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百二十一颗小树
三天后的周末,天气难得放晴,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暖意。
及川彻站在镜子前,第无数次调整着围巾的打法。
那条橙色的围巾被他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取出,洗净晾干,此刻正柔软地绕在他的颈间。
“你还要磨蹭多久?”岩泉一从书桌前抬头,一脸无奈:“不是说十点见面吗?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我在思考今天的人设嘛!”及川彻对着镜子摆了个pose:“及川大人超百变!”
“你是白痴吗。”岩泉一毫不留情地吐槽,“赶紧滚,别让人家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及川彻抓起外套,终于出了门。
精心打扮的排球部门面赶到商场门口时,刚好十点整。
他微微喘着气,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周末的商场门口人来人往,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玻璃门旁的那个身影——对方穿着米白色的外套,正低头看着手机,黑色的发梢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
“久等啦!”及川彻调整了一下呼吸,扬起他标志性的笑容走过去。
小池怜抬起头,看到他时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也笑起来:“没有哦,我也刚到。”
目光落在他颈间,笑意更深了些:“我的围巾好看吗?”
“当然好看!”及川彻立刻接话,还特意侧了侧身,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配饰:“及川大人可是精心搭配过的!”
他走近两步,微微弯腰,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能与小池怜平齐,黑发少年比他矮了二十多厘米,这个角度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表情。
阳光下,那来自小池怜条暖橙色的围巾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也柔和了及川彻惯常有些张扬的轮廓。
“不过嘛,”及川彻拖长了语调,眼尾弯起,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我戴起来是不是超帅?”
他这话说得直接,目光坦然地对上小池怜的眼睛,观察着他的反应。
小池怜眨了眨眼,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耳尖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他移开视线,看向及川彻身后商场门口巨大的装饰雕塑,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些许无奈的笑意:“及川前辈,你这话听起来像在自夸。”
“诶——有吗?”及川彻做出无辜的表情,伸手轻轻拽了拽自己颈间的围巾尾端,“我明明是在陈述事实。毕竟,这条围巾原来的主人,眼光就很好啊。”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从刚才的轻快调侃,转为更认真一些的关切:“话说回来,你的脚……怎么样了?”
小池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稳的左脚,轻轻动了动脚踝:“嗯,好多了。肿基本消了,正常走路没问题了。”
“那就好,不过还是要注意休息。”及川彻直起身,自然地走到小池怜身侧,“医生说恢复期最忌讳二次扭伤。”
小池怜点点头,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侧过头看向及川彻,目光落在他恢复血色的脸颊上,停顿了一下,轻声开口:“那前辈呢?完全退烧了吗?”
小池怜的视线先是落在及川彻的额头,随即又对上他的眼睛,暖灰色的眸子里映着关切的光。
商场门口的人流稍稍分开他们一点,微凉的风拂过,及川彻颈间的橙色围巾被吹起一角。
及川彻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把话题转回自己身上。
随即,他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早就没事啦!”
及川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烧第二天就退了,喉咙也不痛了。现在及川大人可是健康满分哦!”
他顿了顿,看着小池怜依旧带着审视的目光,忍不住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微微低下头,带着点玩笑的口气:“怎么,怜要亲自检查一下吗?额头借你碰碰?”
这话说得促狭,但他的眼神很干净,只是盈满了笑意。
小池怜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耳尖更红了一点,下意识地微微后仰,却没真的躲开。
他抿了抿唇,轻轻推了下及川彻的肩膀:“……不用了。你精神这么好,看来是真的好了。”
他的指尖隔着外套布料,触到及川彻坚实的手臂,一触即分。
及川彻笑嘻嘻地顺着他的力道退开一点,却也没退太远:“当然是真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商场入口:“走吧?今天的重头戏可是给你挑一副新护膝。你之前那副,是不是有点松?”
小池怜有些惊讶地抬眼:“你注意到了?”
“那当然!”及川彻挺起胸膛,一脸“快夸我细心”的表情:“二传手的观察力可是很重要的!而且……”
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认真,关于“怜的事情,我都有在留意。”
小池怜移开视线,看向商场里明亮的灯光和人潮,轻轻“嗯”了一声。
“那……进去吧。”及川彻笑着,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与小池怜保持并肩,朝着温暖的室内走去。
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渐渐交融在商场入口的光晕里。
及川彻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悄悄瞄着身侧的小池怜。
对方正微微仰头看着商场中庭悬挂的装饰彩灯,侧脸的线条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及川彻的指尖在口袋里无声地划过手机屏幕,点亮,又按灭。
事实上,昨晚他熬了小半夜,对着搜索引擎和过往的聊天记录,精心编排了一份详尽的流程。
那份被他命名为『和小怜约会(划掉)出行计划』的备忘录,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手机里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步:见面问候,确认身体状况
及川彻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第二步:前往三层运动用品区,选购护膝
“我们先直接上三楼吧?”及川彻侧过头,语气轻快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提议:“我记得那边有几家专业的运动品牌店,选择比较多。”
“好。”小池怜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及川彻暗中松了口气,计划顺利。
他引着路,走向扶梯,脑海里已经开始预演待会儿如何“不经意”地给出专业建议。
扶梯缓缓上升,及川彻站在小池怜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对方细软的黑发和微微抿起的唇。
他的手指又在口袋里动了动,摸到冰凉的手机外壳。
第三步:护膝选购完成后,可以去书店看看
书店是个能自然延长相处时间,又不会太刻意的好地方。
第四步:午餐(已预订商场四层评价很高的定食屋,靠窗座位,视野佳)
这一步及川彻颇费了些心思。
那家店据说菜品精致,环境安静,不会像快餐店那样吵闹。而且……靠窗的位置,阳光应该很好。
第五步:根据小怜的体力情况,选择后续活动
及川彻甚至给每个选项都标注了优缺点,比如影院可能太暗且无法交流,咖啡厅如果去得太早又会显得行程单薄……
“及川前辈?”小池怜的声音打断了及川彻脑海里的推演。
“嗯?怎么了?”及川彻立刻回神,笑容无懈可击。
“是这家店吗?”小池怜指了指扶梯口正对的一家装潢明快的运动用品店。
“啊,对,就是这家!他们家的护具系列很全。”及川彻连忙点头,率先走了进去。
店里暖气很足,混合着新产品的橡胶和织物气味。
及川彻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摆放护膝的货架。
他拿起几款不同材质和支撑性的护膝,开始认真地比较,偶尔低声询问小池怜的试戴感受,意见专业又周到,完全看不出他此刻心里正分出一半的注意力,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及川彻将一副黑色的护膝递过去:“试试看?颜色也百搭。”
小池怜接过来,指尖无意间擦过及川彻的手背。
很轻的触感,及川彻却觉得那块皮肤微微一烫。
小池怜刚要接过护膝,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嗡鸣。
“抱歉,我接个电话。”他看了眼屏幕,对及川彻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随后便转过身,向店门外稍微安静些的角落走去。
“怎么了律?我在外面……没关系,你说。”小池怜接起电话,声音放得很轻。
及川彻站在原地,看着小池怜的身影消失在店门转角,手里还捏着那副备选的护膝。
他顿了顿,走到旁边的休息长椅坐下,摸出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社交软件刷新了几次,推送的排球集锦和队友动态都没能真正看进去。
及川彻瞥了眼时间,又抬眼望了望店门口。
突然一个辨识度极高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传来,带着点不太确定的语气。
“及川前辈?”
及川彻手指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缓缓转过头——
影山飞雄正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运动饮料和饭团。
他那双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及川彻,表情是惯常的缺乏波动,但细微处还是透着一丝意外。
及川彻绝望闭眼:怎么又是小飞雄?
第122章 一百二十二颗小树
“怎么了律?”小池怜走到店外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有些疑问地对着电话那头开口。
自家幼驯染突然来电,还有接起后迟迟不语的状态,让小池怜有些摸不着头脑。
“律?”
电话那头的沉默有些不同寻常,比平时更长,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雾岛律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比往常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怜,”他叫了小池怜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你现在在哪里?”
小池怜下意识地回头,透过运动用品店的玻璃门,看到及川彻正背对着门口,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
那个挺拔的身影在明亮的店内,像一幅安定的剪影。
“我在学校附近的商场。”小池怜答道,心里的疑惑像水面的涟漪般漾开,一圈圈扩大。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怎么了?你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是训练太累了吗?还是膝盖又……”
“不是膝盖。”雾岛律打断了他,语速比平时慢:“我没事。”
不是身体问题。
小池怜的心微微沉了沉有了不好的预感,能让性格向来平稳冷淡的律用这种语气说话……
“到底怎么了?”
小池怜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向走廊冰冷的墙壁:“你别吓我,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沉的呼气声,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
“怜,”
雾岛律再次开口,这次语速快了一些,却又在关键处卡住:“我……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小池怜追问,某种模糊的不安预感开始爬上脊背。
“……我决定,这是我最后一个赛季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商场里嘈杂的背景音,孩童的欢笑、远处的广播、店铺的音乐——忽然变得极其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小池怜只听到自己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嗡嗡声,以及电话那头,清晰得近乎残忍的话语。
“什么……意思?”小池怜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不再继续……是指?”
“退役。”
雾岛律吐出这两个字,干脆利落,却像两块冰砸在小池怜心上,“这个赛季结束,我就正式退役。手续……已经提交了。”
退役。
小池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瞬间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冰场上并肩飞驰的童年,雾岛律赢得第一个青少年组奖牌时兴奋的笑脸,还有无数次,在深夜的冰场边,看着对方一圈又一圈,执着地追逐着那条瞬息万变的赛道。
平心而论律不是天才,甚至最初选择踏上冰面也至少为了更好的升学。
退役或许早就在他的规划里了,但事到如今小池怜却无法开口。
“为……为什么?”
小池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的状态不是还好吗,上次全国赛……”
“滑不出成绩了。”
雾岛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刚才更加直接,也更加疲惫。
小池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墙壁的冰冷透过薄外套渗进来,他却毫无所觉。
“最近的几场测试赛,成绩都卡在那里,上不去。”
雾岛律继续说,语速平缓,却像钝刀割着听者的心:“教练说技术没问题,力量、爆发力数据也都还行,但就是……到不了那个点。零点零几秒的差距,我试了所有方法,加练,调整起跑,甚至换了新冰鞋……没用。”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干涩。
小池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那凉意透过薄薄的外套,渗进皮肤。他能想象那种感觉,无论如何催促自己,速度就是提不上去。
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极限横亘在前,无法突破。
对于律这样曾经怀揣着明确目标、付出过巨大努力的人来说,这种停滞不前,比任何伤病都更磨人,更像一种缓慢的凌迟。
“医生……怎么说?是不是训练过度,或者……”
“检查过了,一切正常。”雾岛律打断他,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就是……到顶了。我的极限,可能就在这儿了。再练下去,也只是重复,或许还能勉强维持,但想再进一步,冲击更高的排名……”
他顿了顿:“不可能了。”
雾岛律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静,甚至残酷的清醒,“这零点零几秒的差距,我认了。”
小池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自己对花样滑冰的感情同样复杂而深切。
“律……”小池怜的声音哽住了。
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
他能说什么?
说再坚持一下?
说也许会有转机?
他甚至无法像对真正热爱某项运动却被迫放弃的人那样,说出至少你爱过之类的话。
因为律最初的选择,本就带着更多现实的考量。
“别这副样子,怜。”雾岛律反而轻轻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多了点真实的温度,或者说,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其实说出来,心里反而松快多了。我知道,最初选择这条路,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有用为了能去更好的学校。现在,我也算……尽力了吧。”
“那你以后……”小池怜再次问出这个问题,这次带上了更深的茫然。
“还没细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雾岛律的语气轻松了些:“不过申请已经交了,美国有几所学校对我的经历很感兴趣,而且世界那么大,总不至于饿死。”
电话那端,雾岛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那份释然里还残留着一丝紧绷后的倦怠。
但紧接着,他的语气里掺入了一点迟来的、属于日常关切的疑惑。
“你刚才说……你在学校附近的商场?”
雾岛律问道,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仿佛把注意力从沉重的决定上暂时挪开,发现了问题点:“这个时间……你一个人?”
小池怜还沉浸在“退役”二字带来的冲击与酸楚中,被这突然转向的日常问题问得一怔。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店内,及川彻的身影依旧在那里。
“啊?嗯……是商场。”
小池怜回答得有些心虚:“不是一个人……”
雾岛律果然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停顿和未尽之言,眸子危险的眯了眯:“和谁?”
小池怜抿了抿唇,走廊的空气似乎更凉了。
“是……及川前辈。”
说完,他握着手机,静静等待对方的反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能听到轻微的电流杂音,以及律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雾岛律的声音再度传来,似乎微微扬起了尾音:“哦,是你那个过分热情的前辈啊……”
“小怜,你不觉得你这位前辈有点太粘着你了吗?”
“还好吧,克里斯教练说及川前辈喜欢我。”
电话那端陷入了彻底的沉寂,仿佛信号突然中断、连呼吸都被掐灭的真空般的死寂。
小池怜甚至怀疑地拿开手机看了眼屏幕,确认通话仍在继续。
“律?”
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近乎抽气的声音,紧接着是雾岛律拔高了一个度、完全失却了往日冷静的质问:
“什——?!”
他似乎被呛到了,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再开口时。
“喜欢?你们才认识多久啊!那家伙怎么敢……!”
一贯冷静的雾岛律语速快得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冰冷的分析感荡然无存。
“怜,你听我说,这种喜欢最需要警惕!尤其是那种看起来擅长交际、对谁都好像很热情的家伙……”
小池怜听着幼驯染在电话那头少见地、甚至有些慌不择言地诋毁着及川彻,那种带着焦虑的关心透过电波清晰传来。
他安静地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店内。
及川彻似乎结束了交谈,正转过身,目光投向玻璃门外的走廊,似乎在寻找他的身影。
两人的视线隔空对上了一瞬,及川彻对他露出了一个询问般的微笑。
心底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律,”小池怜轻声打断电话那头还在列举“过分热情前辈可疑之处”的雾岛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笃定:“还好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然后清晰地说道:
“我也喜欢及川前辈哦。”
“……”
电话那头,雾岛律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闭了闭眼。
敢情还是两情相悦……
“怜。”
良久,雾岛律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
不再是刚才那种震惊到失态的语调,反而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竭力克制后的平静,甚至比宣布退役时还颤抖。
“你刚才的话,”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谨慎地寻找落点:“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小池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却依旧追随着店内那个身影。
及川彻似乎察觉到他这边电话还未结束,并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
“……嗯。”小池怜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鞋尖前一块光洁的地砖倒影:“就是……那个意思。”
电话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吸气声,然后是缓缓吐出的气息。
雾岛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平复某种剧烈的情绪波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知道。”小池怜老实回答,他确实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一开始和之前一样,只是觉得有趣。”
“他呢?”雾岛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个及川彻,他知道吗?”
第123章 一百二十三颗小树
转身问见到影山飞雄的那一瞬间,及川彻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
从被打断的愕然,再到看清来人后的极度震惊和嫌弃,最后迅速切换为一种混合着警惕、烦躁和“怎么又是你”的复杂神情。
他几乎是立刻从长椅上弹了起来,身体下意识地挡在了影山飞雄可能看到店门外的视线方向上。
“小飞雄?”
及川彻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念出这个名字,脸上挂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如果忽略其中浓浓的驱逐意味,可以堪称前辈典范的笑容:“真巧啊。你一个人?乌野今天没有训练吗?需要及川大人给你指路回乌野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意图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快走,别在这里碍事……及川彻在心里呐喊。
影山飞雄似乎完全没接收到及川彻散发出的强烈“逐客”信号,或者说,他压根不觉得及川彻语气有什么异常。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了问题:“今天休息。来这边买点东西。”
影山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目光却忍不住越过及川彻的肩膀,往店里和门口方向瞟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
“前辈你……一个人?”
“当然不是!”及川彻立刻否认,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和强调,“我在等人。”
“所以,小飞雄,你买完东西就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哦~”
他脸上挂着“和蔼”前辈的微笑,手却已经做出微微驱赶的手势。
影山飞雄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离开,那双湛蓝的眼睛看着及川彻,又看了看及川彻颈间那条格外醒目、风格明显不属于及川本人往常品味的橙色围巾,嘴唇动了动。
“及川前辈,”影山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板直接,但这次似乎多了点迟疑:“这条围巾……”
及川彻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指尖碰上了柔软的羊毛织物。
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那副刻意为之的“和蔼前辈”面具,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围巾怎么了?”他迅速反问,语气是欲盖弥彰的警惕,尾音甚至微微上扬,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意味。
影山飞雄似乎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只是依旧用那种缺乏起伏、却莫名专注的声调继续说:“颜色,有点眼熟。”
“你记错了!”
及川彻几乎是抢在影山话音未落时就矢口否认,手指下意识地将围巾往外套里掖了掖,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心虚。
他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随意,却因为过于急促而显得欲盖弥彰。
“这种橙色不是很常见吗?好了,小飞雄,东西买完了就快……”
“及川前辈。”影山飞雄打断了他,那双总是直视着排球、也直视着对手的眼睛,此刻异常认真地望向了及川彻。
话题毫无征兆地、却又极其符合影山排球痴风格地,瞬间跳跃到了另一个维度:“决赛时,你……那个传给岩泉前辈的、几乎是擦着拦网指尖过去的背传快攻,是怎么做到的?”
及川彻一愣,准备好的所有打发他走的词句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纯粹而直接的问题堵在了喉咙里。
影山向前微微踏了一小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那是他沉浸于排球思考时的习惯姿态,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切:“距离感,还有对拦网起跳时间的把握……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个球传得稍微远一点点,或者近一点点,结果可能都不一样。及川前辈,”
他顿了顿,声音里是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渴求:“请告诉我,要怎样才能传出那种的托球?”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及川彻脸上的烦躁和警惕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神情。
及川彻轻轻“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刚才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下来,但眼神却锐利如常。
“哈?突然问这个?那可是及川大人的独门秘籍,凭什么要教给你这个讨厌的小飞雄?”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已经微微侧开,不再是完全阻挡的姿态,仿佛讨论排球这件事,暂时划出了一块中立区。
他斜眼看着影山,嘴角勾起一个介于嘲弄和认真之间的弧度:“不过,看在你这么诚恳地请教……那球的关键,可不仅仅在于距离和时机。”
影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蓝得像淬了火的琉璃,紧紧盯着及川彻,生怕漏掉一个字。
“关键在于……才不要告诉你呢~”
及川彻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拖长了语调,身体后仰,带着一如既往的、近乎孩子气的恶劣笑容。他甚至还伸出食指,得意地在影山眼前晃了晃。
“那可是要用心体会的,小飞雄。光是听,你这颗单细胞脑袋可理解不了。”
他转过身,似乎想重新坐回长椅,用背影彻底终结这场对话,“所以,快回你的乌鸦窝去……”
“及川前辈!”影山的声音更近了些,带着他特有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固执。
及川彻转过身,挑起一边眉毛,用那种混合着不耐烦和兴趣的眼神瞥着他。
“啊呀,小飞雄还没放弃吗?”他拖长了调子,故意叹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一种狡猾的、近乎戏弄的神情。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诱哄般的恶劣:“想知道啊?”
影山立刻点头,蓝眼睛里的光芒热切得几乎要烧起来。
及川彻直起身,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啦。”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鱼饵,“不过呢,及川大人的独门心得可不是白听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影山的脸,然后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条件:“除非……你亲口说,及川前辈是高中第一的二传手。怎么样,很简单吧?”
影山飞雄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眉头紧紧皱起,那眼神里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挣扎。
及川彻好整以暇地看着,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默剧。
他甚至有闲心用余光再次确认了一下门口,暂时还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黑发身影。
“不说吗?”及川彻故作遗憾地耸耸肩,作势又要转身:“不说就算了。及川大人宝贵的时间可不能浪费在……”
“……及川前辈。”
及川彻动作一顿,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影山飞雄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塑料袋的提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避开了及川彻的目光,盯着地面,呼吸似乎都屏住了片刻。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声音低得几乎被周遭的环境音吞没:“及……及川前辈是……高中第一的……二传手。”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耳朵尖不易察觉地漫上了一层薄红,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听不见哦——”及川彻夸张地把手拢在耳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劣笑容:“小飞雄,要诚恳一点,发自肺腑地说出来才行啊!”
影山猛地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脸颊也因为羞耻和恼怒而微微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喊出某个进攻口号般,音量陡然拔高,清晰而快速:“及川前辈是高中第一的二传手!”
这一次,声音响亮,字字清晰,回荡在两人之间的小小空间里。
及川彻愣了一下,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满足感的笑容在他脸上彻底绽开。
小池怜回到店内时,看见的就是如此幼稚的一幕。
“前辈?”
及川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夸张表情,脖子有些机械地转向声音来源。
小池怜正站在几步开外,微微歪着头,目光在及川彻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和对面那个站得笔直、满脸求知欲的影山飞雄之间来回逡巡。
……显然,他看到了至少后半段精彩的互动。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及川彻“唰”地收回了还扬着的下巴,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脸上那副胜利者的笑容迅速变得有些讪讪,甚至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干咳了一声,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啊,怜!你回来了!”他快步上前,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对方微凉的手背,然后非常自然地、甚至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拉住了小池怜的手腕,将他轻轻带到自己身侧。
“我帮你都看好喽,就那款。”及川彻朝着柜台方向扬了扬下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试图将刚才那幼稚的一幕揭过。
他拉着小池怜往柜台走,期间不忘回头示意影山快走,见影山满脸迷茫,又在原地站定。
“咳,”及川彻清了清嗓子,下巴微抬,总算恢复了一点平日里及川大人的调子,只是眼角余光还留意着小池怜的反应:“小飞雄,看在今天……及川彻大人心情好的份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转回头,正视着影山飞雄那双依旧紧盯着他、不曾移开的蓝色眼眸。
这一次,及川彻脸上惯常的戏谑和恶劣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真正的秘诀?”
及川彻的声音平稳下来,他看着影山,也像是在透过他的双眼,看向自己:“是信任啊,笨蛋。”
影山飞雄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及川彻才重新看向依旧站在原地、陷入沉思的影山,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距离感的慵懒:“走了,小飞雄。好好用你那颗只有排球的脑袋想一想吧。”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只是拉着小池怜,转身离开。
第124章 一百二十四颗小树
两人并肩走在商场温暖的室内,穿过熙攘的人群。
及川彻显然对路线很熟悉,牵着小池怜的手,目标明确地走向位于商场较高楼层的餐饮区。
周围是明亮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和人们的谈笑声。
“到了。”及川彻在一家装潢雅致、灯光偏暗、环境相对安静的日式料理店门口停下。
他松开手,上前一步向迎上来的服务生报出预约信息,姿态从容熟稔。
小池怜抬眼看了看店名和内部环境,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你提前订的?”等服务员引领他们入座时,小池怜才轻声问道。
他们的位置是靠窗的卡座,私密性很好。
“当然!”及川彻很自然地坐在了小池怜对面的位置,将脱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修身的毛衣和那条醒目的橙色围巾。
他一边拿起菜单递给小池怜,一边理所当然地说:“尝尝看?”
及川彻的语气平常,仿佛提前订好一家不错的餐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小池怜接过菜单,目光落在精致的菜品图片上,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浏览起来。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冬日城市的夜景。
远处高楼星星点点的灯火,近处街道上流淌的车灯汇成的光河,都像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暖色光晕,安静地铺陈在深蓝色的夜幕下。
柔和的灯光从头顶洒落,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浅浅的光圈。
及川彻也翻看着菜单,偶尔抬眼看向对面。
小池怜垂眸看菜单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色平静专注。
服务生适时呈上温热的玄米茶。
白瓷杯口氤氲的雾气缓缓上升,模糊了两人之间短暂的静默。
及川彻看着小池怜微微低头,指尖在菜单页面上轻轻滑过,似乎在某道料理的图片上停留得格外久些。
“这个季节的鲷鱼茶渍饭应该不错,”他的声音比平时压低了些,在柔和的背景音乐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过,我记得你好像更喜欢热腾腾的汤面类?”
小池怜抬眼,目光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里。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那就点一份茶渍饭,一份乌冬,”及川彻转向候在一旁的服务生,流利地补充:“前菜要刺身拼盘和烤鲭鱼。”
服务生记下菜单,礼貌地退开。
卡座又恢复了半封闭的安静。
及川彻自然地解下围巾,对折后放在身旁的空位上。
橙色的羊毛织物在深色座椅上像一小团温煦的火焰。
小池怜端起面前温热的玄米茶,轻轻吹散表面的热气,却没有立刻喝。
他的目光从杯沿抬起,落在及川彻脸上。店里柔和的光线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饰得比平时温柔,那双总是盛满张扬笑意的眼睛,此刻在稍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专注。
“及川前辈。”黑发少年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像羽毛轻轻拂过耳畔。
“嗯?”及川彻从菜单上抬眼,看向他。
小池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视线似乎落在他颈间原本佩戴围巾、此刻微微敞开的毛衣领口处,又似乎只是随意地停留。
“今天……从出门到现在,”他的语速很慢,勾了一个狡黠的笑容:“路线规划,店铺选择,甚至连座位……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呢。”
说话人顿了顿,暖灰色的眼眸抬起,直直望进及川彻的眼里。
“这么熟练,”小池怜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点点气音,几乎要融进背景里舒缓的音乐中:“及川前辈……是不是经常做这种事?”
空气仿佛静滞了一瞬。
及川彻拿着菜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面前的人,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眸微微睁大。
但他毕竟是及川彻。
短暂的错愕后,他立刻调整了表情,没有慌乱,反而缓缓放下了菜单。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同样放低了声音,眼底漾开一抹比灯光更亮、也更危险的笑意。
“哪种事?”他反问,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挑衅:“是指……体贴地照顾后辈,确保行程舒适愉快这种事吗?”
他学着小池怜的样子,把话说得含糊又意味深长。
两人的目光在餐桌上方交缠,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轻轻拉扯。
小池怜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及川彻的心湖。
“是啊,”他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几分平常的淡然:“比如,提前预订好餐厅。”
及川彻感觉自己的耳根似乎有些发热,忽然也笑了。
“被发现了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懊恼,目光坦诚地迎向小池怜:“那么,请问这位敏锐的小池同学,”
及川彻微微歪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磁性的气音:“对我的安排……还满意吗?”
小池怜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视线,端起茶杯,终于浅浅啜饮了一口温热的玄米茶。
“嗯,”黑发少年应了一声,简单的音节听不出太多情绪:“安排得很好哦。”
“只是很好?”及川彻挑起一边眉毛,身体又向前倾了些许,距离被不动声色地拉近。
“及川大人的精心策划,就只换来这么平淡的评价吗?”
“好伤心哦…”
小池怜似乎对他的逼近并不闪躲,反而抬眼,更仔细地看了看他。
窗外流淌的车灯光河偶尔掠过小池怜的侧脸,映得那双暖灰色的眼眸明明灭灭:“是非常满意,可以了吗,幼稚的及川大人?”
最后那个称呼被他轻轻吐出,带着点无可奈何,又像藏着纵容。
及川彻愣住了,一股热意猛地窜上耳根。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抬手摸鼻子,手指动了动,又强行按捺住,改为抵在下巴上,试图维持住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都怪小飞雄啊啊啊…
把及川大人的人设带歪了!
“……算你过关。”红了耳朵的棕发青年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闪烁的灯火,声音有点闷,又有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小池怜轻轻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也转头看向窗外。
恰在此时,前菜被送了上来。精致的刺身拼盘摆在冰上,色泽鲜亮,烤鲭鱼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我开动了。”
两人再次同时说道。
及川彻拿起筷子,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些许。
他用余光看着小池怜夹起一片鲷鱼刺身,蘸了少许酱油,送入口中,微微侧头咀嚼时,脸颊鼓起一点可爱的弧度。
及川彻也夹起一块鲭鱼,烤得恰到好处的鱼肉外皮微脆,内里多汁。
味道很好,但他的注意力却似乎总有一部分,无法从对面的人身上完全抽离。
“对了,”小池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暖灰色的眼眸在氤氲的热气后显得很平静:“国青的集训,前辈什么时候去?”
及川彻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咽下食物,也拿过自己的茶杯。
“哦,那个啊,”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过两天就去东京了。”
“很快呢。”
“嗯,”及川彻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快春高了,那边催得挺急。”
他抬眼看向小池怜,嘴角勾着惯常的、有点张扬的弧度,“怎么,小怜会想念及川大人吗?”
小池怜没理会他刻意的调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
“决定了就好。”他轻声说。
及川彻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那条流淌不息的光河上,沉默了几秒。
“其实,”他顿了一下:“还没完全决定。”
小池怜抬起眼。
“路都是自己走的,前辈。”
他顿了顿,暖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桌上的光点,“你觉得没决定好,或许是因为还有更远的未来再等着你哦。”
及川彻猛地抬眼,看向他。
小池怜却已低下头,夹起一块玉子烧,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反正,及川前辈的话,不管选哪条路,最后都会用尽全力走到让自己认可的地方吧。”
他咬了一口玉子烧,轻声补充:“乌冬面要凉了,先吃吧。”
及川彻怔怔地看着对面又专注于食物的黑发少年,胸腔里那股微涩的滞闷感,不知不觉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冲刷、填满。
他忽然笑了起来。
“说得也是!”及川彻拿起筷子,声音恢复了活力:“不过,小怜这么信任我,压力好大啊——”
——
列车抵达了小池怜家附近的车站。
街道两旁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到了。”小池怜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及川彻。暖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清澈。
“嗯。”及川彻也停下,站在他面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了自己颈间的橙色围巾上。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抬手开始解围巾的结。
“差点忘了,”
及川彻的语气努力维持着自然,但动作却似乎比平时慢了些:“这个,还给你。”
柔软的羊毛围巾被取下,带着及川彻的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
小池怜伸手去接:“谢谢。”
然而,及川彻并没有直接把围巾递到他手里。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手臂展开,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轻柔,将围巾绕在了小池怜的脖子上。
他的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足够仔细。
指尖偶尔擦过小池怜颈侧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及川彻微微低着头,专注地调整着围巾的长度和松紧,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呼吸带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了一小片。
小池怜僵了一瞬,没有动,任由他动作。
他能感觉到及川彻靠近时带来的温热气息,以及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的专注。
及川彻仔细地把围巾两端交叉,整理好,最后轻轻抚平羊毛的纹理。
他的指尖在围巾末端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收回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被橙色围巾包裹、显得脸更小了些的小池怜脸上。
“好了。”及川彻的声音有点低,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还是你围着更好看。”
小池怜感到围巾残留的暖意迅速包裹了自己,驱散了寒意。
他抬眼,对上及川彻的视线。对方的目光亮晶晶的,耳根在路灯下似乎又有点泛红,但嘴角却扬着他那标志性的、有点得意的笑容。
“谢谢前辈。”小池怜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围巾柔软的边缘。
短暂的沉默在寒风中蔓延,却不冰冷。
“那我……”及川彻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来路:“该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小池怜点头。
及川彻却没立刻转身。
“小怜。”
“嗯?”
“东京回来见。”
第125章 一百二十五颗小树
及川彻拖着行李箱,站在国青集训中心大厅里,手机导航的界面还亮着,显示着“目的地已在您附近”。
他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
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出一丝紧张。
墙上挂着历届国青队伍合影,以及一些显眼人物的单人照。
已经有不少及川彻面熟的身材高挑的年轻球员在走动或交谈。
行李箱的滚轮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及川彻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像细密的网,轻轻落在他身上。
有人刻意放慢了脚步。
“那是哪个?宫城的?”
“对,听说打败了白鸟泽。”
低语从斜后方飘来,音量控制得刚好能被听见。
及川没有回头,只是将行李箱拉杆握得更稳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及川君!”古森元也拽着佐久早圣臣从及川彻的斜前方走过来,语气热情。
佐久早脸上那副标志性的口罩遮住了大半表情,但微蹙的眉心和略显僵硬的肩膀线条,充分表达了他对被自家表哥这样拽着走的嫌弃。
他另一只手插在运动外套口袋里,似乎随时准备掏出一瓶消毒喷雾。
“嘿!”古森在距离及川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松开了拽着佐久早胳膊的手。
他脸上带着他本人特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好久不见了及川君,听说你们出线了!恭喜!”
佐久早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及川。
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和古森、以及及川行李箱之间原本就谨慎保持的距离。
“刚刚在那边看到你,就想过来打个招呼。”古森接着说道,语调轻快:“刚到?我们也是今天上午才到的。”
及川彻迅速抬起脸,嘴角弯起一个惯常的、弧度完美的笑容,眼睛微微眯起。
“啊啦,真是好久不见!”及川的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略微上扬的轻快语调。
“你们是怎么赢了若利?他生病了吗?”佐久早皱眉问道。
及川彻的笑容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立刻又像水面的涟漪般化开,变得更加灿烂夺目。
他歪了歪头,语调里掺入一点刻意的惊讶和更多做作的轻快:“哎呀呀,佐久早君一开口就是这么犀利的问题呢。”
“白鸟泽确实很厉害,但是我们青叶城西也不差哦。”
及川彻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锐芒,随即又被完美的笑眼覆盖,声音却放轻了些,像是分享一个秘密:“至于怎么赢的……春高的时候,佐久早君或许会亲眼看见哦?”
话音落下,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佐久早的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露在外面的眼睛审视般地看着及川,像是在掂量这句近乎挑衅的回答里有多少认真的成分。
“喂喂,圣臣——”古森元也立刻往前插了半步,恰好隔在两人视线相交的路径中间,他脸上的笑容扩大,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打圆场的爽朗:“及川君刚到,肯定也累了。对了,你拿到宿舍分配了吗?是不是要先去报道!”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侧过身,抬手似乎想拍拍及川的肩膀,但动作到一半又停住,转而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笑容毫无破绽:“等安顿下来,可以一起转转熟悉环境啊,听说训练馆的设备都是新的!”
佐久早趁着古森说话的间隙,已经默默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小瓶便携消毒喷雾,对着自己刚刚被古森拽过的胳膊附近空气,极快、极轻地喷了两下。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整理了下袖口。
及川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顺着古森的台阶:“听起来不错呢。那我先去报道了,晚点见。”
“啊,报到处在那边拐角。”古森热情地指了个方向,“那我们先不打扰你了,晚点见,及川君!”
“回见。”佐久早终于吝啬地吐出两个字,冲着及川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便率先转身,朝着与报到处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快得像要立刻逃离人群聚集的中央区域。
古森冲及川抱歉又熟稔地笑了笑,快步跟上了自家表弟。
及川彻拉着行李箱走向古森所指的方向。滚轮在大厅光洁的地砖上规律地响着,那声音包裹着他,将他与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和低语暂时隔开。
拐过弯,嘈杂的人声果然低了下去,一条更安静的走廊通向挂着“报到处”牌子的房间。
门虚掩着。及川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后坐着一位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着几份表格。旁边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云雀田双手交握随意地放在膝上。
“来了啊,及川君。”云雀田笑着朝及川彻打招。
“云雀田先生。”及川彻走进来,微微鞠躬。
云雀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依旧紧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还没恭喜你们出线,决赛我看了打得很精彩。”
“谢谢您……”及川彻抿唇一笑。
云雀田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总之,我很高兴你愿意来试试看,及川。”
这句话很轻,落在地上却有些分量。
及川彻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刻微微敛,他没有立刻用言语回应,而是站直了身体,以一个堪称郑重的姿态,向云雀田教练鞠了一躬。
“是。”他回答,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非常感谢您的邀请。我会……全力以赴地试试看,再给您答复的。”
云雀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先行一步离开了报到处。
工作人员抬起头,核对了一下名单,露出程式化的微笑:“及川同学,请出示一下邀请函和相关证件。”
——
及川彻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滚轮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握着房卡,找到了对应的房间。
刷卡,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及川彻推开门,房间里一片安静,显然室友此刻并不在。
目光扫过,及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房间是标准的双人间,两张床,两张书桌,一个共用的大衣柜。
靠窗的那张床铺已经铺好了,被子不算特别整齐,但也不凌乱,随意地堆叠着。
书桌上摊开几本体育杂志和专业书籍,旁边立着几卷肌贴,牌子是及川自己也常用的那款。
桌角放着一个漱口杯,里面插着牙刷和牙膏——和及川行李箱里的一样,是同一个知名运动品牌的赠品。
椅子上搭着件训练外套,袖口处某个小众但口碑极好的护具logo若隐若现。
甚至空气里除了常见的汗味和运动喷雾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水果味发胶清香。
没错,和他用的发胶是同一个系列,只是味道略有不同。
及川彻将自己的行李箱靠在自己那张还光秃秃的床板边,走到房间自带的小冰箱前,下意识地拉开看了一眼。
冷气扑面而来。
冰箱里内容不多,几瓶运动饮料,几盒牛奶,还有……占据了醒目位置的、好几盒布丁。
是便利店常见的塑料杯装打折布丁,焦糖色的,盒子上贴着显眼的特价标签,大概是两三盒捆绑促销的那种。
这家伙……品味倒是不错。
及川心里嘀咕了一句。
刚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房间外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交谈声。
语速颇快,带着明显的、与标准语略有差异的口音。
“……所以说,阿治那只猪真的超——烦人啊,我不就是把布丁全吃完了吗?”一个声音听上去更跳脱些的声音抱怨着,语气里倒是没什么真正的火气。
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一点没睡醒似的拖沓,却精准地插了进来:“你难道不是故意当着他的面,把最后三个布丁一口气挖着吃完的?”
“诶——你这家伙,到底站哪边的啊!”宫侑不满地嚷嚷起来,钥匙串叮当作响,“我那是帮他控制糖分摄入,那只猪体脂率要超标了!而且那是我的布丁!”
“是你上周打赌输给治,从他冰箱里暂存过来的布丁。”角名纠正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话语里的促狭显而易见。
“顺便,你吃完后他是不是正好过来,发现空盒子,然后不小心把你要通宵通关的游戏存档覆盖了?所以你把打算补偿给他的布丁,也一起带走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
“那是两回事!”宫侑提高了声音,拧动门把:“存档的事我早晚跟他算账……喂,你手机摄像头是不是又对着我?别拍!我现在表情很凶吗?”
“还好。”角名似乎滑动了一下屏幕,平淡地评价,“也就是偷吃理亏还试图虚张声势的蠢侑等级。”
“混蛋伦太郎!给我删掉!”
说话声在门外停住。
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及川彻的动作顿住了,手里还拿着叠到一半的运动袜,看向门口。
第126章 一百二十六颗小树
门被推开。
先探进来的是半颗金灿灿的脑袋,发丝因为激烈的争论而有些乱翘。
宫侑脸上还残留着对游戏存档的心痛,嘴里念叨着“阿治真的死定了”,一边踏进房间。
然后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宫侑看见了房间里的及川彻。
及川也看见了宫侑——那头标志性的金发,微微上挑的眉眼,以及此刻因为惊讶而略微张开的嘴。
哦呀…稻荷崎?
他身后,角名伦太郎慢悠悠地晃进来,手里果然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视线先扫过房间,落在及川身上,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表情。
及川彻在宫侑愣神的零点几秒内,已经完成了表情的切换。
他放下手里的袜子,站起身,脸上是那个练习过千百次、弧度完美的社交笑容,率先开口,声音轻快:“你们好,我是及川彻,请多指教。”
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宫侑和角名之间礼貌地扫过,最后落在宫侑脸上。
根据刚才门外的对话和进门的顺序,这位显然是他的室友。
宫侑眨了下眼,几乎是瞬间,脸上那点残留的懊恼和不爽像变魔术一样被擦掉了,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打量、兴趣和毫不掩饰的张扬的表情。
“哦——!”宫侑拖长了音调,一步跨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将角名也彻底关在了室外。
他嘴角咧开一个狐狸笑:“我知道你,你们刚打败了白鸟泽。”
宫侑的语气直接,甚至有点咄咄逼人,但眼底闪烁的光彩更多是纯粹的好奇和竞技上的兴趣。
及川彻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更灿烂了些,他歪了歪头:“如果这次宫城县没有第二个打败了白鸟泽的话——那大概就是我了哦。”
——
“你和宫侑住一间啊。”古森叼着叉子感叹道。
作为这次集训及川彻为数不多的老熟人,他们自然而然的坐在了一起。
“是啊。”及川彻用叉子卷起意面,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命运真是奇妙,对吧?”
古森元也咽下食物,露出同情又好笑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会和光来一间。宫侑那家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挺有活力的。”
“活力?”及川挑眉,笑容未减,“这个词用得很委婉嘛,古森君。”
古森干笑两声,瞥了眼不远处正被饭团噎得直拍胸口的宫侑。
他正试图向一脸冷淡的星海光来自己的发球理论,手里还挥舞着啃了一半的饭团。
“我只是在想,”古森收回视线,压低声音,“两个……呃,以性格鲜明的二传手住在一起,会不会把宿舍楼给拆了?”
及川轻笑出声,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别担心,我可是很擅长和各种类型的人相处的哦。”
话音刚落,宫侑那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哈?!”,似乎是对星海光来的什么发言表示震惊。
角名伦太郎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旁边,手机摄像头悄无声息地对准了这场面。
“而且,”及川端起味增汤,吹了吹热气,眼神瞥向那个金发乱翘的方向:“有时候,和同类待在一起,反而更轻松。”
古森敏锐地眨眨眼,没再多问,打包了一份晚餐回去给佐久早。
晚餐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及川在自动贩卖机前遇到了宫侑。
对方刚投完硬币,哐当两声掉下两罐碳酸饮料。
“喏。”宫侑随手抛过来一罐,及川稳稳接住。
“贿赂?”及川晃了晃冰凉的罐身。
“战书哦。”宫侑拉开拉环,泡沫涌出少许,他毫不在意地舔掉:“明天练习赛。”
及川也打开饮料,气泡声嘶嘶作响。
他侧头看向宫侑,对方金色的眼睛里跳动着毫不掩饰的挑战欲,像某种犬科盯住了猎物。
“好啊。”及川弯起眼睛,笑容在贩卖机的荧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不过输的人可要负责打扫房间哦,侑君。”
宫侑咧嘴,露出尖尖的虎牙:“正合我意。”
不远处,角名靠在墙边,手机屏幕亮着,默默将这一幕收入镜头。
他调出刚才抓拍的画面——自动贩卖机前,宫侑咧着嘴,虎牙尖尖,手里攥着拉环涌出泡沫的汽水罐,整个姿态蠢的惊人
『角名:新货。不蠢包退,一百円一张。』
对面几乎是秒回。
『治:啧,表情丑死了。五十。』
角名眉毛都没动一下。
『角名:稀有双人组合。一百円不能少了。』
『治:……八十。再多没有了。』
『角名:成交。还有三张不同角度的,打包价二百八十円,送一张生气蠢照。』
『治:角名伦太郎,你抢钱啊?!』
『角名:不要的话,我就考虑发给银岛前辈,或者……阿兰前辈应该也有兴趣。』
对面沉默了几秒。
角名仿佛能听见宫治磨后槽牙的声音。
『治:……发来。』
『角名:合作愉快。[附件图片1.jpg][附件图片2.jpg][附件图片3.jpg]』
收起手机,角名满意地看到账户里又进账一笔。
他抬眼,发现及川彻不知何时已经看了过来,那双蜜褐色的眼睛带着了然的笑意,隔着自动贩卖机和宫侑吵吵嚷嚷的背景音,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刚刚的小动作。
及川甚至对他举了举手里的汽水罐,做了个“干杯”的口型。
角名面不改色,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看来这位青城的二传手,观察力同样敏锐得吓人。
宫侑对此一无所觉,还在就明天练习赛的战术喋喋不休,直到及川忽然转头,用那种甜蜜又促狭的语气打断他:“侑君,你觉不觉得……后背有点凉?”
宫侑一愣:“啊?”
“没什么。”及川笑着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只是觉得,和你做室友,说不定真的会很有趣呢。”
角名默默移开视线,手指在口袋里碰了碰手机。
嗯,刚才及川那个“看好戏”的表情,或许也可以估个价。
毕竟,能精准坑到宫侑的人,可不多见。
——
第二天清晨,集合哨吹响时,体育馆里已经弥漫开一种紧绷的兴奋感。
宫侑几乎是踩着点最后一个冲进来的,金色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几分,但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小火苗,直勾勾就锁定了正在活动手腕的及川彻。
他咧开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唇形大概是“等着瞧”。
及川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恰好在此时转过身,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还用口型清晰地回应:“早啊,侑君。”
气得宫侑鼻子里哼了一声。
等所有人都热身结束,杉杉来迟的云雀田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云雀田吹背着手,笑眯眯地站在集合的队员们面前。
他没急着说话,先是慢悠悠地扫视了一圈。
体育馆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消失了,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
宫侑撇了撇嘴,站直了些。及川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少许,变得更为专注。
“早上好啊,各位。”云雀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是云雀田吹,这次国青强化集训的总负责人,也是接下来一段时间,要折磨你们的人。”
他顿了顿,让这句带着玩笑性质的话沉淀了一下。
有几个队员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但很快又屏住呼吸。
“站在这里的各位,都是经过筛选,被认为具备某种潜力或者特质的选手。”
云雀田的视线再次缓缓移动,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来自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地区,有着不同的打球风格和脾气秉性,首先要欢迎大家的到来。”
“这次合宿的目的很明确,”云雀田继续道,“挖掘潜力,磨合阵容,观察不同组合的可能性。为即将到来的国际青年赛事做准备。换句话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仿佛能刺穿所有表象。
“——这里,就是国家青年队的预备考场。”
及川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他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
“当然,”云雀田的表情忽然又松弛下来,恢复了最初那种有点懒洋洋的笑模样:“说折磨可能有点夸张。我更愿意称之为……高强度的交流。希望你们能享受这个过程,至少享受其中一部分。”
他拍了拍手,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
“那么,欢迎来到合宿。希望离开的时候,你们都能有所收获,不虚此行。”
“长话短说,”云雀田教练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好戏即将开场”的兴味:“我们直接开始吧。”
他拿起手边早就准备好的名单,清了清嗓子。
“A组,主攻手:宫侑,及川彻。”
念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被点名的两人同时抬起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瞬间凝固的惊愕。
宫侑嘴巴微张,头发似乎都炸了一下:“哈?!主攻手?我吗?”
第127章 一百二十七颗小树
“不行放弃吧。”克里斯站在冰场边,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小池怜微微一笑,无辜的睁大了眼睛:“我其实感觉还好诶……”
“我以为练了这么久,至少会是平的。”克里斯回看着录像,绝望闭眼。
“好漂亮的大外刃啊,一点都不踩,周数也很足。”
“就是可惜F跳是内刃呢。”
克里斯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把平板往挡板上一搁,双手抱臂,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纯良的学生。
“怜,这不是还好的问题。”
他指着屏幕上的定格画面:“你自己看,我要是裁判会毫不犹豫地给你标e。”
小池怜凑过来,冰刀在光洁的冰面上轻轻蹭了蹭,带起些许冰屑。
他看着屏幕上自己那道清晰深刻的外弧线,以及点冰瞬间明显向外倾斜的刀刃,眨了眨眼:“可是克里斯,我感觉这样更顺,发力更充分。内刃起跳……总觉得有点别着,转速和高度都不如这个。”
“感觉顺?”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怜看来你从启蒙开始可能就错了。”
他滑到冰场中央,示意怜过来。“再来一次。慢一点,别想着跳起来,先用对刃。”
克里斯看着小池怜再一次尝试,那道弧线依然外撇,在洁白的冰面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沉默了几秒,冰场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其他选手刀尖划过冰面的声响。
“比刚才好一点。”克里斯最终开口,声音缓和下来,他滑到怜身边,拍了拍少年纤薄的肩:“至少你有意识在压了,虽然还是不对。”
小池怜低头看着自己的冰鞋,睫毛垂下。
“改刃,”克里斯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是花样滑冰里最磨人的事情之一。它不是在学新东西,是在拆掉你身体已经认可的本能,再重建一个。有时甚至比从头学还难。”
他弯腰,用手指虚点在怜的冰鞋外侧,“急不来。”
“可是编排……”小池怜怜抬起头,眼里有焦虑。赛季临近,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关乎最终的成败。
克里斯直起身,目光望向空阔的冰场另一头:“怜,听着。如果到了赛前,这个刃还是改不过来,稳定性上不去……”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个F跳,我们就不上了。”
小池怜猛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争辩。
“用其他跳跃替代,或者调整编排。”
克里斯继续道,眼神转回学生脸上:“我要你clean的节目,不要侥幸心理去赌。一个被标用刃错误的跳跃,损失的不只是那点执行分,更是裁判的印象。那不值得。”
他看着少年抿紧的唇和微微握起的拳,知道他的不甘心正在里面翻腾。
克里斯的声音低沉而富有说服力:“改刃需要时间。而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耐心。”
他拿起平板,关掉了录像:“今天不练这个跳了。我们退回去,从最基础的滑行练起,单足外刃弧线,感受身体重心和刀刃的角度。一点一点来。”
小池怜看着教练平静无波的脸,胸口的躁动慢慢沉淀下来。
他点了点头,舌尖还残留着一丝不甘的涩味,但更多的是清晰的认知——没有捷径。
小池怜蹬冰滑开,不再试图跳跃,只是沿着场边,一遍遍重复着最基础的外刃长弧线,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踝那细微的倾斜与控制上。
冰刀发出的声音从略带挣扎的刮擦,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克里斯看着他渐趋流畅的弧线,冰面上留下的痕迹由犹豫变得笃定,终于开口叫住了他。
“好了,怜,停下。”
小池怜闻声收步,冰刀在冰面上刮出一小片雪雾。他转头看向教练,额发已被薄汗沾湿。
克里斯滑到他面前,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却松动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满是审视的锐利。
“现在,”他说,“把刚才那些都忘掉。所有这些东西,从你脑子里清出去。”
小池怜愣了一下,有些茫然。
克里斯指了指空阔的冰场中央:“去那里。随便滑,随便跳。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不用管技术,不用想编排,甚至不用管落冰。跟着你的心情,跟着音乐——如果你想的话。”
“音乐?”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滑向场边,从自己的训练包里拿出手机和一个小巧的蓝牙音箱。
他熟练地操作了几下,然后将音箱放在挡板上。
“你心里或许有音乐,但今天,试试跟着这个。”克里斯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空灵、略带清冷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音符像是冰珠滴落,在空旷的冰场里回荡,带着某种辽阔而孤独的质感。
随后,弦乐如同薄雾般缓缓加入,并不厚重,却托起了那钢琴的旋律,让它有了起伏和方向。
音乐里有冬日天空的澄澈,也有潜流暗涌的情绪。
小池怜站在冰场中央,被这突如其来的旋律包裹。
他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
这音乐和他习惯的、那些或激昂或婉转的比赛用曲截然不同,没有强烈的节奏点去卡跳跃,也没有明确的情感叙事去表演。
“别去思考。”克里斯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平静地融入音乐背景中:“让它推着你走,或者跟着它飘。忘掉跳跃,忘掉滑行,甚至忘掉你在冰上。”
小池怜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不再试图寻找节拍,只是让那冰凉又温柔的乐音流过四肢百骸。
黑发少年动了。
起初只是简单的蹬冰,手臂自然垂落,随着滑行的速度微微摆动。
钢琴的独奏段落,他的滑行也显得疏离、试探,在冰面上留下悠长而略显寂寥的弧线。弦乐铺陈开来时,他的速度悄然加快,身体的重心转换变得流畅,不再是刻意控制,更像被音乐的流动所带动。
来到宫城已经三个月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滑入小池怜的脑海,伴随着冰刀切开空气的细微声响。
他不再试图控制刀刃,不再纠结于重心是否精确。他只是滑着,任由身体随着旋律起伏、旋转。
某个瞬间,音乐里一个清亮的、向上攀升的音符,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来一丝微痒的冲动。
几乎是本能地,他左足后外刃弧线加深,右足刀齿向冰面一点——身体腾空而起。
没有预先的计算,没有起跳前的犹豫。
旋转,落冰。
右后外刃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有些踉跄却异常清晰的弧线,冰屑溅起,在灯光下像细碎的星。
克里斯站在场边,抱着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他的眼神专注地追随着场上那个仿佛被音乐重新塑造的身影,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小池怜没有停顿。
刚才那一跳的感觉很轻,像身体里自然流淌出来的。
他继续滑行,速度越来越快,冰刀切割冰面的声音与弦乐的涌动合为一体。
小池怜想起第一次走进青叶城西排球馆时的喧闹,空气里弥漫着地板蜡和汗水的气味。
想起及川彻那总是带着点戏谑、却又在托球瞬间变得无比精准和专注的眼睛。
想起他对自己说“加油”时,那闪闪发光的笑容。
音乐进入一段略显急促、充满颗粒感的段落。钢琴键像是密集的雨点,敲打在冰场清冷的空气里。
小池怜足下发力,连续几个快速的转体接捻转步,冰刀在冰面刮擦出短促而有力的声响,仿佛在回应那急促的节奏。
他脑海里闪过及川彻一次次高高跳起发球的身影,那手臂挥动时划破空气的力度,还有球重重砸在对方场地时,他回身望向队友、挑眉一笑的瞬间。
一种灼热的、想要释放的力量感,从他胸腔里升腾起来。
花滑天才再次起跳。
力量像要满溢出来。
音乐在一段湍急的弦乐爬升后,倏然坠入一个极短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休止。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刹那,冰场顶灯的光,冰面冷冽的反光,还有胸腔里那团灼热的气,仿佛全部汇聚在脚下这一点。
身体比意识更快。
腾空,旋转。
四周的疾转带起呼啸的风声,裹挟着冰粒,擦过他的耳廓。
视野里是高速旋转下模糊成一片的光与影,只有身体核心绷紧的肌肉和骨骼,在精准地丈量着时间与空间。
落冰的预感传来,小池怜下意识寻找外刃支撑,身体重心准备承接那一记沉重的、令人安顿的撞击。
“糟——”
念头未起,失衡已成。
小池怜试图用核心和手臂去对抗那倾倒的势能,但一切都太快了。
膝盖弯曲缓冲的姿势尚未完全到位,上半身已经不可抑制地向后仰倒。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冰场里格外清晰。
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训练服透进来,冰屑溅了小池怜满脸,有几粒甚至钻进领口,激得他一颤。
世界天旋地转,视野里是冰场高高的穹顶和刺眼的灯光。
音乐仍在流淌,此时正进入一段缓慢而忧伤的大提琴独白,如叹息般包裹着冰面上静止的少年。
小池怜躺在冰上,急促地喘息着。
好像足周了?!
第128章 一百二十八颗小树
“克里斯前辈……”小池怜的声音传来,难以置信到甚至有点发颤。
“……我好像,足周了。”黑发少年缓缓转过头,看向场边的教练,脸上的冰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暖灰色的眼睛是抑制不住的、灼热的光:“刚才那个4T……感觉是足周摔。”
克里斯也吃了一惊,连忙停了音乐,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冰面,冰刀刮起细碎的冰晶。
他在少年面前蹲下,双手用力按住对方颤抖的肩膀:“怜再跳一次试试看。”
“绝对足周了。”小池怜抬起头,暖灰色的眼睛里像有什么在燃烧:“落冰时机是对的,只是没站稳……”
距离他上一次跳4周跳,已经一年多了。
“再来一次吧,我录个像看一下。”克里斯点了点头,迅速退回到挡板边。
小池怜滑开一段距离,背对着克里斯的方向。他静静地立在冰面中央,微微低着头,胸膛随着深呼吸缓慢起伏。
一年的时间,其实还没有完全忘记摔伤的阴影。
刚才那一跳,痛感是真实的,但更清晰的是久违的关于滑冰的那种快感。
他需要抓住它。
冰刀在冰面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池怜转身,眼神重新聚焦,暖灰色的眸子里,那簇燃烧的光稳定下来,变得沉静而锐利。
助滑,加速,左脚刀齿点冰——
身体再次腾空,旋转。
花滑天才将一切都交给了那刚刚被唤醒的身体记忆。
离心力拉扯着躯干,视野因高速旋转而模糊,但时间的流逝在感官中却异常清晰。
右足后外刃与冰面接触的刹那,巨大的冲击力如期而至。
小池怜的身体在空中微微倾斜,那股熟悉的、会导致跌倒的失衡感再次袭来。
但他的肩膀本能地向后一顶,核心肌肉爆发出训练了千百次的对抗力量。
轴心偏了,但没完全失控,小池怜整个人顺着惯性完成了一个快速的、略带踉跄的半周转体。
站住了!
冰刀在冰面上刮出一道急促而短促的弧线,带着冰屑飞溅。
他最终以一个不那么标准但确确实实是双脚平稳触冰的姿态停了下来。
没有摔,但翻身了。
挡板那边传来克里斯清晰而有力的鼓掌声,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冰场上格外响亮。
——
“太棒了小怜。”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及川彻含笑的眉眼。
视频结束在克里斯那几声清晰有力的掌声,以及冰面上那个黑发少年胸膛剧烈起伏、暖灰色眼眸亮得惊人的定格画面上。
及川彻按下暂停,指尖在那个定格的、微微模糊的脸上轻轻抚过,仿佛能隔空拭去少年颊边未消的冰屑,感受到那灼热的体温和尚未平复的激烈心跳。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将进度条拖回起跳前的那一刻,小池怜背对镜头,静静立在冰面中央,那个低头深呼吸的背影。
及川彻的目光停驻了几秒,才让画面继续。
宫侑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发梢还滴着水,身上带着热气腾腾的水汽。
他一眼就看见及川彻盘腿坐在床沿,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咧开的弧度傻气得要命,眼神却亮得惊人。
“看什么呢,笑成这样?”宫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凑了过去。
及川彻将手机屏幕按熄,但那抹仿佛被冰面反射的灯光点亮的笑意,依旧清晰地挂在眼角眉梢。
他抬眼看向凑过来的宫侑,对方湿漉漉的金发在宿舍顶灯下闪着光,发梢的水珠正滴落到肩膀上,浸湿了一小片T恤布料。
“是秘密哦,侑君。”及川的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柔软,但面对宫侑时,那层惯有的社交外壳已然重新归位。
宫侑“嘁”了一声,直起身,顺手用毛巾胡乱揉搓着自己半干的金发,狐狸眼却锐利地扫过及川彻的脸:“快去洗澡吧,说好的明天早起教我你白天发的那个侧旋球!”
作为交换,宫侑要教会及川彻如何平衡两种发球。
及川彻笑着应了一声,站起身,从衣柜里抽出换洗衣物,走向浴室。
他将换洗衣物放在浴室干区架子上,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顷刻间涌出,蒸腾的白色水汽迅速模糊了磨砂玻璃隔断。
水流冲刷过头发、脖颈,他闭上眼,耳边只剩下哗哗的水声。
就在他伸手去够洗发水时,放在洗手台边缘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屏幕在水汽氤氲中亮起一片模糊的光。
及川彻随意瞥了一眼,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时,整个人顿住了。
怜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了…
水滴顺着他的额发滑下,掠过眉骨,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按拒接。
洗到一半,浑身湿透,现在可不是接视频的好时机。
指尖带着水珠,划向红色挂断键的图标。
就在这时,一滴凝聚在发丝上的水,不偏不倚地坠落,“嗒”地一声,精准地砸在手机屏幕正中央的绿色接听键上。
屏幕感应到触碰,瞬间切换了画面。
视频那头的光线明亮而温暖,黑发男孩缩在被窝里。
小池怜的视线在屏幕亮起的瞬间就定住了。
暖灰色的眼睛倏然睁大,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
屏幕那端水汽氤氲,随即映入眼帘的是模糊而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躯体轮廓,水流正顺着坚实的肩背线条蜿蜒而下。
而占据画面中央的,是及川彻骤然转过来的脸。
湿漉的棕发贴在额角,水珠不断从发梢、眉骨、下颌滴落,滑过脖颈,没入更下方那片袒露的、带着健康色泽的肌肤……
“呜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小池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尖,连小巧的耳垂都变成了透明的绯红色。
这让他想起上次……
小池怜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机猛地往下一扣,“啪”地一声闷响,屏幕陷入黑暗,只剩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擂鼓般回响。
浴室里,及川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接通惊得手忙脚乱。
他第一反应是抓过旁边架子上的毛巾,胡乱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急切地去够手机,湿滑的指尖在屏幕上连点了几下,才终于将视角切换成后置摄像头,对准了空无一物的浴室墙壁。
“怜!怜!你听我解释!”
及川彻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带着罕见的慌乱,语速快得像在救球:“是水珠!刚刚有滴水正好滴在接听键上了!我不是故意要接的!真的!”
手机被重新拿起来,画面里终于不再是令人脸红的景象,而是及川彻那张写满焦急和懊恼的脸。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睫毛也湿漉漉的,平日里总是游刃有余的眉眼此刻蹙在一起,努力想从一片水雾朦胧的屏幕里看清小池怜的反应。
小池怜那边半晌没有动静。
就在及川彻心慌意乱,以为对方吓得挂断了或者干脆把手机扔了的时候,屏幕边缘,慢慢、慢慢地探出了一小撮黑色的头发,然后是一小片光洁的额头,最后,是那双暖灰色的眼睛——眼神闪烁,羞赧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飞快地瞄了屏幕一眼,又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缩回去一点。
“……没事的前辈”少年的声音闷闷的,从被窝和手指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尚未消散的羞窘。
“对不起!”及川彻恨不得以头抢地,他把自己湿漉漉的指尖伸到镜头前,又指了指花洒杆:“你看,都是水!我洗到一半,怎么会……”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那只露出一点点眼睛和通红脸颊的少年,连忙又侧了侧身,确保镜头只拍到自己的肩膀以上,“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怜。”
小池怜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离谱的意外,也在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他能感觉到脸颊烫得惊人。
终于,他慢慢把手机拿正了些,整张脸重新出现在屏幕里,只是依旧红扑扑的,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及川彻。
“……前辈快去把头发擦干,继续洗澡吧。”他小声说,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别扭,“会、会着凉的。”
及川彻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确认除了害羞似乎没有更多的不悦或厌恶后,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他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有点无奈的笑容,温声说,“那……我先挂了?你早点休息,今天练习辛苦了,跳跃很厉害!。”
提到花滑,小池怜的眼神才终于找回一点熟悉的亮光,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晚安,及川前辈。”
“晚安,怜。”
视频挂断。
及川彻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也不知是洗澡水还是冷汗。
而屏幕那头,小池怜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哗哗的水声,以及及川彻那句带着水汽的、慌乱的解释。
心跳,依旧快得有些不正常。
“什么啊……”花滑天才在床上滚来滚去中。
第129章 一百九十二颗小树
第二天清晨,餐厅里弥漫着煎蛋和味噌汤的温暖香气。
古森元也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晨光透过玻璃,在他面前铺开一小片明亮。
他用筷子尖戳了戳盘子里的玉子烧,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餐厅。
人陆陆续续来得差不多了,吵吵嚷嚷的,唯独……嗯?
古森眨了眨眼,又确认了一遍。
及川彻和宫侑的常坐的位置都是空的。
这有点奇怪。
集训期间作息严格,迟到的人不是没有,但这两个人同时不在。
尤其是宫侑,那家伙对吃饭的积极性一向很高。
“喂,角名。”古森叫住正端着牛奶经过的角名伦太郎,“看见及川和宫侑了吗?”
角名闻声停下脚步,狭长的眼睛懒洋洋地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应该已经在球场了吧。”
“这么早?!”
——
清晨的排球馆空旷而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清洁后淡淡的消毒水味,巨大的窗户透进熹微的晨光,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斑。
球网一侧,及川彻刚刚完成一记漂亮的跳发。助跑,起跳,挥臂,击球——
排球呼啸着过网,精准地砸在对面场地的边角附近,发出一声沉闷有力的“砰”。
“好球!”网的另一边,宫侑抹了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金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但他那双狐狸眼里闪烁着兴奋和不服输的:“该我了。”
及川彻落地,微微喘息着,嘴角却勾着笑。
他看着宫侑走向发球区,心里快速复盘着刚才自己的动作。
宫侑站在底线后,拍了拍球,眼神变得专注。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助跑。
及川彻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宫侑。
宫侑的起跳高度惊人,身体的弓形拉得很满。
挥臂的瞬间,手臂肌肉线条贲张,手腕的鞭打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球离手,带着惊人的初速度,球砸在及川彻这一侧的三米线内,势大力沉,弹起老高。
“啧!”宫侑对自己的这个发球似乎并不完全满意,落地后皱了皱眉。
“力量很足,侑君。”及川彻走到网前,隔着球网说道:“但你想学的侧旋,不仅仅是加强手臂力量或者加快挥臂速度。”
他拿起一个球,退后几步,做出一个慢动作的示范:“看,关键在于触球瞬间手腕的变化,以及手臂内旋的时机。”
他放慢动作,将抛球、起跳、挥臂分解。
“球抛起的位置要稍微靠向你惯用手的外侧,这样你挥臂的轨迹才能自然地带上侧向的包裹。击球点不是正后方,而是……”
及川彻用左手托着排球,右手做出击球手势,在球侧后方比划了一下:“这里。触球的瞬间,手腕不是纯粹向前压。”
他边说边演示着手腕一个极快、极隐蔽的侧向拧动,“这样,球的自转轴就偏了,轨迹才会飘忽不定。”
宫侑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及川彻的手腕动作,下意识地模仿着那个拧腕的动作。
他脑子转得飞快,将及川的话与自己刚才发球时的身体感受一一对照。
“外侧抛球……手腕内切…”他低声重复着关键点,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及川彻笑着又示范了几遍慢动作,看着宫侑迫不及待地抱起球跑回发球区尝试。
几次调整后,宫侑再次发出的球,虽然旋转和轨迹还不够完美,但已经能看出明显的侧旋倾向,过网后有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向左偏移。
“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及川彻隔着网为他鼓掌,然后狡黠地眨了眨眼,“那么,侑君,作为回礼,是不是该让我也见识一下,你的双刀流了?”
宫侑的脸上扬起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汗湿的金发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他抱着球走到网前,与及川彻交换了场地。
“看好了哦。”宫侑站在发球区,气息还未完全平复,但神情已然不同。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看向及川彻,问道:“你的跳飘球,现在主要问题是什么?稳定性?还是飘晃的程度?”
及川彻也认真起来,摸着下巴回想:“稳定性不太好,界内要靠运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
宫侑点了点头:“你的问题应该和我刚改成两种发球的时候一样。”
“稳定性问题,很多时候出在发力的急躁上。”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球筐里拿起一个球,在手里转了转。
“跳飘球不像大力跳发追求绝对的爆发力,它更像……嗯,一种巧劲。”
他走到发球区,没有立刻助跑,而是先面朝及川彻,单手托着球做演示。
宫侑将球稳稳托在掌心上方:“你刚才的跳发,抛球变化其实挺多的吧?为了增加迷惑性。但跳飘,至少在基础练习阶段,要反其道而行,追求极致的重复和稳定。”
及川彻收起玩笑的神色,专注地点头。
“然后是起跳。”宫侑开始慢动作助跑,两步之后轻盈起跳。
他在空中微微滞空,姿势舒展:“身体要稳,核心收紧,别在空中晃。”
及川彻的目光紧紧跟着宫侑的动作,尤其是他上半身的姿态,与自己追求强力发球时那种倾尽全力的感觉截然不同。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击球。”宫侑落地,拿起球,用左手将球固定在假设的最高点击球位置,右手五指并拢,手腕绷直,手掌形成一个微微内凹的坚硬平面。
“手掌绷紧,击球瞬间,用指尖去拍球的正后方。”宫侑的手掌快速而短促地向前一推,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甩动。
他放下演示的手,看向及川彻:“你试试看。”
接下来的训练赛中,出现了两大奇观。
及川彻站在发球区,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反复回放宫侑的指导。
他将球高高抛起,助跑,起跳,姿势力求标准,手掌绷紧如铁板,朝着球的正后方猛地一拍!
“啪!”
排球以一种诡异的、轻飘飘的姿态飞了出去,它没有下坠,也没有强烈的前冲,而是在空中晃晃悠悠,划出一道难以预测的弧线,然后……
在离边线还有足足两米远的地方,软绵绵地落了地。
全场寂静了一瞬。
“噗。”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
及川彻保持着发球后的落地姿势,表情凝固在脸上,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对面的宫侑毫不客气地爆笑出声,指着及川彻,“及川前辈,你这球飘是飘了,但是不是飘得太自由了点?”
及川彻直起身,优雅地捋了捋额前汗湿的头发,试图挽回形象:“咳,及川大人还在练习嘛。”
球权交换轮到宫侑发球。
他抿着嘴,眼神锐利,心里默念及川的要领。
助跑,起跳,挥臂!
他刻意强调了手腕那一下隐蔽的拧转。
球脱手而出,速度依旧很快,带着明显的旋转,然而轨迹却完全偏离了预想。
它以一个夸张的弧度向右,“砰”地一声,砸在了正蹲在边线外记录的裁判员脚边。
裁判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球,又抬头看了看宫侑。
宫侑:“……”
“出界。”裁判平静地宣布。
“哈哈哈!”这下轮到及川彻笑弯了腰,他扶着膝盖,指着宫侑,“侑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你来我往,两大发球高手失误一个比一个离谱。
及川彻的一记跳飘球,飘飘忽忽,过网后竟然径直朝着场边的星海光来飞去。
星海正专注地看着场内,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不明物体晃晃悠悠袭来,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球就擦着他的发梢飞了过去,最终撞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星海光来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淡定地举手,示意裁判:“出界。”
云雀田吹抱着手臂,站在二楼看台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那片热闹又混乱的场地上。
及川彻那记飘得毫无章法的球刚被裁判判定出界,宫侑毫不留情的嘲笑声仿佛能穿透高高的看台。
紧接着宫侑回敬的那一记离谱侧旋,又换来及川彻更夸张的爆笑。
两个国家队候选级别的二传手,此刻活像两个在尝试新玩具却屡屡失败的国小生。
“噗。”身旁传来压抑不住的低笑。
云雀田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边年轻的数据分析助理教练。
助理教练赶紧抿住嘴,但眼睛还是弯的,他清了清嗓子,用记录板挡了挡下半张脸:“咳……精神可嘉。互相学习新技术,积极性没得说。”
云雀田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场内。
及川正比划着跟宫侑说什么,宫侑则抱着球,歪着头,一脸不服气地反驳,两人很快又投入到下一次尝试中。
“确实是好事情。”云雀田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助理教练点头:“是啊,拓宽总是好的,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个位置的选手。及川的跳飘如果能稳定下来,配合他原有的发球,威胁会更大。宫侑的侧旋如果练成,也能让他的发球线路更刁钻……”
“但是,”云雀田打断了助理教练的分析,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浅淡的川字,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随和笑意的脸上,此刻是毫不掩饰的忧虑:“如果他们能先跟教练组打个招呼,或者至少在尝试新东西的时候,知道来求助一下技术教练,就更好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对天才选手们旺盛探索欲的欣赏,以及对他们这种野生成长方式惯性的头疼。
“这两个小子……”云雀田看着那两张在晨光与汗水中闪闪发亮、写满不服输和纯粹快乐的年轻面孔,最终,那点严肃和忧虑还是慢慢化开了,嘴角忍不住向上牵了牵。
“算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看台:“让他们再玩一会儿吧。通知技术教练,晚上的训练结束后,单独留一下及川和宫侑。既然他们有兴趣,那就给他们安排最系统的专项指导,其他人也一样,通知下去有想学想尝试的都可以提。”
“另外,”云雀田停下脚步,补充道,“把今天早上他们这几场练习赛的录像调出来,失误的部分尤其要标注好。学技术的时候,先从分析这些,学会系统的看录像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是靠谱的大人们的处理方式啊[狗头]
云雀田belike:还好两个人基本功都扎实,要是相互学错了都不好改(发愁,到底大家合适才能做到有问题先求助教练
以及技巧是蠢作者编的,遥想当年蠢作者排球课发球不及格
第130章 一百三十颗小树
“好了,可以了!”
克里斯皱眉看着摔在冰面上的小池怜,不赞同的开口。
黑发少年这次摔得比之前几次都重,身体在冰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蜷缩着,一时间竟没能立刻爬起来,只有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在空旷的冰场上回荡,化作一团团白雾。
克里斯见小池怜迟迟没爬起来心猛地一沉,冰刀急促地刮过冰面,快速滑到他身边,蹲下身:“怜!摔到哪儿了?能动吗?”
小池怜的脸埋在臂弯里,缓了几秒,才闷闷地、带着不甘的颤音传来:“没……没事。”
他撑着冰面,试图起身,手臂却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又趔趄了一下。
克里斯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冷,但布料下的肌肉却在剧烈地、不正常地颤抖。
他低头看去,小池怜额前的黑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双暖灰色的眼睛此刻失了焦距,布满了生理性的水光,但那深处,那簇火,还在不甘心地、近乎偏执地燃烧着。
“这叫没事?”克里斯的声音严厉起来“我是不是说过今天不许跳了!”
小池怜避开他的目光,固执地看向不远处冰面上因为无数次起跳落冰而留下的、凌乱不堪的痕迹,那里有成功的,有失败的,有翻身站住的,也有像刚才那样狠狠摔出去的。
“我感觉……感觉就差一点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走火入魔般的执拗:“刚才那个,轴心更稳了,就是最后……”
“最后你核心力量已经跟不上了,落冰完全靠关节硬撑!”克里斯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指着冰面:“你这不是在突破,是在透支你未来可能拥有的所有下一次!”
小池怜咬紧了下唇,唇色发白。
他当然感觉得到,右腿旧伤处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钝痛,脚踝的酸胀,还有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窒息感。
但好不容易抓住的感觉,一旦松手,可能又会溜走,回到那漫长的、灰暗的、跳不起来的日子里。
“我……我可以再调整一下,就一次……”他挣扎着想挣脱克里斯的手,试图重新站起来,回到那个起跳的轨迹上。
“够了!”克里斯猛地用力,将他牢牢按在原地,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训练结束。现在,立刻,下冰。”
他看到少年眼中那簇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冷水泼中,瞬间漫上难以置信的委屈和更深沉的焦躁。
“克里斯前辈!”
“没有商量余地。”克里斯的表情冰冷,但眼底深处是竭力克制的担忧,“今天的进步已经足够大了。”
他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定:“现在,慢慢起来,我扶你下去。你需要冰敷,需要拉伸,需要休息。明天的训练计划也会调整。”
小池怜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暖灰色的眼睛死死瞪着冰面,仿佛想用目光在上面再灼出一个洞来。
克里斯扶着小池怜,几乎是半架着他离开冰面。
少年的身体倚靠过来时,那份脱力般的沉重和止不住的细微颤抖,让克里斯抿紧了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臂环得更稳。
更衣室里暖气充足,小池怜沉默地坐在长凳上,低垂着头,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水,脖颈弯出一道倔强又疲惫的弧线。
克里斯推来了冰桶。
“自己来,还是我帮你?”克里斯的声音软了下来,朝着整个人都褪色了的黑发少年抛了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揶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像羽毛尖轻轻搔了一下凝重的空气。
小池怜盯着桶里的冰水,暖灰色的眼眸里那簇火似乎黯淡了些,只剩一片被疲惫浸透的灰烬。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沉默地、有些笨拙地开始脱冰鞋和袜子。
右脚踝处已经能看到明显的红肿,与苍白的皮肤对比刺眼。
黑发少年试了试水温,指尖刚触到水面就瑟缩了一下。
牙关下意识咬紧,他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双脚慢慢浸入冰水之中。
“嘶——”
刺骨的冰冷瞬间攫住他的呼吸,小腿肌肉猛地绷紧,整个人都僵硬地后仰,倒抽冷气的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
生理性的泪水几乎立刻冲上眼眶,睫毛湿成一缕缕。
就在小池怜被那尖锐的寒意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全身心都在抗拒着更深的浸泡时,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轻轻落在了他汗湿的头顶。
小池怜微微一怔,还未及反应——
那只手揉了揉他潮湿的发丝,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力道,然后,毫不迟疑地向下,压住了他的后颈。
“忍一忍,速战速决嘛。”克里斯的声音低低沉沉响在耳边,带着冰水也冻不散的暖意,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恶作剧得逞般的轻笑。
“呜——!”
小池怜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温和又强势的力道带着,向前一倾。
“哗啦!”
冰水猛地漫过小腿肚,攀升至膝盖上方,刺骨的冷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猛地绷直了脊背,脚趾在桶底蜷缩抠紧,双手死死抓住了桶沿,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溢出短促而破碎的呜咽。
太冷了。
冷得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牙齿磕碰出细密的声响,眼前一阵发黑。
克里斯的手并未离开他的后颈,反而停留了片刻。
“深呼吸,怜。”他的声音很近,带着令人安心的平稳节奏。
几秒钟后,克里斯的手移开了,转而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毛巾。
小池怜还保持着那个被“摁”进去的姿势,身体缩着,头低垂,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只有剧烈起伏的肩膀和淹没在冰水里、不住轻颤的小腿。
冰桶里的寒气缭绕上升,包裹着少年单薄的身躯。
小池怜猛地闭紧了眼睛,仿佛想把所有翻腾的情绪关回去。
可记忆却不受控地决堤。
想念来得毫无道理,却在冰水刺骨的此刻,在他最狼狈、最摇摇欲坠的瞬间,化作一根尖锐又柔软的刺,扎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小池怜突然觉得自己需要听到那个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废话。
他需要抓住一点与眼前这一切疼痛、冰冷都无关的东西。
“……手……机……”声音从小池怜牙关里挤出来,沙哑得厉害,带着被寒冷和情绪切割后的断续,“我的……手机……请……”
克里斯沉默了两秒。
他只是看着少年低垂的、湿漉漉的发顶,看着那微微起伏的、单薄的肩背,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等着。”
他转身走向储物柜,动作利落地找出小池怜的手机。
走回来时,小池怜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肩膀的颤抖似乎平缓了些许。
克里斯他单膝蹲下,视线与小池怜低垂的侧脸平行,将手机屏幕在他眼前晃了晃。
“要打电话?”克里斯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刻意放轻了些,“现在可能不方便拿着,我帮你拨?”
小池怜终于抬起了眼。
暖灰色的眼眸里水光未退,血丝依旧,但那片灰烬之中,有什么东西重新微弱地亮了起来,像风里挣扎的烛火,固执地投向克里斯手中的方块机器。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麻烦帮我打给及川前辈。”
克里斯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
排球二传帅哥?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他没多话,翻到通讯录里那个被设置成奇怪昵称的号码,拨了出去,然后按下了免提。
“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更衣室里响起,混合着冰桶里细微的冰晶融化声。
小池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浸泡在冰水中的小腿似乎都忘记了寒冷,只剩下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虔诚的等待。
克里斯将手机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确保小池怜能听见,自己则离开了更衣室。
几声响后,电话被接起。
一个明亮、有活力、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声音,跨越遥远的距离,瞬间撞破了更衣室里冰冷的沉寂——
“莫西莫西?怜?这个时间打来,难道是想我了吗~?”
那一瞬间,小池怜紧绷到极致的脊背,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倏然松垮下来。他猛地咬住下唇,将一声几乎脱口而出的、混合了委屈、安心和难以言喻酸楚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只有眼眶里蓄积已久的热意,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挣脱了睫毛的阻拦,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啪嗒”一声,轻轻砸在他自己紧握桶沿的手背上。
电话那头轻快的声音,像一束暖烘烘的光,穿透冰桶里氤氲的寒气,直直照进小池怜几乎被疲惫和挫败冻僵的心脏。
他咬住下唇的力道更重了,几乎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将那声翻涌的哽咽压了回去。
“……及川前辈。”黑发少年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沙哑、干涩,带着剧烈喘息后的微颤,还有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鼻音。
电话那头的及川彻似乎顿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快到几乎无法捕捉。随即,那明亮的声音里掺入了一丝更为柔软的意味,语速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他特有的、让人心安的韵律:“嗯?怎么了怜?声音听起来……好可怜哦。”
小池怜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视线模糊地盯着冰水中自己微微发抖的、红肿的脚踝。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冰水融化细微的声响,以及电话那头传来的、遥远而令人心安的呼吸声。
克里斯留下的干毛巾搭在一旁,冰桶的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而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是此刻唯一的热源。
他想说“没什么”,想说“只是训练有点累”,想说些别的话把刚才那瞬间的脆弱遮掩过去——就像他一直以来习惯做的那样。
但所有的坚持,所有强撑的固执和不甘,在这熟悉的声音面前,忽然变得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我……”小池怜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
冰水的冷刺着他,训练后身体的疼痛和酸软包裹着他,而那股从心底最深处弥漫上来的、混合着思念、委屈和渴望被理解的酸楚,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小池怜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紧握桶沿的手背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坦白,穿过电波:
“……我想你了,及川前辈。”
作者有话要说:
[加油]来哩来哩~老规矩有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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