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百零一颗小树
“所以……是有人邀请你去约会?”
冰场边,克里斯饶有兴致的托腮,笑着看向正躺在冰面上耍赖的黑发少年。
“没有说是约会啊……”小池怜嘟囔着,看向冰场的顶棚,被刺目的日光慌得眯了眯眼:“只是邀请我去夏日祭。”
“只邀请你了?”
“嗯。”小池怜从冰面上坐起来,向自家教练投去一个迷茫的眼神:“有哪里不对吗?”
“两个人,夜晚,还有烟花。”
克里斯掰着手指,一项项数着,每数一项,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一分,最后总结道:“怜,在我的国家,这通常就叫约会。”
瑞士人故作思考,眼睛弯成月牙:“让我猜猜是谁——?”
“前辈!”
克里斯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小池怜微微发红的耳尖上:“是那位上次来过家里的,打排球的及川君吧?”
小池怜猛地坐直,冰刀在冰上划出短促的声响:“克、克里斯前辈怎么知道?!”
“因为他来的时候,”克里斯慢悠悠地说,手指轻轻点着下巴:“眼睛就没从你身上移开过哦。”
“我保证,他喜欢你。”
“是想亲吻你的那种喜欢哦。”克里斯朝着还正在蒙昧期对感情懵懂的小朋友眨了眨眼,笑着补充道。
少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声音都提高了半度:“那、那只是礼貌!及川前辈对谁都很好!”
“是吗?”
克里斯笑出声:“那怎么没见他邀请别人去夏日祭?”
小池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词,最后自暴自弃地向后一仰,又躺回冰面上,用手臂遮住眼睛:“……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约会。”
“好好好,不是约会。”克里斯顺着他的话应道,眼里却满是了然的笑意,“只是两个关系很好的男生,晚上一起去看烟花,然后……”
“前辈!”小池怜耳根全红了,坐起身抓起一旁的冰刀套就要扔过去。
克里斯轻松接住飞来的冰刀套,笑得更欢了:“那么小怜喜欢及川君吗?”
小池怜愣住了,手臂还遮在眼睛上,冰场的凉意透过训练服蔓延上来。
喜欢……?
应该是觉得有趣……但好像又和以前的那种感觉不一样。
这是喜欢吗?小池怜思考着。
还是说我只是享受这种被在意的感觉……
喜欢这个词对于小池怜来说太陌生。
应该是什么形状?什么温度?他找不到对应的体验。
克里斯察觉到了少年的沉默,和他脸上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柔和下来,起身滑到小池怜身边,也躺在了冰面上。
“怜。”
自诩情感经历丰富的瑞士人换上了更温和的语调:“在这里之前,有人和你说过这些吗?关于……什么是喜欢?”
小池怜的眼睛眨了眨,慢慢地放下胳膊,冰场顶棚的光线再次洒下来,让他微微眯起眼。
他侧过头,看向克里斯,眼神清澈见底,却也空茫。
“没有。”
克里斯无奈扶额:“我就说我前段时间跟你说我的艺术理念,你怎么完全听不懂。”
他看着小池怜那双清澈却空茫的灰色眼眸,突然意识到,眼前少年的人生中已经很少有人能去和他谈论这些事情了。
很小时就去世的母亲,过早离开的校园和不负责的父亲。
这个在冰面上能演绎出万千情绪、一个眼神就能牵动观众心弦,过于早熟的少年。
在冰场之外,在那些最寻常的青春悸动面前,却是一张未曾落笔的白纸。
冰场的冷气静静盘旋,顶灯的光线在光滑的冰面上折出冷冽的辉芒。
克里斯躺在小池怜身边,肩膀轻轻挨着少年的肩膀:“怜,勇利性格腼腆或许很难开口,维克托又过于开放觉得有些事情是理所当然,你的长辈们就更不可能去跟你谈论这些了。”
“既然这样,那就由我来教给你。”
克里斯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怜,喜欢是人的一种本能。”
小池怜的睫毛颤了颤,灰眸转向他,安静地听着。
克里斯侧过身,用手肘撑在冰面上,托着脑袋看向少年。
“你看,你在冰上滑行时,能够理解音乐里的悲伤、喜悦、渴望……那些都是情感,对不对?”
克里斯耐心地说:“喜欢也是其中一种,但它更特别。”
小池怜安静地躺着,灰色眼眸映着顶棚的灯光,像覆着一层薄霜的湖面。
他轻轻“嗯”了一声。
“它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好奇或友善。”克里斯继续说,“它是……当你看到某个人的时候,会下意识想微笑。听到他的名字,耳朵会先一步捕捉到。他靠近时,你的心跳会变得有点不听话,可能变快,也可能漏跳一拍。”
小池怜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似乎在内心对照着什么。
“你会不自觉地留意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当他痛苦时,你也会想一起流泪。”
克里斯顿了顿,“怜,你想一想,及川君对你来说,是这样的存在吗?”
小池怜没有立刻回答。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不知道。但是,及川前辈在看到我的旧伤时,总会掉眼泪。”
“所以我才会说他喜欢你。”
克里斯坐起身,也把小池怜拉起来,两人并肩坐在冰面上,膝盖曲起。
“怜,喜欢这种情感很美好。”
克里斯的语气认真了一些:“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先保护好自己。”
小池怜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保护自己,首先是尊重自己的感受。”克里斯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你对某件事感到不舒服、不确定,或者还没准备好,你有权利说不。”
“何时候,对任何人,包括你喜欢的人。真正的喜欢,一定会包含对彼此感受的尊重。”
少年点了点头,神情专注。
“其次是身体的界限,你今年才15岁。”
克里斯的语气平静而直接,就像在讲解一个技术要点:“就像在冰上,你知道哪些区域起跳是安全的,哪些地方可能离挡板太近。和人相处也一样。拥抱、牵手,或者更亲密的接触……”
他看到小池怜的耳朵又有点红,但少年没有移开视线:“这些都应该是双方都明确愿意,并且让你感到安心的事。如果有人不顾你的意愿强行越过这些界限,那绝不是喜欢,而是伤害。”
克里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池怜的肩膀,然后放下。
“就像这样,简单的触碰如果让你觉得自然,那就没问题。但如果任何接触让你本能地紧张或抗拒,就相信那种感觉。”
小池怜低头看着自己放在冰面上的手,轻声问:“那……怎么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尊重我呢?”
“看他的行动,而不是只听他的话。”
克里斯说:“尊重你的人,会耐心等你准备好,会留意你的反应,会在你犹豫的时候停下来问这样可以吗。他不会因为你的拒绝而生气或贬低你,也不会用因为你喜欢我来要求你做不想做的事。”
冰场的广播忽然响起,提示清冰时间要到了。克里斯率先站起身,伸手把少年也拉起来。两人滑向场边,弯腰套上冰刀套。
“最后一点,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
克里斯一边整理自己的装备包,一边说:“无论你是否喜欢某个人,或者某个人是否喜欢你,都不能定义你的价值。喜欢是两个人之间额外的美好礼物,但不是你必须要有的东西,更不是你存在的意义。”
小池怜背起包,跟着克里斯走向出口。
傍晚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所以……夏日祭,我该去吗?”走到场馆门口时,小池怜忽然问。
克里斯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夕阳为瑞士人金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暖边。
“问问你自己?想和及川君一起去看烟花吗?”
小池怜思考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笃定:“……我想尝尝苹果糖。”
“那就去吧。”克里斯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如果过程中有任何不对劲的感觉,记得你随时可以离开。结束后,无论你觉得开心、困惑,还是其他什么,都可以来找我聊聊。”
小池怜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温和的眼睛,心里那片空旷了许久的冰原上,仿佛有暖风悄然拂过,融开了一角。
“谢谢你,克里斯前辈。”
“对了,”克里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在推开玻璃门时侧过头,傍晚的余晖落进他带笑的眼底:“差点忘了重要的事——既然是去夏日祭,总得穿得应景些。”
小池怜眨眨眼,有些茫然:“应景?”
“浴衣啊,怜。你怎么比我这个外国人了解的还少?”克里斯笑起来:“你不会打算穿着运动服去看烟花吧?”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黑色的训练服,想象了一下这身打扮挤在熙熙攘攘的祭典人群里的样子,耳朵又悄悄红了。
“我……没有浴衣。”他小声说。
“所以才要准备。”
克里斯推开门,夏日晚风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去找勇利吧,他一定会很乐意带你去挑选的。虽然那家伙对恋爱的事也笨拙的要命呢。”
小池怜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胜生勇利温润的笑容:“我会去找勇利前辈的。”
克里斯笑着点头,声音温柔下来:“怜,这些体验本身就很珍贵。不必急于定义什么,也不必担心未来会怎样。只是去感受这一刻,感受你真实的心情,这就足够了。”
“但是别忘了你第二天还要训练!”
小池怜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认真地看着克里斯。
“我明白了。”
他说,然后第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这位总是引导着他的前辈:“真的,很感谢您。”
瑞士人微微一怔,回抱了自己的弟子。
“快去吧。”克里斯松开手,笑着朝小池怜挥了挥:“记得买件好看的浴衣,话说你知道及川君喜欢什么颜色吗?”
“克里斯前辈!”
第102章 一百零二颗小树
窗外的天色正在由橙转紫,蝉鸣不知疲倦地持续着,空气里满是夏日傍晚特有的闷热与期待。
最终还是选了青绿配色啊……
小池怜对着镜子中身着浴衣的自己比了个鬼脸。
算了……青城代表色嘛……
手机震动了一下,黑发少年去看,是及川彻发来的消息。
『及川前辈:我快到了(企鹅摊手)』
小池怜深吸一口气,最后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年穿着浅葱色的浴衣,腰带是稍深的青,浴衣下摆印着若隐若现的竹叶纹。
还不错嘛……他笑着想到。
门铃响起时,克里斯正端着马克杯从客厅走过。
他看了眼楼上,小池怜的房门紧闭着,便转身走向玄关。
门拉开的瞬间,晚风涌了进来,带着夏夜的余温。
及川彻站在门外,他微微鞠躬:“晚上好,克里斯前辈。”
克里斯侧身让开:“他在楼上。”
话音刚落,木楼梯就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小池怜扶着扶手快步下楼,浴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及川彻抬眼望去,那句“别着急”还没说出口,就停在了唇边。
门廊暖黄的灯光斜斜映着,勾勒出少年浴衣领口露出的干净脖颈,浅葱色在暮色中像一汪清泉。
腰带系得有些用力,反而衬得腰身清瘦。
“及川前辈。”小池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声音里还带着点奔跑后的微喘。
蝉鸣在此刻格外响亮。
黑发少年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散着,而是用一根简单的发绳在脑后扎起一小束,露出后颈和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灰色眼眸。
“及川前辈?”小池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揪了揪自己不太正的腰带。
“啊,”及川彻这才回过神,直起身,嘴角勾起一个比平时更温柔的笑容:“很适合你,小怜。”
他自己也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浴衣,简约的云纹图案,配上深灰色腰带,显得清爽又挺拔。
“前辈……的浴衣也……很好看。”小池怜小声说,目光掠过及川彻被腰带勾勒出的肌肉线条,又迅速移开。
克里斯倚在门框边,轻笑一声:“绿色很适合你,小怜。”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是及川君喜欢吗?”
小池怜的脸瞬间红了:“才没有!”
及川彻也难得有些局促,摸了摸后颈:“啊,这个嘛……”
克里斯将马克杯轻轻搁在玄关的矮柜上,笑着摇了摇头:“去吧去吧,好好享受祭典。”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个并排站着的少年,补充道:“维克托那家伙,今天一大早就拉着勇利不见了人影,神神秘秘的。刚打了个电话回来,听起来兴致高昂得很,说晚点还要特意回来接马卡钦……真是的。”
小池怜眨了眨眼睛,灰眸里透出一点好奇:“维克托前辈和勇利前辈也去祭典吗?”
“谁知道呢,”克里斯耸耸肩,语气带着惯有的、对友人了如指掌的调侃:“那两位的二人世界,旁人是很难插足理解的。”
寂寞的瑞士人重新拿起马克杯,朝小池怜抬了抬下巴,带着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释放着教练的威压:“不过,九点半前必须回来。别忘了,你明天早上还有训练。”
小池怜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小声应道:“……知道啦,克里斯前辈。”
——
两人并肩走出家门,夏日傍晚的空气黏稠而温热,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祭典音乐和食物香气。
石板路两侧的老屋檐下已经亮起了灯笼,暖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
“有什么特别想去做的吗?”及川彻稍稍侧过头问,浴衣的袖子随着动作轻轻擦过小池怜的手背。
小池怜摇摇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望向远处闪烁的灯火和隐约可见的人流。
“不知道……我……从来没去过夏日祭。”
及川彻脚步微顿,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晚风拂过,小池怜脑后那束黑发轻轻晃动,灰色眼眸映着渐暗的天光,流露出一种陌生感。
及川彻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从来没去过?”他放缓了声音。
“嗯。”小池怜低头看着脚下木屐的齿痕印在尘土上:“以前……也没什么机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被训练、比赛和往返于各国冰场填满的日子,那些与寻常少年生活隔绝开来的时光。
及川彻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明亮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小池怜的袖子。
“那今天,”及川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令人安心的兴奋:“就交给及川大人吧!”
小池怜被他拉着向前快走了几步,抬眼看向及川彻的侧脸,对方眼里映着越来越近的祭典灯火,亮晶晶的。
及川彻拉着小池怜的袖子,穿过挂着彩旗和纸灯笼的参道。
越靠近集会中心,空气里甜酱油、烤玉米和苹果糖的香气便越发浓郁,混杂着人群的喧闹、捞金鱼摊水花的清响、以及远处传来的太鼓声。
小池怜几乎目接不暇,灰色的眼睛在灯火映照下闪闪发亮,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玩具、五彩的风车、和做成各种卡通形状的发光头饰。
他下意识地往及川彻身边靠了靠,人流带来的轻微拥挤和完全陌生的热闹,让他有些无措。
“先从哪里开始好呢……”及川彻停下脚步,目光在摊位间逡巡,最后落在一个围了不少孩子的角落:“啊……”
方形的大水槽里,橙红、金白、墨黑的金鱼拖着纱裙般的尾巴,悠然或迅疾地游弋。
水面上浮着许多淡蓝色的、用极薄糯米纸糊成的小圆网,旁边摆着盛了清水的小碗,是给客人放置战利品用的。
“老板,请给我们两个网。”及川彻递过硬币。
摊主是位和善的老爷爷,笑眯眯地递过两个纸网和两个小碗:“加油哦,捞到了可以带回家。”
小池怜接过那个看起来无比脆弱的纸网和轻飘飘的小碗,有些茫然:“……用这个吗?”
“对,就这个。”及川彻已经挽起了浴衣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微微俯身,盯着水槽,眼神变得专注,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群金鱼,而是球场对面难缠的对手。
“秘诀是角度和速度,还有……耐心。纸浸水很快就会破,所以机会只有一瞬间。”
“就像……”
“Chance Ball”
他示范性地将纸网轻轻浸入水中,追着一条肥硕的红白琉金,手腕极其平稳地移动,眼看就要将鱼舀入网中。
那鱼却尾巴一甩,轻盈地转了个弯,纸网的边缘擦过它的身体,瞬间破了一个小洞。
“哎呀,”及川彻直起身,并不气馁,反而笑了,“小怜,你来试试?挑一条你看中的。”
小池怜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卷起浅葱色浴衣的宽袖,小心翼翼地捏着纸网的木柄。
他盯着水中那些轻盈的影子,目光最后落在一尾不太合群、独自待在角落的小金鱼身上。
它通体是淡淡的金色,尾巴边缘却带着一抹橙红,像落日熔金。
他屏住呼吸,将纸网缓缓沉入水中,试图从侧面接近。
他的动作因为过于小心而显得有些僵硬。小金鱼似乎察觉了,呆头呆脑地停了一下,就在小池怜手腕微动,想要将它兜住的刹那,它猛地一窜,不仅避开了纸网,尾巴还“啪”地扫起一小片水花,溅到了小池怜的脸颊和浴衣前襟上。
“啊!”小池怜轻呼一声,下意识闭了下眼。
“噗……哈哈哈!”及川彻在旁边看得真切,忍不住笑出声,连忙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纸巾,很自然地伸手过去,轻轻擦掉小池怜脸颊上的水珠;“没崩到眼睛里面吧。”
指尖隔着柔软的纸巾触碰到皮肤,小池怜耳根一热,自己抢过纸巾,嘟囔道:“我自己来……”
他低头看了看湿了一小片的浴衣下摆,又看了看手里已经破了一个洞的纸网,抿了抿唇。
“再来一次。”
“好!”及川彻眼睛弯弯,又递给他一个新网。
小池怜观察着金鱼游动的节奏,学着及川彻的样子,目光紧随那条金色小鱼。
纸网切入水中的角度恰到好处,金色的小鱼落入了网中,薄薄的纸网承受着水和鱼的重量,瞬间被浸透,边缘开始破裂。
“快!”及川彻低声道。
手腕迅速而平稳地一扬,将纸网连带那条惊慌摆动的小鱼,稳稳地转移到了旁边盛着清水的小碗里。
哗啦一声轻响,小鱼入水,惊慌地转了两圈,随即安顿下来,在小小的碗里吐着泡泡。
“成功了!”小池怜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明亮笑容,那双总是雾气朦胧的灰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着摊位的灯光和及川彻含笑的脸。
“干得漂亮!”及川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满是赞赏,“不愧是小怜!”
老爷爷笑着递过来一个透明的、充了氧气的迷你水袋,帮他们把小鱼装好,还细心地系了根绳子方便提拿。
小池怜珍惜地提着那个小小的水袋,看着里面游动的小鱼,眼神亮亮的。
及川彻看着他鲜活的、毫不掩饰的快乐侧脸,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得更高。
“接下来去……”及川彻正盘算着是先去玩射击还是买苹果糖,一个熟悉的、毫无波澜起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精准度,穿透祭典的喧嚣,刺入了他的耳膜。
“及川前辈。”
及川彻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某种条件反射般的不爽预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不可能吧”的侥幸心理缓缓转过头。
果然。
那个顶着整齐黑发、一脸严肃认真的后辈,正站在几步开外的一个章鱼烧摊位前,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热气腾腾的章鱼烧。
不是影山飞雄又是谁?
更可怕的是,影山身后,那颗标志性的橙发脑袋正从人群里冒出来,还有几个其他眼熟的乌野队员。
阴、魂、不、散!
及川彻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也能遇到你啊,小、飞、雄?!”
第103章 一百零三颗小树
影山飞雄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前辈那股几乎要实体化的怨念,他端着章鱼烧,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晚上好,及川前辈。我们是来看冴子姐他们演出的。
及川彻身上的低气压几乎肉眼可见,他扯出一个假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哦?是吗?那可真是巧啊。”
他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将小池怜挡得更严实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身后的人和眼前的不速之客隔离开。
小池怜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氛诡异的弄得有些懵。
“小怜穿浴衣真的超级帅啊!”元气橘子头快速捕捉,双眼放光的看向小池怜。
日向翔阳完全不打算察觉到空气里的刀光剑影,他的注意力全在小池怜身上,甚至往前凑了凑,橘色的头发在灯笼光下像一团跳跃的火焰:“真的!这浴衣颜色超衬你!腰带也系得好好看!还有这个——”
他眼尖地看到了小池怜手中的水袋:“金鱼!好厉害!摊位在哪里?”
小池怜被这过于直白热烈的夸赞弄得耳根发热,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碰了碰水袋:“……前面……摊位。”
“诶——真好!”
日向说着,又转向及川彻,语气依旧欢快:“大王様今天也很帅!灰色浴衣超有气质!”
就在及川彻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假笑的瞬间,日向突然猛地一拍手,发出清脆的响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啊!对了!”他转向影山飞雄,橘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急切:“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那边有卖超——级限定的胜利盐味牛乳冰淇淋!听说吃了之后比赛运会变好!影山,我们快去!晚了就卖完了!”
影山飞雄端着章鱼烧,眉头困惑地皱起:“哈?胜利……冰淇淋?日向boke,你又在说些什么奇怪……”
“快点啦!再不去就没了!”日向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影山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拖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二传手就往人群里钻,同时不忘回头对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排球部前辈们喊道:“前辈们!前面超有趣一起来吧!”
日向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等及川彻反应过来,那个聒噪的橘子头已经拖着满脸写着“为什么我要吃那种东西”的影山,一头扎进了熙攘的人潮。
“等……日向!影山!”菅原孝支下意识向前半步,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带着炒面香味的空气。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泽村大地,眨了眨眼:“……发生了什么?”
泽村大地同样一脸状况外,浓眉困惑地拧在一起,看了看及川彻那勉强维持的“和善”笑容,又望向两个后辈消失的方向:“他们……去买冰淇淋了?”
“好像是……”菅原孝支不确定地答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直沉默的东峰旭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宽厚的手掌分别搭上两位还在发懵的三年级同辈的肩膀,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终于漾开,化作一声低低的气音。
“走了,大地,suga。”他低声说着,手下用了点不容置疑的力道,推着两人转身。
“诶?旭?等等——”
“旭?为什么……”
泽村大地和菅原孝支几乎是同时发出疑问,身体却已经被推着向前挪动。
菅原踉跄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笑容愈发僵硬的及川彻,以及他身后那个几乎被完全遮住、只露出一角葱绿色浴衣和提着金鱼袋的纤细手腕……
电光石火间,某种属于旁观者的微妙预感击中了菅原孝支。
他猛地睁大眼,看向东峰旭。
东峰旭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写着“你猜对了”。
“哦……!”菅原孝支恍然大悟,脸上也浮起一丝尴尬又了然的笑,他立刻不再抵抗肩上的推力,甚至反过来拽住了还在试图弄明白“冰淇淋和比赛运到底有什么关系”的泽村大地的胳膊。
“走吧走吧,大地,”
菅原孝支语速加快,学着日向的语气:“晚了就卖完了!”
“哈?suga,你怎么也……”泽村大地完全被弄糊涂了,但他信任自己的队友。
尽管满心疑惑,他还是顺着这股合力迈开了步子,只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灯笼暖光下,及川彻似乎微微松了口气,虽然脸上那假笑还没完全卸下,但整个人的紧绷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
而他身后的小池怜,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点头,望向他们这边,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茫然。
“到底……”大地刚吐出两个字,就被菅原和旭一左一右架着,半推半就地裹挟进了涌动的人流,迅速远离了那片气氛刚刚从诡异转向微妙平静的区域。
直到走出十几米,菅原孝支才松开手,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好险……”
泽村大地停下脚步,双手叉腰,看看左边忍笑忍得肩膀微抖的东峰旭,又看看右边一脸逃过一劫的菅原孝支,终于忍不住问道:“所以,谁能告诉我,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跑?”
菅原孝支和东峰旭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因为啊,大地,”菅原孝支揉了揉后脑勺,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已被人群和灯火淹没,“再待下去,及川桑的怕是要暗杀我们了。”
东峰旭点点头,补充道:“而且……打扰别人,不太好。”
他说得含蓄,但大地看着两位队友心照不宣的表情,结合刚才那几秒钟捕捉到的、及川彻那过于明显的保护姿态,迟钝如他也终于慢半拍地琢磨出一点味道来。
“哦——”泽村大地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后知后觉的尴尬,他挠了挠脸颊。
菅原孝支笑道,随即想起什么:“不过……胜利盐味牛乳冰淇淋?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三人面面相觑,随即都笑了起来。
—
暖色的灯笼光晕下,一时间只剩下及川彻和小池怜,还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章鱼烧酱料气味。
及川彻肩膀松弛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真是的……一群没眼力的家伙。”他小声嘟囔,语气倒是轻松了不少,低头看向身后还有些怔愣的小池怜,“在想什么?累了吗?”
小池怜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袋光滑的表面,里面的小金鱼尾巴一摆,漾开细微的水波。
“……还好,就是怎么大家一下子全消失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及川,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映着流动的光影:“前辈……刚才,好像很紧张?”
“紧张?怎么可能!”及川彻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但触及小池怜清澈的目光,又迅速软化下来,偏过头,耳根有点泛红:“……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们。”
“哦。”小池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及川彻看着乖乖点头的小池怜,心底那点残留的烦躁彻底烟消云散,嘴角不自觉勾起柔和的弧度。
视线掠过小池怜手中的金鱼袋,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朝小池怜伸出手,手掌向上,指尖在灯笼下显得修长:“金鱼,我帮你拿一会儿?提着水袋去吃东西不太方便吧。”
小池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小心保护了一路的金鱼袋递了过去。
及川彻接过袋子,看着袋子里那抹游动的橙红,笑了笑:“还挺有活力。走吧,”
他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虚扶在小池怜肩后,引着他往人流相对少些的摊位区走去:“刚才被那帮家伙打断了……啊……想吃苹果糖吗?怜?”
“嗯。”小池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跟上了及川的脚步。
卖苹果糖的摊位并不难找,红艳艳的糖果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像一颗颗硕大的宝石,散发着甜蜜的焦糖香气。
及川彻在摊位前微微弯下腰,目光扫过那些裹着亮晶晶糖衣的苹果,一副专业品鉴的架势。
“嗯……这个形状比较圆润,糖衣裹得也均匀,”他手指虚点,又转向另一边,“不过这个颜色好像更红一点,小怜喜欢哪个?”
小池怜凑近了些,葱绿色的浴衣袖子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他看得很认真,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暖光映在专注的眸子里。“要那个。”
及川彻立刻笑着对店主说,“请拿这个。”
就在及川彻付钱,小池怜接过那根插着鲜艳苹果糖的细棍,新奇地端详时,远处隐约传来“咻——”的破空声。
紧接着,“啪!”一声脆响在夜空炸开,绚烂的金色光雨缓缓洒落。
“啊,烟花开始了!”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纷纷抬头或朝着更开阔的河边、空地移动。
“比原定的时间早了一点?!”
及川彻看了眼手机,随即果断地轻轻握住小池怜空着的那只手的手腕:“这边,我知道有个不错的观景点,人相对少些,快走!”
小池怜一手握着苹果糖,一手被及川彻牵着,下意识地跟着跑了起来。
浴衣的下摆稍有限制,但及川彻步伐控制得很好,并不算太快,只是带着他灵巧地穿过逐渐汇聚的人流。
夜风拂过脸颊,带来硝烟和夜晚微凉的气息,头顶接二连三地绽放着斑斓的光之花,砰砰的声响与人们的惊叹欢呼交织在一起。
他们跑过一小段神社的石阶,来到一处略微高起的平台边缘,这里已经站了些人,但视野确实开阔。
巨大的柳树垂下枝条,恰好成了天然的框架,将河对岸升起的绚烂烟花纳入其中。
“就这里吧。”及川彻停下脚步,微微有些喘,眼睛却亮晶晶的,映着漫天流光溢彩。
他松开了握着小池怜手腕的手,但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似乎还在。
小池怜也轻轻喘息着,抬头望向夜空。
一簇簇银白、金红、碧蓝的光团不断升起、绽开、消散,如梦似幻。
他看得有些入神,直到又一波特别密集的烟花炸响,他才仿佛想起手里还拿着东西。
黑发少年低下头,看向那颗红艳艳的苹果糖。晶莹的糖壳在烟花的明灭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他试探着,张嘴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甚至短暂地压过了烟花的闷响。糖壳顺利破开,但里面完整而坚硬的苹果让他这一口只啃下了薄薄一层糖衣和一点点果肉。他的脸颊因为这个用力的动作微微鼓起。
烟花的光芒恰好照亮他此刻的模样。及川彻侧过头看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池怜努力咀嚼了几下,把那一小块苹果咽下去。
糖很甜,苹果微酸,就是也太难咬了吧……
他转过脸,看向及川彻,烟花在他清澈的眼底明明灭灭。
黑发少年举起了手里的苹果糖,递到及川彻面前。
被咬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糖壳缺了一小块,露出下面青白的果肉。
小池怜狡黠地笑了笑,将咬过的那面转到了及川彻面前。
“前辈,要吃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烟花的轰鸣,钻进及川彻的耳朵。
表情依旧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提议——分享这颗甜甜的苹果糖。
及川彻愣住了。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褪色、静音。
只有眼前这人,举着那颗带着他齿痕的苹果糖,在漫天华彩的背景下,平静而直接地邀请他分享同一份甜蜜。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更剧烈地鼓动起来,比烟花的炸响还要清晰。
他眨了眨眼,看着那缺了一口的糖果,又看看小池怜映着光的脸。
半晌,那总是带着几分游刃有余或故作夸张的笑容,化为了嘴角一抹极其柔软、甚至有些无奈的弧度。
“真是的……”他低声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缓缓低下头,就着小池怜的手,朝着那颗苹果糖,轻轻地咬在了另一个未被触碰的位置。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
糖的甜腻和苹果的清新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你知道了啊……怜”
第104章 一百零四颗小树
“咔嚓。”
糖壳在齿间碎裂,甜得发腻,苹果的微酸紧随其后。
但所有这些滋味,都抵不过此刻心脏近乎失控的轰鸣。
及川彻维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鼻尖几乎要触到小池怜的手指。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映着小池怜近在咫尺的眼睛。
果然。
及川彻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喉结滚动了一下。
口中的甜与酸混杂,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涌向喉咙。
“怜……我……”
他早该察觉的,从对方递过苹果糖的那一刻,从那个狡黠而平静的眼神里。
周围的喧嚣,忽然间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一种冲动,混杂着长久以来忐忑汹涌地冲了上来。
它太满、太急,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找一个出口。
“我……”及川彻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的要低沉沙哑。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小池怜的眼底,那里映着天上不断绽开又熄灭的星火,也映着他自己从未有过的、近乎虔诚的紧张。
“我…喜……”
“咻——砰!!!”
就在这一刹那,夜空中炸开了一簇前所未有的盛大烟花。
它们层层叠叠地铺满天幕,几乎照亮了半个河岸,也将他们站立的高台映得如同白昼。
人们巨大的惊叹声浪般涌来。
在这极致的光亮与喧嚣中,及川彻看到小池怜忽然动了。
小池怜极轻、极快地抬起那只没有拿着苹果糖的手,纤长的食指带着一丝烟花散尽的火药味,和一点点尚未褪去的、苹果糖的甜腻气息,轻轻抵在了及川彻的唇上。
“嘘。”
所有即将奔涌而出的字句,瞬间被堵了回去。
烟花在夜空盛大到极致,而后,金色的光痕如垂落的星河,缓缓暗灭。
在那明暗交替的间隙里,小池怜的指尖顺着及川彻的唇角,极轻地向旁一掠,擦过那一点不慎沾染的、晶莹的糖渣。
烟花还在继续,一簇接着一簇,争先恐后地绽开,将短暂的白昼一次又一次地赠予夜晚。
小池怜的指尖在他唇角一掠而过,像蝴蝶振翅,也像擦去一个不该存在的证据。
随后,那只手便垂落下去,隐没在浴衣的宽袖里,仿佛刚才那近乎制止又近乎抚触的动作,只是烟花光亮制造的错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同于之前的紧绷,更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悬浮的静谧。
连风似乎都识趣地绕道而行,只有夜空中不绝的“咻——砰”声,以及远处人群随着每一朵烟花盛放而起伏的嗡鸣。
及川彻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口腔里的甜腻早已化开,留下一点酸涩的余味,和一丝莫名的干渴。
他看着小池怜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天空,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彩中显得平静。
他必须说点什么,及川彻攥了攥金鱼的水袋。
否则,心脏好像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这周过后,”及川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日里那副轻快的调子,却不太成功:“……就要恢复训练了。”
小池怜的目光仍停留在天边一朵正缓缓绽开的、如垂柳般的金色烟花上,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嗯”了一声。
“马上就是春高预选赛了。”及川彻继续说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黑发少年指尖擦过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虚幻的触感。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熟悉的领域:“今年……”
烟花的光芒映亮他骤然变得锐利的眉眼,那是小池怜熟悉的、属于球场上的及川彻的神情——专注、灼热、带着不容置疑的野心。
仿佛刚才那个险些被汹涌情感淹没的青年,只是夜色开的一个玩笑。
小池怜依然仰头望着天空,似乎被那朵金色垂柳完全吸引了。
短暂的沉默后,又一波烟花升腾的“咻咻”声由远及近。
就在这声音攀至顶峰、即将炸开的前一瞬,小池怜转回了视线,目光安静地落在及川彻脸上,那里面映着未散的金色光痕,也映着他此刻无比认真的神情。
“及川前辈春高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小池怜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过了烟花的预响,清晰地抵达及川彻耳畔。
春高之后吗?其实及川彻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一个他不愿太早思考的问题。
夜空中的金色垂柳终于完全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沉入深蓝的夜幕。
短暂的黑暗降临,将他们笼罩在只有远处微光和彼此呼吸的狭小空间里。
及川彻微微低下头,像是第一次真正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新的烟花升空,炸开。
这次是清冽的蓝色,如同冬日凝结的冰晶,一瞬间铺满天际,也照亮了及川彻缓缓抬起的脸。
“之后啊……”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试图掩饰:“或许会去很远的地方。”
蓝色的冰晶在夜空缓慢坠落,映在他眼底,像某种遥远的预兆。
小池怜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
浴衣的袖口随着夜风轻轻摆动。
“具体的……还没完全想好。”及川彻的目光越过小池怜的肩头,投向不知名的远方,那里只有不断被烟花点亮的夜色:“但我一定不会停在原地。”
他的语气很平静,那是无数次独自练习到深夜后的笃定。
棕发二传手重新看向花滑天才,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称不上是笑的弧度:“排球也好,人生也好。”
一阵风吹过,带来河边青草的气息和残留的火药味。
“及川前辈总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呢。”小池怜轻声说,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是吗?”及川彻微微歪头,自嘲般地笑了笑,“只有排球这件事,大概是的。其他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回小池怜脸上,那里有烟花明明灭灭的光:“其他的,也不是都清楚。”
又有新的烟花升空,这次是温柔的粉紫色,像春日里最早绽放的一树樱花,在夜空缓缓舒展开来。
在这片柔和的光晕里,及川彻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他看着小池怜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
“所以,怜刚才问之后……”及川彻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悬在空气里,和尚未散尽的粉色光尘一起缓缓下落。
小池怜抬起眼,直直地迎上及川彻的目光。
“明年,我会去瑞士。”他的回答很简洁,很坦白。
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有了答案,及川彻释然地笑了笑。
烟花还在盛放,绚烂的光彩轮番涂抹着小池怜沉静的侧脸,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种了近乎残酷的坦诚。
他告诉了及川彻自己的去向,把这个选择,或者说,把看清现实的责任,轻轻推回了及川彻的怀中。
及川彻觉得口中残留的苹果糖滋味,彻底变成了一种艰涩的苦。
他们站在这里,被同一片烟花照亮,呼吸着同样的夏夜空气,甚至分享过同一份甜腻。
但他们的目光,已经望向了不同的地平线。
一个在计算着春高之后的征程,一个在凝望着冰场上的荣光。
“那……可要加油啊。”及川彻轻声说,语气听起来,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模样,只是底下透着空茫。
最后的尾音消散在夜风里,与烟花燃尽后的寂静短暂重叠。
掌心忽然传来温暖的触感。
及川彻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小池怜的手指不知何时已从袖中探出,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触碰带着夏夜微凉的体温,却又异常坚定。
及川彻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中回神,小池怜已侧过身,肩膀轻轻靠在了他的臂膀旁。
夜空中,新一簇烟花尚未升起,世界沉入短暂的、温柔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里,小池怜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地漾开。
“在那之前,”他说,指尖在及川彻的掌心微微收拢:“及川前辈,我们一起去全国吧。”
两条短暂交错的轨迹,在这一刻用力地拧合在一起。
远处的人群传来模糊的骚动,期待着下一轮光芒。
及川彻的手指先于意识反应,猛地回握过去,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过于用力的骨节甚至有些发白,仿佛要将这一刻的触感刻进记忆里。
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以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重新狂跳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喧嚣,撞击着胸腔,淹没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一种滚烫的、酸涩的,却又蓬勃的东西,从紧握的指尖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侧的小池怜。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平静的呼吸,和指尖传递过来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咻——”
新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光尾,尖啸着划破黑暗,笔直地冲向天际。
在它炸开的前一瞬,及川彻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破土而出的决心:“那当然。”
“砰——!!!”
巨大的金色花球在头顶轰然绽放,流光溢彩,将夜幕点燃成白昼,也将两人紧握的手、依偎的身影,映照得无比清晰。
光芒洒落,照亮及川彻骤然亮起的眼眸,那里不再有迷茫和空茫,只剩下被这句话点燃的、灼灼燃烧的火焰。
他握紧手中的温度,仿佛握住了这个夏天最后的、也是最绚烂的星火。
“说好了,”及川彻转过头,望向被金色光芒温柔勾勒的小池怜的侧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会打进全国。”
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拼凑出璀璨的星河。
喧嚣的人声、河岸的风、夏夜的气息,重新涌回感知。
紧握的手没有立即分开,在盛大的金色烟花下,仿佛多停留了几秒,才被逐渐平息的心跳和现实感轻轻推开。
“啊,糖要化了。”小池怜忽然说,注意力回到了手中那支只咬了一口的苹果糖上。
晶莹的糖壳在暖光下流淌下一道黏腻的痕迹。
他举起苹果糖,就着尚未散尽的烟花余光,很自然地又咬了一口。
黑发少年啃的艰难,脆硬的糖壳碎裂,里面浸了糖汁的苹果果肉露出来,嫣红透亮。
糖浆不可避免地沾到了他的唇角,甚至一点点蹭到了鼻尖下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及川彻看着他,刚才胸口那股滚烫酸涩的情绪,忽然被眼前这副有点滑稽的画面冲淡了。
更柔软、更鲜活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眼睛弯起,里面还映着天空零落的星火。
“噗。”
棕发二传没忍住,笑出了声,立刻伸手去摸口袋:“别动,怜,你吃成花猫了。”
花滑天才闻言,果然停下动作,含着糖,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那模样配上鼻尖那点亮晶晶的糖渍,让及川彻笑得更厉害了。
手机摄像头被打开,屏幕的光照亮了小池怜沾着糖渣的脸。
满脸红色糖浆的黑发少年眨了眨眼,迷茫地看着镜头,甚至又咬了一小口糖,溶化的糖浆沁入了及川彻蜜糖色的双眸。
咔嚓。
快门声轻响。
画面定格:背景是沉入深蓝、仅余几缕光痕的夜空,暖色的祭典灯火虚化成光斑。
焦点是少年精致的脸庞,被残余的烟花映出柔和的轮廓,鼻尖和唇角那点红色的糖渍清晰可见,而他正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红艳艳的苹果糖,眼神平静,甚至有点放空。
一种矛盾又无比和谐的可爱。
及川彻低头看着这张照片,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单手飞快地操作,然后配文——
『就这样打进全国吧』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他刷新的下一秒,一条消息就跳了出来。
消息来自岩泉一。
『小岩:你们俩见过人类吃这个东西吗?你们知道这个大小是要切开吃的吗?』
『小岩:(图片)』
附带一张教科书般的、被切成整齐小瓣、放在纸碟里的苹果糖照片,干净,得体,方便入口。
及川彻闭着眼,手指还停留在发送键上。
岩泉一发来的图片,劈开了他脑海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好像……确实是……要切开吃的。
他猛地睁开眼,心虚地看向还在和苹果糖艰难搏斗地小池怜,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怜啊……”及川彻有些艰难地开口,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这迟来的常识普及:“你下次再吃,记得让摊主帮忙切一下。”
小池怜终于停下了啃咬的动作,目光从苹果糖移向及川彻的手机屏幕。
他微微偏头,看了看岩泉一发来的“正确示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颗被啃得有些狼藉、糖浆横流的红苹果,沉默了。
烟花的光亮在他眼中明明灭灭,然后他平静地抬起头,对上及川彻略显心虚的目光。
“难怪这么难咬。”小池怜活动了一下酸痛的下颚,觉得能啃完半个的自己咬合力完全不亚于成年鳄鱼。
“不行就丢掉吧……”
小池怜摇了摇头,啃完了一整个苹果糖。
——
夜风逐渐转凉,最后一簇烟花拖着细碎的光尾,沉入深寂的河面。
祭典的喧嚣像退潮般缓缓平息,只剩下零星摊主收拾器具的声响,和远处车站方向传来的、末班电车的广播。
人群散去,灯火阑珊。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及川彻并肩走在小池怜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手里提着正在轻轻摆动的金鱼。
浴衣的袖摆偶尔随着步伐轻蹭,发出窸窣的微响。
小池怜走着,手里捏着那根光秃秃的苹果糖木签。
糖渍干涸后,在指尖留下一点黏腻的触感。
下颚确实有点酸,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腮边。
“累了?”及川彻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偏过头问。祭典的灯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眼神比烟花熄灭后的夜空要柔和许多。
“有一点。”小池怜如实回答。祭典的喧闹,此刻如同潮水般缓缓漫上来。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及川彻很自然地也调整了步速。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得更靠近了一点,手臂抬起,虚虚地环在小池怜身后。
夜风拂过路旁的树梢,带来沙沙的声响,远处便利店的白光冷冷地亮着。住宅区的街道只剩下路灯伫立,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交叠,虫鸣在草丛间起伏。
“前辈。”小池怜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的苹果糖。”
小池怜脚步未停,只是略微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有微光流过:“也谢谢及川前辈带我去看烟花。”
及川彻的心轻轻一动。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语在唇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或许就像那支没有切开的苹果糖,笨拙,黏腻,但是甜甜的。
及川彻悄悄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手中的金鱼交还给他的主人,重新扬起那惯有的、带着点轻快的语调。
“好!那么,从下周起——不,从明天训练开始——就要全力以赴了!”
他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干劲。
“目标是——”
“全国。”小池怜笑着声音不大,却带着和及川彻眼神一样的坚定。
第105章 一百零五颗小树
年末,仙台市体育馆。
“怜!起跳不要直挺挺的,说了多少次了!容易受伤啊喂!”
小池怜挨了一个来自自家主将的爆栗。
16:15,青城领先伊达工,双方暂停交换场地。
及川彻坐在板凳上,滔滔不绝地复盘着刚刚的表现。
重点挨骂的小池怜和矢巾秀把脑袋压的越来越低。
“青叶城西这是什么情况?第一局放了?怎么全上板凳选手?”看台上,晚来的观众正惊奇的看着场上的阵容。
“估计是想让主力休息吧,不过伊达工业现在还在磨合期,虽然铁壁还是那个铁壁但两边倒也打得有来有回的。”另一观众挠挠头,有些一言难尽地说道。
总之两边都有点像闹着玩……
“哗———”
暂停结束的哨声像一道赦令,小池怜和矢巾秀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却又在下一秒同时绷紧了脊背,因为及川彻的目光还钉在他们身上。
“主将……”
及川彻一人给了一个轻轻的爆栗:“行了,把头抬起来。就算我们不上场也要放开手去打,记住队伍里没有弱势选手。”
“今天我也依然相信着大家。”
哨声响起,比赛继续。
伊达工显然抓住了青城二队阵容磨合不足的弱点,加强了发球攻击性。
一记角度刁钻的跳发直冲后排,自由人小渡扑救不及——
“我来!”小池怜几乎是横跨一步,侧身将球艰难垫起,弧度却有些靠前。
“抱歉!补救!”
“我来!”矢巾秀迅速插上,上手姿势已经做出。
前排的国见英立刻启动。
然而伊达工的拦网早已森严以待,三人高墙瞬间筑起,完全封死了直线与斜线的角度。
国见英在跃起的瞬间,视野被如同铁壁的的上肢占据。
会被封死。
这个判断如同冰水般清晰冷静地流过他的大脑。
手臂已经挥至最高点,强行扣杀的结果显而易见。
电光石火间,他的手腕微妙地向后一仰,原本准备全力下压的手指变得柔和。
排球接触指尖的刹那猛得收力——
反弹球!
“再来一次!”矢巾秀立刻向球得位置移动,仰头盯着空中下坠的排球,大脑飞速运转。
调整攻的话……
及川彻前辈说过……
矢巾秀将球托出:给的高一点……然后全然相信并把选择权交给你的攻手。
国见英在矢巾秀启动时就已经开始向后撤步。他冷静地观察着球的轨迹,迅速调整着自己的步伐——左、右、踏跳!
球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仿佛悬停了一瞬——这一瞬,国见英已踏准步点,垂直跃起。
伊达工的拦网几乎同时并拢,二口下意识地向左移动了半步——他预判国见英会避开身高最高的青根所负责的中间拦网。
就是这半步。
国见英在空中收腹,身体如弓弦般向后打开。
他的视线越过指尖,牢牢锁定了那片因拦网重心偏移而露出的、窄如缝隙的空当。
挥臂。
在触球刹那,手腕迅猛向内一裹,食指与中指发力下压,给球施加了一个强烈的侧旋。
排球像一柄被精准甩出的薄刃,紧贴着对方中间拦网手来不及收回的指尖呼啸而过,以极其陡峭的角度钻入那片狭窄的空隙,几乎是擦着标志杆的内沿,狠狠砸在伊达工场地的边线之内!
砰!
沉闷的触地声后,是短暂的寂静,随即——
“哔——!”
裁判手臂果断挥向青城一侧。
“小斜线!”看台上的观众瞪大了眼睛。
“那种角度……青城真的是怪物新人一大堆啊。”
伊达工的球员们回头看着那颗滚远的球,黄金川仍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好扣!!国见!”矢巾秀第一个冲过来,狠狠拍了国见英的后背。
国见英落地,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依旧是那副无精打采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记分牌——17:15。
场边,及川彻笑眯眯的喊道:“小怜,小渡好救!小矢巾好调度!小国见好扣!”
站在板凳席的花卷贵大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松川一静,压低声音笑道:“喂,阿松,你看及川那样子,还真有点教练的意思了啊。”
松川也抱着手臂,目光落在场边坐在教练们身旁的身影上,嘴角也扬起一丝笑意:“让后辈们早点习惯配合,离开前辈们也不是坏事。及川倒是细心,不过——”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狡黠的光:“下了排球场的时候,及川又该原形毕露了。”
场上,比赛因为国见英那一记精妙的小斜线而士气大振。
虽然有人员变动但伊达工毕竟是以顽强著称的“铁壁”,短暂波动后立刻还以颜色。
新任主将二口在网前抓住一个机会,打了个干净利落的快攻,将比分追至17:16。
“保持节奏!一球一球来!”及川彻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场上,他双手拢在嘴边,眼睛紧紧盯着自家队员的站位。
入畑教练笑而不语,默默得喝了一口茶感慨道:主将靠谱就是好啊。
20:18
小池怜深吸一口气,站上发球位。
他想起及川彻在赛前偷偷拉住他。
高大的棕发二传笑着弯腰,轻轻赴到小池怜耳旁撩起小池怜半长的头发:“小怜,要不要试试看打跳发?”
“诶?”小池怜愣住了,耳廓因为及川彻突然凑近的呼吸和那句低语有些发烫。
“这场吗???”他下意识转过头,却因为头发还被及川彻的手指松松绕着,动作有些受限。
“没错,就是这场哦~”及川彻眨眨眼,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少年微长的黑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怜已经跟我加练了那么久的基本功,起跳姿势也纠正很多次了……虽然刚才还是有点直,但比起最开始好太多啦!跳发不也是一直练到现在?我真的好想看看怜打跳发啊,一定很帅气!”
他稍微退开一点,但目光灼灼地盯着小池怜,里面充满了鼓励和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期待。
“机会难得嘛!对面那位黄金川君,不也是大胆尝试的新人吗?我们小怜可不能输哦。”
小池怜的心脏砰砰直跳。
跟及川彻加练跳发是有的,但那更多是纠正起跳和挥臂的分解练习,在正式比赛中实战运用……他几乎没想过。
压力像潮水般涌来,但与此同时,一股被信任的,被期待的,甚至是被纵容的心绪突然升起。
“可是……万一失误……”
“失误就失误咯,”及川彻松开他的头发,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依旧灿烂,眼神却沉稳可靠:“最不怕的就是失误,怕的是你们不再敢挥臂。而且——”
他微微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下一分拿回来不就好了,还有前辈们呢。”
“小怜,”及川彻最后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黑发少年心口:“相信你这么久以来的练习,也相信我判断。去吧。”
哨声催促发球。
小池怜回神,深吸一口气,走到发球区。
他拍了拍球,感受着排球的触感。
脑海里闪过及川彻一遍遍帮他调整助跑节奏的样子,纠正他手臂挥动路径的声音,还有刚才那句有些黏糊的“我真的好想看看”。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被一片沉静取代。
抛球。
助跑。
步伐由稳到快,最后两步踏得结实有力。
起跳的瞬间,他刻意收紧了核心,感觉身体像弹簧一样向上方迸发,形成一种流畅的弓形。
挥臂!
击球点或许不是最完美,力量或许不是最巅峰,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排球带着比之前平拍发球更猛烈的旋转和速度,直冲伊达工的后场!
伊达工的球员明显吃了一惊,自由人仓促移动,判断出现了细微的迟疑。
球重重砸在底线附近!
边裁的旗子迟疑了一下,主裁鸣哨,手臂指向场内。
“跳发???青城还有多少个会跳发的啊!”
21:18!
小池怜落地,看着记分牌翻动,还有些发懵。
诶??成功了?
真的……发出去了?
“好球!小怜!!!”及川彻在场边几乎是蹦跳着欢呼起来,比他自己得分了还高兴,用力鼓着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自豪。
花卷贵大也吃了一惊,挑了挑眉:“我天,怜的跳发??还真让他蒙在场内了??”
“阿一,入畑教练知道这场怜要打跳发吗?”
入畑教练显然也是不知道的。
他吃惊的张了张嘴,目光锐利地扫过场上正被队友们揉着脑袋庆祝的小池怜,又缓缓移回场边。
及川彻正仰头看着体育馆顶棚的钢架,一副“今天天气真不错”的无辜模样。
“彻。”入畑教练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及川彻的哨音戛然而止,他转过头,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灿烂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是!教练!”
“怜的跳发,什么时候练到这个程度了?”入畑教练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腿上,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好奇,自己既然把指挥权交给了及川彻就不会去质疑他的选择。
“诶嘿~”及川彻摸了摸后脑勺,眼睛弯成月牙:“虽然练习中基本上都是出界或者下网,但怜是表演型人格哦。如果场上很多人的情况下,再给他一个小小的暗示,成功的概率就会大大提升的。”
及川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在场上来回扫视,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而且就算下网也无所谓,只要给对面一个怜会跳发的错觉,下一次对面的再接就会迟疑。”
入畑教练看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脸上却是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他重新端起保温杯,将目光投向场内。
接下来伊达工后排队员在接发球站位时,明显对小池怜的发球点多了几分戒备。
虽然小池怜后续的发球又恢复了上手飘球,但那一瞬间的注意力分散,足以让青城的进攻组织获得更充裕的时间和空间。
矢巾秀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的二传调度变得更加大胆。
几次精准的快球和背飞配合,让前排的国见英和金田一接连得手,分差逐渐拉开。
24:23。
伊达工叫了暂停。
及川彻立刻招手让场上队员围拢过来。
他快速点出几个关键:“小矢巾,保持!你现在的节奏很好,多观察对面二传的移动,他有点急了。小怜,可以试试跑位扣球别怕失误。其他人,防守阵型收紧,对面的直线要特别注意。”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手掌拍在每个围过来的队员后背上,传递着温度和信任。
暂停结束。
伊达工发球。
球速不快,直冲小池怜与自由人小渡之间的空档。
“我来!”小渡迅速横向移动。
稳稳地,几乎是教科书般的下手垫球,将球送到了矢巾秀头顶最舒服的位置。
“好一传!”矢巾秀精神一振,脚下迅速调整。
前排,国见英和金田一同时开始助跑。
伊达工的拦网随着他们的启动而移动,重点盯防了国见英这条已经打开了的进攻线。
然而,矢巾秀手腕一抖,球却飞向了另一侧——一个高球,给了从后排插上的小池怜。
掩护成功!
伊达工的拦网节奏被短暂骗过,虽然中间的青根凭借出色的身体能力还是勉强跟了过来,但起跳时机已经慢了半拍。
小池怜毫不客气,蓄力挥臂从后排扣球,穿过青根指尖与网带之间狭小的空隙,轰然落地!
“哔——!”
第一局结束,中场休息。
队员们走回休息区,小池怜的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及川彻。
及川彻迎上去,伸出手和他用力击了一下掌。
“跳发很帅,一传很稳。”
及川彻笑着说,然后目光扫过所有二队队员:“第一局,大家打得很好。记住这个感觉。”
他顿了顿,看向已经开始活动手脚的三年级生笑容变得有些锐利和期待。
“那么接下来……该让前辈们活动活动筋骨啦。”
及川彻转过身,面对着他的主力队员们,轻轻拍了拍手。
“小岩,阿松,花卷。”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狩猎前的从容,“热身够了吗?”
岩泉一扭了扭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眼神沉静而专注:“啊,早就等不及了。”
花卷贵大咧嘴一笑,和松川一静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迈步上前。
场边,刚刚交完轮次表的沟口教练看着及川彻有条不紊地调度人员,看着队员们毫无滞涩地执行他的意图,忍不住对入畑教练低声道:“及川他……越来越像样了。”
入畑教练看着那个站在队员中间、正快速布置着第二局开局战术的棕发青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啊,”他轻声回应,“他一直都是这样。只不过以前是相信及川彻,现在……”
他望着那个身影,以及自然而然围拢在他身边、目光灼灼等待指令的队员们。
“现在,是相信及川彻带领的我们。”
除了……入畑教练拧眉看向场边满脸不耐的京谷贤太郎。
第106章 一百零六颗小树
这位刚刚重新加入的攻手有着野兽般的爆发力和强力的跳发,但过于桀骜的个性与团队配合的疏离,让他至今仍未完全融入青城的体系。
沟口教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叹了口气:“京谷啊……能力是没话说,就是这脾气和配合……”
及川彻似乎没有察觉到教练们的忧虑,他正快速在战术板上画着伊达工第二局可能调整的拦网布局,语速飞快地向主力队员们交代注意事项。
短暂的中场休息结束,双方队员重新入场。
第二局,青城换上了全主力阵容。
岩泉一、松川一静、花卷贵大,加上及川彻本人,以及继续留在场上积累经验的一年级主力和等待轮换的自由人渡。
看台上观众们的讨论声不休。
“主力阵容果然还是这一批!”
“是,感觉和ih时人员调整不大。”
伊达工那边也调整了次序策略,显然准备全力以赴。
比赛一开始,就进入了高强度的对抗。
幸运女神降临,青城先发。
及川彻的发球率先出征,一个带着强烈前悬的跳发,直接打乱伊达工的一传。
“抱歉补救!”一年级自由人作并向前扑出勉强将球垫起。
球歪歪扭扭地飞向网前,二口坚治快速跑位将球勉强处理过网。
“Chance Ball!”及川彻高喊,做出手势示意队友不用处理,快速跑位直接触球。
“小岩!”及川彻双眼明亮,高呼着王牌。
岩泉一应声起跳一记小斜线扣杀,为青城拿下开门红。
整个进攻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从传出再到扣杀,不到两秒完成。
“好快!”看台上有观众惊呼。
及川前辈使用快攻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啊……站在板凳席的小池怜思考着。
“要发球了……”入畑教练轻轻开口,眉宇间不免泛起淡淡的担忧。
按照战术安排的话……
及川第二次发球要尝试跳飘……
及川彻走向发球区,指尖轻轻摩挲着排球。
他抬眼扫过对面严阵以待的伊达工防线,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教练席,教练们略带担忧的鼓励表情。
及川深吸一口气,将球高高抛起。
他身体轻盈跃出,手掌在击球瞬间有达成精妙的停顿与下压。
然而,就在手掌接触球体的那一刹那,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力道……控制失误了!
旋转未能完全消除,下压的角度也稍显偏差。
那球脱离了预期的飘忽轨迹,像一只笨拙的鸟儿,无力地向前飞去,却在过网的瞬间陡然下坠。
嗤!
球网的轻微震颤,清晰可闻。
排球,擦着网带下沿,无力地落回了青城一侧的地板。
下网了……
及川彻捂脸。
裁判的哨音短促而尖锐。
1-1。
“呜哇——真是华丽的发球啊,大王様!”花卷贵大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故意拖长了音调,“夺冠后的烤肉,你请定了!”
及川彻放下捂脸的手,撇了撇嘴,冲花卷做了个鬼脸,但眼底那点懊恼已经散了大半
“没事,垃圾川”岩泉一走过来,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笑意:“想开点,刚好可以藏到春高。”
及川彻也笑了,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勾起惯有的弧度:“小岩说得对!等关键时候再拿出来,吓他们一跳!”
场边的沟口教练和入畑教练对视一眼,倒是意料之中。
现阶段及川彻的跳飘,就像队内大部分一年级的跳发一样——全靠蒙。
“发球权交换!伊达工发球!”
裁判的哨音再次响起,比赛继续。
伊达工的发球虽然强劲,但青城的防守阵型早已稳固,配合清晰。
渡沉稳地将球垫起,高度和位置都恰到好处地送到了及川彻的前方。
“好一传!”及川彻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鼓舞。
他脚下未停,目光已如雷达般扫过全场。
伊达工的拦网阵型正在快速重组,网前三人构筑起第一道防线,尤其是身高优势明显的二传黄金川和青根高伸,网前阴影极具压迫感。
好高的二传……
及川彻在心中暗暗感叹,体格真的是最大的天赋啊。
白鸟泽的牛若擅长以力破巧,而伊达工的防守则如铁桶般严密,对付这样的对手,需要的不是蛮力,而是……
“松川!”他手腕一抖,球并未飞向备受瞩目的岩泉一,而是传向了从后排悄然启动的松川。
松川在标志杆附近果断起跳,吸引了黄金川和青根组成的超高双人拦网。
然而,就在松川起跳的刹那,二口瞳孔骤缩——松川并未触球。
那球呢?
及川彻化传为抹,手腕轻轻一拨,排球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堪堪越过两人拦网的手掌,坠向伊达工前排防守的空隙。
“二次进攻!”二口在空中勉强指尖擦到球,改变了方向。
“前排!”作并大喊着扑救,但球速太快,最终擦着边线落地。
“哔——!”
青城再得一分!
“漂亮!!及川彻!”看台上响起赞叹。
20:18,发球权轮转,回到青城。
松川一静站上发球区,拍了拍球,眼神沉稳。
他并未选择跳发,而是站定发出一记平拍飘球、球路飘忽地飞向伊达工后场左角。
“我来!”伊达工的自由人作并浩辅反应极快,一个侧身滑步,稳稳将球垫起。
一传到位,弧度完美地飞向网前二传的位置。
“好一传!”场边伊达工的替补席传来鼓励的喊声。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网前。
身高近一米九的二传手黄金川迅速移动,他的步伐大而有力,转眼间已抵达传球点。
然而,或许是急于组织快攻弥补上一分的遗憾,他的步伐在最后调整时略显凌乱,起跳时机也微妙地早了半拍。
“糟了……”黄金川人在空中,心里已是一沉。
指尖触碰排球的瞬间,那过于靠前且不受控制的触球点,让球完全偏离了预想的轨迹。
排球没有飞向任何一位攻手,而是飘飘悠悠的径直越过替补席,朝着站在场边、正抱着胳膊凝神观战的伊达工主教练——追分拓朗面前飘去。
追分教练下意识后仰,球飞到了他面前,被他一把接住。
全场先是死寂了一瞬。
随即,观众席上爆发出混杂着惊讶、滑稽和同情的喧哗。
“噗……传、传到了教练脸上?!”
“黄金川!你在往哪儿传啊!!”二口咆哮道。
伊达工场上的队员全都僵住了,尤其是黄金川,落地后整个人石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张着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惶恐。
而青城这边——
及川彻看得清清楚楚。
“诶??”
他先是迷茫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棕发二传猛地抬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眼角甚至渗出了泪花。
“噗……咳咳……哈……!”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漏出了一声短促的、扭曲的爆笑,又赶紧用咳嗽掩饰,转过头去,把脸埋在岩泉一的肩膀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喂,垃圾川,收敛点!”
岩泉一低声警告,但自己的嘴角也在疯狂上扬,他用力拍打着及川的后背,试图让他看起来像是在顺气,而不是笑到崩溃。
岩泉一那一拍力道不轻,及川彻被拍得咳了两声,总算勉强压住了笑意,只是眼睛里还闪着未褪的水光,嘴角也抿着收不住的弧度。他抬起头,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注意力拉回赛场。
“是是,小岩好严格。”他嘀咕着,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扫过对面明显士气受挫、尤其是脸色发白的黄金川。
裁判示意比赛继续。
伊达工显然被这个离谱的失误打得有点懵,虽然追分教练在场边大声吼着“集中!下一分!”,但接下来的几个回合,他们的组织明显有些滞涩。
青城抓住机会,凭借更稳定的配合和及川彻精准的调度,多进攻点相继得分。
23:20分差逐渐拉开。
黄金川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甩掉那令人尴尬的记忆。
然而,发球权仍在青城手中。
轮到花卷贵大发球。
他选择了一记瞄准后排的强劲跳发,伊达工的自由人作并咬牙将球救起,但一传弧度不佳。
黄金川迅速跑动调整,这次他稳住了心态,将球高高托起,传给了在四号位蓄势待发的二口坚治。
“球给我!”二口大喝起跳,面对松川和花卷的双人拦网,他目光一厉,手腕猛地一压,扣出一记直逼底线的大斜线。
“我来!”渡准确判断,飞身将球垫起,球高高飞向网前。
及川彻早已等候多时,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攻手们的位置。岩泉一被青根紧盯,松川和花卷刚刚落地,后排进攻的时机未到……
而伊达工的拦网正在向岩泉一集中。
几乎在瞬间,及川彻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手腕却轻盈一抖。
球划出一道短而急促的弧线,直飞向从三号位悄然启动的松川一静身前!
“小心!”伊达工的副攻手仓促并拦,但松川起跳坚决且迅速,抢在拦网完全合拢之前,干脆利落地将球扣在了伊达工三米线内!
“哔——!”
24:20分,青城赛点。
“暂停!”伊达工的追分教练用掉最后一次暂停。
青城队员们走向场边,气氛轻松了不少。
及川彻接过毛巾擦汗,眼睛却瞄向一直沉默站在场边的京谷。
入畑教练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浑身散发着“让我上场”气息的京谷,沉吟片刻,看向沟口教练。
沟口教练微微点头。
最终比分停在25:21,青城晋级半决赛。
第107章 一百零七颗小树
青叶城西的队员们在裁判吹响终场哨音后,齐齐松了口气。
“辛苦了!”小池怜跟随其他替补队员立刻递上毛巾和水。
沟口教练拍了拍手,将大家召集起来:“所有人,马上休息。半决赛对阵乌野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补充水分!”
“是!”
队员们应声,集体向场边走去。
“哦呀!小飞雄今天有没有好好练球啊。”及川彻看向已经开始热身的小乌鸦们挑衅道。
影山飞雄正背对青叶城西的方向练习托球,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将一个近乎完美的快传精准地送到起跳的日向翔阳手边。
“砰!”
干脆利落的扣杀声响彻球场。
直到完成这一整套配合,影山才转过身,用他那双标志性的蓝眼睛看向及川彻,简短答道:“一直在练。”
“啧,还是这副不可爱的样子。”
及川彻撇撇嘴,脸上却带着惯有的、游刃有余的笑容:“待会儿可别被前辈们打得哭鼻子哦,小飞雄。”
“及川,别闹了。”岩泉一从后面按住及川彻的肩膀,将他往自家休息区带:“佐佐木先生叫你过去按一下。”
及川彻大惊失色:“我就打了一局也要按吗?!?”
“为了防止你等下抽筋,快去吧。”岩泉一同情的拍了拍自家幼驯染的肩膀。
乌野这边,见及川彻转身,日向翔阳已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大王!我们才不会输!影山今天状态好得不得了!”
“哦?是吗?”及川彻回头,眨眨眼,“那可真让人期待~”
菅原孝支笑着拉住日向:“好了好了,日向,我们也需要集中热身。”他看向影山,温和地问:“没关系吧,影山?”
影山已经重新拿起一颗球,目光专注:“是。我没事,菅原前辈。”
他的注意力完全回到了球场和即将到来的比赛上,仿佛及川彻的出现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东峰旭看着青叶城西的方向,摸了摸后脑勺:“不愧是及川,那种气势……”
“王者气质吗?”西谷夕抱着手臂,眼神锐利,“不过,我们这边的王者现在可是我们乌野的武器了!”
“不过他们居然有队医了……果然是私立学校啊啊啊啊。”
泽村大地拍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好了,就像他们抓紧时间恢复一样,我们也要充分利用热身时间!半决赛,全力以赴!”
“是!!”
乌野众人士气高涨地回应。
青叶城西的休息区。
放松完的及川彻接过小池怜递来的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眼神依然若有若无地飘向乌野的热身区,尤其是那个正在一丝不苟练习发球的背影。
“前辈,还是看我比较好哦。”小池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知道啦,小怜。”及川彻放下水瓶,舒展了一下手臂,笑容收敛:“只是打个招呼而已。不过……”
他眼底闪过锐利的光,“果然,还是要在正式比赛里,亲手摧毁可爱的小后辈才最有意思。”
松川一静:“及川你的表情有点可怕。”
及川彻立刻换上委屈脸:“诶——怎么连你们都这么说!我可是很关爱后辈成长的!”
花卷贵大面无表情地补充:“你只关爱怜这一个后辈吧。”
“阿卷!”
金田一勇太郎看着乌野的方向,尤其是日向和影山的快攻,表情复杂。他想起了国中时期,也想起了预选赛。
“金田一,”岩泉一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是青叶城西,他们是对手乌野。”
“是!岩泉前辈!”金田一握紧了拳头。
沟口教练看着重新凝聚起战意的队员们,点了点头:“记住我们分析过的要点,执行战术。乌野成长很快,但并非无懈可击。及川,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好。”
“明白~”及川彻拉长了语调,随即露出一个充满攻击性的灿烂笑容,“让我们一起把小飞雄和小牛若都打倒吧!”
主将二传看着队友们各自散开做着最后的热身与调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小池怜。黑发少年正低头检查着运动包里的物品,神情专注。
“小怜。”及川彻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些。
“前辈?”小池怜立刻抬头。
及川彻朝他招了招手,脸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的戏谑和游刃有余的笑容淡去了几分,露出近乎孩子气的理所当然:“过来一下。”
小池怜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近:“怎么了?”
话音未落,及川彻已经伸开手臂,用一种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的口吻,低声说道:“抱我一下。”
小池怜明显地愣了一下,暖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迅速看了一眼周围——岩泉前辈正背对着他们和松川说话,花卷在系鞋带,其他人也都各忙各的,似乎没人注意到这边这小小的角落。
短暂的停顿后,小池怜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更多诧异的表情。
他上前一步,将及川彻的头环住,摁在了自己的腰腹。
手在棕发上顺了顺,轻轻开口:“在害怕吗?”
小池怜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却清晰地钻进及川彻的耳朵里。
及川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额头抵在小池怜的运动服上,轻轻蹭了蹭。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放任自己在这个短暂的拥抱里汲取某种力量。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怕?怎么会~及川大人会打倒所有人哦~”
但他的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在小池怜的背上收紧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放开。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目光重新投向球场,眼神锐利如刀:“看着小飞雄和那个小不点,总觉得……被时间追着跑的感觉。真讨厌。”
小池怜的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及川彻的头发,动作很熟练。
他知道及川彻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安慰,也不需要恭维的夸奖。
他只是需要一点空间,把那份面对飞速成长的后辈、面对不容喘息的场面时,悄悄爬上心头的那一丝焦躁,释放出来。
“会赢的。”小池怜说,语气平铺直叙,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相信我。”
“而且,”他稍微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充:“前辈刚刚放狠话的样子,比平时更帅哦。”
及川彻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这次是闷笑。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那点罕见的阴霾已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小池怜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更多攻击性的光芒。
他揉了揉鼻子,没有立刻离开这个短暂的庇护所,而是仰着脸看向小池怜,拉长了语调:“诶——小怜这么会说话,是在哪里学坏了呀?”
“跟前辈学的。”小池怜面不改色地回答,松开了手。
及川彻顺势站了起来,伸展了一下修长的四肢,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明亮而富有感染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依赖的瞬间从未发生。
“没错!”他拍了拍小池怜的肩膀,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亮和自信:“要让小飞雄好好见识一下,前辈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追上的!”
这时,岩泉一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无奈:“及川,别黏着怜了,最后确认一下战术。还有,你的发球手感需要再找找吗?”
“来啦来啦,小岩真啰嗦。”及川彻嘴上抱怨着,脚步却轻快地向岩泉一走去,经过小池怜身边时,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飞快地说:“谢啦。”
小池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笑着坐在及川彻原来的位置开始缠肌贴。
“怎么又缠?”国见英皱眉看过来。
小池怜无奈开口:“因为我刚刚突然有一种不祥预感。”
场地的另一边,乌野的热身也接近尾声。
影山飞雄完成最后一组发球练习,捡起滚落的排球,看向网对面。
青叶城西的队员们已经重新集结,沟口教练在做最后的部署。
及川彻站在队伍中,侧耳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指一下战术板说些什么,神情专注而锐利。
影山的蓝眼睛微微眯起。
他能感觉到,经过短暂的休息和调整,那个及川前辈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似乎比刚才打招呼时更加凝练,也更加危险。
“影山!”泽村大地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准备上场了!”
“是!”
裁判的哨音响起,清晰而具有穿透力,划破了体育馆内嘈杂的空气。
“双方队员,列队!”
青叶城西与乌野的队员们,在网前相对而立。空气瞬间绷紧,无形的电流在目光交汇处噼啪作响。
及川彻站在青叶城西队伍的最前方,脸上挂着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客套笑容,目光依次扫过乌野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影山飞雄身上。
影山毫不回避地回视,眼神同样锐利。
列队,行礼。
“请多指教!”
整齐划一的声音落下,战斗的帷幕,正式拉开。
幸运女神持续眷顾,青城依旧先发。
及川彻转身走向发球区,留下带着笑意和绝对自信的一句:“今天……”
众人齐声打断了他。
“主将,今天我们也信赖着你!”
第108章 一百零八颗小树
“主将,今天我们也信赖着你!”
及川彻背对着队友,嘴角的弧度上扬得更明显了些。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左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及川发球失误要请客哦~”
花卷贵大拖长了语调的声音,轻飘飘地从身后传来。
“我看你上次带怜吃的那家就很好哦~”
“一年级们想吃什么?”
“你们到底是想让我得分吗??”
裁判示意发球。
及川彻收回鬼脸,他轻轻拍了两下球,熟悉的触感传来。
抬眼,乌野的半场在他眼中展开,每个人的站位,细微的重心偏移,呼吸的节奏,都像是精密地图上的坐标,清晰地印入他的脑海。
泽村大地微微屈膝,是准备应对大力跳发的姿态。
及川的指尖拂过排球粗糙的表面,然后稳稳握住。
抛球,助跑,起跳——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手臂挥下的瞬间,破风声尖啸,球化作一道残影,直轰乌野的后场角落。
“我来!”
泽村大地将重心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地锁定了球的轨迹。
双臂并拢,手腕下压。
“砰!”
一声结实而沉钝的声响。
那颗气势汹汹的球,如同被驯服的猛兽,温顺地弹向空中,划出完美的一传弧线。
“大地桑!nice!nice!”田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影山飞雄已移动到最佳位置,他甚至没有抬头看球,手臂已然抬起。
时间仿佛在他周围变缓——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左侧一道橙色的闪电。
日向翔阳已经起跳。
橘发少年的助跑快得匪夷所思,在最高点,他与恰好送达的球汇合。
青叶城西的拦网反应极快,松川一静与花卷贵大双双跃起,封锁了直线。
球从拦网手的指尖外缘急速穿过,砸在边线内侧,扬起一小片地板粉尘。
“嘶——”观众席传来成片的抽气声,随即被乌野应援队爆发的欢呼淹没。
“看到了吗!那个小不点!”“太快了!什么时候跳起来的?”
及川彻落回地面,脸上的轻松笑意淡去了几分。
他看着网对面击掌的日向和影山,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微微眯起。
“哦呀呀……”及川彻轻声自语,舌尖抵了下腮帮:“真的飞起来了啊。”
但青叶城西毕竟是老牌强校。
“别被带跑了!打我们自己的节奏!”岩泉一的声音沉稳如磐石。
后排花卷贵大稳稳接起影山的发球,送到及川头上。
及川彻微笑托出:“请吧…”
松川一记干净利落的斜线扣杀,打断了乌野连续得分的势头。
“好传!及川!”松川笑着与自家主将二传击掌。
比分牌上的数字在炽热的空气中无声翻动,像是两头互不相让的野兽,喘息着,撕咬着,交替攀爬。
10:9,11:13,15:14……每一分的获取都伴随着巨大的消耗与瞬间迸发的欢呼或叹息。
灼热的空气,绷紧的弦和沸腾的血液,一切都在预示着——
下一分,将是更惨烈的争夺。
16-15,青城领先交换场地。
裁判的哨声响起。
及川彻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后颈,视线却穿过网子,落在那个橙发的少年身上。
日向翔阳正仰头喝水,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记分牌。
而影山飞雄正死死盯着他。
“真是的,一直看眼睛都不会酸吗?”及川接过水壶,笑着对岩泉一说:“小飞雄的眼神都快把我烧穿了哦。”
岩泉一没接他的玩笑话,语气冷静:“乌野的快攻,适应了吗?”
“嗯哼~”及川彻拖长了调子,将毛巾搭在肩上:“速度和时机确实吓人一跳。不过啊,小岩……”
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排球又不是跑步,不是谁更快就一定能赢的游戏哦。”
他转头看向自家队员,音量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们的快攻依赖绝对的信任和时机。只要打乱其中一环——无论是传球的质量,还是那个小不点助跑的节奏……”
松川一静点头:“发球再施加压力?”
“正解。”及川彻打了个响指:“接下来,多关照一下他们的接发核心。还有,拦网的时候,手不要急着完全伸过去,稍微延迟一瞬,干扰他们的判断。”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岩泉一身上,眼神里的轻佻敛去,只剩下赛场指挥官般的锐利:“他们的气势起来了,但这也是最容易被引诱冒进的时候。我们……慢慢碾碎他们。”
“好了,小怜来跟及川彻大人说加油,要上了。”及川彻忽然转过身,朝着队友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看向正在帮忙递水的小池怜。
小池怜动作一顿,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还是走了过来。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用力地和及川击了个掌,发出清脆的响声。
“发个好球。”
暂停结束,双方队员回到场上。
及川彻站上发球区。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威力最大的跳发,而是上手飘球。
球路诡异地摇晃着,直奔后排的泽村大地与西谷夕之间。
两人同时反应,却因球路的飘忽产生了细微的迟疑。
“我来!”西谷夕最后时刻吼道,侧扑将球勉强垫起。
影山飞雄急速后撤调整,目光扫过攻手位置。
日向翔阳已经开始助跑,那速度依然快得像要脱离地心引力。
然而,就在影山传球出手的刹那,及川彻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仿佛早就预判到了这个选择。
岩泉一和松川一静,并没有全力去封堵日向翔阳前方的直线,他们的手,在最后一刻微微转向,封锁了球飞向大斜线的角度!
日向翔阳在空中看到了那片移动的“墙”。
电光石火间,他选择了轻打,球擦过松川的指尖,飞向后场空档。
但是,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花卷贵大不知何时已悄然移动到位,轻松将球接起,高高送到网前。
“机会球!”花卷喊道。
及川彻已经就位,他甚至有余暇对网对面的影山飞雄眨了眨眼,然后手腕一抖——
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看似要传给左侧已经起跳的松川一静。
乌野的拦网下意识地向左偏移了一寸。
就在这一寸之间,及川彻的身体在空中微妙地拧转,原本作势托球的手腕猛地压下。
“二次进攻!”
伴随着解说脱口而出的惊呼,那颗球如同被赋予了灵性,轻巧地越过尚未完全合拢的网前屏障,直直坠向乌野场地中央那片无人看守的空档。
影山飞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救出去,身体在地板上擦出一道沉闷的响声,指尖却只堪堪触到排球旋转带起的气流。
球轻柔地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近乎温柔的“嗒”的一声。
这一声,却像重锤砸在乌野的寂静之上。
青叶城西的应援席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及——川——彻!”
“看到了吗!那个判断!”
及川彻轻盈落地,没有夸张的庆祝,只是微笑着抬起手,与冲过来击掌的岩泉一稳稳拍了一下。
他的目光,却越过网,精准地捕捉到了刚刚从地上爬起的影山飞雄。
影山的拳头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沾着地板的灰尘。
他没有拍打身上的尘土,只是死死地盯着及川彻,那眼神里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一种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灼热的渴望。
“哦呀,就是这个表情。”
及川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舌尖再次抵了抵腮帮,笑意更深,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对,就是这样,小飞雄。更多地看我,更多地想着怎么打败我……然后,在过分的执念里露出破绽吧。”
“抱歉!我的判断慢了!”影山飞雄的声音嘶哑,向队友低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泽村大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声音沉稳有力,“一分而已!打回来!”
18-16,19-17……分差在缓慢而坚定地拉开。
眼看比分来到20-17,乌养教练果断叫了暂停。
短暂的暂停时间里,乌野试图重新部署,但青城稳定的状态和及川彻的指挥若定,让乌野的反扑一次次被遏制。
24-22青城拿到了第一局的局点。
空气几乎凝固了。
乌野的应援席鸦雀无声,青城的应援团则屏息等待最后一击。
发球权在青城手中。
岩泉一站上发球区。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地锁定了乌野的后场——目标是刚刚轮换到后排的日向翔阳。
“看准那个小不点的接发。”及川彻赛前的话在青城队员脑中回响。
日向的进攻犀利,但接发球相对薄弱,尤其是在巨大压力下。
抛球,助跑,起跳!岩泉一的跳发球如同出膛炮弹,带着剧烈的旋转,直奔日向翔阳的防守区域而去!
日向的眼神紧紧盯着球,他能感受到这一球蕴含的力量和压力。“一定要接起来!”他压低重心。
“砰!”
球重重地砸在他的小臂上,巨大的力量让他的手臂微微一麻,球的轨迹发生了不受控制的偏移,高高飞向场外。
“糟了!”日向心中一沉。
“补救!”影山飞雄大吼着冲向边线,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单手将球险之又险地撩了回来。球飞回场内,但已完全失去了进攻的可能。
泽村大地奋力将球垫向网前,这是一个极其勉强、近乎无攻的过网球。
“Chance Ball!”
网前,及川彻和岩泉一同时跃起。乌野的拦网也随之而起,封堵扣杀线路。
然而,及川彻在空中手腕一抖,球送到了国见英手中。
乌野的拦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晃了一下,虽然反应迅速,但合围已慢了一拍。
国见从三米线后踏地而起,迎着及川彻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托球,全力挥臂!
排球如同坠落的流星,划过一道稍显平直却势大力沉的轨迹,从乌野拦网手尚未完全闭合的指缝间穿过,狠狠砸在了乌野场地的地板上!
“砰——!!!”
声音响亮而决绝。
裁判哨响,手臂果断地指向青叶城西一方。
青叶城西,拿下了第一局!
“啊啊啊啊啊——!!”青城的应援席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
队员们冲到场中,互相拥抱击掌。国见被花卷和金田一围住,岩泉一用力拍了拍及川彻的后背。
及川彻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网的对侧。
乌野的队员们站在原地,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影山飞雄低着头,拳头紧握,肩膀微微起伏。日向翔阳睁大了眼睛,似乎还不敢相信第一局就这样结束了。泽村大地深吸一口气,开始拍手鼓励队友:“抬起头来!这才第一局!休息一下,我们打回来!”
两队队员走向各自的休息区。及川彻在经过网边时,脚步略缓,视线与正抬头望过来的影山飞雄再次相遇。
影山的眼中燃烧着更加炽烈的不甘和火焰,那火焰几乎要灼伤看到它的人。
及川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前辈的、近乎残忍的从容。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还差得远呢,小飞雄。”
第109章 一百零九颗小树
第二局,乌野先发。
影山飞雄松了一口气,站上发球区眼中闪烁着更专注的寒光。
他拍了拍球,看了一眼自家半场。
泽村大地对他微微点头,西谷夕和田中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东峰旭眼神坚定,日向翔阳已经半蹲下身体,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幼豹,眼神紧盯着青城的阵型。
影山深吸一口气,抛球,助跑,跳发!
球速很快,角度刁钻,直奔青城后排。
渡亲治稳健地将球接起,虽然一传有些不稳,但对及川彻来说处理起来毫无难度。
“我来!”及川彻迅速移动,目光已然扫过乌野的拦网布局。
他手腕一抖,球快速拉向攻手。
岩泉一蹬地起跳,高度惊人,挥臂动作干净利落。
然而,这一次,乌野的拦网反应更快!
泽村大地和田中龙之介的双人拦网几乎同时到位,四只手臂严严实实地封住了直线!
岩泉一眼神一厉,临空改变扣球线路,手腕一撇,打算骗个打手出界。
但泽村大地的指尖敏锐地感觉到了球路的变化,他手腕下压的角度极其微妙。
“砰!”
一声并不算清脆的闷响,指尖结结实实地触碰到了排球!
岩泉一那势在必得的扣球被有效拦阻,改变了飞行轨迹,虽然没能直接拦死,但球失去了大部分力量,旋转着朝着青城场地的中后场快速坠落。
这个回球落点非常刁钻,虽速度不快,但角度很偏。
“糟了!”花卷贵大离球最近,但他正在下落,重心不稳。
“我来!”渡亲治低吼一声,几乎是凭着自由人的本能,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侧后方鱼跃而出!
他的手臂极限伸长,在球即将二次触地的前一刻,用手背将球猛地向上方一撩!
球再次飞向空中,直奔场外而去。
“救球!”松川一静反应极快,从网前转身冲向边线,一个俯身单手将球再次垫回场内。
但这一连串的被动救球,让青城的阵型已经完全散乱,球勉强被救回,飞向乌野场内。
“Chance Ball!”乌野这边,泽村大地已经落地站稳,看到这个球,立刻喊道。
影山飞雄迅速移动到网前,目光扫过青城半场。青城的队员正在匆忙回位,拦网尚未组织起来,但后排防守的金田一已经摆好了防守姿态。
这个球的高度足够,影山有充分的时间选择。
他没有选择传给已经兴奋地准备再次助跑起跳的日向翔阳,因为青城的注意力很大一部分已经被那个橘子精吸引。
他的视线落在了左侧。
乌野的王牌,此刻正抿着嘴唇,眼神沉静而坚定。
他微微屈膝,已经做好了随时起跳的准备。
信任。
影山飞雄稳稳起跳,双手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将球送到了东峰旭最舒服的击球点。
东峰旭同步跃起,他的起跳高度并不像日向那样夸张,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在空中,他清晰地看到了青城因为救球而尚未完全合拢的拦网空隙,以及后排防守队员的重心偏移。
不再犹豫,手臂挥动如满弓射出的箭矢!
“喝啊!”
一记势大力沉的斜线扣杀!
球像出膛的炮弹,精准地穿过松川一静和花卷贵大之间那道因为匆忙回位而留下的狭窄缝隙,直砸青城后场角落!
“砰!!”
球重重落地,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渡亲治虽然奋力扑救,但球的线路和速度都超出了他的防守范围,指尖只来得及划过空气。
“嘟——!”
裁判哨响,手臂果断指向乌野。
1-0!
乌野在第二局开局,凭借一次顽强的拦网防守和一次果断的反击,先拔头筹!
“哇啊啊啊!!”乌野的应援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旭前辈!扣得漂亮!”日向翔阳第一个冲过去,跳起来想拍东峰旭的后背。
“Nice!!”西谷夕也兴奋地喊道。
泽村大地和田中龙之介用力击掌。
影山飞雄走到网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及川彻。
及川前辈刚才的托球依旧精妙,但这一次,乌野的防守和反击链,没有断开。
及川彻回望着影山,脸上招牌式的笑容依旧,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轻轻拍了拍手,对身边的队友说道:“没关系,一球而已。下一分拿回来,把节奏稳下来。”
“漂亮的开局!”乌野休息区,武田老师握紧了拳头。
菅原孝支眼睛发亮:“旭那一球打得很冷静,影山的选择也很果断。”
乌养系心环抱双臂,目光紧盯着场上:“保持住,用这一分的气势,打乱他们的节奏!”
2-1球权交换,青城发球。
岩泉一的跳发过网,目标依旧是乌野后场。
西谷夕脚步灵活,及时上前,将球稳稳接起。
“好一传!”影山迅速移动到位。
这一球,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在球还未到达他头顶时,就已经开始跑位传球!
青城前排下意识地跟随他的动作移动目光。
然而,球却传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一个精湛的背传,直飞向已经从右侧翼启动的日向翔阳!
“小心”金田一喊道,和松川同时试图组织双人拦网。
但日向的速度太快了!他几乎是踏着影山传球节奏的最后一步起跳,当球到达最高点时,他已经腾空,挥臂!
“砰!”
清脆的击球声!
金田一和松川的手指只来得及感受到排球带起的劲风,球已经从他们之间穿过,直钉地板!
“好快!”观众席上一片惊呼。
及川彻眉头微蹙。乌野的快攻配合比第一局更加流畅,影山那家伙的传球也越发大胆和精准了。
“别在意,拦网再跟紧一点!”及川拍手鼓励队友。
然而,乌野的攻势一旦起来,便如同滚雪球般越发难以遏制。
5-3,10-7…分差逐渐拉开。
“Chance Ball!”西谷夕一个漂亮的鱼跃救球,将及川彻一记刁钻的二次进攻险险救起。
影山背对球网,毫不犹豫地将球向后一托。
那个位置,空无一人——
在球飞出的瞬间,一道橙色身影如同闪电般从后排插上!
是来自日向的后排进攻!
青城的拦网队员仓促起跳,但面对从三米线后起跳,却依然带着惊人高度的日向翔阳,他们的封堵慢了一拍!
“碰——!”
日向翔阳在空中完全舒展身体,手臂全力挥下!
球砸在青城场地中央,渡亲治虽然做出扑救动作,但球速太快,角度太刁钻,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弹起老高,飞出界外。
“嘟——!”
16-13!
乌野将分差稳定在了三分,双方交换场地。
交换场地的短暂间歇,青城众人走向场边,气氛有些凝重。
三分的分差不算大,但乌野这一局展现出的韧性和攻击连续性,却比第一局更甚。
及川彻走在队伍最后,脸上惯常的笑容淡了些。
他拿起场边的毛巾,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跟队友交流,而是走到广告板后相对安静的角落,闭上了眼睛。
他微微仰头,调整着呼吸,双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舒展,仿佛在空气中触摸着那并不存在的排球。
无数画面和数据在他脑海中飞快掠过、沉淀。耳边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他要在这短暂的几十秒内,将状态重新校准。
另一边,青城的教练入畑伸照看着记分牌,又看了看场上正在擦汗、眼神不甘的弟子们,尤其是再次被针对性拦防、扣球成功率下降的岩泉一。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对替补席角落里那个一直绷着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身影说道:“京谷。”
京谷贤太郎立刻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去热身。”入畑教练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活动开身体,做好随时上场的准备。”
京谷猛地站起来,用力拉伸了一下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眼神锐利地扫过网对面的乌野队员。
他的动作充满爆发力,每一个踏步都仿佛要将地板踏穿,毫不掩饰自己强烈的上场欲望和攻击性。
这个变化立刻被乌野这边捕捉到了。
“青城的那个新人开始热身了。”菅原孝支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乌养系心摸着下巴:“新来的攻手吗?”
“那我们……”武田老师有些担忧。
“按我们自己的节奏打。”乌养系心目光转向场内,“我们要抓住机会,进一步扩大优势,或者至少,稳住我们的节奏,不能被他们的换人打乱阵脚。”
哨声响起,短暂间歇结束,双方队员重新回到场上。
及川彻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清澈沉静,如同深潭,所有纷杂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最纯粹的专注和计算。
他看了一眼热身区跃跃欲试的京谷,又扫过乌野严阵以待的众人,嘴角重新勾起一丝弧度。
“大家,”他拍了拍手,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队友耳中:“比赛现在才真正开始。一分一分,把节奏夺回来。”
“哦!”青城众人齐声应道,岩泉一的眼神也更加凶狠。
比赛继续。
第110章 一百一十颗小树
“嘟——”
哨声吹响,青城换人。
乌野队员严阵以待,目光扫过青城阵容时,却都微微一凛那个刚刚还在场边暴躁热身的身影,此刻已经站在了队伍内。
京谷弓着背,微微低着头,眼神从凌乱的额发下射出,像一头被强行按在起跑线上、焦躁不安的猎犬,死死盯着网对面的排球。
“小狂犬,记住战术位置。”及川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将他的注意力暂时拉了回来。
京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应答,眼神却丝毫未变。
发球权在青城。
花卷贵大发球过网,西谷夕稳稳接起。
“Chance Ball!”
影山飞雄的目光快速扫过网前,日向翔阳已经开始启动,试图牵扯拦网。
然而,就在影山即将托球的瞬间,一道身影以惊人的爆发力从网前横向移动过来!
京谷贤太郎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移动速度,竟然完全无视了影山可能的其他传球选择,几乎是在日向起跳的同时,就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日向,充满了强烈的挑衅和攻击欲。
日向被这突然的盯防和凶狠的眼神惊了一下,动作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迟滞。
影山瞳孔微缩,电光石火间,手腕一转,原本飞向日向的球路改变,传向了另一侧的东峰旭。
东峰旭面对的是匆忙补位过来的松川一静。
但就在东峰旭挥臂的刹那,那道凶悍的身影竟然再次启动!
京谷贤太郎落地后几乎没有任何缓冲,凭借着强大的核心力量和执念,二次起跳,如同炮弹般横向飞扑过来,硬是在东峰旭和松川之间,挤出了一条手臂!
“砰!”
京谷的手指狠狠蹭到了排球的下缘!
虽然没能直接拦死,但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完全打乱了东峰旭的扣球节奏和预想线路。球路改变,高高飞向青城后场。
“碰的好!小狂犬!”及川彻喊道,迅速组织防守反击。
排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紊乱的弧线,飞向青城后场。
渡亲治反应极快,一个鱼跃将球险险垫起。
“机会球!”及川彻的声音依然平稳,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攻防只是日常练习。
他向后场移动,目光却迅速扫过全场,乌野的拦网正在重新组织,而京谷已经落地,正死死盯着网对面。
球的高度有些勉强,但及川手腕微抖,一个精准而快速的背传,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网前左侧正默契助跑起跳的松川一静!
这一球传得恰到好处,正是松川习惯的扣球点。
松川眼中光芒一闪,手臂向后引开,准备发力——
然而,就在松川挥臂的瞬间,一道更快、更蛮横的从右侧猛然闯入他的视野!
他跳得太快,太猛,完全遮挡了松川的扣球线路。
“什……!”松川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挥臂的动作硬生生卡住。
而京谷眼中只有那空中的排球,以及网对面仓促补位过来的拦网。
他不管不顾,肌肉贲张,手臂全力抡下!
“砰——!!”
排球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日向翔阳和泽村大地之间的区域。
日向反应极快,飞身扑救,但球速太快,角度刁钻,擦着他的指尖重重落地!
青城得分!
然而,得分后的青城半场,气氛却瞬间凝滞。
松川一静还保持着半起跳的姿势,脸色难看地落地。
他看向京谷,眼神里充满了错愕。
及川彻快步走到刚刚落地、还带着一丝得手后原始兴奋的京谷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小、狂、犬。”
他一字一顿,眼神锐利如刀:“我说了听我指挥。”
京谷喘着气,似乎这才意识到问题。他看了一眼脸色不对的岩泉一那股蛮横的气势稍微弱了些,但眼神里仍有一丝不服输的执拗:“但我得分了”。
“得分了,很好。”一旁的岩泉一声音冷了下来:“但如果你再不听指挥,我就立刻让你下场。听清楚了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京谷头上。他紧抿着嘴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嗯”。
场边,乌养系心和武田一铁对视一眼。
“果然……”乌养低声说,“是把双刃剑。”
乌野的队员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们……内讧了?”西谷夕眨眨眼。
影山飞雄的眼神没有放松:“不,及川前辈还在控制局面。”
岩泉一的警告显然起了作用,京谷贤太郎在接下来的几个回合里,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冲动,试图融入及川彻组织的进攻节奏。
他不再盲目地抢跑、抢扣,而是开始等待托球。
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拉扯着他神经质的爆发力。
“机会。”日向翔阳的眼睛亮了起来,之前的惊愕已被兴奋取代。
接近局点双方比分紧咬,空气中弥漫着胶着的压力。
局点,发球权给到了乌野。
泽村大地站到了发球区,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地瞄准青城场地的接球空隙,抛球、挥臂。
排球呼啸着砸向青城后场左翼。
金田一勇太郎低吼一声,沉身垫步,双臂并拢迎了上去。
“补救!”他喊道,球被勉强接起,高高飞向网前,但弧线有些靠外,给二传调整的空间很小。
及川彻迅速向球落点的方向移动,视线飞快地扫过攻手位置。
岩泉一已经从左翼开始助跑,眼神坚定,带着打破僵局的决心。
“小岩!”及川在移动中呼喊,手腕一抖,将那个并不算舒服的一传,调整成一个快速而精准的平传,直追岩泉一的最高打击点。
岩泉一跃至最高点,手臂后拉如满弓,面对的是迅速并拢过来的月岛萤和日向组成的双人拦网。
他眼神一厉,瞄准拦网手的指尖,试图打一个精准的斜线避开。
然而,月岛的拦网时机抓得极准,预判到了岩泉可能选择的线路。
排球重重砸在月岛并拢的手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改变了方向,朝着青城场内急速反弹回去!
“拦回去了!”看台上的观众一阵惊呼。
球快速下坠,落点就在青城前排与后排之间的尴尬位置。
“我来!”一声压抑已久的低吼,京谷贤太郎从右侧猛地横向扑出!
他几乎是在地板上一蹬,身体完全舒展开来,单手朝着那个几乎要落地的球捞去!
在球即将触地的最后一刻,他的指尖堪堪擦到了球底!
球被这拼死一救改变了轨迹,没有直接落地,但也失去了控制,高高地、晃晃悠悠地朝着球网上空飞去,几乎要垂直下落。
“推过去!”双方网前的队员瞬间反应。
及川彻离得最近,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全力起跳,伸长手臂,准备将这个危险的球处理过网或拨向对方空档。
与此同时,网对面,影山飞雄以丝毫不逊色的速度垂直起跳,手臂高举,目标同样是那个开始下落的球。
两人在网口最高点几乎同时触球!
手指的力量在排球两侧瞬间对抗、挤压、争夺控制权。
电光石火间,影山猛地将球向下一按!
排球脱离了及川手指的控制,径直向下——
“砰!”
球擦着及川彻的手指,最终落回了青城一侧的场地上。
而及川彻因为全力争球后失去平衡,加上影山那向下一按的力道影响,落地时脚下不稳,“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裁判的哨声响起,示意乌野得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影山飞雄稳稳落地,他微微低头,目光平静地俯视着摔倒在地、正撑起上半身的及川彻。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那双通常映照着球场和队友的蓝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前辈有些狼狈的身影。
及川彻的手掌撑在微微粗糙的木质地板上,指尖残留着与排球摩擦后灼热的微痛。
地板冰冷的温度透过掌心迅速蔓延,与身体里滚烫的血液和急速奔流的不甘冲撞着。
他抬起头,视线不可避免地撞入那双蓝色的眼睛。
这一瞬,无数画面碎片般炸开,挤占了他的脑海。
“可恶……”
及川彻撑着地板的手臂肌肉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一种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混杂着愤怒、焦躁和自我厌弃的情绪。
“及川,你永远也战胜不了天才。”某个声音,或许是他自己的,在脑海中尖锐地响起。
视线余光里,是松川和花卷试图补救却徒劳伸出的手,是岩泉咬着牙狠狠攥紧的拳头,以及……比分牌上那刺眼的比分。
“都这种时候了……”他在心里对自己冷笑:“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吗?”
及川彻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是混合着汗水咸腥和尘埃的味道。
肺叶扩张带来的些微刺痛,让他强行拉回了几乎要失控的思绪。
不能在这里倒下。
至少,不能是这种样子。
他撑着地板,避开影山那平静得令人火大的目光,站了起来。
膝盖有些发软,但站稳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动作看起来甚至算得上从容。
“没事吧,及川?”岩泉一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声音低沉,带着关切。
“……嗯。”及川彻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尖冰凉的汗湿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的队友。
“还没结束呢。”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青城队员的耳中:“第三局,我们拿下来。”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