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九十一颗小树
第三局,决胜局。
及川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咸涩的汗水味道在口中。
指尖能清晰感受到排球皮革的纹路,以及自己脉搏急促的跳动。
24:22,自家赛点,但发球权在对面。
就应该第二把直接拿下的……及川彻撩了撩汗湿的刘海,有些咬牙切齿。
牛岛若利站在发球区。
他拍球的节奏很稳,一下,两下,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整个球场安静得只剩下排球撞击地面的闷响,以及远处看台上压抑的呼吸声。
“砰!”
牛岛抛球,助跑,起跳。
动作简洁,充满爆发力。
球路明显带着凌厉的下坠,直插后排木叶与西川之间的狭缝。
“我来!”木叶横向跨出一步,身体侧倾,手臂尽力伸向来球。
球砸在他并拢的小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轨迹被勉强改变,高高弹向中场偏右的位置。
“我来!”及川彻心中立刻判断,快速跑动。
他迅速启动,眼睛余光已经看到网对面的拦网在移动——天童觉的注意力牢牢锁定了起跳意图明显的桐生八,而牛岛若利正从前排撤回,随时准备参与防反。
岩泉一和小池怜则卡住了后排一条斜线。
机会在哪里?
及川彻在移动中起跳,双手迎向落下的排球。标准的跳传姿势,目光似乎投向队伍王牌的桐生八。
桐生八也配合地做出了起跳扣杀的助跑。
天童觉的重心跟着桐生八微微提起。
就是现在!
及川彻在空中触球的刹那,腰腹核心猛地发力扭转,原本看似要推向前方的手指陡然变向,手腕向右侧一拨。
背飞!!
抗压了两局的新人副攻尾长高高跃起,爽扣了个三米线!
排球砸在底线附近,小池怜鱼跃救球,指尖与球差之毫厘。
“哔——!!”
25:22!比赛结束
“啊——!!”尾长落地后罕见地怒吼出声,用力挥拳。木叶跑过去与他重重击掌。
“干得漂亮,尾长!成长了啊真是。”
“传得太好了,及川!”
及川彻与大家拥抱击掌,随即看向网对面。
牛岛若利缓缓直起身,他胸膛同样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临时队服。
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到近乎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定定地看着记分牌上刺目的25:22,片刻后,他转过身,率先走向网前。
及川彻也深吸一口气,挺直有些发颤的脊背,迈步上前。
隔着球网,两只同样沾满汗水、指节分明的手握在一起。
“精彩的比赛。”牛岛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最后的选择,很果断。”
及川彻咧开嘴,尽管累得眼前发黑,笑容却灿烂得晃眼,带着胜利者毫不掩饰的锋芒:“赢的是及川大人哦。”
岩泉一走了过来,习惯性地给及川彻肩膀一拳,语气粗声粗气:“不是让你小心手腕和腰。”
“哦呀,小岩妈妈,我没事哦。”不出所料及川彻吃了一个爆栗。
“诶?怜呢?”及川彻揉了揉额头,笑着朝后场看去。
只见小池怜还维持着最后一扑救球的姿势,脸颊贴着微凉的地板,正放空的摊在地上。
“小~怜~快起来~快起来~”
天童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歪着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在观察有趣现象的调子:“地板很舒服吗?还是说在跟它说悄悄话,埋怨它刚才为什么不把你弹快一点点?”
小池怜闷声不响,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真的好累啊!
天童觉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池怜紧绷的后脖颈,那里汗湿一片:“啊啦,温度很高呢,快起来快起来,小心感冒哦。”
见小池怜一直不起,刚刚扣球得分尾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是不是我扣得太重了?”尾长但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声音都有些发颤。
决胜局关键分的一记背飞得分带来的狂喜,此刻全被担忧冲散了,他生怕是自己那全力以赴的一击,隔着网把人打伤了。
及川彻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掀起球网走到小池怜瘫着的那块场地,蹲下身,与地面平行地看着那个“装死”的后辈。
“怜~”及川的声音拖长了,带着特有的、哄人似的甜腻:“快起来,不许耍赖。”
“才……没有……”地板缝里挤出闷闷的、有气无力的反驳。
“那就起来嘛~”及川彻伸出手,不是去拉,而是用手指戳了戳小池怜露在外面的、通红的手臂皮肤:“再不起来,小岩可要过来把你拎起来了哦?他下手没轻没重的,可不像我这么温柔。”
岩泉一在远处抱臂哼了一声。
“小池同学,真的对不起!”尾长还在诚恳道歉,甚至鞠了一躬。
这郑重其事的姿态终于让地上的“一滩”动了动。小池怜慢吞吞地抬起头,头发乱糟糟地被发带固定到额前,眼神涣散地看着围观的几人。
“……尾长,”他声音沙哑,带着剧烈运动后的虚脱,比了个大拇指:“扣得漂亮……”
说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最后一点精力也随着这句话耗尽了,又要趴回去。
“好啦好啦,知道啦,我们怜累坏了。”
及川彻眼疾手快,这次终于抓住了小池怜的手臂,一边用力往上拉,一边用他那极具感染力的、明亮的声音鼓劲:“快起来快起来,来和及川大人一起嘲笑小牛若。”
小池怜被他半拉半拽地拖了起来,身体软绵绵的,像没了骨头,全靠及川撑着。
桐生八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稍外围一点的地方。
他看着小池怜被及川半拖着、依旧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有些想笑。
“怜,你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以前一累了就喜欢瘫在我旁边不动。”
小池怜抬起眼皮,眼神好不容易聚焦在桐生身,迷茫的点了点头。
桐生八无奈的掏出手机,亮起的屏幕对着小池怜和及川的方向晃了晃。
“刚刚九刷教练给我发了消息,”
桐生八顿了顿,确保大家都注意到他的话:“她说今晚她请客,请大家吃烤肉。”
“好诶!“
“哦哦哦哦——!!!”
“教练万岁!!”
及川彻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小池怜“运”回了长椅区。“坚持一下,怜,洗个热水澡,然后就是幸福的烤肉时间了!”
岩泉一把毛巾和水壶塞到及川手里:“先管好你自己,汗都流进眼睛里了。”
—
更衣室里热气氤氲,充斥着汗味、运动喷雾的薄荷味。
哗啦啦的水声甚至还混杂着木兔精力旺盛的怪叫,尾长被木叶他们围着,还在兴奋地复盘最后那一球。
小池怜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酸软的抗议。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动作迟缓地脱掉湿透的球衣,机械地抓起毛巾和洗漱用品,脚步虚浮地朝着淋浴隔间走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对热水和食物的原始渴望。
水声从各个隔间传来,模糊了人声。
小池怜随便拉开一扇没上锁的隔间门,低着头就迈了进去。
然后,他撞上了一片温热、带着水珠的背肌。
“唔?!”
小池怜晕乎乎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退后半步,脚底在湿滑的地砖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隔间里水汽弥漫,花洒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
及川彻显然也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过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脖颈,一路滑过锁骨和胸膛。
他手里还拿着洗发水的瓶子,泡沫从发梢滴落。
两人四目相对,隔间里一时间只有水声。
“……”
“你……”
及川彻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原本被热水熏蒸出的健康红晕,瞬间加深了好几个度,变得滚烫而鲜明,甚至将他胸膛那片皮肤也染上了薄红。
及川彻火速侧身,将浴巾围在了身下。
平时灵活无比的舌头像是打了结,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算计的漂亮眼睛,此刻微微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小池怜呆愣的脸。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池怜空白的脸上终于慢慢浮现出一丝迟来的、巨大的窘迫。
热度从脖子根“轰”地一下窜上头顶,几乎要把他整个人蒸发掉。
“对、对不起!!!”小池怜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猛地向后弹开,却忘了隔间空间狭小,后背“砰”地一声撞在湿凉的隔板上,手里的毛巾和沐浴露掉了一地。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捡起来,视线却不敢再往及川彻身上瞟,只盯着地上的瓶瓶罐罐,耳朵红得滴血。
外面的岩泉一似乎听到了动静,粗声粗气地问:“喂,垃圾川,你又搞什么鬼?”
“没什么没什么~”及川彻扬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小池怜因为过度窘迫和身体失衡,下意识地张开嘴,似乎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或是更尴尬的吸气声。那声音一旦出口,必定会引起岩泉一更深的怀疑。
及川彻脑子里的警报尖锐地拉响。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原本垂在身侧、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那只手猛地抬起,带着未擦干的水珠和残留的、微凉的泡沫触感,精准地、有些用力地捂住了小池怜的嘴。
“唔——?!”
小池怜所有未出口的声音被堵了回去,只剩下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模糊的惊喘。
他瞬间僵住了,本就涣散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得更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及川彻近在咫尺的、同样写着慌乱和“糟糕了”的脸。
隔间内水汽蒸腾,花洒的水流持续不断地落在及川彻背上,溅起细小的水珠,有些弹到了小池怜的额头和手臂上。
及川彻的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抓着腰间浴巾的动作,指节捏得发白。
两人以这样一种突兀又紧密的姿态僵持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和潮湿。
小池怜脸上原本就未褪去的红晕迅速蔓延,连耳廓和脖颈都变成了熟透的虾子色,被及川彻手掌覆盖住的地方更是烫得惊人。
及川彻自己也感觉脸上刚刚稍有降温的热度再次轰然上涌,他飞快地眨了眨眼,试图让混乱的大脑理出个头绪。
该怎么解释这个状况?
放开?还是继续捂着?
“……真的没事?”岩泉一的声音再次从外面传来,带着点狐疑,似乎更近了一些。
及川彻猛地回神,他不敢再去看小池怜那双近在咫尺的、仿佛受惊小动物般的眼睛,只是对着隔间外更加提高音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随意:“说了没事啦小岩!不小心碰掉了沐浴露。”
“那我先出去了,我要换件衣服去。”
听到岩泉一的脚步声和更衣室门开合的声音逐渐远去,及川彻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
他长舒了一口气,捂着小池怜嘴的手缓缓松开。
小池怜的睫毛颤抖着,沾着不知是水珠还是别的什么,湿漉漉地垂下,不敢再看他。
及川彻别开视线,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出……出去。”
第92章 九十二颗树
体育场外,巨大的圆桌几乎被这群高大的青年占满,烤盘上的牛肉片滋滋作响,油花迸溅。
“干杯——!!”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碳酸饮料和乌龙茶的气泡欢快地上升。
“尾长!最后那球太帅了!!快给我仔细讲讲”木兔光太郎勾着尾长的脖子,用力揉他的头发。
尾长不好意思地挠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木兔桑,先让尾长去吃饭吧。”赤苇京治拉住了兴奋过头的猫头鹰,仔细盯着烤盘上的肉。
“哟——!远远就听到这边热闹得不行,果然是你们啊!”
黑尾铁朗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有点坏心眼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稍矮一些、正低头看着手机仿佛要与世隔绝的孤爪研磨,以及音驹其他几位队员。
“小黑——!!!Hey!Hey!Hey!”
木兔光太郎的回应堪称惊天动地,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挥舞着夹肉的筷子:“来吃肉!一起一起!”
“木兔桑,小心杯子!。”
赤苇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木兔手边的杯子换了个位置。
“研磨说闻到这边有很香的烤肉味,看来没找错。”黑尾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木兔的背,目光扫过满桌狼藉和一张张熟悉的脸。
“哦?这不是体力低下的小猫咪们吗?听说你们被体能测试累得在窝里睡了一下午。”
隔壁桌大将优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筷子,他用手帕仔细擦了擦嘴角,抬起那双狭长而上挑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向正和木兔勾肩搭背的黑尾铁朗。
黑尾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加深了些,但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松开木兔,转过身,仿佛刚刚注意到大将优的存在。
“哎呀,我当是谁呢,”黑尾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了一下大将优,那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原来是喜欢盘踞在角落的小蛇啊,你是闻到肉香才舍得从阴影里游出来吗?”
他随手拿起一串刚烤好的肉,在空中虚晃一下,仿佛在逗弄什么。
嘴角的笑容带着了然和戏谑。
“听说你又和小美华吵架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
木兔瞪大了眼睛,目光在黑尾和大将之间来回扫视:“吵架?谁?小美华?啊!是上次来看比赛的那个很可爱的小姐吗?!大将你和她吵架了?为什么?!Hey! Hey!说说看嘛!”
赤苇默默地将一块烤好的牛舌夹进木兔碗里:“木兔桑,还是吃肉吧。”
“赤苇!你怎么踢我……”木兔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继续发表意见,“要好好沟通才行!对吧,木叶!”
突然被点名的木叶呛了一口饮料,尴尬得往嘴里塞肉。
气走了笨蛇,黑尾在没收了自家三花猫的手机机后,好心情地加入了烤肉对局。
烤盘上新一轮的牛五花已经铺开,滋滋冒着油星。
黑尾娴熟地用夹子给肉片翻面,顺便从木兔虎视眈眈的筷子下拯救了一盘边缘微焦的牛舌,稳稳放进研磨盘子里。
“你们这两天怎么样?”
“还行吧,”木兔一边跟黑尾较劲抢肉,一边鼓着腮帮子回答:“赤苇的托球还是那么厉害!就是木叶他们总说我太吵了……对吧赤苇!”
黑尾看得直乐,顺便制止了自家二传手在桌子底下重新摸出游戏机的动作。
一直安静的山本猛虎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指向烤盘边缘:“那块横膈膜肉是不是快好了?我觉得它需要被认真对待!”
“虎,你五秒钟前刚吃完一大盘。”福永招平慢悠悠地说,手里却精准地夹走了山本盯上的那块肉,在对方哀嚎出声前分了一半给他。
“不过彻彻(totoru)他们队也很好玩就是了。”木兔也吃了一口横膈膜,幸福的咕咕叫,随口回答了黑尾。
“彻彻?”黑尾的眉毛高高挑起,夹肉的动作都顿住了。
“你又给谁起外号了?”
木兔嘴里塞满了横膈膜肉,腮帮子鼓得像仓鼠,闻言困惑地眨眨眼,似乎没明白黑尾为什么不知道。
赤苇轻叹了口气,放下夹子,承担起解释的职责:“木兔桑说的是青叶城西高校的及川彻,他们的主将兼二传手。”
“……哈?”黑尾愣了一秒,随即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翔阳说的大王者?”研磨趴在桌子上,想起了那个远在宫城的橘子头。
“木兔,你什么时候跟那家伙关系这么好了?”
“彻彻很有意思哦!让我看看他坐哪了。”
突然木兔瞪大了眼睛:“彻彻没来!哪去了?!”
木兔的大嗓门带着纯粹的困惑,在喧嚣的烤肉店里依然清晰无比。
他东张西望,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终定格在离桐生八最近、看起来和及川彻很熟的小池怜身上。
“怜!你知不知道彻彻去哪了?”木兔的视线直勾勾地射过来,带着猫头鹰特有的、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执着。
“噗——咳咳!”
小池怜差点被一口还没完全嚼碎的肉呛住。
氤氲的水汽,温热带着水珠的背部皮肤,近在咫尺的涨红的脸,还有……那只猛然捂住他嘴唇的手掌,以及那双漂亮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深暗陌生的情绪……
所有画面和感官记忆排山倒海般砸回来。
“我……不、不知道!”
小池怜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明显的慌乱。
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面前的味噌汤碗里。
热度不受控制地“轰”一下从脖子根烧到耳尖,脸颊烫得惊人,连握着筷子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这反应太过激烈,与木兔简单的问题完全不成比例。
“诶?”木兔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么激烈的回答,更加好奇了:“怜你脸好红!是不是生病了?”
旁边的桐生八有些迷茫地瞥了小池怜一眼。
他注意到了小池怜从浴室出来后就有点魂不守舍,耳朵尖一直带着可疑的红晕,然后更加迷茫了。
“木兔桑。”赤苇京治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将一片烤好的上等牛小排放到木兔碗里,成功转移了猫头鹰的注意力:“及川桑可能只是去洗手间,或者太累先回去了。先吃肉吧,这块要凉了。”
“啊!肉!”木兔的注意力果然被香气四溢的牛肉吸引,暂时放过了满脸通红、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小池怜。
——
酒店楼下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岩泉一拎着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走了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在靠窗的高脚椅上。
及川彻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吸管含在嘴里,却半天没见吸动,只是望着窗外被夜色笼罩的街道发呆。
暖白的灯光落在他有些潮湿的头发上。
岩泉一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去,把塑料袋“哐”一声放在及川彻面前的台子上。
“喏,里面还有你喜欢的面包牛奶。”
岩泉一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直率:“光喝牛奶顶什么用?怎么没一起去吃烤肉。”
及川彻似乎被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颤,这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看到是岩泉一,脸上立刻条件反射般挂起那副惯有的笑容:“呀~小岩!果然还是小岩最关心我了!你果然发现我没去吃饭。”
但他眼底残留的一丝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怔忡,以及过于迅速的变脸,都没逃过岩泉一的眼睛。
岩泉一没接他的话茬,也没理会他伸过来拿袋子的手,而是双臂环胸,靠在旁边的饮料柜上,盯着及川彻:“少来。说说,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及川彻眨眨眼,无辜地拆开一个金枪鱼饭团的包装,“就是洗澡洗累了,胃口不太好,出来透透气。”
“及川。”岩泉一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重量。
“从……你在浴室把东西碰掉后你就不对劲。”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怜的反应也很奇怪,脸红的像煮熟了一样。”
及川彻咬饭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岩泉一看到了,心里更加确定。
“所以,在浴室发生什么了?你招惹人家了?”
“什么叫我招惹嘛……”及川彻小声嘟囔,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饭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沉默了几秒,便利店轻柔的背景音乐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填补着空隙。
“总之是个……意外啦。”
及川彻的声音低了下去,用吸管搅动着已经快见底的牛奶盒。
“既然是意外,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岩泉一有些奇怪,直截了当地说:“怎么奇奇支支吾吾的?”
及川彻不语,只是闷闷地低头,咬了一大口饭团,脸颊鼓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小岩……小怜怎么样?没事吧?。”
“木兔问他的时候,反应大得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岩泉一回想了一下:“不过桐生在旁边,应该没事。”
“哦……”及川彻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底怎么了?”
“小岩你说……”
“我要不要和怜表白?”
第93章 九十三颗小树
岩泉一猛地呛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及川彻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住了,仿佛才意识到刚刚脱口而出的是什么。
他漂亮的脸上掠过一阵狼狈,但很快,那种惯有的、带着点顽劣的笑容又挂了上去,只是这次有点僵硬。
“开玩笑的啦小岩!哈哈哈,吓到你了吧!”他用力拍岩泉一的背,眼神却飘忽不定:“我就是随口一说,谁让怜那么可爱,反应又那么有趣……嘛。”
岩泉一没有笑:他太了解及川彻了。
这家伙越是心虚,越会用浮夸的表演来掩盖。他盯着及川彻看了好几秒,直看得对方嘴角的笑容快要挂不住。
“及川。”岩泉一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少有的严肃:“你最好真的是在开玩笑。”
“他才15岁,他们甚至还什么都不懂,而且马上就是春高了。”
及川彻不笑了。
他慢慢收起表情,垂下眼睫,用吸管戳着空牛奶盒的底部,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显出几分罕见的安静,甚至有些迷茫。
“……我知道。”
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才跑出来静静。”
岩泉一沉默了片刻,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最终,他叹了口气,把手搭在了自家幼驯染的肩上:“……白痴。”
“你怎么又骂我,小岩。”
“骂的就是你。”
及川彻没有反驳,只是继续戳着那个可怜的纸盒。
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没想做什么。”及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要淹没在便利店背景微弱的音乐声里:“也不会做什么……我又不是真的笨蛋。”
“你就是。”岩泉一毫不留情,但顿了顿,又说,“但是你更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及川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去,很快又隐没在刻意挑起的眉梢下。
“小岩偶尔也会说点像样的话嘛。”
“偶尔你个头。”
岩泉一直起身:“走了,再不回去你明天又该嚷嚷睡眠不足影响发球手感了。”
“哎——小岩好无情,我正在经历青春的重大烦恼诶!”
“你的青春重大烦恼包括但不限于上周把果酱面包掉在我新书包上、昨天训练时非要尝试二次进攻然后摔了个狗吃屎。”
岩泉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身往店外走,“赶紧的。”
及川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抓起那个被戳得坑坑洼洼的牛奶盒,起身跟了上去。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两人并排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小岩。”
“干嘛。”
“谢了。”
岩泉一没回头,只是咂了下舌。
“少肉麻。”
吵闹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岩泉一用余光瞥见,及川彻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抬头看看没什么星星的夜空,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岩泉一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口袋。
——
回到酒店房间时,岩泉一推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些。
意料之外的,他看见小池怜正盘腿坐在靠窗的床边,戴着耳机,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书,旁边散落着几页写满笔记的活页纸。
黑发少年咬着笔尾,眉头微微蹙起,完全没注意到门开合的声音,面前的书页上排满了复杂曲折的文字。
岩泉一在门口顿了一下,才反手带上门。
轻微的响动让小池怜抬起头,他迅速摘下耳机:“岩泉前辈,您回来了。”
“嗯。”岩泉一应了一声,把背包放在自己床边,状似随意地问,“在看什么?”
“啊,这个吗?”小池怜合上书,露出封面花哨的德语教材。
“我在学德语哦……”
他把自己的笔记展示给岩泉一看,字母繁复又陌生。
小池怜的声音比平时轻,眼神也有些不自然地落在书页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虽然克里斯教练说英语够用,但总觉得……多会一点会比较好。”
岩泉一在床边坐下,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动作不紧不慢。
“你要出国?”
“大概在明年全日锦标赛之后,要去瑞士训练。”
小池怜回答,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具体时间还没完全定,得看克里斯教练的团队什么时候能搭建起来了。”
不知怎的,岩泉一突然想起了及川彻桌上的那本西语教材。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膝头那些密麻麻的笔记上。
“瑞士啊……”他低声重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挺远的。”
“是啊,从日本到瑞士飞机要飞快二十个小时。”小池怜点点头,手指将一页翘起的笔记角抚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音。
“那就是春高后了?”
小池怜抬起头,暖灰色的眼睛在房间暖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是的。如果一切顺利,会在春高之后正式确定日程,大概年底的机票”
岩泉一靠在床边,双臂抱在胸前。他盯着小池怜看了几秒,突然问:“怜春高后就会参赛吗?”
小池怜愣了一下,随即慢慢点头,又轻轻摇头:“要先比东日本锦标赛去赚选手权。”
他斟酌着词句:“而且还要看我的恢复状态,不出线就本赛季报销。”
岩泉一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会顺利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看了看外面深沉的夜色。
东京的灯光依旧璀璨,远处甚至能看到东京塔的光点。
“话说及川知道吗?”岩泉一背对着小池怜,忽然问。
身后安静了一瞬。
“啊……?还要告诉及川前辈吗?……”小池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疑惑:“那我回去就告诉他?”
岩泉一转过身,看着小池怜那副理所当然、准备认真汇报社团事务的表情,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突然被冲淡了些许。
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后颈。
“不是。”他声音有点闷,“不是社团的事。”
小池怜更困惑了:“那……是什么事?”
岩泉一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东京塔在夜色中静静发光,像一枚遥远的坐标。
他想起及川彻在路灯下安静的侧脸。
有些话到了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这不是他该插嘴的事。
至少,不该是现在。
“……算了。”岩泉一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脆,“没什么要紧的。就是看你在学德语,突然想到那家伙是不是也背着我偷偷摸摸干了些什么。”
他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整理背包里的东西,动作利落,刻意避开了小池怜仍然带着疑惑的目光。
“及川前辈吗?”小池怜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想了想,“及川前辈一直都很努力啊。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嗯,不太正经。”
岩泉一“嗯”了一声,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那家伙也就排球上还算靠点谱。”
话虽这么说,他脑海里却浮现出及川彻桌上那本被翻得有些旧了的西语教材,书页边缘贴满了彩色标签,空白处密密麻麻都是笔记。
小池怜见岩泉一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也不再追问。
他小心地把德语教材和笔记收进书包,又将活页纸按顺序整理好。
“岩泉前辈,”他收拾妥当后,轻声开口,“今天……及川前辈是不是生气了?”
岩泉一整理东西的手微微一顿:“你们今天怎么了?”
小池怜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包带子,灰色的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似乎有些犹豫。
浴室里混乱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水汽、赤裸的背脊、捂住他嘴的灼热手掌,以及那双漂亮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让他心跳莫名失序的暗色。
但这些东西太模糊,也太……难以启齿。
“就是……在淋浴间,”小池怜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根又开始发热,“我不小心……走错了隔间。”
岩泉一整理东西的动作完全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小池怜低着头,没看到岩泉一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神。
“然后呢?”岩泉一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然后……撞到了及川前辈。”
小池怜的声音几乎像蚊子哼:“他、他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后来我就赶紧出来了。”
他说得很含糊,省去了所有让他脸红心跳的细节,只留下一个最简略的版本。
即使如此,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的脸颊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烫。
岩泉一盯着小池怜通红的耳廓,脑海里迅速拼凑着画面。
走错隔间,撞见正在洗澡的及川……以他对那个幼驯染的了解,及川彻当时的反应恐怕绝不简单。
再结合及川之后那些反常的举动、便利店门口那句惊世骇俗的“告白”,还有此刻小池怜这可疑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羞窘……
岩泉一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岩泉一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没有没有!”小池怜立刻摇头,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地保证,“我发誓什么都没看到,就是……就是吓了一跳。然后及川前辈就让我出去了。”
“他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岩泉一看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
小池怜迟疑了一下。
“没有……就是让我出去。”
岩泉一没再追问。
他把最后一件换洗衣服拿出来,扔进房间角落的洗衣袋里。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岩泉前辈,”小池怜忽然轻声开口,“及川前辈……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岩泉一动作一顿,回过头看他。
小池怜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窗外东京塔模糊的光点燕鱼,侧脸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你想多了。”岩泉一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那家伙要是真觉得你麻烦,根本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给你托球,陪你加练,还……”
还什么?还因为你一个走错隔间就方寸大乱,然后对着幼驯染胡言乱语?
岩泉一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还总喜欢逗你玩。他就是那种性格,对亲近的人才会这样。”
小池怜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早点休息吧。”岩泉一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明天还有训练。”
“好的,岩泉前辈也早点休息。”小池怜乖乖地点头,起身去洗漱。
岩泉一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又皱了起来。
浴室里传来轻微的水声。
岩泉一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白痴川。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些事,他作为旁观者看得再清楚。
但那条路,无论是崎岖还是平坦,终究要当事人自己去走,自己去想明白。
他能做的,大概就是在旁边看着,必要时……把某个可能走歪的家伙一脚踹回正轨。
就像从小到大一直做的那样。
第94章 九十四颗小树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嗡嗡震动了两下。
小池怜从德语词汇表中抬起头,揉了揉睡得有些干涩的眼睛。
怎么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熟悉的一年级群聊里,金田一刷了屏:
『金田一:怜,英语作业(合十)』xN
『小池怜:哪部分?』
金田一的回复几乎是秒回,附带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暑假作业的某一页,上面划了几道横线。
『金田一:这个!阅读理解和后面的短文续写!完全看不懂啊这文章在讲什么…拜托了怜!(泪)』
合训结束从枭谷回来后,就正式进入了暑假假期。排球部众人在炎炎夏日中,久违地停训两周用来放松身心。
昨天小池怜在结束冰上训练后,又紧接着去上了芭蕾课,还在渐渐恢复的体力完全告罄。
还有点迷糊的小池怜点开那张模模糊糊的照片,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
好简单……
他叹了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打。
『小池怜:你哪里看不懂我教你。』
黑发少年搁下手机,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压在身下有些发麻的腿伸直,脚尖无意识地勾起,牵扯到的酸胀感让他轻轻“嘶”了一声。
腿完全抬不起来啊……
看来昨天软开练得还是太狠了……
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的台灯洒下一圈暖黄。
冰镇的麦茶在玻璃杯外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新消息在群内弹出。
『国见英:你真的能通过开学的补考吗?』
『金田一:呜哇!!国见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惊恐)』
『金田一:补考……补考当然会过的……』
小池怜看着屏幕上瞬间跳出的两条新消息,拿起杯子喝了口冰麦茶,凉意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睡意。
『国见英:哦。那祝你好运。』
『金田一:说起来,怜最近好忙啊,群里消息都很少看的样子!』
『金田一:之前@你看合宿照片的事情,你现在还没回复!』
小池怜看着屏幕上接连跳出的、充满金田一风格的大段感叹,仿佛能听见对方咋咋呼呼的声音。
他嘴角弯了弯,正想打字回复说自己最近在训练,指尖却在触碰到屏幕时顿了顿。
等等……
合宿照片……?
小池怜隐约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当时要么在训练,要么累得倒头就睡,看了一眼就忘了回复。
他随手向上滑动屏幕,想找找那条被忽略的消息具体是什么。
群聊记录飞快上翻,掠过各种无关的插科打诨和作业求助。
他的目光扫过合宿相关的字样,手指停了下来。
那确实是好几天前了,金田一发了几张抓拍的、角度清奇的照片——有岩泉前辈一脸凶狠地看着手中的游戏机,有木兔前辈张着嘴仿佛要吞下整个烤盘的,还有一张……似乎是及川前辈的背影,站在球网边,侧脸灯光下有些模糊不清。
小池怜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从枭谷回来,已经过去一周了吗。
他退出群聊界面,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联系人头像。
及川前辈。
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清晰地显示着时间:7天前。
那是他从东京回来的那天晚上,及川前辈发来的,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
『及川前辈:到家了发个消息。』
小池怜当时累得昏昏欲睡,回到宫城家里洗漱完几乎是沾床就着,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匆匆回了一句:『小池怜:及川前辈,我到家了,昨天太累睡着了。抱歉。』
对方没有回复。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及川前辈有时也会隔天才回消息,训练忙起来更是可能好几天不怎么看手机。
他自己这周也忙得脚不沾地,冰场、舞室、理疗、学习语言,回到家往往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主动发消息闲聊。
所以,一周没有联系,好像……也很正常?
小池怜盯着空白的输入框,脑子里乱糟糟的,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他还是默默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怜你醒了吗?可以起来吃饭了。”
门外传来勇利温和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
小池怜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啊……醒了!这就来!”他提高声音应道。
小池怜撑着桌子站起来,腿部的酸胀感让他咧了咧嘴。
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走廊的光线比房间内明亮,食物的香气隐约飘来。
勇利站在门口,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看样子是刚结束晨练洗完澡。
他看到小池怜明显睡眠不足又带着点恍惚的样子,微微笑了笑。
“还好吗”勇利的目光落在他有些不自然的站姿上,语气带着关心。
“感觉有点拉伤……”
小池怜不太好意思地承认,跟在勇利身后慢慢走下楼梯,“昨天软开课强度有点大……。”
“等下跟克里斯说一下吧,维克托做了烘蛋饼,说是新研究的元气补充配方。”
勇利回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和一点点无奈:“虽然我觉得他就是把冰箱里能找到的东西都切碎扔进去了……不过味道应该还不错,因为盐是我放的。”
还没走到餐厅,就听到厨房里传来维克托哼着不成调的歌的声音,还有煎锅滋滋作响的动静。
“快来!特制烘蛋饼要出锅了哦——!”维克托欢快的声音传来。
走进餐厅,果然看到维克托·尼基福罗夫,前世界花滑传奇选手,现任他的编舞之一。正围着一条画满卡通猪的围裙,将一块颜色丰富、厚实饱满的烘蛋饼铲到盘子里。
蛋饼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里面混合着彩椒、洋葱、蘑菇、火腿,还有……一些认不出的绿色蔬菜?
表面撒着芝士碎和香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看!完美!”维克托一手叉腰,一手将盘子推向小池怜,银发随着动作晃动,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期待:“快尝尝看,怜!”
小池怜看着眼前卖相其实相当不错的烘蛋饼,又看了看俄罗斯人那张写满“快夸我”的俊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维克托见两人坐下,顺势贴着自家小猪坐下,面前也摆着一份烘蛋饼,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池怜:“怜,快吃第一口!告诉我感想”
被这样盯着,小池怜只好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蛋饼外脆内软,蔬菜清甜,火腿咸香,芝士提供浓郁的奶味和拉丝口感,调味确实比维克托平时的实验品克制很多,咸淡适中。
“……好吃。”小池怜咽下后,真诚地说。
“早啊,各位。”
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语调拖得长长的,像沾了蜜糖。
小池怜抬起头,看到自己的现任教练克里斯托夫·贾科梅蒂正倚在楼梯扶手上。
这位以成人的性感闻名的瑞士前花滑选手,此刻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线条优美的锁骨和胸膛。
“早啊,克里斯。”维克托自然地打招呼,似乎对克里斯的出场方式习以为常。
“早。”克里斯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睡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没骨头似的滑进小池怜旁边的餐椅,手臂顺势搭在椅背上,一股清淡又高级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让我看看,”克里斯微微侧身,碧绿的眼眸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着小池怜,目光在他姿势略显僵硬的腿上停留了片刻:“伤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距离近得小池怜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小池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耳根有点发热:“没……就是软开课强度有点大。”
“那没办法。”克里斯挑眉,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大腿外侧:“毕竟现在只有三周跳的你除了旋转和步伐没有任何优势呢。”
“腿酸的话,等下帮你压开就好了。”克里斯对着小池怜露出了残忍地笑容。
小池怜哑口无言,只能点了点头。
“很遗憾地告诉你,亲爱的,”克里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果你想要选手权出线,这一年里,你至少要稳定恢复两个四周跳。我知道重伤复出很难,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小池怜握着叉子的指尖有些发白:现在,他连高质量的三周跳稳定性都不高。
“根据你最近的训练来看身体记忆还在,倒也不用太担心。不管如何,我都永远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赛场就是了。”克里斯笃定道。
勇利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逐渐走向沉重的氛围。
他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伸手从旁边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几张印刷精美的票券,递到小池怜面前。
“好啦,先别想那么远。”勇利的声音柔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恢复和训练都要一步步来,喏,这个给你。”
小池怜低头看去,是几张冰演的门票。设计很精致,主色调是冰蓝与银白,上面印着华丽的艺术字体和滑冰者的剪影。
演出地点在仙台市体育馆。
“诶?!票已经做好了吗?”
“可以叫朋友一起去看哦。”维克托咽下一口蛋饼,蓝色的眼睛弯起来:“前排好位置,是家属福利。”
第95章 九十五颗小树
朋友……
小池怜几乎能立刻想到几个名字——金田一肯定会兴奋地大呼小叫,国见大概会一脸平静地说“反正暑假也没什么事”
排球部的大家或许……
“怎么了?”勇利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停顿,温声问道:“没有想邀请的人吗?”
“……有的。”小池怜轻声说,将票券仔细地收进口袋。
“谢谢勇利前辈。”
——
下午,宫城县市民冰场。
小池怜换好紧身的训练服,套上冰刀保护套,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熟悉的、混合着冷冽空气与细微冰屑的气味扑面而来。
宽阔的冰面在顶灯照射下泛着洁净的白光,此时是训练专用时段,冰面上只有零星几个身影。
克里斯已经等在场边,换上了一身修身的黑色训练服,外面随意套了件羽绒背心,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似乎是某个花滑节目的录像。
“先热身。”听到脚步声,克里斯头也不抬地说。
小池怜放下毛绒纸巾盒,开始在场边进行系统的陆地热身。
动态拉伸,关节活动,一套流程早已刻进肌肉记忆。
身体热起来的同时,大脑似乎也随着血液循环的加速而逐渐清明。
踏上冰面的瞬间,脚下传来坚实而熟悉的触感。
他先是慢滑了几圈,让身体重新适应冰刀的抓地感和平衡点,接着开始练习基本的滑行、压步、转体。
冰刀划过冰面的“唰唰”声规律而悦耳,像一种独特的白噪音,能奇异地抚平心绪。
“好了,停。”克里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围挡边,双臂交叠放在板墙上:“先来听听这个。”
克里斯按下了屏幕上的播放键。
一阵极具冲击力的前奏骤然炸开——低沉性感的贝斯线条像一道滑过黑夜的闪烁点,紧密的鼓点精准地敲打在心跳的缝隙,其间缠绕着若即若离、带着细微电流质感的人声哼鸣。
音乐在空旷的冰场上回荡了几个小节,克里斯按下了暂停。
“怎么样?”克里斯转过身,靠在挡板上,目光平静地投向他。
小池怜的指尖刮过挡板边缘凝结的薄霜。
他试图寻找准确的词:“很……特别。力量很强,节奏感很好……。”
他顿了顿,回忆着那缠绕的哼鸣:“就是感觉有点…呃……躁动?”
克里斯看着小池怜有些困惑地试图解析音乐的样子,忽然笑了。
“躁动吗?”
“小怜,”克里斯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带着些许的好奇:“你谈过恋爱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看似与训练、音乐似乎毫无关联。
“……没有。”小池怜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问这个?他想。
克里斯遗憾的点了点头:“原来和冰球那个是谣言啊。”
“克里斯前辈!”小池怜无奈呐喊。
克里斯轻笑着仿佛早就料到这个反应。
他重新按亮屏幕,指尖在那段音乐进度条上缓慢滑动,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小池怜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与其说是躁动,”性感的瑞士人重新按下播放键,让那段带着电流质感的哼鸣再次流淌出来:“不如说,这是一种欲望。”
音乐在冰面上低徊,克里斯的声音混入其中,清晰而冷静:“赤裸裸的,想要靠近、想要触摸、想要占有恋人全部的欲望。从灵魂到身体,每一寸都不放过。”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共鸣,在空旷的冰场里幽幽回荡。
“想象一下,小怜。”克里斯走近一步,冰蓝色的眼眸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内心:“你踏上冰面,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动作,获得分数。你的每一次滑行,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跳跃……甚至是你呼吸的节奏,肌肤与冰面空气接触时泛起的细微颤栗,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他微微倾身,目光锁定小池怜不自觉屏住的呼吸。
“取悦那个人。”
语句带着灼人的温度,滚落在冰凉的空气里。
“你的皮囊,被衣服勾勒出的每一道线条,不是为了抵御寒冷,而是为了在他目光抚过时,能最清晰地呈现青春的柔韧与力量。汗水划过脖颈的轨迹,喘息时胸膛的起伏,甚至是因为用力而微微咬住的下唇……都是无声的邀请。”
小池怜下意识想避开克里斯过于穿透的视线,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那话语钉在了原地。
“你的言语,”克里斯继续,声音更缓,更像是在编织一个诱人的梦境:“你或许对他无话可说,又或许有千言万语。”
冰场顶灯的光线落在克里斯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陷入深邃的阴影。
他伸出手,隔空描摹着小池怜尚且稚嫩的身体轮廓。
“你的一切一切——你苦练多年的技术,你忍耐痛楚的毅力,你独自面对空旷冰场的寂寞,你胜利时短暂的欢欣,你失误后更漫长的沉默……所有这些塑造了你生命的一切,在那一刻,都融汇成一种纯粹的表达:你看,这就是我。这就是全部的我。我把它淬炼成这段表演,奉献于你。”
克里斯终于收回了那具有压迫感又充满引导性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你无时无刻不在告诉那个人,我所存在的一切都是为了取悦你。”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令人心颤的余韵。
“等待他的回应。等待他被你吸引,为你动容,为你的一切所俘获。”
小池怜站在原地,冰面的寒气沿着脚底攀升,却丝毫无法冷却体内翻涌的、陌生的热流。
克里斯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知晓其存在的门,门后光影缭乱,气息灼热,让他既想探究又心生怯意。
脑海里,仿佛忽然投射下一道漫长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影子。
如果……如果看的人是及川前辈……
这个念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
克里斯似乎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涟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距离比赛还有很长时间这首曲子可以先磨合看看。”
“你现在或许无法理解。”克里斯朝着小池怜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但当你有了爱人的那一刻……”
“……你的身体自然会明白。”
克里斯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像羽毛搔刮过耳廓,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
小池怜猛地回过神,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小半步,冰刀在冰面上划出短促而清脆的声响。
“……克里斯前辈,”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的语调,但那份被话语撩动的心绪仍如涟漪未平。
“我……我还只有十五岁。”
小池怜强调般地补充,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莫名倔强。
那双总是映着冰面冷光的眼睛看向克里斯,里面翻涌着被强行拖入成人世界的无措,像只无措的小流浪狗。
他尚未完全长开的身体包裹在紧身训练服里,轮廓青涩。
克里斯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点玩味的笑意更深,更随意地靠在了挡板上,姿态慵懒,像在欣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如何面对第一场骤雨。
“十五岁啊……”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小池怜泛红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脸:“脸蛋最秀气,身体最柔软,可塑性最强,感知也最敏锐的年纪。”
“青涩不是缺陷,反而是其中最诱人的部分。它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成熟期与未来无限的可能性。”
“正因为还在蒙昧期,”克里斯饶有兴味地看着小池怜,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平板边缘:“那些朦胧的、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才最真实,也最珍贵。”
冰场顶灯的光晕在克里斯的眼眸中流转,他忽然站直了身体,刚才那种近乎催眠的、充满诱惑感的氛围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清晰的专业气场。
他按灭平板,双手抱臂,姿态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了,刚才算是……艺术理念的提前灌输。”
克里斯嘴角还噙着一丝笑,但眼神已完全冷静下来:“现在,让我们回归你新赛季的短节目本身。”
他走回挡板边,重新拿起平板,调出另一份资料,语速平稳而清晰:“作为你的教练兼这个赛季短节目的编舞,我的首要考量,是将你的潜力最大程度地转化为赛场上实打实的分数。技术基础你已有不错的底子,但要让裁判在节目内容分上慷慨给出高分,尤其是对你这个年龄段刚刚升入成年组的男单选手——”
克里斯顿了顿,目光如尺,丈量着小池怜的身形和尚未完全展露的气质。
“仅仅展现完成度是不够的。你需要展现吸引力,一种超越年龄的、具有深度和复杂性的艺术感染力。强节奏、强情绪、带有明确戏剧张力的音乐和编排,是目前国际裁判组,尤其是有话语权的资深裁判们,非常青睐的风格。它要求选手不仅有技术执行力,更要有强大的情感投射和肢体表现力。”
小池怜静静听着,脸上的红潮渐渐退去,眼神却越发专注。
冰面的寒气让他发热的头脑冷却,克里斯的话将他从刚才那令人心慌意乱的欲望阐释中,拉回到了现实的、关乎胜负的冰面上。
“成熟的编排风格。”
克里斯继续,指尖在平板上划动着,展示着一些过往经典节目的片段:“并不意味着你要去模仿成年人的成熟感。恰恰相反,它要求你调动所有真实的情感和身体语言——包括你在这个年纪可能刚刚萌芽、尚且懵懂的那些激烈情绪,比如渴望、竞争心、甚至刚刚窥见一角的、对亲密关系的向往。”
他看向小池怜,目光带着教练对运动员的审视与期待。
“将那些朦胧的、你自己或许都未曾厘清的感受,与音乐每一处细微信号共振的表情和姿态,外化出来。如果处理得当,会极具杀伤力,让你的节目令人过目难忘,P分自然水涨船高。”
克里斯关闭了平板,双手撑在挡板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结论。
“所以,这首曲子我希望你试试看。”
克里斯拍了拍小池怜的肩膀,刚才那种极具穿透力的审视目光,此刻已完全收敛,变回了平日教练的温和与可靠。
“不过来日方长,先完成今天的跳跃训练吧”
克里斯收起平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浮:“按计划表来。做完,就去冲个热水澡,然后——”
他意有所指地,目光扫过围挡上小池怜放着冰演门票的外套口袋,“去见你想见的人。”
第96章 九十六颗小树
走出冰场,夏夜傍晚的风带着暖意扑面而来。
夕阳正沉,天际铺开橘粉与靛青交织的渐层,街道两侧的路灯尚未完全亮起,投下朦胧的光晕。
去吗?
脚步比思考更早做出了选择。
等小池怜回过神来,已经踏上了通往及川彻家方向的熟悉街道。
路过便利店明亮的橱窗时,小池怜瞥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身影。
头发还有些微湿,贴在额角,小池怜嘟了嘟嘴,固执的抚平翘起呆毛的刘海儿。
应该是这边吧……?
黑发少年按照记忆中及川彻的放学路线寻找着。
他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两旁安静伫立的商铺。
这条路白天是放学的热闹路径,此刻却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与远处隐约的蝉鸣。
花开时时,及川似乎抱怨过路上的樱花树所飘落的花瓣总是掉进他敞开的运动背包里。
再往前,是那家外墙刷成浅绿色的邮局,傍晚时分已经放下了卷帘门。
记忆的碎片像被夏夜晚风掀起的书页,一页页浮现。
那么,下一个路口应该右转吧?
小池怜停下脚步,站在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中央,一时有些茫然。
路灯“啪”地一声,接连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薄暮的最后一缕靛青,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干净的路面上。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和一时兴起,就跑到这里来。
小池怜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整齐排列的房屋和名牌。
或许……及川前辈还没回家?
或者在加练?
也有可能,他走错了路口。
记忆这东西,本就不可靠,更何况他从未真正拜访过。
路灯的光晕在暮色中柔软地铺开,小池怜站在寂静的街角。
就在他准备转身折返时,视线掠过前方不远处的院墙。
墙边有棵显眼的、枝叶繁茂的山毛榉树。
及川前辈好像……提过他家门口有棵很大的山毛榉。
夏天总吵着说它挡风,却又不肯让人修剪。
脚步再次不由自主地挪动。
小池怜走近庭院,看见了门柱上小小的名牌:“及川”。
就是这里。
心忽然跳得有点快。
晚风吹过,带着庭院里植物清淡的气息,也吹乱了他刚刚抚平的刘海。
正当他踌躇着是否要按响门铃时,玄关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一个小男孩探出半个身子,穿着印有卡通哥斯拉图案的T恤,推着自行车。
中岛猛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外陌生的少年。
“彻!你照片上的人来了诶!”
屋内先是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响,接着是明显加快的脚步声。
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急切的节奏。
及川彻出现在门框里时,还微微喘着气,发梢湿润,几缕棕发贴在额角,看起来像是刚洗过澡,只随意套了件宽松的灰色短袖T恤和运动长裤。
他一手扶着门框,目光撞上站在庭院灯光下的黑发少年时,明显愣了一下。
暖黄的光从屋内流淌出来,勾勒出及川彻惊讶而清晰的轮廓。
他肩颈的线条还带着运动后未完全松弛的张力,脸上那惯常的、游刃有余的神情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小怜……?”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不确定的探询,目光快速扫过小池怜微湿的头发、肩上的运动包,还有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灰眸。
晚风穿过庭院,拂动山毛榉的叶子,沙沙作响。
中岛猛仰头看看自家舅舅,又扭头看看门外显然有些僵住的陌生哥哥。
小脑瓜似乎终于把眼前的人和某些需要保密的话题联系了起来,推着他的小自行车哧溜一下从及川彻腿边钻进到了院外:“我要去玩了!”
“喂!阿猛!”及川彻试图喊住外甥,但小家伙已经跑没影了。
“真是的,那小子……”他轻声嘟囔了一句,随后向前走了一步,完全来到门廊下。
屋内的光将他整个人罩上一层柔和的光边。
“怜怎么突然过来了?”及川彻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但眼神却专注地落在小池怜身上:“而且,还真被你找到了啊。迷路了吗?”
他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那双眼里映着门廊的光,也映着站在暮色与灯光交界处的少年。
小池怜张了张嘴,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都蒸发在宫城夏夜的空气里。
他只能望着门廊下那个仿佛被温暖光晕包裹着的人,呆呆地点了点头。
“怎么不回话小怜?嗯?”及川彻温柔的询问着。
一瞬间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冲动攫住了小池怜。
在及川彻略带讶异的注视下,小池怜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了出来:“及川前辈!”
声音在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惊起了附近树枝上栖息的一两只晚归的鸟雀。
小池怜自己也被这音量吓了一跳,脸颊“唰”地红透,但动作却没有停。
他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体温捂得微暖、边缘甚至有些发软的冰演门票。
然后,以一种近乎虔诚又带着笨拙郑重的姿态,双手捏着票券,直直地伸到了及川彻面前。
“这、这个!下周末的冰演门票!”小池怜的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眼睛紧紧盯着自己手中的票,不敢去看及川彻此刻的表情。
晚风吹过他滚烫的耳廓,吹动他额前又一次翘起的呆毛。
小池怜感到自己的手臂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他闭了闭眼,终于将最后那句盘桓心底许久的话,连同胸腔里翻涌的热意,一起掷了出来:
“及川前辈……可以……可以一起跟我去看吗?”。
庭院里山毛榉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交谈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
小池怜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血液涌上头顶的嗡鸣。他依旧低着头,目光死死锁在门票上那闪亮的字样,等待着审判般的回应。
时间被拉得漫长。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溢出的气音。
像是惊讶,又像是忍俊不禁。
接着,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没有立刻去接票,而是先轻轻握住了他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腕。
触碰的瞬间,小池怜猛地一颤,几乎要缩回手,却被那温和而坚定的力道稳住了。
“笨蛋。”
及川彻的声音响起,很近,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而清晰的无奈笑意。
“这么大声,邻居都要听到了啊。”
小池怜这才敢一点点抬起眼帘。
及川彻正微微弯着腰,凑近了些,那双好看的眼里盛满了笑意,像落进了门廊所有的暖光,亮得惊人。
他没有看票,而是看着小池怜涨红的脸和那双因为紧张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小池怜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专程跑过来,就为了这个?”及川彻的语调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还自己找对了路?”
他这才松开握着小池怜手腕的手,接过了那张被捏得有些皱巴巴的门票。
他的指尖不经意划过小池怜的掌心,带起另一阵微痒的电流。
及川彻低头看了看票面,又抬头看向依旧僵在原地、仿佛还没从刚才那番壮举中回神的小池怜,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下周末啊……”
他拖长了语调,故意作出思考状,看到小池怜的眼神瞬间紧张地聚焦过来,才忍笑继续道:“训练结束的话……应该没问题。”
及川彻晃了晃自己手里那张,将它仔细地对折,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动作慢条斯理。
及川彻直起身,笑容灿烂得如同夏夜忽然绽放的烟火,彻底驱散了周遭的暮色与忐忑:“及川大人很期待哦。”
他向前一步,更加靠近门廊边缘,几乎与小池怜脚尖相对。
暖黄的光从他身后漫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
“谢谢你的邀请,小怜。”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小池怜的耳朵:“我会去的。”
——
及川彻回到屋里,身后的门轻轻合拢,将夏夜的微风与门外少年残留的气息一同隔绝。
他就着客厅透来的光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
及川彻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最后变成一个无声的、近乎傻气的笑容。
他抬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不是做梦……
及川彻将票拿了出来,郑重其事地放在玄关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映出他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过于灿烂的笑意。
他解锁屏幕,指尖熟练地滑到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小岩】
没有太多犹豫,他点开对话框。
『及川:[图片]』
他对着门票拍了一张照,票面内容清晰可见。
然后,紧跟着,又一条消息发了过去:
『及川:小岩!我觉得小怜也喜欢及川大人哦!!!』
手机的震动在口袋里突兀地响起。
岩泉一正盘腿坐在矮几前,面前摊着作业本和运动水壶。
他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及川这小子……”
他嘟囔着,指尖划开消息。映入眼帘的先是那张精致的冰演门票照片,拍摄角度堪称刻意。
紧接着,是那条几乎能透过文字看到发送者那副得意忘形表情的消息。
岩泉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随意放在一旁的外套上。
外套口袋里,同样安静地躺着一张崭新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冰演门票。
是小池怜刚刚送来寓家的……
现在好像往几个一年级的家里去了…
『小岩:你开心就好……』
第97章 九十七颗小树
“好帅……”
“真的诶……要不要去要联系方式啊…”
两个打扮精致的女生红着脸低声尖叫着,视线紧紧锁在不远处的人影上。
冰演即将开始,仙台市体育馆门口早已人满为患。
人声嘈杂,空气中混合着兴奋的交谈声、检票提示广播、以及夏季夜晚特有的蝉鸣声。
及川彻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身上那件浅蓝格纹衬衫的衣摆被风撩起,露出里面妥帖的浅灰色内搭。
松垮的西装领口随意地敞着,深咖色的阔腿西裤质地垂顺,随着他偶尔换重心而轻轻摆动,裤管扫过光洁的地面,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腰间那条皮带被他松松地挽了个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感。
用岩泉一的评价来说…
简直是臭屁至极!刻意得没眼看!
及川彻本人显然对这种聚焦的目光习以为常,甚至颇为享受。
他抬起头朝那两个还在踌躇的女生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练习过千百遍、弧度完美的温和微笑,棕色的眼眸在体育馆门口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迷人。
两个女生终于鼓足勇气走近,其中一位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开口道:“那个……请问可以加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
及川彻将手机锁屏,温和地转过身,完整地面对她们。
他略微欠身,棕色的眼睛含着笑意,嗓音轻柔却清晰:“抱歉呢,不太方便。”
他看到两人脸上瞬间闪过显而易见的失望,笑容里的歉意加深了几分,语气也越发真诚:“不过,能被像你们这样漂亮的女孩注意到,真的让我非常开心哦。”
两个女生被这意料之外的夸赞说得一愣,脸颊更红了,先前的失落被惊喜冲淡了不少。
“谢谢……”她们小声说。
及川彻直起身,朝体育馆入口的方向示意,眨了眨眼,“祝你们今天玩得开心……”
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再见”,便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快步走向了检票口。
及川彻目送她们离开,才重新低下头,解锁手机。
『及川前辈:怜~及川大人已经到了哦!你在哪里?』
消息发送出去,及川彻指尖在手机侧边无意识地轻敲,目光再次扫过人潮涌动的入口,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手机震动了。
『怜:前辈!我在后台帮忙准备,可能还要一会儿,你到了的话先进去坐吧。』
『怜:(兔子鞠躬道歉表情包)』
及川彻挑了挑眉,后台啊……
检票,入场。
穿过略显昏暗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冰场被笼罩在尚未完全亮起的、幽蓝色的氛围灯光下,像一块沉睡的宝石。
及川彻打量着已经大变样的仙台体育馆,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上一次到这来还是ih预选赛。
看台上已经坐了七八成的观众,嗡嗡的交谈声在场馆穹顶下回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的预热感。
及川彻的视线掠过票面上的座位号,在相视角最佳的区域内找到了对应的位置。
然而,当他看清那个座位旁边已经坐定的人影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小岩?!”
“你怎么在这里!?”
岩泉一正抱臂靠在椅背上,似乎已经坐了一会儿。
他今天破天荒没穿运动服,而是套了件简单的深灰色POLO衫,底下是条深色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丝利落,虽然跟旁边花孔雀似的及川彻相比依旧朴素得过分。
听到及川彻拔高的声音,岩泉一只是略微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大惊小怪的笨蛋。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岩泉一的声音波澜不惊。
及川彻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屁股坐在岩泉一旁边的座位上,身体不自觉地倾向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某种被背叛的控诉。
“小怜也邀请你了?!”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震惊一点没少:“我还以为只邀请了我!是约会啊!”
岩泉一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副反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下方尚显空旷的冰场:“我不是说了你开心就好。”
“小岩!”及川彻的音调又扬起来一点,引得前排几个观众回头看了一眼,他赶紧收敛了一些,但还是凑近岩泉一:“算了算了……来就来吧……及川大人可以把小岩当作空气哦。”
“垃圾川你……”
及川彻正要回嘴,忽然感觉头顶光线一暗,同时,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一左一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从他身后的座位上方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精心打扮的国王大人吗?”
“哇,这身……是准备直接上台表演吗?”
及川彻身体一僵,脖子有些机械地,一点一点扭了过去。
只见松川一静和花卷贵大不知何时站在了他和岩泉一的正后方一排,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松川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懒散样子,但眼神里明显透着看热闹的兴味;花卷则直接咧着嘴,笑得像只发现新鲜玩具的猫。
“松、松川?!花卷?!”及川彻的声音差点劈叉,“你们……你们怎么……”
“我们怎么在这儿?”花卷接过话头,晃了晃手里同样的门票,语气理所当然:“当然是收到票了。”
他顿了顿模仿平日里及川彻的语调:“小怜~给的哦。”
及川彻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记重扣直接扣在了三米线上。
他看了看旁边稳如泰山的幼驯染,又猛地扭回头看看身后两个明显等着看好戏的同年级,最后视线死死盯在自己手里那张门票上。
“啊!岩泉前辈!松川前辈!花卷前辈!及川前辈也在!”
及川彻僵硬地、一点点转动脖颈,仿佛能听到自己颈椎发出的咔哒声。
只见过道上,金田一正一脸惊喜地朝这边挥手,国见英则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票根,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太好了!原来前辈们都来了啊!”金田一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几步就跨到了座位区前:“怜说请我们来看冰演,没想到是在仙台体育馆,真是超厉害……”
他的声音在对上及川彻那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视线时,戛然而止。
“……及、及川前辈?”
金田一被及川彻脸上那混合着震惊、控诉和一丝绝望的复杂表情吓了一跳,声音不由得弱了下去:“您……您身体不舒服吗”
“呵……”及川彻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他缓缓抬手,扶住了额头,精心打理过的刘海从指缝间漏下几缕。
“没、事。”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随即放下手,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堪称“灿烂”却毫无温度的笑容,看向金田一,声音甜腻得发慌:“小金田一~你也来了呀,真、是、好、巧、呢!”
金田一背后莫名一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国见英这时才慢吞吞地晃了过来,目光在及川彻那身过于用力的装扮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岩泉一、松川和花卷,最后才懒洋洋地开口:“前辈们好。”
“噗。”
身后传来花卷贵大毫不掩饰的闷笑。
松川一静也抬手抵住了下巴,肩膀可疑地抖动。
受伤的棕发男默默低下头,额前的刘海彻底垂落,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片刻,及川彻猛地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闪闪发光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阴霾都是幻觉。
他表现得如此正常,反倒让花卷和松川交换了一个“这家伙果然受刺激了”的眼神。
岩泉一则默默转回头,继续看冰场。
场馆内的灯光开始有节奏地缓缓变暗,观众席的嘈杂声也随之低伏下去,预示着表演即将开始。
及川彻挺直背脊,嘴角噙着笑,目光投向冰面。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强行支撑的、摇摇欲坠的味道。
就在第一束追光灯即将打在冰面上的前一秒,他手中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怜:前辈!我这边差不多好了!你进场了吗?位置还喜欢吗?(?>?<?)』
及川彻盯着那个欢快的颜文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足足三秒。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回复键。
『及川前辈:已经坐下了哦。位置很棒,视野超级——好。(笑脸)』
点击发送。
『怜:前辈喜欢就好www,前辈帮我看一下乌野的旭前辈和翔阳来了吗?刚刚翔阳给我发消息说快到了~』
及川彻盯着屏幕上新跳出来的那行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乌野……
『及川前辈:你还邀请了乌野的人吗???』
这句话几乎要冲破他的指尖敲击出去,但在发送前的最后一秒,被他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
不行,不能问。
问就显得他很在意。
问就坐实了他真的以为这是两人约会。
问就会让身后那几个看热闹的家伙笑得更猖狂。
及川彻闭了闭眼。
『及川前辈:还没有看到呢,可能快到了吧。我会留意的哦。(微笑)』
消息发送。
『及川前辈:还有,亲爱的小怜。你到底邀请了多少人啊?』
第98章 九十八颗小树
『怜:没多少呀。(兔子歪头表情包)』
没多少……
及川彻盯着这三个字,以及那个无辜又可爱的兔子表情,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没多少……是指除了他、岩泉、松川、花卷、金田一、国见之外,还有……
“抱歉抱歉!让一让!借过一下!谢谢!”
一个活力十足、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从侧后方的通道口传来,瞬间打破了及川彻的思绪。
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及川彻几乎不用回头,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橘色脑袋上蹿下跳的画面。
果然。
他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完美的微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只见日向翔阳正像颗小炮弹一样,灵巧地在逐渐坐满的观众席间穿梭,一边连连道歉一边朝这边挤过来,橘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
及川彻感觉自己的笑容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那只橘子精后面,果然跟着一个此刻正努力把自己缩在那件深色外套里,试图用日向那并不宽阔的后背遮挡自己,结果像尾随未成年的窝囊主攻手。
东峰旭微微低着头,眼神飘忽,偶尔与旁座不小心对上视线,把座位上的人吓了一跳。
东峰旭连连道歉,甚至没注意脚下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趔趄着向前,又被日向及时反手拉住。
“旭学长!小心脚下!”日向的声音依旧元气满满,响彻这片区域。
“哦、哦……谢谢,翔阳……”东峰旭的声音低沉而微弱,带着明显的窘迫,被周围的嘈杂和人声轻易吞没。
及川彻:“……”
他目送着日向拉着他们那位巨型社恐学长,挤过最后几排观众,竟然精准地朝着……他所在的这片区域而来。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日向一边挤,一边还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在看到及川彻这边的瞬间,眼睛“唰”地亮了,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高高举起手挥舞:“哦呀!大王様!”
他这一嗓子,不仅让及川彻和岩泉一成为了小范围内的焦点,也让被迫跟在他身后的东峰旭身体明显一僵,头埋得更深,仿佛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假装自己只是日向随身携带的一个大型、会移动的行李。
及川彻已经没力气维持他那完美的微笑了,嘴角有些抽搐。
他看着日向像只找到主人的快乐小狗一样,拖着他们乌野据说留级五年的王牌,终于突破重重人墙,来到了他们面前。
日向在及川彻面前刹住脚步,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着他,然后毫不迟疑地、用那种坦率到近乎炫目的热情大声说道:“大王今天穿得好帅!超有型的!”
及川彻原本有些抽搐的嘴角瞬间定格,随即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扬,眼底那点凝聚的阴云“唰”地散开,被愉悦和一丝熟悉的、孔雀开屏般的得意取代。
他理了理衣领,轻咳一声,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华丽的腔调:“哦?是吗?小不点还挺有眼光的嘛~”
“嗯!”日向用力点头,完全没有客套的意思,“这件外套的颜色很衬!看起来超级醒目!”
他纯粹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眼里全是真诚的欣赏。
“应该是春夏的秀款,确实很适合你。”东峰旭端详了一下,笑着说道。
日向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诶——?!旭学长?!”
岩泉一都挑起眉,看了东峰旭一眼。
最惊讶的莫过于及川彻本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设计感十足却极为小众的奢牌,又抬头看向东峰旭。
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虽然目光还是有些游移,但脸上的局促不安退去不少正仔细的观察着。
他甚至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确认面料和剪裁。
这突然的转变,让东峰旭身上那股大型不安行李的气场消散了大半。
“确实是秀款,不过很小众的牌子了”及川彻的语调里带上了真实的惊讶。
东峰旭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视线飘向旁边:“这个品牌的春夏系列发布会,我……看过图片。”
他声音依旧不大,但解释起来条理清晰:“廓形和那个特殊的扣子设计,是那一季的标志性元素之一。”
“哇!好厉害!旭学长!”日向的崇拜总是来得直接又汹涌,“原来你还懂这个!”
东峰旭被日向夸得耳根微红,又想把脸藏起来了:“也、也不算很懂,只是刚好看到过……”
就在日向还想追问什么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挨着及川彻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那人穿着简单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脸上还戴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及川彻几乎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身边的动静。他侧过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灰眸时,微微一怔,随即眉峰挑起。
“哟,”及川彻拖长了调子,声音压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我们的小怜,终于舍得从后台出来啦?”
小池怜拉下口罩,长长地舒了口气,额前的刘海被帽子压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点奔跑后的微红。
“抱歉,及川前辈,比预计的久了一点。”他的声音带着点喘,但依旧温和清晰,目光快速扫过众人。
“晚上好。”
“啊!小怜!”日向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热情地挥手打招呼:“你可算来了!”
小池怜被日向元气十足的声音惊得差点原地跳起来,慌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灰色眼眸里闪过无奈:“嘘——!翔阳,小点声,会被认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把口罩重新拉高,连帽衫的帽子也往下拽了拽,试图重新藏好。
日向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连连点头,压低了声音:“对、对不起!我忘了!”
虽然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看冰演需要这么低调。
“嗯……怎么说……观众里应该还蛮多人认识我的,现在还不是亮相的时候哦……”
日向慌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连连点头,用气声说:“对、对不起!”
小池怜灰色眼眸弯了弯,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没事啦……”
他的话还没说完,观众席的灯光骤然暗下。
一阵低低的、混杂着兴奋与期待的喧哗声浪般掠过整个场馆,又迅速平息。
黑暗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冰面上,一束光柱“唰”地落下,精准地切割开黑暗,笼罩在洁白的冰场中央。
细小的冰晶在光柱中缓缓飘浮闪烁。
小提琴的旋律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划破寂静,从冰场侧方的阴影里流淌出来。
随即,更多的弦乐加入,编织成一道悠长的网。
灯光随之变换,追光灯扫向乐队所在的方向,隐约映出几位乐手专注的侧影。
琴弓在弦上起舞,拉扯出的精妙旋律。
“哦呀,开始了啊……
小池怜的帽子不知何时滑落向后,露出柔软的黑发。
他微微仰着脸,视线投向乐声传来的方向,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专注明亮,口罩下的唇角似乎轻轻抿起。
冰场另一侧,入口的阴影动了。
第一个身影,踩着音乐的节拍,滑入光柱的边缘。
就在那道身影即将完全滑入光圈的刹那,冰场上空,一道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男声通过音响系统响彻全场,带着恰到好处的激昂与敬意:
“女士们,先生们!”
“请允许我,在此刻,向诸位介绍本次的冰演阵容——”
那道滑行的身影在光圈的边缘堪堪停住,以一个流畅至极的外刃大弧线转身,正面迎向观众席。
追光灯“唰”地聚拢,将他彻底吞没在光明的中心。
洁白的冰面反射着炽白的光芒,将他银色的发丝映照得如同流动的水银。
维克托微微扬起下巴,冰蓝色的眼眸在强光下折射出钻石般冷冽而璀璨的光彩,嘴角噙着一丝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的微笑。
“——花滑史上首位达成职业生涯超级全满贯的花滑传奇选手。”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与欢呼,欢迎——”
“维克托·尼基福罗夫!!”
“哗——!!!”
掌声、尖叫、口哨声如同海啸般轰然炸响,瞬间淹没了方才弦乐的余韵。
整个场馆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度。
光柱中的维克托,仿佛早已习惯置身于这样的声浪巅峰。
他从容地抬起一手,指尖轻触左胸,向四周的观众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简洁而风度翩翩的礼。
每一个动作都舒展而精准,带着经年累月淬炼出的气场。
日向的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冰面上的俄罗斯人,脱口而出:“好……好厉害!全满贯!听起来比全国冠军还要厉害一百倍!不,一千倍!”
他激动得抓住了旁边东峰旭的胳膊摇晃。
东峰旭被日向抓得晃了晃,却也怔怔地望着冰面,低声喃喃:“同一个赛季……全部赢下来……这得是多可怕的实力和状态啊。”
就在维克托优雅致意的同一时刻,另一道身影,自他侧后方那片未被灯光完全照亮的阴影中,安静地滑出。
追光灯仿佛早已预知他的轨迹,倏然分裂出一道,精准地捕捉到他。
灯光落下的刹那,观众席的某个角落爆发出一阵更加惊讶与激动的低呼。
站在光芒中心的日本选手,与平日媒体镜头里那个柔软、甚至有些腼腆羞涩的形象截然不同。
一头黑发被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完整而光洁的额头与清晰的眉骨。
展露出的眉眼轮廓清晰而锐利,眼神沉静,直视前方时,竟有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他穿着与维克托相配的剪裁精良的考斯藤,完美勾勒出他经过常年严格训练而塑造出的、挺拔又蕴藏着柔韧力量的形体。
“以及——” 解说员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自豪与激动:“我们全日本引以为傲的传奇!亚洲花滑历史上最坚实的奠基者之一,并且在全日本选手权史无前例的达成五连霸的——”
胜生勇利恰好在此刻滑至维克托身侧半步的位置,从容停下。
他微微侧首,向维克托极轻地点了下头,随即转向观众席,深深鞠躬。
“世界冠军胜生勇利选手!”
第99章 九十九颗小树
“——胜生勇利选手!”
“勇利——!!!”
“胜生选手!!!”
混杂着尖叫与呐喊的声浪再次沸腾,各种国家的的呼喊声格外清晰热烈。
通道口的阴影里,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踏入了这片被无数目光炙烤的光晕之中。
仅仅是站定在那里,甚至还未完全显露身形,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成熟韵味的性感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里斯!!!”
方才充满惊喜与鼓励的呐喊,此刻达到高潮。女性的尖叫声尤其突出,混合着多种语言的、亲昵的“Chris”,几乎要掀翻屋顶。
聚光灯精准地捕捉到他,将他彻底从阴影中剥离。
克里斯托夫·贾科梅蒂。
“此刻站在冰面上的,是来自瑞士的传奇选手——克里斯托夫·贾科梅蒂!”
解说员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地穿透沸腾的喧嚣,敲击在每一位听众的耳膜与心尖上。
“自十八岁初登成年组赛场,便以惊人的艺术表现力与稳定性震撼世界。连续十二个赛季,他从未缺席过大奖赛总决赛的领奖台。”
冰场中央,克里斯微微仰头,聚光灯在他轮廓深邃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缓缓滑动,简单的压步也带着独特的成熟魅力,仿佛冰面是他肢体的延伸。
观众席的尖浪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起伏。
紧接着一道道身影从通道阴影中滑出,那些曾闪耀于世界各地的选手们,开始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频率逐一降临。
“世锦赛铜牌获得者,日本花滑的绝对女王!和田京子选手!”
好耳熟的名字……及川彻诧异地抬头。
坐在他隔壁的小池怜微微点头:“就是京子姐哦,你们见过的。”
及川彻一怔,随即记忆的碎片被点亮。
白鸟泽?
站在小池怜身边那位笑容爽朗的高挑女性。
他记得她还打趣过牛岛若利,原来竟是这个级别的选手。
“啊,是她。”及川彻了然,目光追随着冰面上那个身着飘逸梦幻的考斯滕的与平日大相径庭的身影,不禁赞道:“真厉害啊……完全认不出来呢……”
“京子姐的表演风格……就是这样了啦……”
冰场的灯光变幻,选手们的亮相仍在继续。
几乎每一位选手滑出,都会引发属于他们的观众的欢呼浪潮,不同语言的呐喊交织,将场馆内的气氛持续推向高点。
灯光转暗又亮起,如同一次悠长的呼吸。
空白的冰场上,再次滑入光晕的是维克托。
银色的发丝在顶灯下流淌着冰冷而耀眼的光泽,与他身上那套设计简洁却极致勾勒身形的深蓝色考斯滕形成强烈对比。
他只是平静地滑向场中,目光掠过沸腾后又骤然压抑的看台,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习惯性的微笑。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滑出,安静地停在维克托身侧稍后的位置。
胜生勇利。
他微微垂着头,深色的头发柔软地贴服着。
紫罗兰色的考斯滕在他身上显得沉静而优雅,细节处闪烁着细碎的亮光。
胜生勇利抬起眼,望向观众席,两人的对戒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
“啊……是维克托前辈和勇利前辈。”及川彻低语,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虽然他现在对这两位前辈的最大印象……
还是那个酒醉后的亲吻。
“接下来,请欣赏表演滑——由传奇选手、现役教练,维克托·尼基福罗夫,与传奇选手,他独一无二的弟子,胜生勇利,共同演绎——《不要离开伴我身边》。”
不再需要任何的头衔堆砌,但那简单的传奇二字已道尽万千。
冰场中央,维克托侧过脸,看向勇利,伸出手,等待着恋人的确认。
勇利凝视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
然后,他将自己的手,稳稳地放入维克托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音乐的前奏流淌而出,带着淡淡忧伤与无尽眷恋的钢琴旋律,像月光,像融化的雪水,缓缓浸满整个空间。
两人开始滑动。
起步并非炫目的技术动作,只是简单的携手巡场。
但他们的步伐完全同步,每一次刀刃划过冰面的弧度。
维克托引领,却又不全然是主导;勇利跟随,却带着主动的托付与契合。
他们的视线交织,在悠扬的乐音中诉说着无需言语的故事——相遇、迷茫、分离的恐惧、渴望紧紧相系的挣扎,以及最终选择并肩的决意。
一个轻盈的托举,维克托将勇利送入空中。
缠绵的、展示信任与依赖。
勇利在空中舒展身体,手臂环过维克托的脖颈,考斯滕的飘带如蝶翼般拂过维克托的脸颊。
落地时,勇利的刀刃划过冰面,整个人几乎依偎在维克托怀中,仿佛那里是他唯一确信的归处。
观众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他们开始分离,在冰面上画出交织又平行的弧线。
步法衔接流畅,手臂的延伸充满情感张力。
当音乐推向一个情感饱满的段落时,维克托一个流畅的转体滑回勇利身边,从后方轻轻拥住他,下巴几乎抵在勇利的发顶。
勇利闭上眼,身体向后放松,完全依靠在维克托的胸膛。
那一刻,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缓慢,偌大的场馆里,似乎只剩下这对相拥的身影,以及那萦绕不散、恳求着“不要离开”的旋律。
联合旋转开始,两人以彼此为轴心,高速旋转,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对方,仿佛在旋转的世界里,对方是唯一静止的坐标。
音乐渐渐走向尾声,旋律重复着最初的主题,却增添了更多和解与坚定的色彩。
最终,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消逝,维克托滑前一步,转身,面向勇利。
他双手捧起勇利的脸颊,额头轻轻相抵。勇利的手搭在维克托的手腕上,眼眶似乎有些湿润,却在微笑。
寂静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掌声与呼喊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Viktor!Yuri!”
“Yuri! Viktor!”
“勇利!不要退役——!”
各种语言的呼喊交织在一起,其中夹杂着太多激动的泪水和发自内心的赞叹。
灯光大亮,维克托和勇利这才稍稍分开,牵着手向四周行礼。
维克托的笑容变得真实而明亮,他不断挥手,时而揽一下勇利的肩膀。
勇利则有些害羞地笑着,但握着维克托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们滑向出口,掌声依旧如影随形。
及川彻缓缓靠回椅背,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被某种温暖而饱满的情绪充溢着。
“真是……不得了。”他最终只能这样感叹。
掌声的洪流中,聚光灯依依不舍地追随着那对牵手下场的身影。
观众席上,激动的呼喊、夹杂着啜泣的赞叹仍未平息,许多人用手背或纸巾擦拭着眼角。
及川彻从转过头,刚想对小池怜或者岩泉一说些什么,视线却在不经意间,落在了东峰旭的侧脸上。
然后,他愣住了。
东峰旭依旧保持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的姿势,背脊微微弓着,头却仰着,望向已经空无一人的冰场方向。
场馆顶灯的光线落在他略显成熟的脸上,清晰地映照出两道反光的湿痕,正沿着他有些硬朗的脸部线条,悄无声息地滑向下颌。
他哭得很安静,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抖动,只是任由泪水不断涌出,积蓄,然后坠落。
那双平时习惯低垂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冰面。
“旭、旭学长……?”坐在他旁边的日向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
他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手足无措的担忧。
他见过旭学长紧张、尴尬、自我怀疑的样子,但这样无声无息地流泪,还是第一次。
东峰旭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了,猛地眨了下眼睛,更多的泪水被挤落。
他仓促地低下头,巨大的手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有些粗鲁,试图抹去所有痕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没事……就是……太厉害了……”
“东峰前辈是很细腻的人呢。”
小池怜的声音不高,在渐渐平息的掌声余韵里却格外清晰。
他托着下巴,目光温和地落在东峰旭依旧微红的眼眶上。
“啊……其实很少有人这么说我。”东峰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
冰演接近尾声,最后一位选手在掌声中退场。
明亮的顶灯再次照亮整个场馆,冰面空茫,却仿佛还残留着无数情感与故事的余温。
观众开始陆续退场,嘈杂的议论声、满足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啊……结束了……”
日向望着瞬间空寂下来的冰场,喃喃道,声音里还残留着未尽兴的恍惚感。
此刻灯光大亮,人声嘈杂,反而有种从瑰丽梦境跌回现实的轻微失落。
众人随着人流缓缓起身,准备离场。
及川彻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几人顺着台阶往下走,即将汇入出口处更拥挤的人流时,前排一个原本正在和朋友激动比划着什么的女生,不经意间回头瞥了一眼。
她的目光扫过小池怜的脸,动作突然顿住,脸上浮现出混合着惊讶、迟疑和越来越确定的惊喜。
“那个……请、请等一下!”女生鼓起勇气,转过身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拔高。
及川彻等人下意识停住脚步,疑惑地看向她。
女生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小池怜身上,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得惊人:“请问……您、您是小池怜选手吗?”
第100章 一百颗小树
女生的声音在嘈杂的退场人流中显得有些突兀,带着小心翼翼的激动。
她旁边的朋友也回过头,目光在小池怜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小声惊呼了一句:“真的是!”
及川彻原本就站在小池怜稍前一步的下方台阶,此刻脚步一错身形微侧,手臂向后一揽,不留痕迹地将小池怜护在身后。
“怎么了?”及川彻的声音平稳,宽阔的肩膀和后背挡住了大部分投向小池怜的视线。
小池怜眨了眨眼,从及川彻身侧微微探出一点视线,看向那位神情激动的女生。
“我……我是您的粉丝!”女生被及川彻的动作弄得稍稍有点局促,但眼神里的热切丝毫未减,她努力踮了踮脚,想更清楚地看到小池怜:“刚才看到您坐在观众席,还以为认错了……”
“可以请您签个名吗?”女生将笔记本和笔双手递出,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可以哦,不过我们要小声些。”小池怜接过笔,欣然应允。
得到签名后,女生并未立刻离开,反而有些梗咽:“自从你受伤之后,除了得知你伤停退出俱乐部后就没有其他消息了。”
“现在看着你好好的在生活……我们就放心了。”
周围退场的人流声似乎在这一刻被屏蔽了。
小池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低下头,额前稍长的碎发垂落,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掩住了他瞬间翻涌的情绪。
几秒钟的停顿,对旁人来说或许短暂,但站在他侧前方的及川彻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看到小池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看到那低垂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像受惊的蝶翼。
“谢谢你们。”
小池怜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很认真:“谢谢你们……还记得我,关心我。让你们担心了,很抱歉。”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喉咙里细微的哽塞。
“我现在……嗯,确实在好好恢复,也在尝试做不同的事情。”
小池怜的目光很自然地、短暂地掠过身边的所有人,然后又回到粉丝脸上,“所以,请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那位女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又是哭又是笑地点头:“嗯!嗯!小池选手一定要继续好好的!”
及川彻的手臂动了动、原本虚揽在后方的右手,轻轻地、安抚性地落在了小池怜的左肩胛骨下方按了一下。
“我没事啦。”小池怜回握及川彻,随后继续朝女生开口:“我明年有复出的计划,如果到时候还记得我就来看吧!”
“年初应该就有在东京比赛……”
女生激动地抓住朋友的手臂,声音又拔高了一点:“是、大奖赛吗?!”
小池怜却狡黠地笑了笑:“是春高哦。”
女生的眼睛瞬间睁得滚圆,连她身边的朋友也掩住了嘴:“诶———?!”
“春……春高?”女生有些结巴,巨大的意外让她一时组织不好语言,“是……作为排球选手吗???跨度很大呢哈哈哈哈哈”
“不过不论排球滑冰或者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的小池选手!”
送走粉丝,站在小池怜身侧的日向翔阳才反应过来:“诶?小怜好狡猾——!?怎么已经预定了宫城县冠军!!?”
小池怜被日向这直白又充满活力的指控逗得轻笑出声,刚才面对粉丝时眼底残留的一丝水汽彻底化为了明亮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一脸“发现大事件”表情的日向,故意眨了眨眼:“‘这会是事实哦,翔阳。”
及川彻也顺势将原本搭在小池怜肩胛下方的手往上移了移,改为松松地揽着他的肩膀,一副“我家孩子就是厉害”的姿态,笑眯眯地接口:“没错没错,小不点。及川彻大人一定会把小飞雄打得抬不头哦~”
“大王!”日向立刻将注意力转向及川彻,眼睛瞪得更圆了,但随即又燃起斗志:“我们乌野一定会赢的!”
及川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游刃有余的弧度,揽着小池怜肩膀的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微微抬高下巴,目光越过日向,仿佛已经看见了更远处的赛场,声音清亮而自信:“很有斗志嘛,小不点。不过呢——”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眼尾弯起,笑意里满载着属于王者的笃定。
“最后能代表宫城县,进军全国的,一定会是我们青城哦。”
一直安静站在及川彻身后几步的三年级生们,沉稳地点了下头,目光如磐石般坚实。
一年级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没有说话,但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整个青城的队伍,在此刻无需多言。
小池怜感受着肩头传来的、及川彻手掌的温度,又瞥见身后那些熟悉面孔上毫无动摇的信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我永远喜欢团体项目……
他在心里想到。
“看吧,翔阳。”小池怜的声音带着点调侃,却又无比认真:“我们青城可是很强的哦。”
日向翔阳看着眼前这堵高墙,非但没有被那凝聚的气势压倒,橙色的眼眸里反而迸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那是遇到强敌与挑战时纯粹的兴奋。
“很强才好!这样打败你们,我们就是最强的!”
“哇,口气真大!小不点。”
及川彻哈哈一笑,终于松开了揽着小池怜的手,转而随意地插进口袋,但那姿态依旧挺拔如松:“好了,叙旧和宣战都到此为止吧?再不走,要赶不上末班车了哦。”
人群依然熙攘,嘈杂的背景音重新涌回耳边。
走出体育馆的最后一道门,廊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几米开外,数排沿着通道墙壁设立的玻璃展示柜,内部打光柔和而明亮,如同嵌在夜色里的珍宝匣。
柜中静静陈列着的,正是数件精美绝伦的考斯滕。
流线型的剪裁、繁复的水钻、轻盈的薄纱,每一件都仿佛凝固了一位设计师的全部心血,有选手的最佳时刻。
路过的人们不由得放缓脚步,发出低低的赞叹。
及川彻等人也停下了。
日向翔阳第一个凑到玻璃前,整张脸几乎要贴上去,橙色的眼睛里映出璀璨的光点:“哇!这些衣服……好闪!!”
小池怜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考斯滕,眼神里有些怀念。
一直安静跟随着的东峰旭,又看了看身边小池怜沉静的侧脸,恍然大悟般地轻轻“啊”了一声。
“怜。”东峰旭的声音不大,他指了指那片展示柜,又看向小池怜:“这就是你今天特意邀请我来看冰演的原因吧?”
小池怜转向东峰旭,眉眼弯弯。
“旭前辈觉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
“很了不起。”东峰旭诚恳地说,目光依旧流连在考斯滕上:“静态已经足够精美,但能想象到,当穿着它的选手旋转、跳跃时,这些线条和水钻的闪光…”
“所以前辈要不要试试看。”
东峰旭愣住了,他原本温和的神情凝固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小池怜会直接提出这样的邀请。
“……我?”
东峰旭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他特有的、略显腼腆的迟疑:“设计考斯滕?怜,这可是……非常专业的领域。我最多只是一些个人的兴趣涂鸦,和这些……”
他朝着展示柜示意了一下:“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前辈要自信一点嘛……不过还早,前辈可以再考虑一下哦。”
——
从回宫城的电车下来,夏日夜晚的热意轻柔地拂过面颊。
路灯投下一个个暖黄色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啊,到路口了。”及川彻停下脚步,很自然地转向小池怜:“小怜,我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丝毫没有询问的意味。
“诶?”小池怜微怔,随即笑了,“不用啦,我自己回去就好,不绕路吗?”
“完全不绕。”
及川彻弯起眼睛,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朗,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而且,一个人多无聊,我陪你。”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原本还聚在一起的众人仿佛瞬间接到了什么无声的信号。
青城的三年级生们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花卷清了清嗓子,状似沉稳地开口:“时间确实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及川,小池,路上小心。”
说罢,几个人朝着小池怜和善地点点头,岩泉一对及川彻递去一个“你懂的”的眼神,便步伐整齐地转向了另一条路。
金田一虽然反应稍慢半拍,但被早就反应过来的国见,抓着后领跟了上去。
“啊!我想起来了!”日向翔阳也跳起来,猛地一拍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我、我突然想起约了影山加练!再不去那家伙又要啰嗦了!”
他说完,朝小池怜和及川彻飞快地挥了挥手,就“咻”地一下转身,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跑走了,背影充满了欲盖弥彰的活力。
眨眼间,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行人,就只剩下东峰旭还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无措。
他看了看瞬间空旷的四周,又看看面前的小池怜和及川彻,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我……那个……”
他努力地想了想,目光落到自己随身背着的、用来速写的小本子上,忽然灵光一闪,“我、我突然有了点关于……服装线条的灵感,想马上回去画下来!怜,你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的!及川君,路上小心!”
说完,他也朝着众人离开的方向,迈开了略显仓促但坚定的步伐。
看着瞬间变得安静的身边,小池怜一时有些迷茫。
他抬头看向及川彻,对方正一脸无辜地耸耸肩,眼底却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你看,大家都有急事。”及川彻的语气轻松,朝车站方向偏了偏头:“所以,只剩我们了哦,小怜同学。走吧?”
晚风轻送,带着隐约的花香。
小池怜看着及川彻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
心底涌上一股温热的、细微的悸动,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荡开的涟漪。
“嗯。”
小池怜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拒绝,抬步跟上了及川彻。
路灯的光晕在夏夜晚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揉合又分开。
及川彻走在稍微靠前半步的位置,步伐自然地放缓,恰好与小池怜保持着肩与肩之间若有似无的距离。
沉默并不尴尬,只有鞋底轻叩路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夏日特有的虫鸣。
“说起来,”及川彻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转头,目光似乎落在前方延伸的、被灯光照得发亮的柏油路面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过两天,商店街那边有夏日祭。”
他顿了顿,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小池怜:“……要不要一起去?”
小池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夏日祭吗??
嘶……
完全没去过呢……
小池怜侧过头,看向及川彻。
对方依旧目视前方,下颌线在光影中显得利落,但微微抿着的唇线和似乎过于专注前方路况的神态,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夏日祭啊……”小池怜轻声重复,语调微微拖长,像是带着点考量。
及川彻的睫毛快速颤动了一下。
“嗯。”
他应道,努力维持着语气的轻松:“有夜市,应该也有烟火大会。”
小池怜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感觉很好玩诶!大家一起去吗?”
“不,就我们。”及川彻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落在夏夜的空气里。
小池怜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
及川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盈满笑意此刻映着路灯暖黄的光,显得格外专注,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认真。
“就我们?”
小池怜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带着迷茫。
“嗯。”及川彻肯定地点了下头,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小池怜。
夜风拂过他额前微卷的发梢,也吹动了小池怜颊边的碎发。
“就我们。”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