他做了个转三,面朝那个方向的时候,余光终于不可避免地扫到了悠斗的脸。
只是一眼,小池怜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结原悠斗的脸色很差。
不是那种训练累了或者时差没倒过来的差,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
颧骨比记忆中更突出了,眼窝深陷下去,嘴唇没有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他站在父亲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睛,盯着冰面上的某个点。
小池怜收回目光,继续滑行。
克里斯托的声音又响起来:“4lo放在后半段,你先试一下进跳的路线。”
“好。”
小池怜加速,压步,身体微微前倾。
冰刀在弧线拐弯处切出一道清脆的声响,他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在右脚的刃上稳稳地滚动着。
“怜。”
那个声音从挡板外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命令语气。
小池怜没有停。
他继续滑,左腿向后交叉,右脚外刃蹬冰,弧线画得又大又圆。
“小池怜。”
小池拓也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来的时候,语调几乎没有变化,但那种不容忽视的分量却加重了几分。
小池怜在冰场远端停下来,转过身。
隔着大半块冰面的距离,他看着挡板外面的父亲。
小池拓也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挡板上,目光穿过冰面落在他身上。
那张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种审视的姿态让小池怜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有事吗?”小池怜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场里传过去,带着一点点回响。
小池拓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小池怜太熟悉了——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评估的商品,冷静地、不带感情地,寻找缺陷。
“短节目的构成是什么?”小池拓也终于开口。
小池怜站在冰面上,没有滑过去的意思。
小池拓也的眉毛上挑:“要上4Lo?”
“你什么时候多了难度储备4Lo?”
小池怜开口:“你不需要知道。”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地落在冰场的每一个角落里。
小池拓也盯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出什么。
小池怜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冰场中央滑去。
他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还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不值得再花时间的东西。
他开始加速。
右脚外刃蹬冰,左脚向后交叉,压步的速度越来越快,冰刀切出的弧线在冰面上留下一道道干净的痕迹。
克里斯托的声音从挡板那边传来:“准备——”
小池怜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转移到左脚的刃上,右脚向后抬起,双臂收紧——
起跳。
冰刀离开冰面的那一瞬间,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他在空中旋转了四周,身体收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
落地。
右脚的刃稳稳地切进冰面,向后滑出一段流畅的弧线。
漂亮!
克里斯托在挡板外面吹了声口哨:“进跳的起速还可以再快一点。”
“知道了。”
小池怜直起身,余光扫过通道口的方向。
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站在冰面上,看着空荡荡的通道口,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胸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松得有些发空。
“小怜?”
克里斯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休息一下还是继续?”
小池怜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挡板上的赛程单。明天的短节目,后天的自由滑。大奖赛总决赛,他等了半年的舞台。
“继续。”他说,“再走一遍定级步法。”
他滑出去,加速,身体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右脚外刃大一字,左脚跟进的瞬间重心切换,捻转步的节奏卡得很准,刀刃在冰面上切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他的上肢控制得很好,肩膀的摆动幅度不大不小,恰好跟上了步伐的节奏。
这套步法是克里斯托根据他的身体条件重新编排的,每一个转体、每一个刃的变化都卡在了他能力范围的边缘。
小池怜点冰,他会好好完成的。
——
大奖赛总决赛第二个比赛日,男单短节目现场。
小池怜给和田京子发去了祝贺词,昨天女单短节目中这位场上下反差极大的前辈短节目暂列第一。
候场区的空气总是冷的,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温度的、安静的冷。
小池怜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他的耳机线从领口绕上来,音乐放的是明天自由滑的曲目,但他其实没有在听,只是需要一个隔绝声音的壳。
克里斯托蹲在他面前,最后检查了一遍他的冰刀。
“刀没问题,”克里斯托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你第一个上,倒也是好事,冰最好。”
小池怜点了点头。
“连跳的节奏,”克里斯托用手指比划了一下:“4T落冰之后重心不要急着转,稳住再起3T。你最近训练里这个衔接有时候会急。”
“我知道。”
克里斯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小池怜在比赛前不需要太多嘱咐。
广播里传来报幕的声音,小池怜摘下耳机,站起来。
从候场区到通道口的距离不长,冰刀套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不快,但很重。
通道口的灯光比候场区亮,晃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
冰面就在眼前,大得有些空旷,灯光从顶棚倾泻下来,在白色的冰面上铺出一层柔软的光。挡板外面坐满了人,那些面孔模糊成一片色彩的洪流,声音也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小池怜弯腰解开冰刀套,递给克里斯。
克里斯拥抱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第一位弟子。
黑发少年滑到冰场中央,站定。
音乐还没有响,世界在这一刻变得非常安静。他垂下眼睛,看着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
三次深呼吸,每一次都从腹部沉下去,再缓缓地吐出来。
克里斯托在挡板外面,双手撑着板墙,没有说话。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瞬间,小池怜的身体动了起来。
他滑出去,右脚外刃蹬冰,左脚向前延伸,身体在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他的手臂展开得很慢,像在黑暗中试探着什么,指尖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克制的张力。
压步,交叉步,速度在一瞬间提了起来。冰刀切出的弧线越来越紧,他的身体微微倾斜,几乎与冰面平行。
第一个跳跃是4T+3T。
小池怜进入得很稳,左脚外刃助滑,右腿向后摆动,重心在最后一刻收紧——
起跳。
冰刀离开冰面的瞬间,他的身体收紧成一条垂直的轴,四周的旋转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
落冰。
右脚的刃切进冰面,他感觉到冰刀在接触的一瞬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晃动,花滑天才本能地调整了膝盖的角度,用脚踝的力量把重心拉回来,然后迅速起跳接3T。
第二个跳落冰的时候……
不好!
小池怜稳住重心,生生的拧了过去。
他的上肢控制得极好,肩膀的摆动幅度不大不小,恰好的调整跟上了步伐的节奏。刀刃在冰面上切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像雨点落在玻璃上。
克里斯在小池怜第二跳落冰不稳时就紧张的捏了一把汗,看见他成功的站住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失误过后,小池怜没有丝毫停顿。
因为重要的是冰面,是脚下的刃,是即将到来的第二个跳跃。
4Lo。
后外结环四周跳,这是他才加入自由滑配置的难度,短节目里用,是一次冒险。
进入的弧线很长。
小池怜右脚外刃滑行,左臂向前伸展,右臂微微打开,身体的重心压在右脚的刃上。
冰刀在冰面上切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然后他沉了下去。
膝盖弯曲的角度恰到好处,左腿向后摆动的瞬间,他的双臂同时向身体中线收紧——
起跳。
冰刀离开冰面的那一刻,世界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他的身体在空中收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右腿叠在左腿上,整个人收成一个几乎完美的轴。四周旋转,每一圈都紧贴着那条看不见的中轴线,没有一丝偏移。
四周旋转完成。
落冰。
右脚的刃切进冰面,角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冰刀接触冰面的瞬间没有晃动,没有偏移,只有一声清脆的、干净的切入声,然后他向后滑出去,弧线流畅得像是被冰面本身推送着。
他的右臂向外打开,左臂轻轻收回,身体从收紧的状态中缓缓舒展开来,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绽放。
“……4Lo!完美落冰!”解说员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语速骤然加快:“这个后外结环四周跳的质量太高了——高度!我们来看一下这个跳跃的高度!小池怜的起跳非常充分,腾空高度明显超出了他本赛季的平均水平,远度也非常惊人。”
另一个解说接上:“他的落冰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滑出弧线非常流畅,让我们期待一下这一跳的得分——”
“对于一个刚刚升入成年组的选手,他本赛季的选曲《取悦》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挑战……”
解说员的声音还在继续,透过墙上的监视器传进准备区,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3A完美落冰——小池怜今日的表现完美向世界宣告了这位花滑天才已经归来!”
结原悠斗坐在准备区的长椅上,指节泛白。
他的脸色在那句“完美落冰”落下的瞬间变得更差了。
他的目光落在监视器屏幕上。
小池怜正在冰面上做最后的定级步法,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起伏,每一个转体、每一个刃的变化都干净得令人发指。
那双冰刀像是长在了冰面上,每一步都踩在节拍的正中心,不多不少,精确到毫秒。
悠斗看着屏幕上那个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屏幕上,小池怜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他的身体在音乐结束的瞬间静止下来,右臂向外展开,左臂收在胸前,胸口起伏着,呼吸在白晃晃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冰刀下的弧线还在一圈一圈地扩散。
悠斗垂下眼睛。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左膝上。那里有一处没有完全恢复的旧伤,从去年冬天开始就一直缠着他。
训练量稍微大一点就会肿,跳跃的落冰成功率比巅峰期下降了将近三成。他知道这一切,身为教练小池拓也当然也知道。
但小池拓也从来没有问过。
那个男人只关心一件事:你能不能赢。
“结原。”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命令语气。
悠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他转过头。
小池拓也站在准备区的入口处,灰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手里还攥着那本赛程册。
“过来。”
只有两个字。
悠斗站起来,冰刀套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地毯软得不太真实。
小池拓也侧身让他走进通道,然后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跟来时一样,只是位置调换了。
通道里的灯光很暗,墙壁上贴着赞助商的海报,悠斗的目光从那些海报上扫过去,看见自己的脸贴在其中一张上面,表情是标准的微笑。
“你必须赢。”
小池拓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平静:“如果小池怜总决赛上赢了卫冕冠军,你知道媒体会怎么写吗?改朝换代、新王登基——他们会把他捧到天上去。”
他盯着结原悠斗。
“而你——你会变成那个被取代的人。你的商业价值会掉三成,赞助商会重新评估合同,还有保送的名额——”
“我知道。”悠斗打断了他。
小池拓也看着他,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
结原悠斗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脚上的冰刀套。地毯的纤维在灯光下显得粗糙而廉价,跟他身上定制的考斯滕形成了某种讽刺的对比。
“我会完成比赛。”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
——
冰场上,小池怜的成绩还没有出来。
他坐在等分区,克里斯托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手指微微收紧。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池怜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没有完全平复。汗水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垂着眼睛,看着挡板下面的冰面,目光有些涣散。
“分数应该不会差。”克里斯托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
小池怜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闪烁,技术人员在核对最后的细节。
数字亮了。
克里斯托的手在他肩上猛地收紧了一下。
“——102.68!”解说员的声音再次拔高,这一次几乎是在喊:“短节目破百!小池怜刷新了个人职业生涯短节目最佳成绩!”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啦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课小树
小池怜站起来,朝观众席微微欠身。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克里斯托走在他身侧,嘴里嘟囔着等下要复盘的内容,定级步法的GOE还能再抠,4T+3T的第二跳差点降组……
小池怜推开候场区的门时,里面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几个等待上场的选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祝贺,有审视,也有藏不住的紧张。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小池怜刚坐下,候场区的门就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上墙壁又弹回来,被一只黑色的冰鞋稳稳挡住。
所有人都不需要抬头看——能把候场区门摔出这种动静的,整座体育馆里只有一个。
尤里·普利赛提站在门口,黑色的训练服拉链拉到最高处,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刀。
他的目光扫过候场区,在一众选手中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身影。
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小池怜正在低头摆弄手机,感觉到一道带着寒意的阴影罩下来,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喂,小猪。”
克里斯托正在小池身边絮絮叨叨地复盘定级步法,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缓缓抬起头,表情介于“果然来了”和“救命啊”之间。
小池怜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尤里奥前辈,好久不见。”
尤里奥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训练服口袋里,下巴微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选站躲了我一个赛季?”
尤里奥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刀磕在冰面上一样清脆,“藏了一个赛季的表现就这?”
小池怜眨了眨眼。
尤里奥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那个4T+3T的第二跳,落冰的时候轴都歪到哪去了?没降组算你走运。”
“——你在听我说话吗,小猪。”
“在听。”小池怜的声音很平:“选站避开前辈是多方面考量的原因,毕竟前辈真的很厉害哦。”
尤里奥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谁、谁要你说这个。”他把脸别向一边,拉链拉到顶的训练服领口堪堪遮住泛红的下颌,但耳根那一截皮肤还是出卖了他,“我是来问你——”
他顿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像是接下来的话要从他嘴里掏出来需要经过某种极其痛苦的挣扎。
“……那个炸猪排饭,最近怎么样了。”
“胜生前辈在和维克托旅行。”小池怜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顺便筹备新的冰演,不过今天他们来看比赛了,赛后可以一起吃饭。”
尤里奥的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谁要和那个堕落的猪一起吃饭!”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候场区里几个正在拉伸的选手肩膀抖了一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一个退役了就开始胡吃海塞,另一个居然还跟着一起——简直没眼看。”
“好的,等下发你地址。”小池怜很懂的点了点头。
尤里奥的嘴张开又合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一百句反驳的话挤在喉咙口,但最后只是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气音,别过头去:“随便你。”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扫过去,漫无目的地在候场区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的转播屏幕上。
“助滑太长了。”尤里奥几乎是下意识地评论了一句,眉头微微皱起来。
小池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
结原悠斗进入第一个跳跃——4S。助滑,左脚内刃切入,身体下沉——
起跳。
“轴偏了。”尤里奥的声音几乎是和悠斗的起跳同时落下来的,又快又准,像一把刀切进冰面。
屏幕里,悠斗的身体在空中开始旋转。第一周,第二周——重心明显在往外甩,左肩比右肩低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角度。第三周,第四周——
落冰。
右脚砸在冰面上,膝盖弯下去,脚踝没有撑住——
整个人往右侧倒去。
手掌撑在冰面上的那一瞬间,候场区里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声,不知道是谁发出的。
结原悠斗跪在冰面上,右手撑着冰,胸口剧烈起伏。
镜头残忍地推近,把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放大得清清楚楚——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出,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一个人被丢进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冰刀切进冰面的声音穿过转播屏幕的扬声器,变得有些失真,但那种力度还是能听出来——右脚内刃蹬冰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量,大到几乎是在和冰面较劲。
小池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好像伤了,影响到步法了。”
屏幕里的悠斗正在进入第二个跳跃的助滑。
这套短节目的编排——4S之后是一组定级步法接3A,原本应该是整段节目中最流畅、最能体现滑行功底的部分。
但现在的助滑已经看不出编排的痕迹了。
悠斗的压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逃什么。
他的上半身开始出现细微的晃动,肩膀的起伏幅度比平时大了太多。
起跳。
右脚外刃切入,左腿向后摆——
不对。
小池怜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悠斗起跳的那一刻,重心明显偏了。左腿的摆动方向偏内,身体在空中打开的角度从一开始就歪了——
三周半的跳跃,在空中只转了三周。
落冰的时候,他的左脚刃几乎是砸在冰面上的,整个人往前栽去勉强没有摔倒。
“崩溃套了啊……”克里斯皱眉道。
悠斗在冰面上滑出一段弧线,右脚的落冰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但节目还在继续。
音乐没有停下来等他。裁判的眼睛还钉在他身上。
他不会停。
克里斯托的眉头拧成了一团:“4S摔的那一下,落冰的时候右脚承重太多了……”
小池怜接上话:“而且他的主力脚就是伤脚。”
屏幕里的悠斗正在进入最后一个跳跃的助滑。
他的呼吸节奏明显加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隔着训练服都能看出来。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连跳。
他需要在这里把失去的分数补回来。
但3A已经出了大问题,连跳的压力被无限放大。
助滑。
悠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完全是肾上腺素逼出来的。
左脚内刃切入,身体下沉,膝盖弯到一个几乎让人不安的角度——
起跳。
4S。
离开地面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
不是没有痛,是痛到了某个阈值之后,大脑选择把它屏蔽了。
落冰。
刀刃在冰面上切出一个深深的弧线,重心晃了一下,但他用左腿的力量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第二跳。
右脚再次点冰。
3T。
这一次的起跳比第一跳更加勉强。右脚点冰的瞬间,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颧骨下方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旋转。
一周,两周,三周——
落冰。
右脚第三次承受冲击。
他站住了。
双臂张开,维持着平衡,刀刃在冰面上滑出一段长长的弧线,最后以一个收紧的姿态收住——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身体已经完全停了下来
随着一段严重降速的旋转,音乐结束。
悠斗保持着结束姿势站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来,朝四面欠身致意。
灯光白得刺眼,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从脚尖一直延伸到围档外。
他的教练应该在这里等他。
悠斗抬起头,熟悉的身影不在。
甚至连一条“我先走了”的敷衍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也是这样。
一月前,日本站,他短节目失误,自由滑还没比,小池拓也在他节目结束后,转身就走了。
像关掉一盏不需要再亮的灯。
“结原选手。”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指了指等分区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好的。”他说。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技术分、艺术分、扣分项,一个个蹦出来,像某种冷酷的倒计时。
这个数字出现在屏幕正中央的时候,候场区里没有人说话。
悠斗对着镜头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动了一下——可能想挤出一个笑,但失败了。
小池怜的目光从屏幕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机屏幕上。
“他脚踝扭了。”克里斯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刚问了场地医生,自由滑可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确——退赛。
“不会的。”
“小池拓也不会同意的。”
——
男单短节目结束,尤里奥完美发挥暂列第一,小池怜暂列第二,结原悠斗暂列第六。
小池怜挂着短节目的小奖牌,对着媒体露出完美微笑。
随后轻声对自家教练开口:“自由滑看来得继续努力了。”
“奖牌嘛果然还是金色好看啊。”黑发少年感叹道。
“真的好想拿金牌啊……”
小池怜把短节目小奖牌随手塞进背包侧袋,金属碰撞拉链发出一声轻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小池怜掏出来看了一眼——胜生勇利发来的地址定位,后面跟着一条消息:
『勇利前辈:虽然尤里奥说他绝对不来,但是我已经给你们俩点好沙拉了』
餐厅在体育馆步行七分钟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磨砂玻璃里透出来,在十二月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温热。
小池怜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的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嘈杂。
维克托坐在主位上,银灰色的头发因为摘了帽子而翘起一撮,正用叉子插着一块牛排往勇利嘴里送,嘴里念叨着:“勇利,这个美味成度绝对是我以前带你去的那家两倍——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啦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颗小树
(上文更新了可以回看)
“维克托,我自己会吃。”勇利的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里已经被塞了那块牛排。
“但是勇利喂我的时候就很开心啊。”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勇利的脸从耳根开始泛红,一直蔓延到颧骨,维克托看着他的表情,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一只得逞的银狐。
小池怜安静地在角落坐下,没有出声。
但尤里奥显然不打算让这个开场太平静。
“迟到了七分钟。”金发少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三份菜单,每一份都被翻得卷了边,“小猪,你是爬过来的吗?”
“换衣服耽误了。”小池怜看了一眼尤里奥面前的空盘子,“前辈已经吃完一份了?”
尤里奥的耳朵尖立刻红了:“谁、谁吃了!我是在等你们这群磨蹭的人——服务员!”他猛地抬手,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碰翻,“再来一份牛排,大份的,酱汁单独放——”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小池怜的方向,声音突然小了半度:“……再加一份甜汤。”
“给谁点的?”小池怜问。
“给你。”尤里奥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我是看你瘦得跟个竹竿一样明天自由滑摔散了架输给我又要赖裁判压分——”
“谢谢前辈。”小池怜平静地说。
尤里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猛地抓起面前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烫得皱了皱眉,但硬是没吭声,只是把脸别向窗户的方向,留给大家一个红透了的耳朵尖和一小截发烫的脖颈。
维克托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筷子悬在半空,牛排上的酱汁正在滴滴滑落。
“尤里奥,”他用一种发现新物种的语气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
“闭嘴老头。”
“我只是想说——”
“我说闭嘴。”尤里奥的目光像一把刀子甩过去,“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机票改签到明天飞巴塞罗那的航班上。”
维克托识趣地闭上了嘴,但眼角的笑意没有消散半分,反而转过头去看勇利,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勇利看懂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口型回了一句:“别闹。”
克里斯坐在两人对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上,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还在调情吗?”
“克里斯!”勇利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半个调,手忙脚乱地把维克托的叉子推远了一些。
“别紧张,勇利。”克里斯在他们对面坐下,顺手拿过菜单:“我见过比这更过分的场面。已经习惯了。”
维克托的眉毛警觉地抬了一下。
“比如去年大奖赛晚宴之后,”克里斯翻开菜单,目光却越过纸页看向勇利,笑意加深,“维克托喝多了,在回酒店的路上突然开始唱歌。”
“我没有。”维克托打断他,但耳根的颜色出卖了他。
“你说了。”克里斯笃定地说,“你还试图在马路中间跳一段步法,最后强吻了勇利一口,才被勇利拽着手腕拖回去的。勇利那时候的表情——”
他停下来,似乎在回忆中找到了什么极其愉悦的东西:“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又气又急,还要跟每一个路过的人道歉。”
勇利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还有更早的。”克里斯把菜单放下,显然已经不打算点菜了,他今天晚上的主菜就是揭维克托的老底。
“中国站的晚宴,勇利喝了一杯香槟就开始头晕,靠在沙发上休息。维克托坐在旁边,大概以为所有人都没在看他们——他伸手把勇利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呢?”小池怜问。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他就保持那个姿势,手停在勇利耳后,指尖碰到勇利的头发,整个过程中勇利都在闭着眼睛,可能根本没醒。”
“我醒了。”勇利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包厢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尤里奥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哈”。
“你醒了还装睡?”金发青年的眉毛挑得老高,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介于难以置信和“我好像有点懂了”之间的东西:“你们这些人到底——”
“那不一样。”勇利终于把手从脸上移开,耳朵红得几乎透明,但声音反而比之前稳了一些,“当时……如果睁开眼睛,气氛会很奇怪。”
“所以你就选择继续装睡?”尤里奥追问。
“尤里奥。”维克托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温和的、不容置疑的制止,“有些事情,等你遇到的时候就明白了。”
尤里奥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哼”了一声,把脸转向另一边。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耳朵尖比之前更红了。
只有小池怜在嚼嚼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小池怜的身上。
“说起来,”维克托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怜,你和及川君怎么样了?”
小池怜的叉子停在半空,糯米丸子从叉齿间滑落,精准地砸回碗里,溅起一小朵甜汁。
“及川前辈……”黑发少年低头看着那朵甜汁慢慢洇进桌布,语气有点可怜:“在躲我。”
“不过我打算这次回去就跟他表白…”
维克托手里的叉子“当”一声掉在盘子上。
勇利嘴里的牛排忘了嚼,腮帮子鼓着一侧,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尤里奥刚灌进嘴里的茶差点原路喷回杯子里,呛得咳了两声,眼睛瞪得像两颗剥了壳的荔枝。
“表白。”尤里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谁啊?那个及川又是谁啊?”
他语无伦次地挥手指了指周围,意思是“在维克托和勇利秀恩爱的现场说出这种话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为什么是现在?”勇利终于把嘴里的牛排咽下去了,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认真,“怜,你之前说他在躲你,对吗?”
小池怜点头。
“如果他在躲你,”勇利斟酌着措辞。
“也许他不喜欢我。”小池怜替他说完了,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想过。”
“但那不可能。”
尤里奥率先打破沉默,发出一声介于呛水和冷笑之间的怪声。
“哈,”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清脆的响声,他今晚真的很绝望……
“说你已经——算了。”金发少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就翘着的发尾揉得更乱。他突然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桌沿,目光锐利地看向小池怜。
“喂,小猪。”
“嗯?”
“我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尤里奥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交易:“你不是想试他喜不喜欢你吗。我有一个办法。”
维克托的眉毛挑了起来,显然对这个“办法”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勇利则露出一种“尤里奥你不要乱来”的担忧表情。
“什么办法?”小池怜问。
尤里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他猛地抬起手,食指直直地指向小池怜的脸——
“你,去跟别人假装亲近。”
“……哈?”
“找个人,”尤里奥的手在空中划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胸口,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飞快放下来,改指向克里斯,“你配合一下。”
克里斯被点名,非但没有拒绝,反而笑眯眯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哦?我倒是很乐意。具体要做什么?”
“克里斯前辈!”
“你闭嘴还没说完。”尤里奥瞪了小池怜一眼,然后转回来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说一半就反悔:“找个人假装很亲密的样子,让他看见。如果他在乎,他肯定会——会——”
“会怎样?”小池怜追问。
“会像个傻瓜一样冲过来!”尤里奥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猛地压低,整个人缩回椅背里:“……我就是随便说说。信不信由你。”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维克托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尤里奥,”他说,“你什么时候变成恋爱大师了?”
“闭嘴老头。”
“我没有在取笑你。”维克托的语气难得认真了一点,“我只是觉得,这个办法……还挺有你的风格的。”
“什么叫有我的风格?”尤里奥抬起眼睛,目光警惕。
“就是,”维克托想了想,嘴角翘起来,“又别扭又直接。”
尤里奥的嘴张了张,想反驳什么,但发现好像反驳不了,于是选择把脸别向另一边,耳朵尖上的红一路烧到了脖颈。
“那……”小池怜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什么时候开始?”
“什么什么时候?”尤里奥装傻。
“前辈说的那个办法。”
尤里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小池怜会这么认真地接住他随口扔出来的话。
“……随便你。”他干巴巴地说,“反正我就是提个建议。”
“那就明天吧。”克里斯忽然插进来,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排一场练习赛,“我正好有空。怜,你想怎么演?要牵手吗?还是要更亲密一点?”
克里斯伸手越过桌面,指尖轻轻搭在小池怜的手背上,动作自然得像在抚摸一只猫:“或者这样。”
尤里奥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好奇怪……”
“那要不然……”维克托勾唇,提议道。
“你们俩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啦~本章惯例有红包
本文明确cp向:维勇,怜x及川
其他无明确cp向或者取向哦~(但克里斯前辈,我会私设他是gay的)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颗小树
“你们俩试试?”
维克托话音落下时,勇利的反应最快。
“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维克托笑眯眯地打断他,“我是说,让尤里奥和怜试试。”
包厢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尤里奥第一个反应过来。
“老头你是不是有病?!”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动作大得差点把整张桌子掀翻,茶杯里的茶水晃了出来,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金发少年的脸从耳根烧到颧骨,连鼻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被人拿水枪滋的猫。
“谁要跟小猪贴脸啊!你在说什么疯话!我什么时候答应要配合了?!”
“刚才。”维克托平静地开口。
“我那是——”尤里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我那是指——我是说——”
尤里奥彻底哑火了。
他猛地转向小池怜,目光凶狠,但说出来的话却莫名带着一股心虚的颤抖:“你、你说句话啊!”
小池怜手里还捏着那根叉子,糯米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叉回去了,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尤里奥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开口。
“前辈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我——”
“毕竟贴脸照确实有点过分。”小池怜的语气平平的,低下头继续戳那颗丸子,“我去找别人吧。克里斯前辈说愿意配合,那就——”
“我没说不愿意!”
尤里奥的声音大得连楼下都能听见。
包厢里又安静了。
尤里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番茄色
“……我是说,”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你找别人更奇怪。还不如——”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不如我来。”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表情介于看戏和惋惜之间:“所以我被淘汰了?我还挺期待的呢。”
“你本来就是备选。”尤里奥脱口而出。
“哦?”克里斯挑了挑眉,“那我这个备选现在可以退出了?你们什么时候拍?需不需要我指导动作?”
“不需要!”
——
及川彻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他单手用毛巾擦着头发,另一只手捞起手机,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里。
刚洗完澡的身体还带着温热的水汽,空调吹出的冷风打在他锁骨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他懒得管,毛巾随手搭在肩上,拇指熟练地点开了社交软件。
从开始准备出国开始就总是这样。
翻一翻今天没来得及看的东西,刷一刷关注的人,再随便看看这个世界又发生了什么与他无关的事。
第一条是花卷发的聚餐视频,他大学的地址和松川相近,俩人一见面就闹哄哄的,他随手划过。
第二条是某个体育媒体的赛后分析,关于牛岛若利,及川大人拧眉划走了。
第三条——
是戴着金牌的小池怜和满脸羞愤的俄罗斯金发青年的贴脸合照——配文:前辈的金牌被我抢走咯~
及川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五秒钟。
屏幕上的小池怜笑容明亮,金牌挂在胸前,整个人亲昵贴向旁边的人。
俄罗斯青年侧着脸,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表情介于“我想杀人”和“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之间,但身体却没有躲开。
配文后面还跟了一个吐舌头的emoji。
及川彻慢慢坐了起来。
他放大了照片,又缩小,再放大。
“……哈。”
昨晚男单自由滑小池怜完美发挥长短节目双clean,以极小的分差战胜了金牌拿到手软的俄罗斯“猛虎”拿到了升组后的第一块总决赛金牌。
同时及川彻收到了小池怜的戴着金牌的自拍和一句好想前辈的配文。
当时的及川彻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只好回了一句恭喜。现在的及川彻只想穿越回去扇自己一巴掌,让你瞎回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及川彻内心崩溃呐喊。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怜赢了比赛,高兴,发个快拍庆祝一下,很正常。
那个俄罗斯人站在旁边只是因为他是银牌得主,颁奖典礼上站在一起,拍照是礼仪性的。
那贴脸照呢?
及川彻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彻你吵死了!”
隔壁被阿猛敲了一下墙,大概是在投诉。及川彻顾不上这些,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怜酱,你到底有几个好前辈……
“及川彻你是白痴吗?!”他猛地坐起来,双手插进头发里,把自己本就半湿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鸟窝。
视频请求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及川彻就后悔了。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岩泉一几乎是秒接。
“干嘛?”岩泉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客气。
及川彻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总不能说“iwa酱我好像吃醋了”吧?那也太丢人了。不对,他已经够丢人了,但丢人和丢人之间还是有程度差异的。
“呃……你在家?”
“不然呢?”岩泉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看起来像刚被人揍了一顿。”
及川彻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像鸟窝,睡衣领口大敞,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
“……我只是没吹头发。”
“你半夜不睡觉不吹头发,给我打视频,就为了说你没吹头发?”
岩泉一的语气平淡,但及川彻太了解他了,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你最好有个好理由不然我现在过去揍你”的威胁。
及川彻深吸一口气。
“iwa酱。”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及川彻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你有一个……后辈。然后这个后辈赢了比赛,给你发了自拍,说想你。你回了恭喜。”
岩泉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眼皮都没动一下:“怜?”
“然后呢?”
“然后这个后辈又发了一条快拍,是和另一个人的贴脸照,还叫那个人前辈。”
岩泉一沉默了两秒。
“你是白痴吗?”
及川彻手忙脚乱地把快拍截图发过去,然后盯着屏幕等岩泉一的反应。
岩泉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点开了小池怜的ig主页……
“你说的是哪个快拍?”岩泉一困惑地发问。
“就我发你的那个啊!小怜和那个俄罗斯人的贴脸照!”
“我没看到。”
及川彻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岩泉一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小池怜的快拍里,没有你截图里的这张照片。”
空气凝固了。
及川彻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
“不可能。”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亲眼看到的,就在几分钟前,我刚截的图,我——”
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小池怜的快拍。
那张贴脸照还在。
他又刷新了一下,还在。
“明明就有啊!”
岩泉一看着屏幕里及川彻那张快要吃醋到扭曲的脸,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五秒钟。
“……你说有就有吧。”
——
酒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柔软又安静。
勇利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小池怜忙刷着快拍,终于忍不住开口。
“所以,”勇利的声音带着好奇:“那条快拍,你只设置了他一个人可见?”
“嗯。”小池怜头都没抬。
“那你就不怕他发现吗?”
小池怜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屏幕。
“发现什么?”
“发现这条快拍只有他能看到啊。”勇利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社交软件有这种功能的,如果一个人点进你的主页,发现所有人都有快拍只有他没有,或者别人的快拍数量和他看到的不一样——”
“就是要让他发现哦。”
勇利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所以你是故意的。”
“嗯。”小池怜终于抬起头,那双暖灰色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如果是在试探的话,一定要让及川前辈知道我在试探嘛,不然就是挑衅了。”
勇利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了然的笑:“你这是在钓鱼。”
“愿者上钩。”小池怜愉快勾唇。
“及川前辈在这方面意外的迟钝呢。明明平时那么聪明,一到这种事就像个笨蛋一样。”
勇利:“……你这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他想了想及川彻的性格,又想了想那张贴脸照的杀伤力。
——
及川彻猛地掀开被子,点开了小池怜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的“恭喜”和小池怜的“谢谢”。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笨蛋前辈:小怜,在忙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整整五分钟,没有已读。
及川彻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眼睛。
三秒后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已读。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突然亮了。
小池怜回复了。
『怜酱:怎么啦了?前辈?』
『笨蛋前辈:什么时候回来?想吃什么?』
『怜酱:都听前辈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的白天一起发~[加油]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颗小树
三日后,东京。
及川彻早早来到东京,站在他提前三天预订的餐厅门口,手里捏着一束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普通的雏菊,白色的,小小的,裹在浅蓝色的包装纸里。他在花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才选定的。
及川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小池怜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怜酱:前辈,晚上见~』
一个小时前又发了一条
『怜酱:在路上了,有点堵车」
及川彻看了看时间——他们约的是七点,现在是七点二十。
他走进餐厅,报了预约的名字,被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及川彻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开始等。
七点三十分。
花卷发来消息,问他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吃饭。他说有约了,花卷发了一连串暧昧的emoji,他懒得解释。
七点四十五分,服务员过来问他要不要先点单,他说再等一下。
八点整。他给小池怜发了一条消息。
『及川前辈:到了吗?』
没有已读。
八点十五分,他又发了一条,『及川前辈:迷路了?』
还是没有已读。
八点三十分。他打电话过去,响了六声,无人接听。
及川彻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发呆。
餐厅的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营造出一种暧昧的、适合约会的氛围。
他选了这里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环境好,安静,适合说话。
现在他觉得这个选择糟糕透了。
整个餐厅里坐着的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张双人桌,旁边椅子上还放着一束花,像个等着被放鸽子的傻瓜。
服务员第三次走过来,表情已经从礼貌变成了同情。
“先生,您还要再等一下吗?”
及川彻张了张嘴,想说“再等一下”,但话还没出口,手机突然震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
“小怜?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的话戛然而止。
小池怜在哭。
及川彻的脑子瞬间空白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所有的焦躁和不耐烦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紧张,“小怜,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呼吸声。
然后小池怜开口了,声音又小又哑:““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颤抖着,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及川前辈,我可能……要失约了。”
及川彻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慢慢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这只小动物一样:“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只有小池怜努力压抑的抽泣声:“综合医院。”
及川彻愣了一下。
“医院?”他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你怎么了?受伤了?”
“不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杂音,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搅碎了。
“小怜?小怜——”
及川彻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但回应他的只有断断续续的白噪音,像隔着一道厚厚的墙听另一头的人说话,什么都听不清。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通话结束了。
及川彻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两秒。
“不好意思,”他对服务员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我有急事,先走了。”
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抓起那束雏菊,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经过前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麻烦帮我把单结一下。”
服务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及川彻已经掏出钱包随便抽了几张钞票拍在桌上,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及川彻站在餐厅门口,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综合医院。”他弯腰坐进去,报出地名的时候声音发紧。
他翻到通话记录,盯着那个不到两分钟的通话时长,拇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方,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没拨出去。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医院白色的楼体在夜色里渐渐显露出来。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和外面温暖的夜色像是两个世界。急诊窗口前排着几个人,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轮椅匆匆走过。
及川彻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心跳快得像擂鼓。
小池怜靠在一根柱子边上,低着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衬衫和深色的长裤,看起来像是出门前认真搭配过的样子。
雏菊小小的白色花苞从纸缝里探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及川彻喘了一口气,把声音放轻。
“小怜。”
小池怜猛地抬起头。
“出什么事了?”及川彻上前将少年搂入怀中,轻声开口。
及川彻的手掌覆在小池怜的后脑勺上,指尖陷进柔软的头发里。雏菊被夹在两人的身体之间,浅蓝色的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某种笨拙的安慰。
“慢慢说。”及川彻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巴抵在小池怜的头顶,呼吸拂过那些细碎的发丝,“我在呢。”
及川彻刚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及川彻君也在啊。”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平静的、属于中年人的沉稳。
及川彻转过身。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门被推开了半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那里。
及川彻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这个人。
“佐藤医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佐藤医生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病历夹,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在两人面前站定。
“跟我上来吧,”佐藤医生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熟悉的从容:“悠斗刚醒,是今天下午转院过来的。”
小池怜的身体猛地一僵:“悠斗他——”
“手术怎么样?”
佐藤医生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病历夹换到另一只手上:“很成功,已经脱离危险了,剩下的就要看康复了。我下来就是想找你,正好碰上了。”
他看了一眼及川彻,又看了看及川彻手里那束被压得有点变形的雏菊,没有多问,只是侧了侧身,“走吧。”
三个人走向电梯。佐藤医生按下上行键,金属门映出三人的影子,惨白的灯光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照得不太好看。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低响。佐藤医生靠在角落,翻着病历夹,像是不打算多说什么。及川彻站在小池怜旁边,余光一直落在他的侧脸上。
“训练时摔倒导致的髋关节骨折,恢复期很长……”佐藤医生顿了顿:“而且恢复后很难继续走职业了。”
“我父亲来了吗?”小池怜问。
佐藤医生正在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嘴角微微牵动,勾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助理送来的。”
电梯门开了。
佐藤医生先走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小池怜没说话。
及川彻看着他微微低下去的头,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碰就会碎掉的玻璃纸。
他想伸手去握小池怜的手,但指尖动了动,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病房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病床边坐着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正低头翻手机,听见开门声才抬起头来。
“医生。”那个男人站起来,看了一眼佐藤医生,又看了看后面的及川彻和小池怜。
及川彻看见半躺在床上的少年——结原悠斗,记忆里那个张扬的人。如今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燥起皮,右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一直延伸到床头的吊瓶。
“你来了啊,怜。”结原悠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轻松,像是在努力假装这只是普通的见面,假装自己没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小池怜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对不起。”
那三个字落下去,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结原悠斗有些奇怪,偏过头看着小池怜,声音沙哑又平静:“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小池怜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是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这么着急,不会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不会——你本来可以慢慢来的,你本来不用这么拼命的……”
结原悠斗看着小池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怜。”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过来。”
小池怜站着没动。
“过来。”结原悠斗又说了一遍,这次带了一点恳求的意味。
及川彻站在门口,看着小池怜慢慢走过去,在病床边蹲下来。
小池怜蹲在床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结原悠斗从被子里伸出左手,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像小时候一样落在小池怜的头顶。
“你是笨蛋吗?”结原悠斗的声音沙哑又温柔,和他平时张扬的样子判若两人,“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该为我未来的人生道歉的不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渣爹下章下线了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颗小树
病房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
小池怜蹲在床边,结原悠斗的手还放在他头顶,指尖微微发凉,留置针的胶布贴在手背上,露出一小截透明的软管。
“抬头。”结原悠斗说。
小池怜没动。
结原悠斗叹了口气,手指往下滑了一点,捏住黑发散落的后颈,用了点力气往上提。
像他六岁那年拽着内向的小池怜一起去天台吃午饭一样。
小池怜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结原悠斗看着这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忽然笑了。
“真难看。”他说,声音沙沙的,像是用了太多力气:“你都多大了还哭成这样。”
小池怜吸了吸鼻子,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结原悠斗松开了他的后颈,艰难的张开手臂。
那动作做得很慢,左臂从被子里抽出来的时候牵扯到了身体,他皱了一下眉,但手臂还是稳稳地敞开着,像一个等了很久的邀请。
小池怜愣了一下,他们上一次拥抱好像还是三年前,他倾身向前,额头抵在结原悠斗没受伤的肩窝里,他不敢用力,怕碰到那些看不见的伤。
“怜。”结原悠斗叫了一声:“你压到我的管子了。”
小池怜猛地直起身,慌乱地去看结原悠斗的手臂。结原悠斗把手缩回被子里,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
“骗你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是回到了十岁时。
小池怜瞪着他,眼眶还红着,但眼泪终于止住了。
结原悠斗靠在枕头上,看着小池怜的脸,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我滑了十二年,从来没后悔过。”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而且谁说我就不能滑了?”结原悠斗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佐藤医生说话向来保守,你知道的。他说很难继续,又不是说完全不可能。”
小池怜抬起头看着他。
结原悠斗冲他眨了眨眼:“以后你找我编舞,我要三倍收费哦。”
小池怜盯着结原悠斗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很快,像是终于绷不住的那根弦松开之后,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起涌上来,哭和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三倍。”小池怜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你也太黑了吧。”
结原悠斗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动作很慢,他摸到枕头边一个不太对劲的凸起,手指勾了两下,从枕头套的缝隙里抽出一个小小的黑色U盘。
小池怜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猜到u盘里面是什么了。
“训练日志、医疗记录、评估报告,还有三个同样被他练废了的孩子的证言,我花了一年多时间一个一个找的。”
“以及,他殴打咱们两个的视频,和我的验伤报告。”
小池怜盯着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瞳孔骤然缩紧。
“你哪里来的?”
结原悠斗没急着回答。
他把U盘放在枕头边,手指慢慢收回来,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
“你那个,”他顿了顿,“是我当年偷偷录下的。”
小池怜愣住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过十一岁生日,那天我带了录像机。”结原悠斗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病房惨白的天花板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让你去他的办公室,你去了很久没回来。我找过去的时候,他正拽着你的头发往墙上撞。”
小池怜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站在门外,录像机举了很久。”结原悠斗说,“手一直在抖,录出来的画面晃得跟地震一样。”
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你的呢?”小池怜问,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结原悠斗偏过头,那张脸愈发苍白,可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冰面下燃着的火。
“我花了三个月。”他说。
小池怜猛地抬头。
“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找机会。”
“那天他打了我七分钟。”结原悠斗说,“手机就放在包侧面的口袋里,拉链开着,镜头刚好露出来。我趴在地上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还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的,就知道录上了。”
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得意。
“你知道吗,他打完之后还骂了一句废物。”结原悠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当时趴在地上,脸贴着冰面,心想——谁是废物还不一定呢。”
——
离开医院的时候,东京的天已经黑了。
夜风裹着寒意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小池怜没穿外套,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打了个哆嗦……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一件大衣搭在他肩上。
“穿上吧。”及川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干脆。
小池怜偏头看了他一眼。
及川彻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衬衣外面只剩一件薄毛衣,大衣已经披到了小池怜肩上。他的表情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小池怜没再推辞,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及川彻的衣服比他大一号,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衣服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从医院到小池怜的公寓大概四十分钟车程,前二十分钟车厢里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小池怜一直看着窗外,及川彻一直在看手机,两个人各自占据后座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整个座位的距离。
车停在小池怜公寓楼下的时候,及川彻先下了车。
夜风比傍晚更冷了,灌进他只剩薄毛衣的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说什么,只是绕到小池怜那一侧,拉开了车门。
小池怜下车的时候踩到了一小滩积水,鞋底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在路灯下,大衣还披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眶还泛着红,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单薄。
及川彻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沉默了几秒。
“怜。”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你今天本来打算跟我说什么的?”
小池怜愣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去医院之前,自己在公寓里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的那句话。
现在及川彻就站在他面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小池怜脚边。
他张了张嘴。
嘴唇在发抖,像是不受控制。
“及川前辈。”小池怜说。
及川彻嗯了一声,微微偏头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深,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在等一个无论多久都愿意等的答案。
小池怜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里,冷得发疼。
“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沙哑,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及川彻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夜风一样无声无息地填满了所有空隙。
小池怜慢慢抬起头。
及川彻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被表白了的人。
他依然看着小池怜,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心疼,又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抱歉,怜。”他说。
三个字,很轻,很稳。
小池怜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但及川彻清晰的看见了。
“嗯。”小池怜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我知道的。”
眼泪在这个时候落下来了,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淌下来,从通红的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大衣的领口上。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表情却出奇地平静。
及川彻看着他的眼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上前一步。
手臂张开,把小池怜整个人拉进了怀里,那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拥抱。及川彻的手臂收得很紧,一只手扣在小池怜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像是怕他会跑掉似的。
小池怜的脸埋在及川彻的肩窝里,眼泪沾湿了他薄毛衣的领口。他闻到及川彻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温暖的,活生生的。
“笨蛋。”及川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发颤的尾音,“哭什么。”
他自己也在发抖。
小池怜感觉到那只扣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在微微发颤,指尖插在他头发里,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我不能现在答应你。”及川彻说,声音认真起来。
他松开环在小池怜腰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
掏出来的是一颗纽扣。
青叶城西制服的第二颗纽扣。
小小的,被体温捂得温热。
及川彻把这颗扣子放在掌心里,递到小池怜面前,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耳尖泛着淡淡的红,眼神飘了一下,又落回到小池怜脸上。
“我毕业那天你在比赛,这个本来就是要给你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和坦诚,“早就准备好了,一直放在口袋里,一直在找机会。”
小池怜盯着那颗扣子,眼泪又涌上来了。
“等等我,好吗,怜?”
及川彻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承诺。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吹动小池怜的头发,也吹动了及川彻递出扣子的那只手。那颗小小的纽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被风吹得微微发凉,但掌心那一面还是温热的。
小池怜伸出手,指尖触到扣子的时候,碰到了及川彻的掌心。
及川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他的手,又忍住了。
小池怜把那颗扣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好。”
——
“刷到了吗?体育圈那个知名花滑教练被吊销教练证了,现在已经被以故意伤害罪起诉移交机关了。”
“我真的震惊了!据说是他以前的学生们举报的,里面还有他的亲儿子。”
及川彻坐在候机室的金属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面无表情地往下滑。
热搜词条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地倒了一片。
及川彻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
他盯着“小池怜”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退出了热搜,打开了Line。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小池怜发了一张便利店的饭团照片。
『怜酱:比赛前终于被允许吃上了米饭啊啊啊啊啊,前辈一路顺风!我会好好比赛的(得意)』
及川彻失笑,已经想象到了小池怜的表情。
岩泉一从自动贩卖机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杯盖边缘冒着白色的热气。
他把其中一杯递到及川彻面前。
“拿着。”
及川彻的视线还黏在手机屏幕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往下滑,闻言伸手接过来,随口说了一句“谢啦”,眼睛没抬。
岩泉一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拧开自己那杯的杯盖吹了吹,喝了一口,余光瞥见及川彻对着手机屏幕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你在笑什么?”岩泉一皱着眉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又要听你说些蠢话了吗”的警惕。
及川彻终于抬起头来,手机还举在面前,屏幕上是小池怜发来的那个饭团照片。他把手机转过去给岩泉一看,脸上的笑容没收住:“我家小怜实在是太可爱了。”
“对了,iwa酱。”他忽然换了个语气,正经了不少,“今晚小怜的自由滑。”
岩泉一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
及川彻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岩泉一,表情认真:“今晚就拜托大家帮及川大人去现场应援了。”
周围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出细碎的声响。
岩泉一把咖啡放在椅子扶手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及川彻。
“所以你俩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就像他在球场上问“你这个发球怎么回事”一样干脆。
“只是没在一起。”及川彻说,声音不大,被候机大厅的嘈杂声裹着,有些发飘。
岩泉一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及川彻就又说话了。
“又不是不喜欢了。”
岩泉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及川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棕色的眼睛在候机大厅的荧光灯下显得格外通透,里面有一种很干净的光。
“我永远喜欢小怜。”
及川彻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了,多到不需要再用力,就能稳稳当当地从嘴里拿出来。
“哪怕他不愿意等我了。”及川彻补了一句。
这句话他说得更轻了,轻到差点被广播盖过去。
候机大厅的广播又响了,飞往阿根廷的飞机开始登机。
及川彻把咖啡杯放在椅子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机票和护照,动作利落,像是在做一个准备了很久的决定。
“去吧。”岩泉一说,“别想那么多了,怜比赛那边我们会去看的。”
及川彻转过身来,看着他。
“谢了,iwa酱。”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真诚。
岩泉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语言。
及川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iwa酱。”
“嗯?”
“记得举应援牌。”及川彻说,表情很认真:“我上次做了个新的,你今晚去拿一下。”
岩泉一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还做了应援牌?”
“当然啊,”及川彻理直气壮:“小怜的比赛怎么能没有应援牌。上面写了小怜世界第一可爱,字很大,荧光色的,很显眼。”
岩泉一深呼吸了一口。
“及川彻。”
“嗯?”
“滚吧。”
及川彻笑了一下,他冲岩泉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登机口,背包在身后晃了晃,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
——
飞机落地迪拜转机。
及川彻在飞机上几乎没怎么睡。座椅靠背调到最低,毯子拉到下巴,耳机里循环着同一张歌单,但他的意识始终浮在睡眠的边缘,像一片落不到地面的叶子。
中间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按亮手机看时间,屏幕上的数字缓慢地爬动,像一只不肯走快的蜗牛。
他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舷窗外面是天将亮未亮的灰蓝色。
空姐推着餐车走过走廊,咖啡的味道在客舱里弥漫开来。
及川彻把毯子掀到一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转头看窗外。云层在飞机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冰面。
他盯着那片云看了几秒,然后想——小怜现在应该已经比完了吧。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及川彻把手机从飞行模式里解放出来。
屏幕亮起来的那个瞬间,消息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
震动。
连续不断的震动。
手机在他掌心里嗡嗡嗡地响,像一只发了疯的飞虫,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及川彻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手机要坏了,第二反应才反应过来——这些是消息,全都是消息。
及川彻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点开任何一个对话框,通知栏就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小池怜金牌』
『小池怜世界冠军』
『花样滑冰小池怜完美发挥』
『小池怜自由滑打破世界纪录』
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像雪片一样铺满了整个屏幕。
及川彻盯着那些词条,手指微微发抖。
他点开了最上面那条。
是小池怜自由滑结束后的照片。
冰面上洒满了观众扔下来的花束和毛绒玩具,小池怜站在冰场中央,仰着头,双手捂着脸。他考斯滕上面缀着细碎的水晶,在灯光下像夜空里的星星。冰场的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世界冠军。
他的小怜,是世界冠军了。
及川彻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口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他打开Line,无视掉花卷和松川发来的无数个表情包,直接点开了岩泉一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iwa酱,有视频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话框上方就弹出了“输入中”的提示。
然后岩泉一发来了一段视频。
及川彻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画面一开始晃得很厉害,能看出来是手机拍的,角度不太好,座位大概在看台的中后排。但冰场的灯光很亮,冰面白得发蓝,小池怜站在冰场中央,身形在画面里显得很小。
周围的声音很嘈杂,有人在喊“小怜加油”,有人在鼓掌,镜头在晃,能听到花卷的声音在喊“来了来了来了”,然后岩泉一的声音说“别晃了好好拍”。
及川彻看着那个小小的、有点模糊的身影在冰面上滑动,旋转,跳跃。镜头不太稳,画面时不时地晃一下,能听到看台上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掌声。手机收音不太好,音乐声有些失真,观众的欢呼声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看到了节目最后那个瞬间。
音乐结束,小池怜停在冰场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仰起头,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看了天花板一秒,然后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视频里花卷的声音喊得破音了:“小怜——!!!”
松川在喊“漂亮”,金田一在鼓掌,国见的声音听不太清,但及川彻隐约听到他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是岩泉一尾音颤,他说:“成了。”
及川彻走出舱门的那一刻,转机机场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站在廊桥里,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的天空。天已经亮了,是一种很干净的浅蓝色,云层在远处堆积成山,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机场的地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小池怜的对话框。
『及川前辈:怜,等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成年组我们来了,老规矩红包庆祝一下!!
甜甜的恋爱预备备~[害羞][害羞]
完结倒计时中!
第169章 第一百九十颗小树
一年后,蒙特利尔。
及川彻从红眼航班上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散的。
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经济舱的座椅窄得让他两条长腿无处安放,膝盖顶着前排靠背,睡了醒醒了睡,脖颈僵得像是被人拧过。
出关的队伍长得看不到头,他站在队列里打了个哈欠,听着众人讨论着两天后的世锦赛。
及川彻拖着行李箱走到机场大厅角落的一排金属椅子旁边,打开了推特。
他关注了小池怜的个人站,一个很用心的账号,每次比赛都会实时更新赛况,比分、小分表、照片、视频,事无巨细。
及川彻靠着这个在那些无法到场的比赛日里看完了小池怜每一场的分数,每一跳的慢放和每一个笑容。
『赛前op和乐:4F空,4lo美,3A美,3Lz3lo<,4S3T<』
及川彻叹了一口气,压力还是太大了啊。
前辈们的退役,后辈中又没有能挣领奖台的选手,明年奥运名额的压力都落在了小池怜一人身上。
两天前,及川彻从俱乐部健身房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辣地晒在后背上。
他拎着水瓶,T恤领口湿了一圈,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冒着热气。
训练馆的空调坏了三天,教练说下周才能来人修,他们这帮人只能靠两台风扇苟着。
他把水瓶叼在嘴里,腾出手掏裤兜里的手机。
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来自日本。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没有备注,但那串数字他认得——是小池怜的。小池怜换过号码,以前那个因为骚扰电话太多废掉了,新号码只给过少数几个人。
及川彻是其中之一,但他很少主动打来。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了。
及川彻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听着几千公里外的那个少年在电话那头拼命忍住哭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小池怜哭起来的样子——鼻子会先红,眼眶蓄满眼泪但不会马上掉,嘴角往下撇,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怜。”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别哭。”
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热风搅来搅去,搅得人心烦。
一秒之后,他打开了机票预订页面。
“toru?你还在?”
进来的是卢卡斯,和及川彻一样是一队的替补选手。卢卡斯比及川彻大两岁,留着卷毛,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是一个永远精力旺盛到让人想把他按进水槽里的家伙。
此刻他刚冲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上,看到及川彻坐在长椅上盯着手机,表情不太对,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及川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摇了摇头:“没事。”
卢卡斯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自顾自地走到储物柜前翻找干净的T恤。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三天的休息日,什么安排?我们几个打算去河边烤肉,你来不来?”
及川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在看机票确认邮件,算了一下时间,今天下午出发,飞二十三个半小时,抵达蒙特利尔是当地时间的晚上。陪小池怜呆几个小时然后立刻飞回来。
往返加起来将近五十个小时的飞行,在地面上停留不到24小时
“我不去了。”及川彻说。
卢卡斯穿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他:“为什么?”
“我要去蒙特利尔。”
卢卡斯沉默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可思议:“一共休息三天,你是不是疯了????!”
他张了张嘴,歪着头看及川彻,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及川彻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甚至认真到有点不正常。
卢卡斯的语气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等等让我理一理”的手势:“你的意思是——你下飞机要直接去训练?”
及川彻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拎起水瓶:“差不多。”
卢卡斯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疯了。”
—
蒙特利尔的傍晚来得比想象中早。
及川彻靠在场馆外的围栏上,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他穿了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风衣,混在稀稀拉拉的行人里,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路人。
及川彻没有提前告诉小池怜自己的到来只告诉了克里斯,他甚至没有想好该说什么。他只是坐了二十三个半小时的飞机,走到了这里,然后站在围栏边上,像一个等待被发现的秘密。
远处的天空从橘色渐变到深蓝,像一块被慢慢浸染的布。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扛着冰刀包的女单小选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从他身边经过时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继续聊天走远了。
他们身后小池怜低着头走出来,冰刀包斜挎在身上,拉链没完全拉好,露出一截训练服的袖子。他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只剩下一副躯壳在机械地移动。
他没看路。
小池怜的目光落在脚前三步远的地面上,瞳孔没有焦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大概是哪个社交软件的训练相关推送,但他显然没有在读。
及川彻看着他走过来,心脏跳得很快,但身体没有动。
他想看看小池怜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
十步。八步。五步。
小池怜始终没有抬头。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了眉毛。训练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领口开得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嘴唇抿着,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
及川彻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米。两米。一米。
小池怜的脚尖踢到了地面上一个微微凸起的地砖接缝。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手机从手里飞出去,冰刀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折的树,毫无防备地朝地面栽下去。
及川彻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左手已经攥住了小池怜的手腕,右手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人整个拽了回来。
小池怜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的锁骨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那一瞬间及川彻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收紧了手臂,把人箍得很紧,下巴抵在小池怜的头顶。
怀里的人僵住了。
像一只突然被捏住后颈的猫,所有的动作都停在一帧,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小池怜开始发抖。
及川彻松了松力道,低头看他的脸。
小池怜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睫毛颤了两下,水光迅速聚拢。
“前——”
及川彻没有让他说完。
他一只手仍然攥着小池怜的手腕,另一只手绕到他的背后,掌根抵住后腰的位置,干脆利落地拍了一巴掌。
不轻不重,但足够响。
小池怜整个人弹了一下,后半句话被打散成一个气音。
“我是不是说过走路要看路。”及川彻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里的不悦清清楚楚。
小池怜钉在了及川彻怀里,眼眶里的水越蓄越满,被这一巴掌拍的终于兜不住了,无声地淌下来。
眼泪沿着鼻梁滑过,滴在及川彻风衣的领口上,一滴,两滴,然后是连成线的坠落。
及川彻感觉到胸口那一小块布料正在变湿变烫。
“怜。”他低声叫了一句,拇指从小池怜的手腕内侧擦过去。
小池怜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拼命想把眼泪忍回去,但越是忍,眼泪就越不听话,大颗大颗地往外涌,模糊了视线里及川彻的脸。
“你、你怎么……”他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惊喜。”及川彻说。
小池怜的眼泪终于决堤了,整个人弓下去,额头抵在及川彻的肩窝里,十指攥紧了他卫衣的前襟,指节用力到发白。
哭声闷在布料里,闷不住的那些变成颤抖的气流,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及川彻的锁骨。
“呜……及川……前辈……”
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孤独和恐惧,在这一个瞬间全部找到了出口,决堤般地倾泻而出。
及川彻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把帽檐往上一推,露出整张脸,手掌覆上小池怜的后脑勺,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拢着。
另一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节奏很慢,力道很轻,像是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好了,好了。”及川彻的声音低而柔和,和刚才教训他时判若两人:“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了他们。两个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少年回头看了好几眼,其中一个还吹了声口哨。
及川彻的目光扫过去,眼神冷了一瞬。
世锦赛就在两天后,世界各地的冰迷已经陆续抵达这座城市。万一有人认出了他,拍下照片发到网上——小池怜赛前情绪崩溃,这会是多大的新闻,会给他的比赛带来多大的额外压力。
及川彻把风衣脱了来,蒙特利尔傍晚的风立刻贴上他仅剩的那件薄衬衫,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展开风衣,从背后将小池怜整个人裹住,宽大的衣服像一件斗篷罩住了他的头脸和身体。
小池怜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温暖包裹住,哭声顿了一瞬,随即更大声地爆发出来。
他整个人缩进了那件卫衣里,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变得闷闷的,但反而更加撕心裂肺。
及川彻弯腰,一只手穿过小池怜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整个人从地上端了起来。
小池怜不重,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轻。
训练服下面几乎没有什么肉,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布料硌在他掌心里,像两片单薄的蝶翼。
他单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池怜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大衣往下拉了拉,把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遮得更严实了一些。
小池怜的双臂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脖子,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抱好了。”及川彻低声说了一句。
怀里的人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滚烫的眼泪透过卫衣的布料渗进及川彻肩窝的皮肤里。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小池怜头顶的卫衣帽子上,感觉到那里的布料已经被泪水洇湿了一片。
“别怕。”及川彻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只说给怀里这个人听,“我在这儿呢。”
体格已经不在羞涩的青年单手托着小池怜把人稳稳地兜在怀里。
另一只手伸进裤兜去摸手机,动作很慢,怕颠到怀里这个还在发抖的人。
小池怜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只剩下了抽噎,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的手指还攥着及川彻卫衣的前襟,力道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松开。
及川彻摸出手机,单手划开屏幕,给克里斯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他落地时发的那条“我到了”。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及川:可以外宿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重新塞回裤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小池怜的耳朵露在大衣外面,耳廓红得几乎透明,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及川彻用下巴蹭了蹭那团柔软的头发,没说话。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他单手又摸出来,屏幕上是克里斯的回复:
『克里斯:行。别让他迟到。中午前送回冰场。』
及川彻把手机收好,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小池怜的耳朵:“我要拐走你了。”
小池怜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从及川彻肩窝里抬起头,露出一双肿得不像话的眼睛。
眼眶红得像兔子,眼睫湿透了,黏成一小撮一小撮的,鼻尖红红的。
他怔怔地看着及川彻,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及川彻被他这副样子看得心里发酸,用指腹蹭了蹭小池怜脸上的泪痕。
酒店离冰场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及川彻选这里就是因为近,方便,没想到最后派上的是这个用场。
怀里的人被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被泪水浸湿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小池怜已经不哭了,但还是时不时地抽噎一下,每一次抽噎都会让他整个人在及川彻怀里轻轻颤一下。
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及川彻脖子上滑了下来,松松地搭在他肩头,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戒备。
及川彻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他怕颠到怀里这个人,也怕走太快了风灌进大衣里冷着他。
走到房门前,又经历了一番单手掏房卡、对准感应区、等绿灯亮起、用胳膊肘压下门把手的艰难操作。
门开了。
两张床并排摆着,白色的床单在暖光下看起来柔软又温暖。窗帘拉了一半,蒙特利尔的夜景从缝隙里漏进来,星星点点的灯光。
及川彻走进去,把怀里的人轻轻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小池怜的后背接触到床垫的瞬间,他的手指突然收紧了——他一直攥着及川彻的大衣,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开过。
及川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只手撑在小池怜脑袋旁边的枕头上,低头看他。
大衣散开了,露出小池怜那张还没完全干透的脸。眼睛闭着,但睫毛在颤,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完全平复下来。
及川彻看了他两秒,伸手把大衣从他身上剥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他直起身,转身朝浴室走去。
“擦擦脸吧。”
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攥住了。
及川彻回过头。
小池怜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肿得不像样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酒店暖黄色的灯光。
他没有说话。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看着及川彻,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皮肤贴着皮肤,脉搏跳动的触感清晰地传过来。
及川彻在床边蹲了下来,视线和小池怜平齐。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响。
及川彻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贴上小池怜还带着泪痕的脸。拇指从他颧骨的位置慢慢滑过去,蹭掉了一颗刚刚从眼角溢出来的眼泪。
“我不走。”及川彻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这一个人听,“哪儿也不去。”
小池怜的眼眶又红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想把那些不争气的东西眨回去,但眼泪这种东西从来不听他的话。它们一颗一颗地涌出来,沿着及川彻的指缝往下淌。
他反手握住小池怜扣在他腕上的那只手,十指慢慢嵌进去,扣紧了。
然后他站起来,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侧身坐在了床沿上。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小池怜的身体跟着轻轻晃了一下,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及川彻的脸,像是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眼睛肿成这样,明天怎么见人。”及川彻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另一只手伸过去,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小池怜红肿的眼皮。
小池怜被按得眨了一下眼,随后红着脸开口:“前辈可以亲亲吗……”
作者有话要说:
原话不能播,亲亲代替一下
上章红包明早发~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颗小树
及川彻的手指顿住了。
小池怜的脸凑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暖意,他的睫毛还没干透,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眼睛半阖着,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及川彻的嘴唇上。
他靠得很近,近到及川彻能看清他眼角那颗还没干的泪珠怎样沿着鼻梁的弧度慢慢滑下去,消失在微微张开的唇缝边。
及川彻没有动。
小池怜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脸颊了,呼吸拂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点点的凉意和更多更多的依赖。
及川彻偏开了头,动作不大,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让小池怜的嘴唇从他的颧骨堪堪擦过去,像一个被风带偏的吻。
小池怜愣了一瞬。
他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那个偏头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嘴唇贴着及川彻的脸颊,几乎要找到他的嘴角——
及川彻的手伸了过来。
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小池怜的耳尖,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嘶——”
小池怜缩了一下脖子,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往后弹了半寸。耳朵尖迅速红了起来,从及川彻指间的位置开始,绯红的颜色像滴进水里的墨一样晕开,蔓延到整个耳廓。
他捂着耳朵,眼眶还红着,嘴唇瘪了瘪,委屈巴巴地看着及川彻:“前辈……”
“坏小孩。”及川彻说。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小池怜的耳朵更红了,他垂下眼睛,睫毛扑闪了两下,攥着及川彻衣服下摆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我没有……”他小声地辩解,声音闷闷的,底气明显不足。
“没有什么?”及川彻歪头看着他,拇指还搭在他耳廓上没拿开,指腹轻轻蹭了蹭被他拧过的地方,力道很轻,像是在揉散那点疼痛:“没有故意装可怜?还是没有撒娇耍赖?”
小池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又把脸埋进了及川彻的肩窝里。
及川彻感觉到那团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颈窝里拱了拱,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呼吸又湿又热地扑在皮肤上。
小池怜的声音闷在卫衣面料里,含混不清,但及川彻听得很真切:“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前辈是真的在这里。”
及川彻的心猛地软了一下,软到几乎要化开。
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耳尖还红着,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颈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圈住。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把那颗脑袋按回自己肩窝里,下巴抵在头顶,手指插进头发里慢慢梳理。
“我在呢。”及川彻说。
小池怜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鼻尖反而又往他锁骨的位置蹭了蹭,像是要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印记似的,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
及川彻没有阻止他,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头发还带着没干透的潮气,指尖穿过的时候有些涩,他就放慢了动作,一绺一绺地用手指理顺,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头皮。
小池怜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他缩在及川彻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又轻又慢,攥着衣服的手指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掌心摊平,贴在及川彻的胸口,像是在感受那里的温度,又像是在确认那颗心跳动得平稳而真实。
及川彻继续梳理着他的头发,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露出肚皮的猫。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的一角,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薄薄的光。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还有小池怜越来越均匀的呼吸。
“前辈。”小池怜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已经带上了倦意,黏黏糊糊的,像是含着一颗快要化完的糖。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及川彻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动了起来,指腹轻轻揉着他的耳后,那是个连小池怜自己都不知道的、最容易让他放松的位置。
“会啊。”及川彻说。
小池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有没有敷衍的成分。最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拂在及川彻的锁骨上,带着一种终于放下心来的温度。
“骗人的话……我会生气的。”小池怜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只剩下气音。
及川彻笑了一下,胸腔轻轻地震动,震得小池怜贴在他胸口的手掌也跟着微微发颤。
“知道了知道了,”及川彻低下头,嘴唇贴着他头顶的发丝,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快睡吧,我在这陪着你。”
小池怜终于没有再说话了。
呼吸慢慢地变得绵长,身体越来越沉,像是终于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交了出去。他的手还贴在及川彻的胸口,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放开。
及川彻没有再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揽着小池怜的肩,另一只手还搭在他耳后的位置,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蹭着那片柔嫩的皮肤。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路灯的光摇摇晃晃的。
及川彻偏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小池怜已经彻底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又轻又浅,眼角还挂着一点点没干的泪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盯着那道泪痕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忍住,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抹掉了。
小池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暖源的猫。
及川彻看了他很久。
久到秒针走完了一圈又一圈,久到路灯的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了,但他还是没有动。
“真是拿你没办法。”他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但他没有松开手。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怀里抱着一个终于肯安心入睡的人,在深夜的房间里,听着对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数到了很晚很晚。
——
第二日,小池怜准时到场上冰。
及川彻站在冰场边的观众席上,脖子上挂着克里斯塞给他的助理教练挂牌,他看着冰面上的小池怜起跳、旋转、落冰。
“你来了啊及川君。”克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下巴抵在杯沿上,眼睛从杯子上方看过来,目光暧昧:“我还以为你们会迟到。”
小池怜的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落冰的声音清脆利落,身体稳稳地舒展开来,像一只终于收拢了翅膀的鸟。
及川彻的目光追着那个身影,从冰场这头到那头。
“及川君。”克里斯又喊了一声,见他没有反应,干脆拿咖啡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回神了,你眼睛都快长在他身上了。”
及川彻这才把视线从冰面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克里斯递过来的另一杯咖啡,伸手接过去,抿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没加糖。”克里斯说,“我觉得你今天可能需要清醒一下。”
“……我很清醒。”
“你昨晚几点睡的?”克里斯歪着头看他,眼睛眯起来,带着一种“你瞒不过过来人”的表情。
及川彻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克里斯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也投向了冰面上的小池怜,看着他完成了一组连跳,落地的时候重心稍微偏了一点,但很快调整了过来,膝盖微微弯曲,滑出的弧线依然漂亮。
“他今天的起跳比昨天更干脆。”克里斯说,语气里带着专业的审视:“落冰的角度也比之前好了很多。今天的状态渐渐好起来了。”
及川彻没说话,只是看着冰面上那个正在做滑行练习的身影。
“所以,”克里斯忽然话锋一转,下巴抵在杯沿上,眼睛从杯子上方看过来,目光暧昧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你们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及川彻看了他一眼:“我去陪了他一会儿,就这样。”
“你们俩已经完全超出暧昧的范畴了吧。”克里斯把咖啡杯放在围栏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及川彻,双手插在羽绒背心的口袋里,整个人靠在围栏上,姿态随意,但问出来的话一点都不随意:“在一起了吗?”
冰面上传来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尖锐又流畅,像是某种心跳的具象化。
及川彻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棕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了晃,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杯沿上方投出去,落在冰场中央那个正在做旋转的人身上。小池怜的身体高速旋转着,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手臂收拢在胸前,像一颗被引力牢牢捕获的卫星。
“……还差三个月。”及川彻说。
克里斯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发际线里:“真是古板的人啊。”
“一定要等到怜成年?”
及川彻笑着摇摇头:“是因为手续还有三个月,我新签了俱乐部,这次是首发二传。”
作者有话要说:
有红包,老规矩
大概会在下周或者下下周完结啦~
会有大及小怜,和一起回家的番外,剩下比较喜欢的涉及论坛体就放福利番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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