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颗小树
日向翔阳觉得自己大概是晒昏头了。
巴西的太阳和日本完全不同,炙热的不行它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像一块烧热的毯子。
他已经在这里训练了三个月,皮肤被烤成了小麦色,橘色的卷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Chance!”新的搭档高喊着,撤步准备点球。
今天埃托尔不在,日向只得临场组了训练队。
许是今天倒霉透顶,不仅丢掉了钱包,风也完全不站在日向那边。
明明上一秒还是无风的闷热,球刚抛起来,一阵妖风就从海面扑过来,把球卷得偏离了半米。日向咬牙追上去,赤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脚趾抠紧地面,勉强把球救了起来。
“xiangyang!”临时搭档喊了一声,意思是这球我来。
日向让开位置,看着搭档高高跃起——这个当地人弹跳力不错,但判断落点的能力实在一言难尽。球被扣了过去,但角度不够刁钻,对方轻松接起,一记平快推挡直冲日向站位和后场空档之间。
日向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像弹簧一样射出去,鱼跃扑救,指尖堪堪触到球皮,把它向上挑起。沙子糊了他满脸满身,耳朵里都是粗粝的摩擦声。
球晃晃悠悠地飞起来,高度不够,新搭档没能及时补上,对方一个大力扣杀,终结了这一分。
日向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沙子里,瞬间就被吸收了。他想说点什么,但葡萄牙语还卡在喉咙里,英文和日文先挤了上来。最后他只是比了个“我的错”的手势,捡起球准备下一轮。
丢钱包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他把装着现金和卡的零钱袋塞在短裤口袋里,打工前随手搭在栏杆上,等想起来去找的时候,只剩空荡荡的铁杆在太阳底下发着白晃晃的光。埃托尔和室友都不在,他连个帮忙问路去警局的人都找不到,只能自认倒霉。
日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嘴里的沙子一起咽了下去。
下一球,轮到他发球。
他站在底线后面,球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沙地、海风、滚烫的空气,这些东西都还在,但手掌触球的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了。
抛球。
这次风没有捣乱。球笔直地升上去,在刺眼的阳光里变成一个漆黑的剪影。日向助跑、起跳,沙子在脚下炸开,膝盖弯曲到极限,整个人像被拉满的弓。
他看见了。对面的站位,中间偏左有一个拳头大的缝隙。不是漏洞,是一个呼吸——两个人的防守意识之间那一瞬间的犹豫。
手腕一抖,球砸在边线内角上,弹出了场外。
比赛结束。
“好球!”临时搭档喊了一声,跑过来跟他碰拳。
日向落地的时候,沙子在脚趾间烫得像要燃烧,但那种感觉好极了。他仰起脸,对着太阳笑了一下,橘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头皮,被阳光镀了一层金。
“跳的好高!”他突然听见人群中传来的日语。清晰的、带着一丝懒洋洋笑意的意味,而且声音莫名有些熟悉。
日向猛地转头。沙地边缘聚集着一些看热闹的人,游客、当地的老人、几个刚下课的小孩。声音从那个方向来,但逆光把所有人的脸都压成了模糊的暗色。
这个声音——
不,不会吧。
及川彻看见那个正在打沙排的小个子转过头,也吃了一惊。
太巧了吧……
“大王sama?!”日向惊呼,嘴巴张得能塞进整个巴西的太阳。
及川彻站在原地,手还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忽然就笑了。他乡遇故知,偏偏是这个小不点。
“小不点。”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洋洋的上挑,好像他们昨天才在宫城县体育馆见过面,好像这不是地球另一端的里约热内卢。
日向翔阳还保持着刚才转头的姿势,脖子扭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球从手里滚下去,在沙子上弹了两下,被临时搭档接住了。搭档疑惑地看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场边那个高大的东方男人。
“怎么了toruu?”
及川彻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随意地往那人肩上一搭,回头看了一眼。博卡斯,阿根廷国家队的王牌主攻手,也是他在俱乐部关系最好的搭档。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太重,看到什么都要问一嘴。
“我的一个后辈。”及川用西语回答,嘴角弯了弯:“你们先去玩吧,晚点酒店见。”
日向还站在原地,球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临时搭档已经识趣地抱着球跑到另一片场地去了。他的脚趾在沙子里无意识地蜷了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及川彻朝日向翔阳走了两步,沙子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比在日本时长了一点,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张脸,那个微微抬起下巴看人的习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和青城那件青色的队服一起印在日向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真的是你啊,小不点。”及川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刚才那个鱼跃,我差点没认出来。”
日向张了张嘴,脑子里日语、葡萄牙语、英语搅成一锅粥,最后挤出来的是:“为什么及川前辈会在巴西?!”
“这话该我问你吧。”及川彻挑了挑眉,“我在阿根廷打球,来巴西不过是休个短假。你呢?高中毕业就跑到地球另一边来了?”
“我、我在这里训练!”日向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挺直了腰板。他发现自己比及川矮了不少,但这种身高差在球场上从来不是问题,现在也不会是。
及川彻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肩膀,又落到他赤着的脚上,最后扫了一眼远处那片沙地。他的视线在日向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动。
“走吧,前辈请你吃饭。”
及川说这话的时候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朝日向的方向偏了偏头。
日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眶却悄悄红了。
“谢谢大王sama!”
——
店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满了手写的菜单和拍立得照片。及川扫了一眼照片墙,在某张合照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日向没注意到,他已经坐在对面,两只手摊在桌面上,像个等着投喂的小学生。
及川把菜单推过去,自己掏出手机。
『及川:“醒了吗?小猪”』
他等了两秒,没有已读。于是又发了一个定位,附带一句:“起床吃饭了。”
及川发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
日向正对着菜单发呆,葡萄牙语的大段描述显然超出了他的舒适区。
“看不懂?”及川问。
“看得懂!”日向立刻回答,然后把菜单转了个方向,又从左到右看了一遍,诚实地说,“……就是看得比较慢。”
及川笑了一声,伸手把菜单抽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招来服务员,用流利的葡萄牙语说了几句。服务员点点头走了,日向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及川前辈会说葡萄牙语?”
“只会一点点。”及川说,“够点菜和问路就够了。你在巴西沟通还好吗?”
日向张了张嘴,理直气壮地说:“我每天都吃一样的!”
及川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小不点站在网的另一边,眼睛里烧着两团火,每一次跳起来都像是在对抗地心引力。那时候及川想的是——真烦人,怎么甩都甩不掉。
现在他坐在地球另一端的餐厅里,对面还是那张脸,只不过晒黑了一点,轮廓硬朗了一点,下颌线从少年时的圆润变得锋利了些。但那双眼睛没变,亮得像是要把人烫出一个洞。
“你变了不少。”及川说,语气很随意。
日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认真地反问:“有吗?”
及川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还是未读状态。他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对了,”及川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会儿还有一个人要来。”
日向眨了眨眼。
“也是你的熟人。”及川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就叫个外卖给他,让他自己在酒店吃。”
“熟人?”日向歪了歪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但巴西的熟人名单实在太短了——埃托尔、打工店里的老板、几个一起打沙排的当地人。不可能有日本来的熟人,他谁都没告诉过。
“谁啊?”
及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勾起了一个暧昧的笑容。
日向困惑了几秒,然后某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
“该不会是……”日向的瞳孔放大了。
及川歪了歪头:“该不会?”
日向的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不介意!”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引得隔壁桌的老夫妇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赶紧压低声音,但眼睛里的光怎么都压不住,“完全不介意!及川前辈让他来吧!”
及川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又发了一条消息。
『及川:“小不点说不介意。快过来。”』
这次发完,他看见对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色“已读”标记。
——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日向正用叉子戳着服务员刚送来的前菜——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炸物——门口的风铃响了。
日向下意识地抬起头,手里的叉子还悬在半空中。
门外的光线太亮了,走进来的人像是一个剪影,被太阳光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个人穿着一件过于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黑色的半长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抓了两把就出门了。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在昏暗的室内眯了眯眼睛,像是在适应光线。
及川彻站了起来:“这边。”声音不大,但那个人的视线立刻就转了过来。
然后日向看见了一双他绝对不会认错的眼睛。
那双暖灰色的眼睛在找到及川的瞬间,像被点燃了一样,从雾蒙蒙的困倦变成了某种明亮的、带着眷恋的神态。那个人快步走过来,步伐很快,快到及川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过身。
黑发青年直接跳了起来。
小池怜跳到了及川彻的身上,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双腿盘住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及川被这股冲劲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的手已经本能地伸了出去,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护在他的后背。
小池怜的重量压在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柑橘沐浴露气息的温度一下子撞进他怀里。
餐厅里其他几桌客人纷纷看过来。那个跳起来挂在高个子男人身上的亚洲少年看起来瘦削而轻盈,动作却快得像一阵风。日向翔阳手里的叉子还悬在半空中,嘴巴已经彻底合不拢了。
及川彻垂下眼,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他的右手在小池怜的腰侧轻轻掐了一下,不重,但带着一种明确的警告意味:“刚过手术恢复期,还不能这么跳。”
小池怜把脸从及川的颈窝里抬起来,暖灰色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微微嘟起,撇了撇嘴。那个表情带着一种只有在及川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近乎孩子气的委屈:“你又凶我……”
他转过身,面朝日向翔阳的方向。
“好久不见,翔阳。”小池怜说。
“小…小怜?!”日向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音调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八度,“你怎么也在这里?!”
小池怜从及川彻身上滑下来,双脚落地的动作很轻。他歪了歪头,黑色的半长发从肩膀滑落,露出颈侧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和日向晒成小麦色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来度假”小池怜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理所当然。他在日向对面坐下来,正好是及川旁边的位置,顺手拿过及川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及川看了一眼被抢走的杯子,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招来服务员,又多要了一杯。
日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弹跳,像一颗被大力扣杀的排球。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等等。”日向伸出食指,精准地指向及川,又转向小池怜,“等等等等。”
小池怜安静地看着他,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们——”日向的食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了两下,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震惊,“你们现在是那种关系吗?”
及川彻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小池怜倒是很坦然地眨了眨眼:“哪种关系?”
“就是那种!”日向急得脸都红了,小麦色的皮肤上浮起一层暗红,“情侣那种!”
短暂的沉默。
及川彻,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笑声低沉地从喉咙里滚出来,震得日向耳朵发痒。他伸手揽过小池怜的肩膀,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上千次,五根手指松松地搭在那件过于宽大明显来自他本人的白衬衫上。
“这不明摆着吗?”及川说,语气懒洋洋的,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池怜被揽得往及川那边靠了靠,没有反抗,甚至微微侧了侧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及川的下巴。他看向日向笑着说:“我们在交往哦。”
“恭喜!!”日向几乎是尖叫出来的,然后又想起自己在餐厅里,赶紧捂住嘴,但眼睛瞪得像两个排球。
日向觉得自己今天被震惊的次数已经超出了人类大脑的承受范围。他愣愣地看着小池怜,又愣愣地看向及川,发现及川的耳尖更红了,而且他在喝水,喝得很刻意,像是在用杯子挡住自己的表情。
“所以,”日向艰难地整理着信息,“及川前辈在阿根廷打球,小池同学也去了阿根廷?”
“嗯。”小池怜点头,“我在申请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
日向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暖暖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他想起乌野的大家,想起影山那张臭脸,想起那些在体育馆里度过的、汗水浸透地板的下午。
他有点想家了。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掉了,抬起头,咧开嘴笑了:“好厉害啊,小怜!!”
及川看着他们,忽然开口:“小不点,你现在住哪儿?”
日向报了埃托尔公寓的地址,及川点了点头,在手机里记了下来。
“离我们住的地方不算远。”他说,“明天还训练吗?”
“当然!”日向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每天都训练。”
“行,”及川说,“明天我去看看你训练。”
日向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橘色的头发似乎都在发光:“真的吗?!”
“真的真的。”及川摆摆手,“不过你可别指望我陪你打,我是来休假的。”
“我没指望!”日向说,但语气和表情都写着“我指望了”。
小池怜看着他的表情,轻轻的笑了一下,然后说:“而且如果不忙的话——”
日向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可以经常来巴西找你玩。”
“毕竟及川前辈天天都在忙着封闭训练,和博卡斯的相处时间可比我多多了。”
“怜!你冤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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