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一天
废弃厂房火光冲天,临朗阎川一行人刚绕出厂房,就见阚清带着乌泱泱的一众人赶来,还有两辆亮着警灯的救护车停靠在路边。
临朗见状眼皮微微一跳,阚清……不愧是阚清。
阚清几步迎上来,飞快打量了几人一通:“我看你们四个谁都联系不上,就立马调集总部的人手过来了。”
“还有救护车。”衡宫看向那两辆挂着总局特殊用车标志的救护车,朝阚清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现在看来似乎都用不上?”阚清松口气,她宁愿是虚惊一场。
“总部的人不会白来。”衡宫说道,见阎川朝自己点头,便知道这是把处理权交给了自己,他对阚清道,“我来说明情况。”
“行。”阚清点点头,跟上衡宫。
衡宫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停,转身指了指苟旬那头道:“救护车也没白来,苟旬挂彩了,还有教授,被阵法反噬需要检查。起码这两人不能放他们自己回去。”
阚清回头看去,就见被点名的两个差点就要溜走了。
阚清立马大声喊住,两指一并,指着那边三人,朝救护车方向一勾,脸色一沉,不用她再多说一个字,临朗和苟旬就乖乖调转方向去找救护车了。
临朗低声对阎川道:“衡宫这点和你真是父子。”
“这你就不懂了教授,这说明他惦记着我呢。”苟旬美滋滋地爬上救护车。
临朗:“……”
临朗压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看向阎川:“那么证物袋……?”
“总部会接手深入研究的。”阎川说道,“这里大概率是断肢处理的第一现场,是我们案件的重要切入点,这会是总部首要调查的重点优先线索。”
临朗“唔”了一声,点点头,那他勉强相信一下总部的效率吧。
两人没来得及说更多的话,便被救护车拉走了,阎川开车跟在后面,随临朗、苟旬一道回到西松医院。
临朗和苟旬的伤都不算严重,苟旬只是皮肉伤,重新清创后额外缝了两针,临朗的伤则算是常见的阵法反噬,直接配了蕴养温补的药贴,回去煎药自行服用就行。
阎川又开着车把两人一道接回家。
苟旬在后座上已经睡得鼾声如雷,临朗坐在副驾驶座回头看,嘴角微抽,低声问阎川:“我们真的要把他也给带回家吗?他会把邻居吓醒的吧?”
吓醒?阎川听得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临朗在嫌弃苟旬打鼾响亮。
他不由低笑出声,也跟着压低声音道:“等下衡宫就来把他接走,等你洗完澡,说不定他已经不在家了。”
苟旬哼哼两声:“你们俩能不能体贴点对一个受伤的病患?”
“对你体贴是对我的残忍。没有把你丢在医院让衡宫来接,已经是最大的温柔,不要得寸进尺。”临朗警告地回头看苟旬。
苟旬叹口气,以一种同道中人的眼光看向阎川。
阎川见状眼眉一挑:“不要这样看我。我和你不一样。”
临朗看了看阎川,默认了。
——就算阎川打鼾声再响,他也不会把阎川赶出家门的。
苟旬:“……”
车缓缓驶入77号别墅车库,苟旬慢慢吞吞地挪下车,肾上腺素消退后,背后的疼痛终于翻倍地涌上来,他保证他绝对不是故意搞慢动作的。
他还没完全下车,就听见衡宫匆匆把车停下的动静,抬头一看,便看见衡宫下车快步赶过来。
——如果他知道衡宫已经到了的话,他绝对会做出比刚才更痛苦艰难的下车状态。
苟旬一边可惜扼腕,一边发出坚忍低沉的闷哼——非常克制,几乎叫人分不出是故意还是无心的——但同时,他几乎把全身贴在了衡宫身上。
“你就不能自己站着么?!”衡宫猝不及防险些被压趴,他恼火又紧张地扶住苟旬的后背,飞快瞟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位置,低声问,“我没压到你的伤口吧?”
“再疼也没事。”苟旬咧咧嘴笑。
衡宫翻个白眼,反手一巴掌拍上去:“正常点。”
苟旬倒吸口气。
临朗和阎川尽收眼底,临朗扯着嘴角一笑,哼声说道:“他再疼也是自找的。”
“麻烦教授和养父了。”衡宫抱歉地看向临朗和阎川,朝两人感谢地点点头示意,“我现在带他回去。”
“路上小心。”阎川开口说道。
“明白。”衡宫搀扶着苟旬往自己的轿车里走,他吃力地把人塞进车厢里,终于能长长吐出一口气。
阎川微眯起眼,看向苟旬,苟旬立马敏锐地注意到了阎川的视线,忽然打了个冷颤,慢吞吞地正襟危坐起来。
“冷?”衡宫没有忽略对方的小动作,及时回头皱眉问道,一边将车里的暖气调高,一边嘟哝,“要是这样还觉得冷,我看你得回医院睡一晚。”
“不冷不冷。我们回我们那儿去吧。”苟旬连忙说道。
衡宫啧了声,发动引擎。
临朗和阎川则转身回小洋房。
临朗弯弯嘴角:“你给苟旬警告的眼神了?”
阎川淡淡道:“这得看对‘警告’的定义。”
临朗笑容更大,那就是警告了。
回到小洋房,阎川打开房间里的灯光总控,整个屋子都明亮起来。
临朗放松地叹气,肩膀松垮下来,要不是他浑身上下脏得要命,他恨不得立即躺在沙发上。
“我很累,还很饿,这绝对和度假是两码事。”临朗说道,拖着身体走向浴室,仿佛有千斤重,“命运是从哪儿拐了角?”
阎川几乎被逗笑,他轻轻推着临朗的后背,把懒洋洋不想动弹、却又不愿意坐下来的洁癖怪送进浴室里,然后说道:“我下点馄饨?还是想吃蒸饺、小笼?我记得速冻里有这些。”
“馄饨,我想喝点暖和的。”临朗立即给出了回应。
阎川笑了笑:“好,等你洗完澡出来就会有了。”
临朗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眼睛晶亮地看向阎川:“你真是最完美最理想的搭子。”
阎川心跳微快,但他面色没有多少变化,只是保持一贯的微笑应着:“我知道。”
“还有谁这么对你说过?”临朗闻言立即反问,高高挑起眉梢,从浴室移门后探出一个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争锋相对。
“你。那个你。”阎川回答,“总是在我们从某个地方摸爬滚打出来、浑身又臭又脏、在我提出会给我们找个吃饭落脚的地方的时候。”
他一口气没有停顿地回答,似笑非笑地看着临朗。
临朗顿了顿,“噢”了一身,讪讪摸着鼻尖,冲阎川尴尬一笑:“我去洗澡了。”
阎川看着临朗心虚而飞快阖拢的浴室移门,笑容微深。
既然临朗忘记了那些事情,他总得想方设法地利用上。
他转身去厨房烧水,趁着水烧开的这段时间,他也快步走进浴室,迅速将自己洗净。
比起临朗总喜欢泡一个二十分钟不到的热水澡来洗净疲惫,他一直更偏向于洗澡本身的“功能性”。
等临朗浑身皮肤蒸得微微发红,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裹着浴袍出来,阎川正好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出厨房。
一碗浇了辣椒油和辣子,一碗则是单纯的清汤与胡椒粉、酱油的调底。
临朗更加心满意足了,只除了没吃过瘾——
“要睡觉,别吃太饱。”阎川收走了临朗的碗,看着临朗意犹未尽似的舔了舔唇,他目光无声地滑落,轻咳一声解释。
临朗耸耸肩勉强同意。
他撸起袖子,走到洗碗池边,挤开了阎川:“行了,你下厨我洗碗,公平。你先去睡吧。”
阎川轻笑:“就两个碗。”
“你在低估我的劳动付出?”临朗挑眉反问。
“不敢,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征用我的劳动力,我很乐意。”阎川说道。
就像阎川说的,就两个碗。
——两人斗嘴的功夫,临朗已经完成了他的劳动付出。
临朗打了个哈欠,吃饱犯困:“饭也吃了,碗也洗了,去睡吧。”
“嗯。”
阎川目送着临朗走进卧室,他微张嘴,欲言又止,沉默了两秒后,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到十分钟,两人的卧室房门几乎是同时打开。
临朗吃惊地看着对面阎川抱着枕头打开房门,他愣了愣:“你干什么?”
阎川也意外地看着临朗抱着一个柔软蓬松的枕头站在他的房门前,他顿了顿,试探般地回答:“……和你一样的打算?”
他说完低低笑开,看着两人彼此怀里的枕头,问道:“那么是去你那儿,还是来我这儿?”
临朗轻咳一声,耳朵有些发烫,他挪动脚步,直接走进阎川的卧室:“我更喜欢你的房间早晨会被阳光照到的感觉。”
阎川没有戳穿临朗——他们今天会睡走一整个白天,醒来的时候大概率是黄昏或者是夜晚,不存在临朗的偏好理由。
他快步跟上临朗,把枕头放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身走去门口,关上卧室的门。
他刚转身回头,便见临朗把枕头放在了他的枕头旁,顺手拍了拍枕头,好让枕头更蓬松起来。
阎川眼底浮上一点笑意,临朗在如何让自己更舒适上永远细节。
临朗回头看来,他弯弯嘴角,坐上-床看阎川,然后开口:“我想我们那么默契地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原因应当也是一样的?”
阎川僵了僵。
临朗拍拍身边的床单:“上-床。”
身边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身边的床微微向下压了压。
临朗沉默了两秒,开口轻声说道:“我不能让自己一个人入睡。”
“我不知道在我睡着后还会做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需要你看着我。”
“我只相信你来做这件事。”
他看着阎川的眼睛。他知道阎川不会拒绝他。
第262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二天
水是流动的,太阳是灼人的,冰块是冻手的,这些是客观存在的永恒真理,就像阎川不会拒绝临朗。
他拉上被子,关了床前的小夜灯,低低道:“睡吧。我保证。”
临朗滑进暖和的被窝里,他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卸下了所有的紧绷和戒备。
“我睡了。”他像是宣布一般。
阎川笑了笑,也跟着滑进被窝里。
……
不知道睡了多久,阎川忽然惊醒。
他睁开眼,房间里仍是昏暗一片,遮光窗帘发挥着它应有的作用,将这间卧室的所有自然光源封锁得密不透风。
阎川花了两秒时间来让自己的双眼适应光线,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确认临朗的身影。
但是临朗不在那儿。
阎川几乎是同时冒出了冷汗来,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飞快看向门口——房门仍旧紧闭,他非常确定自己哪怕在睡梦中也不会忽略门把手被按压、门锁被转动的机括声。
临朗还在屋子里。
他的卧室很大,不仅是一个卧室,还连接了一个衣帽间、一个洗漱室、一个浴缸室、一个蒸汽屋、以及一片内阳台的空间,放置了书桌书橱,是一个休息工作的区域。
阎川一眼看过去,只能确认书桌区没有临朗。
他翻身下床,连鞋子都没有来得及穿上,匆匆走向衣帽间。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明天他就把别墅里最小的那间客卧收拾出来,他们明晚就睡那儿!
衣帽间里也没有临朗,洗漱室、浴缸……
一道黑影从阎川的余光里一闪而过。
阎川一把推开蒸汽屋,在飘散着木香与奶香气味的蒸汽屋里,就见一个身影走到了墙边,旋转调节的按钮。
——湿度65%,温度45℃,一个不会让人不适、绝对放松的数值。
蒸汽桑拿室里响起水被加热的嘶嘶声,乳白色的蒸汽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缠绕上临朗只穿着丝质睡裤的身体。
他注意到临朗又没有穿鞋,赤着双脚,脚掌踏破了雾,散开的白雾很快又丝丝缕缕地阖拢,裹上了纤细的脚踝,没入墨绿色的丝质裤脚里。
阎川迟疑了片刻,没有上前打断临朗的动作,而是跟在临朗的身后看着。
他看见临朗站立在逐渐浓稠的雾气中央,就像是一尊正在被香火供奉的神像。
他看见临朗浅色薄软的唇在乳白的烟气下张合翕动,像是在与谁交流低喃。
阎川呼吸微重,忽然间生出一丝唯恐失去掌控的恐慌。
就在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的时候,临朗移动了。
临朗走到了屋内嵌在墙上的镜子前,他抬起手,指尖在雾蒙蒙的镜面上写字,流畅、没有一丝停顿迟疑。
指腹与玻璃点触、滑动,发出细微却隐约令人头皮发麻的“刺啦”声,水汽被刮开,留下了清晰的字迹。
阎川看清后微微一愣——镜面上的字竟然完全是反写的!
巳刻地络震,
灵台镇中黄。
临朗指尖在“黄”字的最后一点上微微颤抖,骤然一松,仿佛所有力气顷刻间全数剥夺、抽离。
阎川见状瞳孔微一紧,眼见临朗身体开始前倾、就要栽进越来越深重的蒸汽中,他三两步冲到临朗身侧,在临朗膝盖软倒前架住了对方的胳膊。
临朗的身体在他的双臂中完全放松,呼吸平稳而绵长,完全熟睡中的模样。
阎川单手撑住他,另一只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关闭了蒸汽。
嘶嘶的水汽加热声停下,房间里仍是氤氲的水雾与热气,他半扶半抱,临朗微高的体温隔着单薄的丝绸睡衣传来,几乎叫他一个激灵。
他深吸口气,鼻尖甚至能够嗅到临朗身上与他一模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是清爽的柑橘和淡淡的琥珀木香,临朗柔软的发丝贴着他的下巴,挠过他略微敏-感的脖侧。
阎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收回所有飘散的思绪,将临朗带回床上。
他静静注视着临朗,将那片氤氲的雾气和雾气下漂亮薄肌的肉-体从脑海中驱逐,取而代之的是方才那面镜子中反写的字迹。
就像是临朗在描摹镜子后另一人的字迹。
他顿了顿,连忙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快步折回蒸汽桑拿屋里。
然而镜子上的字迹已经完全消失了,快而彻底,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阎川?”卧室里传来临朗带着睡意鼻音的低声询问。
阎川从蒸汽桑拿屋里走出来,临朗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坐在床上,正疑惑地微眯起眼看过来。
“桑拿?”临朗意外又迷惑,上下打量着阎川和阎川身后据他所知从没有被启用过的小屋,“你不是喜欢桑拿的那类人。”
他说完,顿了顿,反应过来:“……是我?”
阎川微微点头,没有隐瞒,直接切入正题:“你在桑拿房的镜子上写了两行字,反写。”
“巳刻地络震,灵台镇中黄。”他拿过一副纸笔,刷刷写下,递给临朗。
临朗脸色微微难看,接过一看:“就这两句话?”
“你之前见过么?”阎川问。
临朗微摇头:“但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指了指纸上的字,看阎川:“中黄龙,泰安山。”
阎川一顿:“帝王封禅之地,山岳之尊,四象中心。”
临朗点了点头,这本就是他们计划中要去的地方。
“然而重点是,我的‘梦游’行径……它的出现和这些的关联又出自什么?”临朗声音冷硬,手指捏着薄纸不自觉地用力,很快皱起一个角。
“它像是在引导我,而我对它毫无头绪。”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出于他的潜意识,还是另一个未知的存在,于冥冥中潜入他的意识里作乱。
“我只知道这应该是来到这里之后开始的。”临朗顿了顿,回想着慢慢说道,“也许是盘龙高架断桥之后?那天阚清过来……”
“你钻在床底下?”阎川很快想起来。
临朗嘴角微抽,纠正道:“我只是在找我的鞋子。”
“但我感觉到身上酸痛不堪,就好像睡了一夜又活动了一夜一样,这么想来,我不知道那晚我做了什么,但也许梦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鞋子……那或许更早?”阎川想到今天临朗也没有穿上拖鞋,“你第一次带着枕头来找我的时候……”
这样的话,那就是那场车祸之后。
临朗脸色微微一黑,打断了阎川的话:“那次只是我把拖鞋踢进去了,我有印象。”
阎川浅浅“唔”了一声,了然道:“啊,那么那只是你的坏习惯。”
临朗:“……”
他脸上微微热起来,撇开眼岔开话题:“假设盘龙高架的塌陷和我梦游开始的时间相吻合的话。”
阎川接过话:“那很有可能是因为四象阵已经出现三处,无论目的是什么,阵法在成型的最后收尾阶段。”
“而鉴于参与其中的那几人……不论他们的角色、作用是什么,他们的面貌在这个过程中无限趋近于你,所以极有可能你在梦中的所有行径,也是冥冥中与此呼应关联。”
“不论你是否自愿,它在影响你。”
阎川说着,眼色沉沉如墨,像是酝酿一场风暴,一想到那古怪诡谲的阵法会与临朗相关,尤其是104室内的那个,他就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来,就像是间隔了千年,却还是被算计、被盯上。
他深吸了口气。
然而相比阎川升腾起的冰冷愤怒,临朗眼底却是闪过一抹狡黠的晶亮:“如果布下四象阵的那些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这就是我们反客为主的契机。”
“那如果这是故意的呢?”阎川却第一时间想到了相反的问题,他克制住了一丝不安,反问临朗,“如果是他们希望你过去呢?”
“不论如何我们本来也是打算过去的。”临朗耸耸肩膀,“但现在我们有了更具体的信息。我们可以做更多的准备。”
阎川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他仍是顺着临朗的决定思索。
他沉默片刻,才对上临朗满是跃跃欲试的双眼:“如果是这样,这层引诱的本身目的,不在于最终地点泰安山,而在于过程。”
“泰安山是一个明面上的答案,虽然它不那么容易被推算出来,却仍是可以做到。对方清楚这一点,所以泰安山本身不是陷阱。”
临朗微眯起眼:“所以你是指……最终的路径?”
“我们对泰安山的了解极少,泰安山面积覆盖之广阔,我们要确认的中心点究竟在哪儿,是一个未知数,需要到现场结合堪舆之术,由你判断出来。”阎川说道,“所以我想,如果这是一个故意的引诱,那么也许这也是他们的侧重目的。”
“他们首先会需要确认你处于他们预设的、能被影响的‘状态’下,梦游中的你。”
临朗了然接口:“那我就如他们所愿展示。”
阎川点点头:“让他们认为我们正走入他们的圈套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3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三天
“但是,我是说,布下四象阵的人,难道会还没决定好中心阵眼的具体位置?这不对吧?”百束听完临朗和阎川的打算后,忍不住出声问。
他是在隔天白天被喊来的,坐在小洋房的客厅里,他显得有些茫然,微微张大了嘴看向临朗和阎川。
临朗和阎川闻言对视了一眼,这也是他们前一晚思索过的问题,但最终他们得出的答案更接近于否定的。
“我认为对方还没有决定好,又或者说是根本没有找到。不论如何,离他们要完成的阵法还缺一大步,非常关键的一大步,不然他们不会迟迟没有动作。”临朗说道。
“如果他们知晓阵心所在的话,早就可以完成他们的计划,但他们一直在等待,一直没有行动,意味着他们仍旧缺少一个环节。”
“那个长相逐渐近似于我的男人,是他们此阵中的一枚棋子,他的意外横死打乱了、或是说中断了这一步棋路。”临朗敲点着桌面,“这就是我们的切入点。”
临朗抬眼看向百束,嘴角勾起:“他们需要一个‘我’,那就给他们。”
百束倒吸了口气,他下意识地转向阎川,他不相信阎川会同意这个计划。
果不其然,他就看见阎川恶狠狠地拧起了眉头,眼色黑沉,叫他忍不住打了个突。
但阎川没有反驳,百束等了几秒也没有听见阎川说任何一句反对的话,他又倒吸了口气:“阎哥!您真的赞同教授的计划?!”
“所以这是你、还有你的队伍会在泰安山的原因。你是我们的后手。”阎川开口。
百束微睁大眼睛,紧张地指了指自己:“我们?”
阎川点了点头:“你会知道该怎么做,梁茯也会辅助你。”
百束一阵头皮发麻,没有想到要他带队的情况竟然如此重大,哪怕有梁茯师兄与他一同带队,他都心里打鼓。
“这应该让衡宫师兄、苟旬师兄他们来做吧……”百束没什么底气地建议道。
“他们有更能发挥他们所长的任务。”临朗说道,朝百束微扬下巴,“而这个任务,是你擅长的。你能完成得比他们更好。”
百束一愣,他咽了咽口水,不可思议地看临朗。
教授好像总是那么坚信他能做到,之前在洛城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也从没让我失望过,不是么?”临朗反问。
百束捏捏拳头,像是被打了一针定心剂,说不上的自信涌了上来,他重重点头,他还真没搞砸过什么事情,他应声道:“好的教授!”
“那我和梁茯师兄先去准备了。等你们通知。”百束说道。
阎川微微点头,他与临朗对视一眼,很清楚他们要等的通知究竟是什么。
然而一连两个晚上,临朗都睡得很安稳——尽管他一向老实且安分的睡姿,逐渐向阎川那样靠拢,他不得不连着两个白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几乎是靠着阎川的胳膊,甚至是胸口,他极小心谨慎地在没有吵醒阎川之前,挪回了正轨。
“但这不对劲。”临朗叹口气,伤脑筋地捏了捏眉心,“除非,梦游状态下的我,是不经意间与那个阵法取得了链接,现在这被发现了,对方做了什么来屏蔽或是斩断这样的链接?”
“那就是我先前提出的第一种假设。”临朗语速很快,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焦躁,“那就意味着我们该动身了,我们说不定已经落后了。”
阎川却不这样认为,他是天生的阴谋论主义者,对巧合的定义几乎等同于设计,他轻按临朗的肩膀,却没有阻止,只是说道:“那我们先准备行李。”
临朗闻言勉强点头,起身去准备。
就在临朗刚刚站起身的同时,阎川的手机铃声响起。
“阚清?”阎川接起手机。
“证物袋的发现有结果了。”阚清的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阎川一听,立马将免提打开。
临朗停下脚步:“证物袋?”
“没错,证物袋的证据直接将我们引向了确切的源头,那些提供尸体的供应源、供应链。结合总局里之前在全国意外身亡事故中做的详细调查,骆烨他们甚至找到了一个据点!他们认为那很有可能是刚被废弃、跑路的据点。”阚清说道,“巧合的是,那个据点并不算陌生。”
临朗和阎川闻言不由抬眼看向彼此:“我们去过那儿?”
“不,不是这种‘陌生’。”阚清说道,她没有卖关子,直接解释道,“而是这个据点曾经出现在衡木的调查搜索里。”
阎川微睁大眼,有些紧绷地直起身:“什么?”
“还记得当年负责调查照仙湖的带队两人吗?”阚清问,她不需要阎川和临朗的回答也知道他们不会忘记,所以她直接接了下去,“衡木追踪调查到他们曾与其他人进行过交易。”
临朗脸色微变,他当然记得,他们交易的甚至是他当年用来镇压大鼋的法器之一。
他顿了顿,很快皱眉道:“我记得衡木当时说他们交易的地点是在凛都的边郊研究所,而不是帝京?”
“但帝京也有同样的研究所。”阚清说道,“只不过无论是名字、还是创立人、法人、员工……都避开了被关联上的可能性,所以衡木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它们之间有关系。”
“但是我们在帝京,发现了当年被交易的物件,这证实了它们之间的关联。”阚清补充。
“那些人没有把那件东西一起带走?”阎川皱了皱眉,视线下意识地看向临朗。
“它被嵌在了地基里,被保护得极为严格,旁边还有某种大型器械存在过的痕迹,我想那些人非常想带走它,但可惜这不是能短时间里做到的。”
“虽然他们尝试毁掉了所有的记录,但是总有痕迹落下。”
临朗感觉到一丝不适,他的法器被挖掘出来、被保管……甚至,可能被研究?这个念头让他有一种作呕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他深吸口气,听阚清接着说下去。
阚清声音里出现轻松的笑意:“那些遗留下来的、无法被隐藏起来的痕迹,让骆烨带队搜查据点的时候,发现了那些人拟用的阵图——”
“非常狡猾,乍一看那些痕迹会以为只是蒲团坐垫固定在原位很久而留下的,那没法被清除干净。但没过多久,钱濑他们就意识到这些蒲团有问题,他们把图形与衡宫他们传回来的四象阵残片做了比对,发现关键节点完全能够对应上。”
临朗明白过来:“所以那些坐在蒲团上的人,就是对照阵点。四象阵太庞大,启动、运维完整四象阵的阵法师数量也……”
“没错。”阚清点点头,“多得足够拟成一个对应对照阵图。”
“就是四象阵,其中三象的位置完全对应,最后的玄武位也被及时发现。”阚清说出最重要的内容。
“及时……?”临朗敏感地微微前倾身体,“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找到了活的幸存者,很多。”阚清回答道,“你们可以参考其他三个地方的发现量。”
临朗倒吸了口气:“在哪儿?”
“在帝京最大的换乘中心天轨。”阚清说道。
临朗和阎川闻言都是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电话:“天轨!?”
阚清应了一声,起初他们发现阵图上的点位时也不敢相信——
“那里是整个亚洲最大的立体换乘中心,集成高铁、地铁、机场快线、长途客运,日均客流量超过百万人次,巨型玻璃穹顶覆盖,内部甚至有室内森林、人工河流和商业街,出现在所有旅游宣传册上,是帝京的地标之一。”
这样一个地方,竟然被作为藏-尸‘胜地’,实在叫人不可思议。
临朗喃喃问道:“怎么做到的?”
阚清开口道:“就在它的地下,建筑师设计了一个如同天轨的镜面倒影一样的地轨空间,就像是一个活体保存库。”
“而地面上,天轨的客流分析系统标记突出了符合特定八字、命理特征的目标人群……这些人后来就出现在了地下。”
“还记得你们之前调查过的吴华吗?鹿逐墅的幕后老板,拥有一个装满雷击木的废弃工厂,以及一个船运公司。”阚清看向临朗和阎川。
两人点点头,这些线索后来都交给了总部在跟进调查,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来追踪一个已经死掉的嫌疑对象。
阚清道:“吴华就是整个‘物流’的中枢。他是被创造出来的,废弃工厂的五鬼运财阵是起点,而船运公司和鹿逐墅则是需要他成为的角色功能——一个用来中转运输,一个用来善后‘清洁’。”
“根据我们解救出来的幸存者自述,最后一个被关在地下活体保存库里的幸存者,已经在那儿待了近一年的时间。由此可见,吴华的角色扮演已经完成了。”
“整个阵法不再需要重要的物流中枢,所以后来被你们抓到马脚后,他很快就被处理了,不留一点追踪的可能性。”
临朗和阎川若有所思地对视一眼,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线索在发现废弃工厂后就彻底中断、没有更多进展的缘故?因为他们发现的是一切的起始,而其他的早已经被切断。
所幸安顺搅拌厂的出现,证物袋的存在,让这些嘎吱作响的老旧线索重新转动串联起来。
阚清语速很快,回到了正题上:“天轨之下的地下保存库在我们闯入实行解救前,已经屏蔽了所有信号,所以目前应该还没有泄露出任何消息。”
“他们很可能是在新闻上得知了安顺搅拌厂暴露的消息,意识到自己也很有可能被追查到,所以紧急放弃了据点。”阎川很快反应过来,转向临朗,“但他们没有意识到四象之中,玄武已经被彻底毁了。他们很可能还想着赶在玄武‘被发现’之前,完成整个阵法。”
“这解释了为什么这两天毫无动静,因为他们没有时间了。”临朗也语速飞快地跟上,眼睛一亮。
“所以我们的计划仍旧可以照常实施。”阎川应声,“只是需要一点额外的推动。”
临朗看向阎川,高高挑起一侧细弯的眉梢。
阎川说道:“我们出现在泰安山。”
“一旦他们意识到我们在那儿,他们会迫切地想要确认我的‘状态’,确认我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而出现在泰安山、是否能够可控,所以他们会试图让我再进入其中。”临朗立即意识到了阎川的打算。
他咧开嘴角:“这就又回到了我们的轨道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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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四天
百束已经集结好了出发泰安山的队伍,就等阎川和临朗的出发指令了。
进入泰安山有一条国道,但是国道只停留在最外围向游客、背包客提供的野营区,要往更深处的野山走,就只有护林员才会走的一条废弃小道。
百束和梁茯带队先进了山,泰安山东西绵延数百公里,跨越了好几个省级行政区,一队人步入其中,就像是一片叶子落进了森林里。
“进山后我们往哪儿走?”队伍里有人问。
这是他们头一回行动却没有提前给人手一份详细的行动信息,就连路线和目的地都是一团迷雾。
“先根据教授给的大方向走。”百束说道,“伏山道衔接泰安山脉的东段,以中部为主,辐-射中原地区。”
出发前,临朗便交给百束一张地图,圈出了数条山脉游龙走势——
以泰安山脉为中心,西衔万山之祖,贯穿土突、藏地;
南接横断,尾甩缅西、滇南;
北入双江,山脉雄壮沉稳,祁连有爪,轻灵变化;
中连终南,气聚之所,入海遇水方有灵,所经之地英才涌现,伏山道便位于其脉络之上。
临朗特意叮嘱百束直到泰安山,才可以打开地图。
百束摊平那张地图,便见临朗在地图上连点成线,所绘跃入眼前,他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梁茯则还在掐算百束先前所说的话:“……北有巽龙,中位坎龙,南为艮龙。教授所点的是我国境内的三条主龙脉,这并不为奇……”
他正说着,胳膊却被百束疯狂拉拽,不得不停下话头看向百束:“怎么了?”
“看!”百束急切道,“教授指的不是三条龙脉!至始至终,只有一条祖龙脉!或者说……祖龙?”
梁茯一愣,旋即看去,就见临朗所标记出来的地图上,所有点位连成线,竟是连出了一条由西向东、姿态昂然欲飞的巨龙!
龙首昂扬,龙爪舒张,龙身蜿蜒盘踞了大半个华夏版图!
他瞳孔骤然紧缩,急切地扑上地图细看,喃喃道:“居然是这样……”
“镇龙砖竟是真的镇住了真龙腾飞。”
百束闻言不由看向梁茯:“而今镇龙砖出,地脉震动,灵气复苏……”
“实则是祖龙苏醒。”梁茯点点头接口,他不由也跟着倒吸了口气,“教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百束低喃:“……这么说的话,很早之前教授就有过这样的猜测,在洛城。”
“黄钟律中,太簇未动。震位有客蛰其角……司辰者曰:休犯帝台石!”百束看向梁茯,那刻在青铜上的小字,就像是反反复复的咒语,一直徘徊在百束的脑海里,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深不见底的青铜锁链,锁的是祖龙。”梁茯反应过来,“七处镇龙砖是节点,镇的是龙脉龙息,青铜锁链锁的则是龙身……?”
“之前我一直不明白,黄钟律中,意指北方水位,是方位,震位有客亦是方位,若是指龙,那到底是北方还是东方?”百束呢喃,“所以教授亦有迟疑,即便怀疑青铜锁龙,更多的,想的还是龙脉。”
“但现在看来,是我想的太浅薄,龙之腾飞,又岂会只是栖居一隅……”百束的声音干哑得厉害。
他望着地图上那条横贯华夏的巨龙,心头涌起一阵骇然。教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生出了这般惊世骇俗的念头?
是伏山道?
他转念又一想,伏山道所见龙首虽然庞大,却与地图上这般跨越绵延数条山脉的庞大相比,不值一提了。
“我们在伏山道上所感所见,未必就是祖龙本尊。”梁茯摇摇头轻声说道,“那时我们几乎都迫于威压而无法抬头直视其真身,只有教授看到了。”
“……所以恰恰是这样,教授才得出了这个结论?如果那时候看见的都不是祖龙本尊,其本尊真身就更加……”百束轻吸气反应过来。
他们看见的恐怕只不过是祖龙显现的一道幻影,幻影可大可小。光是虚影,就有那样可怕的威压,要是祖龙真的挣脱青铜锁链、摆脱镇龙砖,以真身显现……他们能坚持多少秒?
百束打了个冷颤。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接着这个念头说下去,只是匆忙岔开了话题,对身后队员道:“行了走吧,不会错。”
梁茯也是在总局里资历排前十的,一发话,身后队员便没有更多疑问。
阎川让梁茯随百束一起行动带队,也是考虑到百束资历浅,即便小有天赋、能力不错、反应快够机灵,也不一定能镇住其他随队的队员。
队伍再次移动起来。
他们在泰安山内的代步工具是四驱山地越野,经过总局的改造,行动起来精悄无声。
车队疾驰而过。
与此同时,临朗和阎川也驱车驶向泰安山。
他们一早出发,从凛都开到泰安山国道上已经接近黄昏了,冬天霾深雾厚,国道上的能见度不足五米,刚开了不到半小时,就见前方的车尾灯打起了双跳。
阎川缓缓放慢车速,最后踩下刹车停了下来。
就见前方浓雾下,微弱的双跳灯一辆接着一辆,灯光勉强穿破了灰蒙蒙的雾气,闪烁成一串。
临朗见状皱了皱眉:“堵车?车祸?”
阎川点点头,他打开车载广播,调换了几个频道后,终于听到了实时新闻转播——
“受浓雾影响,118国道某路段发生一起多车追尾交通事故。据初步了解,事故涉及九辆车辆,造成部分人员受伤,目前暂无人员死亡报告。”
“受事故影响,该路段出现严重交通拥堵。建议过往车辆驾驶人提前规划路线,注意绕行,避开拥堵路段。目前,事故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交管部门提醒广大驾驶员,雾天行车能见度低,出行需谨慎……”
临朗听着广播,眼睁睁看着太阳从正前方一点点下坠到地平线之下,他打了个哈欠:“还要堵多久?”
这车轱辘愣是二十分钟里,一共才往前动了不到十米。
这样下去,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恢复交通。
阎川发消息给总部的衡木,询问这边国道上的拥堵情况。
很快衡木发来回音,交通预测还要拥堵至少七个小时。
尽管没有人员遇难,但九连撞的事故现场需要一一判定、清理,加上又是雾霾天,能见度极差,整个进度都受到了影响。
一听还要堵七个小时,临朗人都不好了。
“没有别的进山路线了吗?”临朗一边问,一边拿过阎川的手机,在导航地图上捣鼓着寻摸代替路线。
“度百地图为您重新导航,请沿当前主路行驶,前方有岔口,请沿岔口进入右侧匝道……”
临朗看了看整体路线图,虽然走的是地面小路,但好歹一路绿色畅通无阻,目的地一致。
他拿给阎川看,挑挑眉询问:“换这条路?”
阎川看了看,点头应下,打着方向灯慢慢往前。
匝道口在雾气中几乎隐藏了,前后只能看到浓厚的雾气,在太阳落山后的昏沉暗光下,泛着些微的蓝调。
驶离主路后,国道上模糊的车灯、轻微的引擎声被彻底抛在身后。
车速总算又重新提上了正轨,临朗窝进车椅里,扭了扭身体,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大概还要开多久?”
“三个小时。”阎川看了眼导航上的显示,说道,“你睡会儿,到了叫你。”
原本要是开国道的话,只要再开不到一小时就能抵达了。
临朗对比了一下多出来的时间,不由撇了撇嘴。
他托着下巴看窗外,窗外也是雾。
沿街只有高高的路灯依稀可见,浓雾后的楼房犹如巨人的影子,整个世界都仿佛被罩进了穿刺不透的浓雾中,一切所见都能被冠上怪诞的想象力。
临朗轻呵一声玩笑道:“要是这时候我又梦游了怎么办?一边被安全带绑着,一边试图开车门下车?那样子可真有点吓人了。”
阎川想了想那样的可能性,不由眼皮一跳:“……”
临朗咧咧嘴笑起来。
车载广播仍旧放着新闻,这会儿没有再追踪报道118国道上的车祸了,转而说起了国际新闻。
阎川随手将广播关了,车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但没过多久,车载广播忽然自动打开,里头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阎川闻声顿了顿,他调动广播,无论如何左右旋转调动,广播里传出的都是一成不变的电流声。
临朗“唔”了声,饶有兴致地挑起眉头,手指间夹起一张黄符,在车载前晃动两下。
黄符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丝毫动静。
“看来不是车子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临朗放下黄符。
就在这时,那片嘈杂的电流声,毫无预兆地停了。
紧接着,一道平直无波的男声,冷不丁地从广播里钻了出来——
“去吴桂巷怎么走?”
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一丝起伏,像一潭死水,近得可怕,就像是从车里传出来的。
临朗声音戛然而止,蓦地转头看向车后座。
后座上,没有任何东西。座椅上的褶皱平整,连一点被人坐过的痕迹都没有。
阎川脸色沉沉,即便关了广播,广播仍是响起。
仍是那道一模一样的男声,像是生了根,再次在车厢里响了起来,一字不差,一遍又一遍,执拗得可怕——
“去吴桂巷怎么走?”
“去吴桂巷怎么走?”
“去吴桂巷怎么走?”
第265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五天
阎川一脚踩下油门,越野轰鸣着加速驶出。
电台广播里男人的声音没有丝毫停滞和变化,平直没有起伏的语调反反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临朗不自觉地捏紧了安全带,迅速瞟了一眼阎川那边的车速显示,时速一百二。
他从来就没喜欢过太快的交通工具,比如以前阎川骑的快马,比如现在阎川开的车。
他不明显、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不过很快,车速明显放缓了下来,临朗感到疑惑。
他看向阎川,微微挑眉,指了指广播:“他还在出声呢。”
他们还没冲出“安全范围”。
阎川松开握着方向盘的手,脸色微沉:“不是我。”
临朗顿了顿。
车彻彻底底地停在了路中央。
雾蒙蒙的乡间路上,两旁的路灯不知何时熄灭了,黑色的越野孤零寂静地停留在那儿,亮起的车灯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光源。
“去吴桂巷怎么走,去吴桂巷怎么走,去……”
临朗和阎川坐在车里,广播里的男人一声声不厌倦地重复着同样的问话。
没有人回答他,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刺耳。
车载广播上的屏幕开始闪烁不定,电台的数字无序突兀地疯狂跳动。
数字闪烁间,就听一声极高的嗡鸣如同狗哨声穿破广播,男人的声音就此陡然消失。
闪烁的屏幕雪花也突然回归正常,临朗眼角余光瞥见稳定下来的屏幕,下意识地看去,就见广播上原本不断跳动的电台数字停在了“频率FM 13.44 | 中波AM 03:33”上。
临朗见状眼皮微微一跳,手指轻点电台上的数字,这是一个不太可能出现在电台的数字。
他若有所思地扯起嘴角道:“看来有问题的是这条路。”
阎川看向临朗。
“13.44。”临朗开口,“《鲁班书》中,十三为‘煞位轮转’之数,一岁十二月加闰月成十三,喻示‘超越常规的间隙’,正是阴阳交错的裂缝。”
临朗语速很快,又异常清晰:“而44,在风水罗盘之上,44度正对应鬼门线偏移的临界角度,四四相叠,亦为八卦之中震卦倍数,震为雷,即为惊变。”
阎川反应过来:“而三,正对应天、地、人三才,三三即为天地人三才相叠,是为极阳,物极必反,阳极生阴。”
临朗赞许地看向阎川,低笑调侃:“学会不少嘛。”
“因为我有一个好老师。”阎川笑着回答。
“另有一点,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寅时初刻,夜与日交替的至暗时刻。此时‘三尸神’最活跃。”临朗微颔首补充。
三尸正如西方七宗罪,分别象征华饰、滋味、淫欲,易引外邪。
电台如今所停的数字,恰如其分,频率对应暗示所处之地为阴阳交界,惊叩鬼门亡者边界,波段捕捉信号,即能接收未知遗留的信息。
就如那个男人的问话。
临朗若有所思地看向正前方,尽管周遭仍是一片浓雾,但前方的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至少,现在他能看见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出现在路边。
临朗不确定这块道碑先前在不在那儿。
他与阎川对视了一眼,阎川解开安全带:“显然这条阴阳路不打算让我们这么顺利地坐车离开,那我们就下车会一会到底是什么名堂。”
这正和临朗心意。
临朗弯弯嘴角,下车跟上阎川。
道碑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二三十米处,车灯破开了绝大部分的雾气,让他几乎以为雾气已经开始逐渐消散了。
然而等到他一下车,便意识到这完全是错觉,他仍能感觉到四周围的雾气翻涌着,浓厚无比,他下意识地转头去找阎川,只看见阎川的背影隐入了雾气里。
“临朗?”阎川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
临朗应了一声,他匆匆小跑两步,便看见阎川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
阎川站在原地回头看过来,不放心地叮嘱道:“雾很重,别离开我的视线。”
临朗弯弯嘴角,轻哼一声:“这是我想说的。”
阎川偏了偏头,眉毛微抬,像是在问他什么时候离开过临朗的视线。
临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了牵扬起的嘴角,快步走到阎川身旁。
两人来到道碑旁,青石碑碑面光滑如镜,犹如大理石一般反光映出光影来,可青石上却是无字无纹,什么都没有,和道碑又截然不同。
“这碑……不记地名,不载里程,不述功德。”临朗低语,指尖在碑面虚划,“哪像是一个道碑?”
“不如说是……一个空白的签到处?”阎川了然地接过话,看向临朗。
临朗听见阎川的形容,顿了顿,不由微微点头。
阎川见临朗兀自思索着,他环顾四周,像是发现了什么,向道碑的周遭抬脚走去。
雾气似乎在他们下车后变得更浓、更近了,缓缓流动着,贴着地面,如同潮湿冰冷的活物,试图无声地包裹过来。
车灯的光亮被压缩在很小的范围内,勉强照亮石碑和两人立足的方寸之地,更远处便是吞噬一切的灰白。
“碑面很奇怪。”临朗的注意力在眼前的道碑上,他下意识地说道。
他看着半人高的道碑,光滑的碑面隐隐约约能够映出他的身形,这光滑的程度不像是天然的石料,更像是被流水冲刷了千百年。
但它没有苔藓。
也没有丝毫风化的痕迹、雕琢的印记。
它立在这里,却仿佛不属于这里,只是一个突兀的、寂静的坐标。
而且,那碑面的倒影里,也没有阎川。
临朗眼皮微微一跳,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他眼角余光看向身侧不远处的阎川,阎川的脸色在车灯雾气下泛着一丝怪诞的橙黄,就像是将熟未熟的橘皮,橙黄间还泛着青色。
不像活人。
临朗为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头皮发麻。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阎川会在下车后这短短不过二三十米的距离里被“掉包”。
但是阎川的的确确曾经短暂地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难道就是那么几秒间?
临朗定定看着阎川,垂落的指尖忽而闪过一丝雷光,雷击木法印于他指尖蓄势待出。
阎川对于临朗的念头毫无所觉,闻声上前察看询问:“奇怪?怎么个奇怪法?”
临朗没有回应,只是观察阎川的反应。
阎川果然发现了碑面的异常,他微皱紧眉头,转而忽地看向临朗,一丝锋芒隐入眉眼间。
临朗见状慢慢收拢指尖,扯起一侧嘴角道:“既然你警惕我是不是原来的临朗,那是否意味着我可以相信你还是原来的阎川?”
阎川沉默两秒,他开口道:“我们两人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这块道碑。”
“它究竟是什么?”阎川说着,看向临朗,他打着手电筒照向道碑四下的地面,示意临朗看去。
就见被浓雾几乎遮挡的道碑近地处,一块块色泽沉黯、泛着幽绿铜锈的砖石铺陈在荒草泥土间,以道碑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四周的浓雾深处延伸。
灯光折射下,临朗与阎川的肤色都显得橙黄而青。
这些砖石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古朴而难以辨识的纹路,像是扭曲的云雷夔纹,又似简化的兽面,不一而足。
“看这形制、纹路和锈色……”阎川矮身蹲下,拨开荒草,“形制年代久远,通常用来铺在墓道底层、棺椁周围。”
临朗抬起眉头,看向阎川,补充纠正:“而铺在墓道底层、棺椁周围的墓砖,通常是民间仿阴曹路所得。”
他伸出手指,虚悬在距离砖石一寸的上方,一股阴寒、沉滞的气息,正从这些砖石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他顿了顿,喃喃:“果真是镇阴之金。”
阎川转向临朗:“绝地天通……?”
临朗点点头:“古籍有载,铸镇阴之金,需取西山之赤铜、荆楚之锡精……共五金之精,秘法而制。其金汁出,色作暗青带赤纹,凝而有光,似活物潜行。”
铸镇阴之金,必择庚辛日,除去极为罕见难得的五金之外,还需在特定凶门之位,以百年柏木为薪,三昼夜不息,才可得金汁。
“殷帝武丁时,有巫以此法铸砖九九八十一枚,布于绝地天通之中,神人分治。”临朗看向阎川。
所谓绝地天通,记载于各色典故之中,带着绝对的神话色彩,即为断绝天地通道以实现神人分治——天上天下、神与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此后,砖遗存于阴阳隙道两侧,以定幽明之界,防鬼神逾制。用之于宗庙、社稷之下,可镇地脉,固国本;用之于王侯陵寝之中,则为锢魂砖、镇阴铜。”
临朗语速很快,他深吸口气,指着砖铜上的阴刻纹路道:
“纹非为饰,而是符契,引地中杀伐之金气,以锁阴滞,绝邪祟通途。”
“其砖所在,非亡魂持契而过,或生人误入,轻则魂不守舍,重则魄散身亡。”
阎川闻言脸色微变:“砖为镇阴铜,那么这碑呢?”
“这块道碑究竟是什么碑,为什么你我的身形只能照出其中一个?”阎川眉头紧皱,临朗出现在碑面倒影中的事实让阎川更加不安。
临朗“唔”了一声,若是按照常规的念头,阎川的身形不在碑面的映照下,那么阎川就不是活人,只有鬼才照不出影子来。
但要是按照阎川的推测,这是一个“签到处”,阳寿未尽之人,不出现在其中,倒也说得过去。
那他又为什么会被映照出来?
临朗一时间摸不清这究竟算是什么。
碑面中,他的倒影静静地矗立在那儿。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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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六天
临朗盯着碑面中自己的倒影,他偏偏头,忽然开口问阎川:
“你觉得这个影子,是我吗?”
阎川被问得一愣,不由也跟着看去,在这之前,他从未考虑过临朗的这个问题。
碑面中的倒影并不像镜子那般清晰平整,照射出来的影子也显得有些失真。
但影子里的人,看起来就是临朗,身高、衣着、神态……分毫不差。
唯独没有本该站在他身侧的阎川。
这种独独被“选中”的映照,冥冥中便是透着一丝不祥。
“我希望那不是你。”阎川说道。
即便他们还没有弄清这块道碑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单是从道碑上没有他和临朗在一块儿,他就有了足以讨厌它的理由。
临朗看了看阎川,想了想又说道:“地上是镇阴铜,断的是神人各司其职各行其道,那么这碑,即便是个签到处,也应该与我最初设想的分辨阴阳寿数无关。”
地上镇阴铜,生魂亡灵皆不可过,碑照生死毫无意义。
“说起碑石,最先联想到的是什么?”临朗忽然另起了一个话头,反问阎川。
阎川微微蹙起眉心,接过话:“三生石,可记录轮回往事。”
临朗点点头:“我为重生魂魄,逾越轮回之途,此石照应出我似乎有些道理,但也当有你。”
阎川应声。
“另有孽镜台,可照生前罪孽。”临朗拍了拍腰间的惊梨,“秦广王所持孽镜台,善魂不来孽镜台,孽镜台前无好人。”
阎川闻言脸色变了变,难看道:“你是好人。”
“我是。”临朗自若地颔首,“它要是孽镜台,那便应当照出我所行罪孽,而非我的独影。所以它也不是孽镜台。”
“此外,就是专为未入册的孤魂野鬼准备的无字碑。”临朗说道,“但就像我们之前说的,这道碑与生魂死灵无关,也就不可能是无字碑。”
一个个与之相关的联想都被飞快推翻,临朗却是说着说着,一个念头越发清晰起来——
“但这却让我想到,阴司有石,名点将。其石非玉非金,莹滑如镜,不染尘垢,不映阳世形影。”临朗抬眼,看向阎川,眸色在车灯反光下显得浅而泛金。
“传说此石立于阴阳交界之津,专为命格特殊未入轮回册籍之魂所设,其石映照,不辨阴阳寿夭,唯问命格契数与天命所归!”临朗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一丝剥离、猜测接近真相的兴奋。
而阎川却越听越发生出一丝不详的寒意。
“点将?”阎川打断了临朗的话,他声音微沉,“也就是说,这块道碑,它的确在选择什么。”
“它选中了你。”阎川说道,声音里浸满了寒意,他视线转向了面前的道碑,似乎已经在思考他的乱骨鞭能把它抽打成散块的可能性。
临朗被阎川敏锐而又紧绷的反应几乎逗笑,但也只是几乎,因为下一秒,他不得不注意到道碑中的影子,陡然抬起一条胳膊,握住了另一边的手腕。
——就像是因为他推断出了道碑的真实存在意义而不得不骤然加快进度。
临朗一惊,旋即感到右手手腕一阵刺痛。
他蓦地卷起袖子,就见手腕皮肤上浮现出一圈青黑色的瘀痕,就像是被道碑中那只手无形地紧紧攥住。
阎川见状眼色顿时一厉,身形暴起,右手瞬间血煞之气升腾包裹,化掌为刃,狠狠斩向碑面!
血煞之炁撞击在碑面之上,发出一声闷沉的声响,如击中朽木腐石,碑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但那只紧攥手腕的手掌并未松开,甚至攥得更紧!
临朗不由闷哼一声,忍不住伸手握住自己被紧紧攥住右手。
右手被一股巨大无形的力量迫使着张开,掌心朝上。
碑面中,临朗的倒影面孔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怒,但它的手,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缓慢的节奏,一一捏过右手的小臂、手腕,然后缓缓抚平临朗的右手掌心。
道碑光滑无染的碑面上,慢慢显现出一列扭曲的古篆。
临朗见状脸色惊变,低咒一声:“阎川,它在读我的八字生辰!”
他当即左手飞快掐下指决,试图扰乱其中炁机,阻挠、延缓道碑读出他的八字。
阎川看向碑面,眼底寒光迸射,咬破食指指尖,将精血当即涂抹在掌心之中,一枚简单却充斥杀伐金戈之意的血印跃然而出!
“天地兵革,血煞掩机!”阎川沉声低喝一声,绘有血印的掌心蓦地覆在临朗被迫张开的右手掌心上,十指紧紧交握,阎川掌心的血完完全全揉印在临朗的掌心里。
血印相交的一瞬,一股暴烈而充斥血气与凶煞杀伐之气的能量轰然灌入临朗掌心,道碑中临朗的倒影蓦地扭曲起来,原本显露在碑面上的古篆也出现了一时的停滞。
临朗见状轻松一口气,立即单手结印,试图将自己的手掌回抽。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动作,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蓦地从浓雾深处传来。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粗大铁链,被人拖拽着,缓缓摩擦过冰冷粗糙的青铜砖石。
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重,分明清晰的逼近压迫感犹如头顶悬下的尖刃。
临朗动作一僵,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隐隐一丝难掩的不安和恐惧爬上眼角,猛地看向远处黑暗之中。
——只见浓雾翻滚中,一高一矮两个模糊、僵硬的人影,提着两盏椭圆的、蒙着惨白油纸的老式灯笼,不疾不徐,朝着道碑的方向笔直走来。
铁链拖曳,便是从这两道人影脚下传来。
阎川也看到了那两道身影,他呼吸微重,身体下意识地侧倾向临朗,形成一个隐隐的保护之姿。
“是阴差。”临朗声音干涩。
阎川抓紧时间,划开掌心,紧攥临朗的手,牵引临朗的手指代笔,飞快在碑面上临空画下——
“丙寅、庚子、己未、壬申。”与此同时,阎川声音冰冷、平静,音质如金石空洞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报出天干地支,随后又道,“阳寿未尽,身负皇命,此行引路。”
带有临朗气息的八字古篆铁画银钩、殷红刺目 ,被霸道的血炁拓印在光滑的碑面上,完全覆盖抹除了原先浮现出来的八字生辰。
就在八字完完全全彻底在碑面上落下的同时,临朗感觉到手上那股无形的巨大力量陡然一松,连带着碑中‘临朗’扭曲的倒影,也瞬间变得模糊、透明,眨眼间消散无踪。
“走!”阎川果断厉声道。
两人立即压着脚步飞快折返回到车内。
临朗心脏跳得极快,紧紧盯着眼前被车灯照亮的前路,先前那两道提着白灯笼的人影,仍旧以没有变化的速度缓慢笔直走来。
他吐出一口气,余光瞥向车窗外那块道碑,碑面上,那列血色八字在雾气中显得刺眼而诡异。
“你想蒙骗过阴差?”临朗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值得一试。”阎川说道,他没有丝毫松懈,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乱骨鞭就滑落在他的袖间,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尝试,倘若被阴差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要是阴差将碑面上的八字当作了阴牒,那他们就能脱困——要找到既含有临朗气息,却又是截然不同的命籍生魂,是这对阴差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临朗紧紧盯着挡风玻璃前,就见两个白灯笼停在了那块道碑的正前方。
阎川不自觉地摒住了呼吸,即便是他,也不确定这一行险着是否真的能够骗过阴差。
若是没有……
那两道人影携着两枚白灯笼,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身。
临朗和阎川心脏猛地一紧。
然而,当他们看清转身后的景象时,一股更深的寒意窜上脊背——
那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竟完全一模一样!
同样的陈旧长衫,同样的披散黑发,同样的高筒布帽,根本分辨不出正反,也看不到任何类似五官的起伏。
两盏惨白的灯笼,一左一右,映照着彼此空洞的“面孔”。
临朗和阎川屏住了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狂跳的轰鸣。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四周围浓雾慢慢萦绕缠上,那两道阴差的身影也渐渐被雾气吞没,只剩下两盏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渐渐缩小,直至成一个圆点,最后消失不见。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烛火爆破的声响凭空而起。
半人高的青石碑突然如同蜡烛一般融化,转瞬间渗入地下,空留一地青烟。
青烟隐隐约约在半空中留下两个扭曲的古篆大字——
“奉拘”
笔画刚硬凌厉,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与漠然,静静悬浮了约一息时间,随后,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彻底消散于浓雾之中。
临朗肩膀陡然一松:“他们离开了。”
“暂时过关。”阎川低声说道,缓缓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处因过度用力而泛出的青白渐渐褪去。
他重新启动引擎,这一次,越野引擎轰鸣,轮胎在乡间小路上滚出笔直的轮胎花印。
雾气在乡野间慢慢散开,裸-露出清晰无比的夜空、田间、路灯明亮。
临朗目光闪烁了一下,看向后视镜中的后路,那片道碑与路砖仿佛不曾存在过。
他收回视线的刹那,两点白光忽然从他的余光视野中一闪而过,又消失无踪。
临朗闭了闭眼,他们骗过了阴差。
“对了,你怎么会这种偏门招数的?骗过阴差、伪造阴牒……还有那个符契又是什么?”临朗偏头看向阎川,眼中带着好奇与探究。
就连他对这些都知之甚少,更遑论阎川了。
阎川沉默片刻,目视着前方的道路,眼里也同样闪过一丝疑惑。
“我不清楚……只是,情急之下,它像是本能,我就是知道该怎么做而已。”
临朗挑起眉梢看去,这可真不是什么好的本能——他压下了本想脱口的调侃。
他读出阎川眼底的惊疑和不安,顿了顿,没有再深究接着问下去,只是开口,语气平缓而肯定:“你救了我。”
阎川看向临朗,青年眼底沉稳平静,带着一股叫人不自觉安定的力量。
“看前面。别让我收回这句话。”临朗冷不丁又说道。
阎川飞快收回视线,低笑了一声,很快道:“为了充分安全驾驶,我们现在应该去找个旅馆暂时住一夜。”
“同意。”
他们今晚都不适合再赶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7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七天
临朗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在蓝色软件上就近筛选附近可以入住的酒店民宿。
“你有什么要求?”临朗一边翻着酒店列表,一边又点叉叉了出去,随口问阎川。
阎川余光飞快瞥了眼临朗点叉出去的页面,他看着就还不错。
于是他浅浅停顿了一下后回答:“能睡就行。你选中就好。”
临朗耸耸肩:“也是,反正你马背上都能睡着。”
阎川一愣,眼底闪过一抹惊诧的欣喜:“你记得?”
临朗过了两秒回过神:“……大概?”
他涌上一丝新奇,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就好像本身就刻在他的骨子里、他的记忆深处——是理所当然属于他的。
这种体验是从未有过的。
他不由下意识地看向阎川,像是在重新打量、认识对方。
但很快,他还是摇了摇头:“我……”
临朗抿了抿嘴,不忍心告诉阎川他其实并没有想起任何具体的画面,不忍心打破阎川眼底升起的期待和兴奋。
阎川很快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不明显地轻轻吸了口气,自然接过话,略过了究竟是否记起的追问,只是道:“如果有选择的话,我还是更愿意睡在床上。马背上的体验感的确……不利于后面的行动。”
他弯弯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对临朗道:“你确实很讨厌睡在马背上,下马的时候都浑身僵硬得差点跌下马背——我们都看到了,但显然某人不愿意松口承认这一点。”
临朗闻言也跟着轻笑了一声,尽管他并不记得,但不知道为什么,顺着阎川的话,他的大脑中能够浮现出一个陌生却生动的画面来。
他偏头看向阎川,阎川目视着前方车道专心开车,眼底温和稳定,没有流露出丝毫失落和沮丧来,这让临朗胸口悬起的石头轻轻落地,压力骤然消失。
他心底深处浮上一丝轻松——与阎川的相处总是很轻松,阎川总是恰到好处的知道他需要什么、考虑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管临朗愿不愿意承认,他的确很喜欢。
阎川像是注意到了临朗的视线,他松开握着方向盘的右手,轻轻拍了拍临朗的手背,什么也没说,只是道:“我们今晚住哪儿?”
临朗眨眨眼,回神迅速选定了一家旅馆。
一百不到一晚,只有大床房,但在附近所有可选择的酒店和民宿里,这是唯一一家干湿分离的。
临朗没有别的选择。
阎川没有异议,由临朗重新设置了导航后,跟着导航开,不到七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小旅馆破破旧旧,外墙的漆面都掉得差不多了,但所幸大堂里面还是一应俱全的现代化前台。
这里离泰安山不远了,这个季节时常有背包客会在这附近入住,第二天出发上山,所以周围的旅馆民宿生意一向很好。
临朗登记办理入住,不由咋舌纳闷:“这个季节登山客那么多?不冷?”
他甚至都抢不到标间双床房。
阎川闻言笑了笑道:“夏天更不适合进山,极端天气更频繁,一天之内或许能经历一年四季,而现在,起码只要对付一个寒冬。”
前台负责登记的小哥赞同点头:“就是这样,这不,昨天刚送走一车人,足有好几十人。我这小店都住不下,把旁边不远的两家都包了呢。”
“那么多人走了,还没空房间?”临朗不解。
“嗐,这您就不明白了吧,登山进山的搞得迷信玄学那一套,一般都会留到顺利下山回来后,再打个电话来办离店。”小哥说道,“宁愿多花那么几天的过夜费用,来讨个顺利返航回程的好彩头,也是告诉山里神仙,他们还得回来了结一个因果费,不能被留在山里。”
临朗闻言了然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那么……有用么?”
小哥顿了顿,摇摇头:“有用那才怪。但我们这边做旅馆民宿的,也都还给那些没能来退房的留了当时的房,不会再往外租出去,希望他们只是忘记来退房吧,总有一天还有机会来销。”
前台里的另一个工作人员闻言抬头看看对方,像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满眼都是意外和新奇。
小哥把临朗和阎川登记好的身份证还回去,说道:“不过我们还是劝啊,别轻易进山,进去容易出来难,尤其最近几年,不知道怎么的,徒步火了起来,进山的人尤其多。不是我危言耸听啊,完整的进去,东一块西一块地出来。”
临朗:“……”
“还不一定能全部带出来。”小哥啧着声,“你俩也是打算进山的?也是,不进山也不会来我们这儿,白问。”
对方没给临朗和阎川回答的机会,自己就自问自答一套完了。
他指了指桌上压着的救援热线,提醒:“这几个电话你们都记一下啊,保不准救命的。”
小哥说着,两人的房卡捏在手里,大有对方不记下就不给房卡的意思。
临朗顺势拍了照留下,小哥才放心地交出房卡:“这是你俩的房间,三楼301,电梯往里走,右手边。”
“好,谢谢。”临朗和阎川应了一声,接过房卡,拿上行李离开。
他们在里边等电梯,就听外面前台,另一人压低声音,好奇地小声问那前台小哥:“真有留房这说法啊?我还以为咱那间303一直留着,是给老板自留的呢?”
小哥“嘘”了他一声,嘴角抽抽:“给老板听见你奖金全扣!”
“嘿嘿,我才不信。老板既然会给留房不赚这钱,就说明咱老板人好心善,才不会因为一句话扣我奖金呢。”
“你真以为老板是为了这原因留房、不赚钱?想得真美,那是当初被那啥玩意找上门了,把住那房间的客人吓得连夜退房,后来才一直空关的。”
小哥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咱们旅馆出了这事情后,别家才都有样学样,不敢把那些没有退房的登山客的房间退了再转出去,生怕那些客要回来却发现房间被人占了,那可不妙。”
前台另一人顿时倒吸了口气:“……真特么会回来啊?!”
“废话。我亲眼看见的,那俩客人吓得脸色比粉笔还白,跟鬼一样。”小哥哼了一声,“你还说那房间是给老板住的,你说老板削不削你奖金?”
“……”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前台那头说话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像是才意识到两客人还没走远似的。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进了电梯。
电梯门阖上,前台两人喃喃:“完蛋,这回老板铁定奖金全扣完……”
///
三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上铺着厚而老旧的红地毯,走路的动静被地毯吸了大半,安静许多。
临朗拿着房卡开门,他们是301,那俩前台说的留下的房间是303,就在他们的隔壁。
临朗顺便瞄了一眼,果然303的门前挂了一张“请勿打扰”的牌子,墙上的服务铃亮着,代表房间是被使用的。
临朗收回视线,推开301的房门进去,房间倒是还挺宽敞整洁,灯光全开,明亮敞亮,没有异味。
“还不错,一百不到一晚,有这条件。”临朗去浴室瞄了一圈,很满意,洗浴都是分离的,洗手台在浴室外,马桶是单独的隔间,就连马桶都是智能马桶,马桶盖还加热。
别说,国内小旅馆卷得很。
“估计是303的问题,所以房间价格只能压那么低。”阎川说道。
临朗点点头,一边走去洗手台准备刷牙,一边问阎川:“你猜当时那俩客人住在303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那前台不是说了么?估计是撞见原来的登山客东一块西一块地回来了。”阎川说道。
临朗噎了噎,想想也有道理,不然那前台估计想不到那么活灵活现的形容。
他很快掠过这个念头,咬着满口泡沫,指了指大床:“你睡哪边?”
“靠门这侧吧。”阎川打量了一下房间说道,这房间没有窗,唯一进出的路就只有大门。
鉴于临朗最近才多出来的“梦游习惯”,阎川还是把住大门安心点。
临朗闻言没有异议,朝阎川咧咧嘴,露出一个满口泡沫又心照不宣的笑容。
阎川失笑。
不到半小时,两人都洗漱彻底,躺上了床。
临朗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过了半晌,他冷不丁地问阎川:“睡着了么?”
“……还没。”
临朗感受着身边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气,幽幽吐出一口气,轻声嘀咕:“谁知道他们的大床房只给一床被子呢……”
阎川:“……”
这也的确是他现在睁眼怎么都睡不着的原因。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临朗的皮肤热量隔着绵软的被子传导来,他甚至觉得,他稍许动作一下,恐怕就会碰搭上临朗的脚踝、小腿。
这样的念头别说让他睡着了,连闭眼都困难。
——他一闭上眼,各种不合时宜的念头便在黑暗的滋养下开始悄然滋生蔓长。
阎川很快起身——他的小腿撞上临朗微微蜷起的脚趾,两人像是触电一样飞快分开——阎川清了清喉咙:“我来拨座机找前台要一床被子。”
临朗一边唾弃自己的下意识反应,一边稳住面上神态淡然自若,微微颔首:“好主意。”
他说着摸索墙上的开关按钮,倒是先摸上一层湿滑,然后才是开关的触感。
他抬眼看去,黑蒙蒙的倒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开关按下也没亮灯。
“啪嗒啪嗒”连着两声脆响,房间里的灯一动不动。
阎川一边拿起话筒,一边看向临朗那头,微微皱眉:“电路坏了?”
座机倒是正常,一拿起就响着“嘟嘟”声,阎川按下前台的速拨键,没过几秒,前台便接了起来:“你、你好,前、前台。”
接线的前台小哥声音打颤,居然有些结巴,愣是透出一丝恐惧来。
阎川闻声顿了顿,疑惑地开口:“我是301房客,请给我拿一床新被子——”
“嗞啦——!”他正说着,话筒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占线的刺耳动静,狠狠刮擦过耳膜,叫他下意识地拿远了话筒。
阎川看向座机,就见座机屏幕上闪烁着荧光,光幕上竟是弹出303的房号来!
阎川见状顿时反应过来,难怪方才接线的前台小哥如此惊恐不安。
与此同时,话筒里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微弱声响。
临朗闻声凑近,他的体温要比常人偏高一些,贴着阎川,不,贴着话筒细听——
“不要……不要……进山……”
“水……水积岭……救……”
“错了……全错了……路……没有路……”
“别去……”
第268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八天
临朗和阎川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电话那头的,应当就是隔壁303时不时会回来的鬼魂。
临朗起身下床,打算去拿放在床尾桌子那儿的鬼剑、惊梨、法印三件套。
他一下床,踩在地板上,一股异常真实的、冰冷粘腻的触感便从脚底直窜上来!
临朗不由低声提醒阎川:“阎川,303的鬼能影响我们的五感。”
他脚下,原本应是旅馆粗糙但干燥的地毯,此时却仿佛踩在湿泞而冰冷的草甸上,冷硬的草尖扎刺着他的脚掌心,感觉真实无比。
“噗叽”、“噗叽”……
随着他脚步微挪,古怪而粘腻的水润声从临朗脚下传出。
他低头看去,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踩下去的地方,大量暗红、冒泡的粘稠物质争先恐后地从脚下溢出,像是有生命一般爬上他的脚背。
临朗抬起脚,那些暗红粘物竟与地板之间拉伸出无数粘稠的、蛛网般的丝缕,藕断丝连,悬垂在他脚底。
临朗高挑起眉,指间掐诀,心念随转间,这些秽物便像是惧怕似的,如潮水一般地飞快褪下。
阎川快步上前,他脚下传来的却是另一种触感——坚硬、硌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铺满尖锐碎石的河滩上。
两人两侧,竟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样子。
他环顾四周,房门底部的缝隙处,透进一丝门外走廊的暖黄光线,将他们室内近地面处照得朦胧可见——
蜿蜒而凸起的灰白长脊嶙峋地延伸入房间内部,自西向东,像是匍匐的某种节肢类爬虫,粗长而骨节分明。
长脊两侧低凹处是深浅不一的墨绿,如同厚厚的苔衣,淡淡的白雾笼罩在脚边青绿之上。
一洼洼凭空出现的水坑像是从地板下沁出的水碗,水色幽暗,却异常清澈,周围是苔花、是泥泞,灰色石砾像是锯齿一样散乱在水坑之下。
这些东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盆栽盆景,不可思议地以整个房间为搭建范围,眨眼间迅速爬满了整片地板。
阎川瞳孔微微一缩,飞快回头看向临朗,就见临朗也眉头紧皱地看来,却是摇了摇头,放轻了脚步声慢慢走近。
滴答。
滴答。
清晰而规律的滴水声,忽然从床尾方向传来,打破了房间内几乎凝滞的寂静。
两人同时一凛,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从两侧绕到床尾,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源头——
就见床尾处,节节耸起的灰色石砾上挂着点点粘稠而饱满的血珠,正往下一滴一滴地坠。
而往别处看,水洼里也凭空落下血点,在水面上晕开一缕缕红,但很快又被吞没消失,恢复平静透彻的水面,就这么一遍遍滴染、恢复,周而复始。
“这是……”临朗一愣,目光随着这些血色一一细看过去,忽然视线停了下来,就见其中一片水洼里,翻滚漂浮着一节小小的骨头。
临朗不得不蹲下-身才能看清楚,那是一小截膝盖骨,圆润光滑。
而顺着这个发现往前看,便见先前挂着血珠的石砾堆之间,竟是也夹着一块块骨头碎片,但它们零碎而分散,叫临朗难以分辨,并且远远小于正常的尺寸。
——当然,那截膝盖骨也一样,它看起来像是被缩小了数十倍。
临朗沉默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急低声喊阎川:“阎川,这是不是泰安山?”
“泰安山?”阎川顿了顿,很快明白过来临朗的意思,他蓦地再度看向眼前脚下这片小而茂密簇拥的“盆景”。
在他们眼前展现出来的这片地板上的奇怪存在,是泰安山的微缩地形地势?
“这是整个山脉的主脊,狭窄如刀刃,两侧陡峭是悬崖。”临朗指着从门缝处延伸过来的灰色凸起,语速很快,他转过身,示意阎川脚边,“而这是巨大的碎石坡,如石海一般遍布,我这侧则是荒山草甸密林,数个湖泊分散于此。”
临朗缓缓呼出一口气,仔细端详这一片完整的局貌,声音沉了沉:“在风水形煞中,这便被称之为‘困龙滩’。”
“山脊即龙脊,石海为龙之翻腾所致,龙之所困,潜龙难升天,坠泪成湖。”
潜龙难升天?阎川胸口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钝痛。
他用力闭了闭眼,甩开那莫名的情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诡异的细节上。
“那么这些碎骨碎片……”阎川开口,“也许是303的背包客想要我们找到的?”
临朗顺势看去,古怪地拧起眉头微微摇头。
哪怕是在这样一片神奇的“微缩景观”下,这些骨头碎片也分散得太远,更别说放入真正的泰安山脉之中。
——那恐怕得散布在数十公里间,一个登山背包客的尸身怎么可能分散得如此遥远?
除非……临朗正想着,忽然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两下,竟是完全亮堂了起来。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地面,就见先前所见的那片“微缩景观”全都消失了,临朗脚背白皙干净,不沾一点残余的黏物。
门外走廊响起脚步声,就听前台小哥两人敲响了隔壁的房门:“您好,客房服务……呜……”
声音颤颤巍巍,像是拉起了警笛。
“您要的一套干净被单已经放在门外,不打扰您休息了……有需要请在联系我们。”前台小哥的尾音不受控制地上扬、尖锐,说完就听走廊里响起崩溃仓促的碎步声,飞快地消失在楼梯间里,连电梯都没搭。
临朗嘴角一抽,看向阎川:“难怪消失了……”
他打开房门,果然就见他们先前要求的一套被单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辆推车上,孤零零地待在303门前。
临朗偏头对阎川道:“看把前台吓得,真作孽。他倒是听话,还真给送来了,就不纳闷一个鬼要什么被子么?”
阎川无奈地抱起被子放回床上:“可能有过不理会303,结果惹恼了鬼的经验吧。”
临朗想了想可能发生的事情,对前台小哥的同情上升到了从所未有的高度。
不过这旅馆还能开得下去、前台也没辞职,可见303的鬼魂并没有太大的攻击性和恶意。
而另一头,飞快跑回大堂的小哥心跳如鼓,旁边同事连忙给他递上一杯热水:“怎么样?被子收了吗?”
“我可不敢留在那边看!要不你等下自己上去看一眼。”小哥拍拍胸脯。
同事的好奇心远远压过了恐惧,他踟蹰着没应下,但心里隐隐有了去看看的念头:“要是鬼的话,它怎么还用得上被子?要被子干嘛?一床被子还不够用吗?”
“你懂什么,那些上山的背包客,十有八-九最后都失温,就是怕冷!”小哥掷地有声,“它就是打电话来要棉服,我也得给它买来。”
同事闻言被逗笑。
“嘿,不信?那你上去看看,那床被子有没有别拿走?”前台小哥不高兴地推了推同事。
同事半推半就地起身:“行吧行吧,我去看一眼。要是没拿走,那就是压根没鬼,肯定是你前面故意吓唬我的。”
他好歹入职快一个月了,之前不知道303事情的时候,没有遇到过一次303的服务铃,偏偏今晚刚提起,就出现了?
他不信那么巧。
而且那电话还不是他接的,他有百分之七八十的笃定,确定那是一个自导自演的恶作剧。
同事起身去等电梯。
“我要是你,就不会坐电梯了,到时候困在电梯里那才是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前台小哥说道。
同事不以为意,走进电梯,按下三楼。
前台小哥见状耸耸肩,反正他该说的都说了。
他坐下来,拿出手机打游戏。
王者峡谷还没匹配上队友呢,就听楼梯间响起一片凌乱的脚步声。
他不由直起身看向楼梯口,没过几秒,就见自己的同事脸色惨白惨白,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没、没了!被子被收走了!推车还留在303门口!”
前台小哥脸色也跟着白了白,他吞吞口水:“跟你说了,还不信……”
他颤颤巍巍点起一根烟,要抽不抽,半晌还是放在桌子上,双手合十,无比虔诚:“请303老哥抽根烟,以后半夜别来电话了行不?白天喊我们吧……”
同事也赶紧随上一根烟。
临朗和阎川这边还不知道他们抱走的被子把俩前台吓得心神不定,临朗阖上房门的同时,303门前挂着的“请勿打扰”牌子像是被一阵风吹过般飘落下来。
墙上的服务铃熄灭了。
“你说303就这么走了?它来我们这儿大费周章,弄了那一通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临朗看向正在给两人铺床的阎川。
“你想把303召出来?”阎川闻言问临朗。
临朗耸耸肩,一边走向卫生间,一边道:“在考虑,毕竟那些碎骨和‘困龙滩’,很可能与我们要找的线索有关。如果能直接沟通……”
他说着,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阎川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寂静与停顿,他猛地抬头,放下手中的被子,几个大步跨到浴室门口:“临朗?”
“看来我们用不着把303召出来了。”临朗站在门口说道。
阎川心微沉,越过临朗看向浴室里。
就见并不宽敞的淋浴间玻璃隔断内,角落的阴影中,蜷缩着一个人形轮廓。
冲淋器关着,但那人身下,却是有源源不断的血水汇聚、冲进下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呜哇看到有新的读者追平又有动力了qmq
第269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九天
临朗与阎川打量着眼前蜷缩在浴室角落里的人形。
它只有半边身子,脑袋的左半边像是被尖石碾过,面目全非,呈现一种扭曲、扁平、与碎石和泥土模糊交织的恐怖状态。
右半边仅剩的眼眶里,眼珠几乎脱落出来,混浊如蒙尘的玻璃珠,滴溜溜地转向临朗和阎川。
它身体颤抖着,徒劳地用剩下的右手紧紧抱着胸前的登山包。
临朗视线落在对方的胸前,呼吸微微一重——
就见它的右手手指像是被斧头之类的锋利利器,整齐而干净地砍断,只留下光秃秃的手掌。
即便是这样,它仍旧没有松开登山包。
临朗顿了顿,试探一般伸出手,低声道:“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
“你让我们看到了山,看到了水,看到了骨头,看到了血……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登山包上,“这个。”
“如果这里面,有你想让我们知道,或者想让我们带走的东西……”临朗声音缓慢而平静,耐心地等待着,“你可以把它给我们。”
它抖动着,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水腥味,它身下的污水也忽然加剧了流速。
临朗见状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他很快改口:“或者,只是让我们看看。我们不会拿走,除非你同意。”
他保证道。
他说完,那人影的颤抖细微地停滞了一瞬,那颗几乎脱出的眼球,死死地盯着临朗,像是判断着这句话的真伪与危险性。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身下的流水声“咕咕”响着。
在临朗的注视下,它微微松开了一点手掌,将背包朝着临朗所在的方向,极其艰难地往前推出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离。
这是一个允许。
做完这个动作,鬼魂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稀薄,仿佛这个“允许”,耗尽了它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力量。
临朗见状看着它,浅浅颔首郑重道:“谢谢。”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指尖触向那个布满污迹和血痂的背包,阎川则上前半步,站在临朗侧前方一点的位置,戒备着任何可能的异变。
就在临朗触碰到背带的一瞬间,一股强烈冰冷的刺痛,夹杂着绝望与溺水一般的痛苦窒息,不甘与惊惧……所有负面情绪排山倒海般涌入脑海。
临朗眉头微蹙,一瞬间强大的灵力流转排除开这股不受控制的侵扰。
“怎么了?”阎川敏锐地看向临朗。
临朗摆手:“没事。是它的残念罢了。”
他解开背包有些锈涩的卡扣,里头的东西映入眼帘——卷起的防潮垫、头灯、一小捆动力绳、几个补给品的空包装,都是一些寻常的专业登山装备。
但最下面,却是压着一块被半透明防水油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
“是这个。”临朗眼色微动,取出油布。
油布冰冷湿滑,边缘用黄色的防水胶带反复缠裹、密封,保存得非常小心,甚至在油布表面,还用不易褪色的油性笔写下几个小字——
【标本-7号点位】
临朗看向阎川。
阎川微眯起眼,从自己的登山包里取出一把小刀,小心割开密封的油布,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与土腥味扑鼻而来。
临朗顿了顿,就听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床尾那儿传来,有些急切,他不得不起身过去,就见惊梨震颤着。
他不由疑惑地拿起惊梨回到浴室。
惊梨抖了抖,感受着空气中陌生又遥远的熟悉气息,似真非真,似假非假,好奇怪,像是那个被丢开的讨厌鬼,又有点不像。
惊梨兀自琢磨着,临朗浅浅晃了晃惊梨,没得到搭理,也得不到什么答案来,只好又将注意力回到眼前。
只见油布下是两件物品,一是一本旧式笔记本,细带铜扣地缠着;另一个,则被防水袋包裹起来,一面贴上密密麻麻的黄纸赤硝符。
临朗见状顿了顿,手指抚过符面。
这些并不是真正存在的物质,而是鬼魂幻念出来的存在,自然也不存在灵力的感应。
但临朗仍旧认出了这些,符文笔触铁画银钩,笔走龙蛇,以赤硝点煞,带着一股狰狞的钉杀之意——
最外层,四张长条黄符,呈井字交叉,严严实实地贴在防水袋表面,符头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星宿真文起笔,却以倒逆之序书写,意为颠倒四象,紊乱时空,隔绝内外。
符胆核心则意为“敕令镇封”,周围环绕着整整九重“禁”字秘文,一层比一层繁复。
九为数之极,九重“禁”文,代表的是最高级别的封锁,断绝一切气息、灵力、乃至因果的外泄与感应。
临朗脸色严肃沉默,端详着眼前的防水袋,呼吸微微粗重:“……符脚皆以镇煞符尾收束,这些符箓应当是‘四象镇灵锁炁符’,非常古老、复杂,能作此符箓者少之又少……”
临朗目光落在袋中,眼底生出疑惑:“到底这里头装着什么东西,竟是用上这样极为凶悍的符箓?”
阎川看向防水袋,心底隐约浮上一个模糊的猜测。
“我看看?”他问。
临朗点点头递过去。
阎川伸手接过防水袋,将其拿到灯光下对照,就见这一小片金属片泛起不同层次的幽暗光泽,极内敛的辉光浑然天成。
它约莫有成年男子拇指指节大小,形状天然不规则,边缘圆润,中心微微隆起,看起来就与他曾经赠予衡宫的那一小片壳甲极为相似。
阎川手指隔着防水袋碰触到袋中物件,触感传来的瞬间,叫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不是普通金属的冰凉死硬,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质感,温润中蕴藏着韧性,仿佛触碰到的不是单纯的死物,而是某种带有生命力、有呼吸搏动感的外壳。
阎川瞳孔狠狠一缩,心底的猜测隐隐被证实。
他深吸口气,将手中袋子转递给临朗,声音透着一丝艰涩:“如你所说,这些符箓之古老复杂、镇印之力强横惊人,那其所镇压的目标恐怕不多。”
临朗看向阎川,他意识到阎川已经有了答案。
“既然防水布上记录着‘标本’,那么……这应该就是真正的龙鳞。”
哪怕只是幻象,没有真正的龙压兜头盖下,阎川也能感觉到这物件的独特与不可思议。
他没有见过龙,却不知道为什么,在隔着袋子碰到它的瞬间,这个答案就那么清晰而笃定地跃入脑海中。
临朗微微睁大眼看向阎川。
从古至今,人人都在寻龙、在验证龙的存在真伪,却从没有人能够证实它。
至少,没有人能拿到真正与龙直接相关的证据来证实它。
如果这真的是龙鳞……怪不得他哪怕只剩一个手掌,也要如此死死护住背包。
临朗深吸口气,喃喃道:“也许他的笔记本里还有别的信息。”
他解开笔记本封皮上的细带铜扣,翻开扉页,字迹虽有些晕染,但仍旧大多可辨。
扉页上,刚劲有力的钢笔字迹写着——
【泰安山脉北麓 - 地质水文及异常现象民间考察记录(第七次)】
【编号:癸酉 - 07】
【领队:钟岩】
【启程日期:一九九三年十月七日】
【预计周期:四十天】
“一九九三年……癸酉年……民间考察队?”临朗低声念出,看向面前鬼魂,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登山客,而是一支有组织、有目的的考察队。
他一目十行地往后翻页,大多是常规的日期、天气、行进路线、宿营点、简要的地形描述……等等,记录严谨,像标准的科考日志。
然而,翻到记录进山后第十五天左右的笔记时,内容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临朗注意到笔记本上的字迹变得有些急促潦草,记录的重点,从纯粹而客观的地质水文,逐渐转向了更加主观意识上的叙述——
【十月二十三日,晴。抵达“鹰回坳”。此处磁场读数异常,指南针间歇性失灵。队员小林反应,夜间听到类似金属摩擦的“嗞啦”声,位置不定,探查无果。记录。】
【十月二十五日,阴有雾。进入“乱石海”区域。碎石规模远超正常冻融风化产物,空气湿度极大,但实测降水量低。队员小赵称看见雾中有巨大阴影,全员皆没有看见,疑心理作用。记录。】
【十一月二日,大雾。迷路。指南针、卫星定位均失效。根据队伍里老海的老法子和古地图勉强辨向。浓雾中多次看到疑似人影,但喊话、光信号均无回应,靠近则消失。温度骤降,呵气成霜,但周围无结冰现象。】
【十一月五日,阴。找到一处岩缝,内有明显人工开凿痕迹的平台与石龛,龛内无物。平台中央地面,有深嵌入岩石的四枚青铜环,足有碗口粗,青铜环锈蚀严重,但连接青铜环的粗大青铜链已断裂,不知所踪。青铜环周围地面,有大片喷射状暗色物质沉积污渍。考察全队气氛极其压抑,全员心悸。决定暂离。】
临朗蓦地抬头看向阎川,压低声音道:“这支考察队,在三十年前,可能已经接近、甚至已经接触到了‘锁龙’的某个外围节点!”
阎川同意,那些断裂不见所踪的青铜链条与青铜环,极有可能意味着这一处早就失守。
临朗接着往后翻,异常记录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具体,字迹变得愈发狂草,甚至有的难以辨认,仿佛记录员的精神状态也跟着不太对劲起来——
【十一月九日,夜,宿于“天门海”,值夜队员称湖中有“巨大黑影”,轮廓如巨蟒。所有人都惊起,却只看见湖水涟漪,湖面升起浓雾,雾中伴有嗡鸣,低沉悠长,像是来自地底极深处。全员无法入睡,精神濒临崩溃。】
【十一月十一日,晴。决定撤离。但…… 找不到来时的路了。所有沿路插下的路标全部消失或是出现了奇怪的位移,无法作为辨识标准。我们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活动的迷宫里。补给告急。】
这似乎是最后一天的日志,但却不是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字迹狂乱,力透纸背,混合着暗红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上面是触目惊心的墨点——
【他们不是传说!他们是真的!就在山里!跟着我们!】
【地图是错的!是饵!我们上当了!】
【不能让他们拿到!绝对不能……】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全是空白页。
第270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七十天
临朗手指尖微微发凉,最后一页上触目惊心的字迹像是重锤敲在心口,他不由呼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阎川。
“他们?”他收拢指尖,疑惑地重复笔记本上的字迹,“他们在山里?‘他们不是传说’?不能让他们拿到什么?”
阎川闻言顿了顿,示意一旁的防水袋:“也许是这个。”
临朗反应过来,显而易见。
“防水袋上的符箓很有可能就是日志里提到的那个‘老海’所作,他似乎懂一些古法,还有一张地图。”临朗点点头说道。
“只不过他们的地图的确将他们带入了某种万劫不复的境地。”阎川沉声说道,他目光定定落在防水袋中的龙鳞物件上,“既然303鬼魂仍旧试图让我们看到这些东西,说明或许它的尸身、登山包、还有里面的所有物件,都还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临朗应了一声:“不论那是否有用,我们都最好赶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先取到手。”
如果有必要的话,临朗会承认他有些强盗逻辑,但他宁愿将这些来路用途未知、却被人争抢的东西捏在自己的手里。
他转向身形已经透明虚渺许多的鬼影,声音放缓,慢慢道:“我们明白了,我们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
鬼影蜷缩着,一直不自觉用力到颤抖的身体,在临朗的声音下慢慢放松。
临朗见状轻声询问:“现在,我想问,你是否希望我们找到你?替你们保护好这些东西,不被‘他们’发现?”
身前鬼影浑身的碎肉与骨头碎片都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眼睛盯着临朗,一眨不眨。
半晌,临朗几乎以为鬼影不会再有回应的时候,它忽然收回了视线,声音轻而含糊:“水……水积岭……”
“不要……他们……”
临朗意识到这是鬼影的叮嘱,不要被他们拿到。
他很快应声:“我保证。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他们是谁?”
眼前鬼影张了张嘴,却是没能发出一个音节,本就透明的身形骤然砰散,连带着那片油布包、笔记本都一同消散,没有丝毫存在过的痕迹。
临朗顿了顿。
“它离开了。一提到那些人,哪怕已经成了鬼魂,它仍旧本能地在逃跑。”他低声道,眉头微紧,“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一直生活在山里?”
阎川道:“我让总部查一查关于泰安山的所有传言。”
临朗点点头:“除去这个,要在泰安山找到一具三十年前的尸体,不亚于大海捞针,我甚至没有关于303鬼影的任何物件以问路。”
阎川快步往回走,拿出一张地图来,铺平后看向临朗:“但它还是留给我们一些线索区域。”
“按照笔记本上的记载,这是他们的进山路线,从龙王河口进,一路行至鹰回坳,再至乱石海,发现青铜环后,他们夜宿天门海,发现异常决定撤离,试图原路返回。”
阎川在地图上一一标记出了每个笔记本上提及的点位,能够明显看出三十年前那支考察队的大致行动路线。
“从乱石海到天门海,这两处区域间隔不超过十公里,他们发现的青铜环必定就在这样一个范围内。”他在地图上简单画出两个同心圆,在交叉面积处涂满阴影。
“而他们沿路返回,两天后却发现所有路标消失、或是移位。根据他们行动后期的体能消耗、心理状况等综合情况预估脚程,他们极有可能是在这一片区域察觉到了不对劲。”
阎川继续缩短精确范围,又圈画出了一片区域。
“在这里,也是同时考察队遭遇到了更加明显的追击和围剿。”阎川重点标记,抬头看向临朗,“先前的路标消失、移位,都很有可能是那个‘他们’,为了将考察队赶入目标区域的设计。”
临朗仔细打量经过阎川重新标记过的地图,他微微眯起眼,摇头从阎川手中拿过笔,重新改了改:“如果是我,我会把考察队赶入这片区域。”
“夹子沟。”他看向阎川,解释道:“你看这里的地形。等高线在这里急剧收束,表示两侧山体陡然拔高、逼近,而中间可供通行的谷地或裂缝会变得异常狭窄、曲折。”
“在地图上只有一道细缝,实地情况可能更甚——最窄处或许仅容一两人侧身通过,抬头便是‘一线天’,甚至部分地段上方岩体几乎合拢。”
“从战术和心理双重角度看,这里都是进行围猎的绝佳地点,一个精心挑选的屠宰场。”临朗沉色道。
两处地方相距不远,阎川对比地形地貌,微微颔首,明白了临朗的用意:“一旦进入这种极端狭窄的沟谷,整支队伍的队形会被自然拉成一根细长的长蛇,首尾难以相顾。”
他轻点地图:“中间的人视线被曲折岩壁和前方队员完全阻挡。任何较大的装备都无法灵活使用,转身困难,更别说组织有效的防御或撤退。”
“没错,同时,这种环境本身就会引发强烈的幽闭恐惧和无助感。”临朗补充,“头顶只有一线天光,甚至漆黑一片,压迫感便会从四面八方而来。”
身处其中的人,会感觉自己像掉进石缝里的虫子,受困、无力、绝望。
那支考察队本就面临精神崩溃的极限,又被逼入这样的环境下,于他们而言,脚步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都将在岩壁间反复回荡、放大、扭曲,进一步扰乱心神。
“而那些人,那个‘他们’,甚至不需要有许多人,只要依托对环境的熟悉,就足以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玩一场漂亮的心理战,从精神上击溃他们,再一一伏击收割。”阎川沉声,“从心理到生理,这都是一场完美的收官。”
他看向临朗:“看来我们有了第一个目的地。”
临朗轻轻吐出一口气,点头应声:“是啊。”
不论今晚入睡后,他的梦游会不会再来造访,他们都已经有了一个目标。
两人对视一眼,阎川道:“我来收拾一下,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抓紧休息。”
临朗应声:“我去趟卫生间。”
不多时,冲水声从卫生间里响起,临朗出来后,就见床上两床被子都被整理得齐齐整整,蓬松地待在该待的地方。
临朗钻进被窝里,他仍是靠着里侧。
阎川见他上-床,便将灯关上:“晚安。”
“晚安。”临朗低应,闭上双眼,忽然发现独占一床被子并没有之前那么暖和。算了,还能怎么,凑合睡吧。
……
不知道睡了多久,临朗忽然醒了过来。
他环顾四周围,他仿佛已经进了山,但阎川却不在周边。
隐约中,似乎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往前走,他看不清周遭,太浓厚的迷雾遮挡了他的视线,只能从脚下踩破的雾气下,透露出的草甸、山石推测出他已经在山里。
周围静得出奇,他踩碎干枯的落叶,听不见丝毫莎莎声,就连鸟鸣虫叫声都没有,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视觉、听觉,皆被屏蔽。
临朗只感觉到一股浑噩几乎掌控了他的身体,他心下微微一凛,意识到这恐怕就是先前试图令他梦游而动的力量。
只不过先前这股力量于无声息中,只是试图干扰、诱导他的判断,而现在,它试图利用他来进山,或是找寻什么。
它想要控制的太多,反而力所不及,又或是因为先前的“梦游”太顺利,这股力量背后的操纵者恐怕还没有意识到临朗已经从中清醒过来。
临朗能感觉到这股力量的诱导,他不露声色地顺着那股力量缓慢往前走,目光呆滞而木讷。
而近乎同时,他分出一丝灵觉,在对方制造的存在中,控制着自己的灵觉,小心谨慎地避开那股力量的探查。
透过灵觉,临朗“看到”了一条他正踏入其中的幽深小径,小径两旁浮现出两座石刻,右边刻着“巳时地动”,左边则是“中黄归位”。
他的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吟诵声,引导他继续前行。
临朗微眯起眼,这声音,倒是像极了他自己的音色。
如若不是他们早就分析笃定这与布下四象阵的背后操纵者有关,眼下的确会令他摇摆,迟疑这到底是否来自他的潜意识——尤其是,他的记忆本就残缺不齐。
临朗想着,心底一片冷然。
他放慢脚步,耳畔吟诵声便越是清晰,声声如催促般。
他分出的灵觉却是悄然无声地走向了另一头,似乎是感知到了此处的地气异常。
临朗有意为灵觉拖延搜寻调查的时间,他刻意缓慢前进,迟迟没有走进石刻小径。
就在这时,像是对方也意识到需要增加一些“砝码”来诱使临朗上前一般,眼前浓雾倏忽间被吹散,临朗能够看清小径的尽头,一方灵台静静地矗立在那儿,就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它形制规整,台基厚重,在稀薄了许多的雾气中轮廓分明。
临朗目光微微一颤,灵台设立是为社稷,设灵台以祷天上神,以求天下康。
临朗不自觉脚步一顿,泰安山为山岳至尊,帝王封禅之地……的确当有灵台。
但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正想着,不露声色地垂着眼,仍旧以一副木讷呆板的模样步步往前,而脑海中却是在观察灵觉的所视范围——
只见眼前幽通之径,实则却是位于扭曲戒断的夹沟之中,地气运行至此,堵塞淤积,地脉之中躁动不安的地气,被这异常格局不断激发、汇聚,绝无可能生吉化煞。
而更关键的是,灵台所处之地,三面环山,犹如口袋,唯一的开口方向,却正对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临朗透过灵觉所察后,心跳不由加快,这于风水堪舆之中,被称之为“天斩煞”,乃大凶之象,主血光、灾厄!
灵台若真建于此,非但不能祈福,反而会汇聚、放大天地间的凶煞之气,成为滋养邪祟、引发祸乱的源头。
如此一来,只有唯一的解释——真正的灵台并不在这儿,那么那股力量将他引诱而来,目的地究竟是什么?
临朗微眯起眼,他念头一转,下一秒,右手手腕处传来一阵明显的灼痛,叫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周围所有景象竟是转瞬间全部崩塌!
临朗仿佛被一脚踹出了梦,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飞快撩起袖子,就见自己的右手手腕上,一圈灰黑色的印记鲜明清晰。
阎川早已坐起,见状看向临朗。
临朗胸膛起伏慢慢平复下来,他看着手腕上的印记低声道:“阴差印。”
他盯着手上的印记,忽然全都串联了起来,意识到了什么——
吴桂巷,无归乡……一旦踏上,便没有回头路,他的生辰八字是被刻意选中的,即便骗过了阴差问路,手上的标记也不会消失,就像是某种锚点,将他引至目的地。
“当我质疑灵台所在真正位置时,这印记突然灼痛起来,打断了梦引。”临朗看向阎川,简略说明了梦中所见。
他看向房间四周,就见周围如他们先前所商量好的,应当是阎川一察觉到他入了梦,受到了召引,便立即布下了引灵符,令他即便身处其中,也能保有一丝清醒神智。
“这可能令对方意识到出现了差池。”临朗脸色不太好看。
阎川却道:“不一定,梦引本就不稳定,更何况这一次是对方第一次尝试将你牵入一处陌生环境之下,逼真无比,对方恐怕难辨这其中被打断的真实原因。”
“但阴差印的存在和波动必定能被对方察觉。”临朗皱眉道。
“那就更好了。”阎川说道,手指指腹摩挲过临朗手腕内侧细嫩却发黑的肌肤,眼色更沉,“他们只会意识到,我们如他们的设计一样,撞阴差、受阴差追捕。”
临朗只觉得手腕被阎川摸索的皮肤又痒又烫,叫他不自觉地想要抽回,却又觉得似乎这样做会有些太明显而奇怪。
他注意力完全被阎川分散,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们会更安心,一切都照他们的计划进行了。”
他说着,嘴角一扬,看着阎川:“但他们却不会想到会有人骗过阴差,造假阴牒。”
阎川仍是抓握着临朗的手,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该放开了。
临朗只好刻意忽略,他移开视线,若有所思道:“难怪令我看到灵台……被阴差追捕,就会慌不择路,灵台却是为社稷而立,祷以天上神为庇佑,自可躲避阴差,甚至……消抹阴差印!”
“只不过梦引中的灵台位置,不是真正的灵台,而是对方想让我去的地方。”临朗说道,声音渐冷,“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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