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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穿越快穿小说_方寸山

    第121章


    何厌深依旧保持着那个双手虚按、宣告律令的姿势, 身体却已到了极限,微微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鲜血浸透了他的外衣, 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但他站在那里,周身虽无仙光缭绕,却自有一种凛然神性与洪荒威仪 !


    持杖山神与其他地祇,早已目瞪口呆, 看着那道浴血挺立的身影,如同仰望一尊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上古神尊 。


    他们能感觉到, 何厌深的力量层次远不如他们,但刚才那一瞬间展现出的气势 ,却让他们这些天生地养的神祇都感到了莫名的敬畏 。


    “鬼神共主……实沈之名……竟非虚传。”持杖山神喃喃道,声音干涩。


    西王母不知何时已微微睁眼, 望着何厌深的背影,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最终却化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以人心念为食者……终被人心念所主宰……”


    高台之上, 寒风依旧凛冽,却仿佛吹不散弥漫的威严余韵。


    …………


    在崔云心精纯的月华与冰雪之力持续不断的滋养下,泥融眉心那点微弱的金色光芒, 终于停止了摇曳, 开始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稳定下来,甚至……反向渗透 。


    善念的金光,如同最坚韧的根系, 开始尝试着扎入那无边黑暗的恶念之海中。


    泥融脸上的表情逐渐趋于一种空灵的平静, 仿佛痛苦与挣扎都已远去,只剩下最深沉的专注。


    他对面的黑暗涡流, 搏动的频率开始出现紊乱,恶念的咆哮中,隐约夹杂了一丝……困惑?


    波旬是恶念的集合体,终究并非真正的虚无。


    它源于众生心念,而众生心念,即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残留着对完整、回归、平静的潜在渴望。


    泥融这缕纯净的善念,就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净化之石,虽然渺小,却足以扭转局面。


    那庞大混乱的恶念集合体,仿佛被泥融润物无声的渗透方式激怒了。


    它不再全力冲击泥融,而是猛地将绝大部分注意力和力量,转向了旁边那个一直为泥融提供支持、散发着令它极度厌恶的气息的存在——崔云心!


    那翻腾的黑暗涡流中心,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了无尽恶意的意念流被强行剥离,化作了一道无形无质的波动。


    但这股意念并没有攻向崔云心,而是猛地投向了冥冥之中,那个维系三界秩序、记录众生功过、监察非常存在的小天道!


    魔罗波旬无法直接控制或沟通小天道,但它可以吸引小天道的注意,可以揭发崔云心的真身 !


    这股混合了特定恶意概念的波动,对于时刻监察三界异常的小天道而言,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黑暗的夜空点燃烽火。


    几乎是在这股波动发出的瞬间,崔云心就骤然感到一阵无可抗拒、无可逃避的悸动与审视 !


    仿佛九天之上,有一只漠然无情、洞彻一切的眼睛,瞬间看向了他!


    不,不是看向现在的他,而是循着那股恶意波动提供的线索,穿透光阴与因果,直接看向了他存在的根源——那尊被置于九泉之井,镇压鬼神的青铜狐狸镇物 !


    “糟了!”崔云心脸色剧变,他终于明白波旬的用心。


    小天道或许会被高明的法术暂时蒙蔽,但一旦被直接点醒,以其记录、监察的底层规则,必然会重新审视、验证!


    而他崔云心,从本质上确实是一件由器物所化的生灵,并且他的存在状态确实存在欺瞒的记录。


    磅礴而无可抵御的天道威压降临,小天道要修正这个错误了!


    崔云心周身璀璨的银色光环剧烈闪烁,然后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般破碎 。


    并非被外力击破,而是维持它存在的“崔云心”这个身份,正在被天道之力强行纠正、回溯!


    “呃啊——”


    崔云心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身体不受控制地躬起。


    他能感觉到,自己两千年来以“灵鉴狐王”、“回月山神”、“特事科科长崔云心”这些身份存在的一切认知、经历和情感,都在被一股宏大无上的力量强行剥离,暂时封存起来。


    就像剥开一层层精心描绘的画卷,露出最底下那冰冷坚硬的……本质 。


    他的长发从发梢开始迅速失去光泽,褪去颜色,转化为一种黯淡的、带着金属锈迹感的青灰色。


    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宛若融化的蜡像一般开始扭曲,向内收缩。


    皮肤失去了温润的血色,泛起青铜经年氧化后的暗沉光泽。


    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庞,轮廓在模糊,五官在变形,向着兽类的形态转变。


    最后,在一阵金属摩擦扭曲的声响中,原地那道卓然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高约丈许、通体呈现青铜色泽的狐狸雕像 !


    它蹲踞在原地,线条柔和流畅,姿态却并非温顺,而是带着一种古老的威严与镇压之势。


    狐首微微昂起,空洞的眼眶原本应是镶嵌玉石或特殊晶体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两点微弱的金色光点在闪烁,仿佛是这尊青铜狐狸最后残存的灵性。


    青铜狐狸的身上,还残留着些许尚未完全褪去的月华清辉与冰雪气息,但更多的,是属于器物的厚重,以及一种非人的质感。


    属于“崔云心”的意识还没有消失,却被禁锢在了这尊青铜躯壳之内,如同一个被困在雕像里挣扎的灵魂,能够感知,却难以动弹,难以发声,难以再以之前的方式影响外界。


    波旬的恶念涡流中,传来一阵混乱而充满恶意的波动,仿佛是在狂笑。


    它成功了!它解决掉了那个最麻烦的护法者!


    失去了崔云心的持续支持,那缕微不足道的善念,还能坚持多久?


    泥融眉心那点刚刚稳定下来的心念灵光,在这一刻骤然剧烈地摇曳起来!


    他感觉到了崔云心气息的骤变与消失,心神自然剧震。


    “崔……施主……”泥融的意识传来一阵恐慌的波动。


    没有了崔云心的护持与力量供给,他独自面对整个波旬恶念的冲击,压力瞬间倍增。


    那刚刚开始尝试的、脆弱的融合与共鸣过程,眼看着就要中断,甚至可能被波旬反噬吞没!


    青铜狐狸眼眶中,那两点微弱的金光拼命闪烁,像是在努力传达出焦急与催促的意念。


    不要分心!继续啊!


    但泥融的处境,已岌岌可危。


    黑暗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他那点微弱的金光彻底扑灭。


    封印之外,正竭力控制体内暴走力量的何厌深,心头猛地一悸,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突然断裂,正在渐渐消失。


    他骇然望向封印方向,却只能看到一片狂暴的能量乱流,再也感知不到那道让他安心又眷恋的清冷气息。


    “科长……?”他嘶哑地低唤,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了他的心头。


    高台中央,西王母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她低声叹息,仿佛自语:“果然……器物成灵,逆天而行……这一关,终究是要过的。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刻,被波旬以这种方式引发……”


    青铜狐狸静静地蹲踞在混沌的涡流之中,冰冷的金属表面倒映着周围翻腾的黑暗与泥融那一点摇曳的金光。


    属于“崔云心”的意识被困在这具古老而沉重的躯壳内,最初的惊怒与滞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残存的理智淹没。


    他能看到那点善念之光在黑暗的狂涛中忽明忽灭,险象环生。


    他能听到波旬恶念集合体发出的、充满得意与贪婪的无声咆哮。


    他能感觉到,外界的何厌深正因为失去他的气息而陷入恐慌与狂暴,那强行吞噬业力而极不稳定的状态随时可能彻底失控。


    不能……就这样结束。


    笨重的青铜躯壳禁锢着感知,属于“崔云心”的意志在似狐却非狐的形态中挣扎。


    泥融善念的摇曳,外界何厌深绝望的呼唤,波旬恶念无声却充满恶意的注视,都如芒在背。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纷乱的思绪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在冰冷的金属意识里激起层层回响。


    忽然,一点灵光如同深海中骤然亮起的幽蓝磷火,猛地窜过。


    “……鬼神与波旬,看似迥异,实则同源于人心幽暗,乃一念所生之两面……”


    西王母不久前的话语,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起来。


    同源……鬼神……波旬……


    对了,镇压鬼神!


    这是他诞生的意义,是天命的职责,是被小天道认可并记录的权能!


    既然鬼神与波旬同源……既然镇压鬼神是上古圣王赋予他的合法权柄……


    一个近乎疯狂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劈开混沌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所有的困惑与挣扎!


    原来如此……


    他为何要执着于“崔云心”这个身份?为何要困于“灵妖”与“器物”之别?


    波旬欲以规则压制崔云心,却不知这青铜之躯、这镇物之身,正是天道赋予他的、专门克制波旬这类存在的最大依仗!


    它源于人心恶念,聚而成魔……而他,生来便是为了镇压这般由人心妄念所生的不祥!


    一念通,百障消!


    禁锢感仍在,但那不再是束缚,而是盔甲,是基石!


    冰冷的青铜不再是牢笼,而是他最熟悉、最本质的形态,是承载镇压之天命的最佳容器!


    青铜狐狸雕像,那沉寂了数千年的、作为镇物的本能,在崔云心彻底明悟的这一刻,于绝境中轰然苏醒了。


    “吾乃,九泉之锁!”


    “乃女娇、大禹采首山之铜,融昆仑冰雪,汲太阴月华,聚仙山精魂,铸就之镇物!”


    一个意念从青铜狐狸那沉寂的躯壳中轰然爆发,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铿锵,穿透了恶念的喧嚣,回荡在这片意识与能量交织的混沌空间里。


    “镇九泉,定阴阳,守秩序,护苍生——此乃吾之天命!”


    每宣告一句,青铜狐狸那黯淡的身躯上,便有一处亮起微弱的光芒。


    这种光芒和崔云心先前使用的月华灵光截然不同,而是一种仿佛承载了大地之重、岁月之久的青铜辉光!


    光芒流转之处,冰冷的金属似乎活了过来,浮现出细密而玄奥的纹路,那是铸造之初便被烙印其上的镇封神纹!


    “波旬!”


    崔云心的意念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为众生恶念所聚,欲界混乱之源,与九泉戾气、阴幽鬼神同出一源,皆为秩序之敌。”


    “昔日吾能镇鬼神于九泉之下——”


    “今日,吾亦能镇你于此封印之中!”


    最后一个意念炸开的瞬间,青铜狐狸周身那些被点亮的镇封神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作为由圣王亲手铸造、承载了守护与镇压天命的镇物,它的本质并非仅仅是器物成精,更是规则与力量的具现化载体!


    它所拥有的镇压权能,针对的并非某种特定形态,而是一切扰乱阴阳、悖逆秩序的存在!


    波旬的恶念,源于众生心念,紊乱三界,正是其镇压权能所针对的范畴!


    此前崔云心以妖身行走,这份源自本体的权能大部分被自我认知和形态所束缚隐藏。


    如今,被打回原形,被迫直面器物的本质,这份深藏于青铜躯壳之内的、最根本的权能,反而被彻底激活了!


    “吼——”


    无形的咆哮从黑暗涡流中心爆发,那是波旬恶念集合体感到了真正的、源自本质的威胁。


    无数漆黑的触手、扭曲的面孔、充满恶毒的意念,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舍弃了泥融,疯狂地扑向那尊散发着青铜辉光的狐狸雕像。


    它们要在他完全掌控苏醒的权能之前,将他污染,将他撕碎!


    然而,那些足以侵蚀真仙神魂、污染灵宝法器的恶念,在接触到青铜狐狸周身那层古朴的青铜辉光时,竟然一触即溃。


    青铜狐狸,岿然不动。


    它眼眶中那两点金色的光芒,如同两颗坍缩的星辰,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崔云心的意识,正在与这尊古老躯壳最深处的镇压权能进行着飞速的融合与理解。


    他看到了九泉之井下的幽暗,听到了无数被镇压鬼神的哀嚎与咒骂,感受到了千百年来,在他尚未诞生灵智时,这具躯壳如何以绝对的“静”与“重”,镇压着地底翻腾的“动”与“乱”。


    镇压,不需要华丽的招式,不需要澎湃的法力。


    它需要的,是不可动摇的存在、是锚定规则的重量,是以身为界、划定秩序的绝对意志!


    “吾身,即界。”


    “吾所在处,即为镇域!”


    第122章


    崔云心的意念化为最坚定的敕令, 青铜狐狸周身的光芒不再仅仅局限于体表,而是开始向外扩散。


    光芒所及之处,翻腾的恶念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抚平, 混沌的空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那些狂暴无序的乱流,仿佛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速度骤减,变得粘稠而迟缓。


    波旬的恶念发出了更加狂怒的咆哮, 整个黑暗涡流开始向内收缩凝聚,试图以更强大的力量核心, 冲破这令它极度不适的镇压领域。


    与此同时,泥融的压力骤然一轻!


    那原本几乎要熄灭的金色光芒,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重新稳定下来, 并再次尝试着向黑暗深处渗透。


    他感受到崔云心那边传来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力量,沉默、厚重, 如同大地般承载一切, 又镇压一切。


    “崔施主……”泥融的意识传来感激的波动,“请助我……一臂之力……我需要……先定住它最核心的恶念……”


    崔云心立刻明白了泥融的意思。


    波旬的恶念集合体庞大混乱,但并非没有趋于统一的力量频率。


    泥融要与之融合或引导, 必须锁定其最根本的倾向。


    而自己恰恰能最大程度地压制其混乱的外在表现, 让那股核心波动更容易被捕捉。


    “如你所愿!”


    青铜狐狸眼眶中的金光大盛,周身的青铜辉光如同水银泻地,更加迅猛地向着黑暗涡流的中心区域覆盖。


    青铜光芒所过之处, 恶念的翻腾变得艰涩, 无数扭曲的面孔凝固,无声的咆哮被掐灭在喉咙里。


    波旬的本能疯狂挣扎, 黑暗涡流剧烈震荡着,试图挣脱这越来越沉重的束缚。


    但青铜镇物的权能一旦彻底激发,其镇压混乱的特性便如同附骨之疽,越是挣扎,施加的重量与束缚便越强!


    这已经上升到一种规则层面的对抗了,波旬恶念是“动乱”与“无序”的极致体现,而青铜镇物则是“静止”与“秩序”的古老象征。


    崔云心能感觉到,这具青铜躯壳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吟。


    每一寸金属都在承受着恐怖的压力,那些刚刚亮起的镇封神纹,光芒正在变得明灭不定。


    强行以不完全复苏的权能,镇压如此庞大、本质如此高阶的恶念本源,对他的消耗是惊人的,对这具古老躯体的负荷更是达到了极限。


    但他没有停下。


    “千年前,吾曾镇守九泉之井。”


    “千年后,吾既来此,亦当……镇你于此!”


    崔云心的意念如同钢铁,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甚至开始主动燃烧这具青铜躯壳内残存的力量,不仅仅是灵力,更是铸造之初便融入其中的本源与烙印,乃至……那维系着他“生灵”本质的最后一点灵性之火!


    为了彻底定住波旬,为泥融创造机会,他不惜任何代价。


    青铜狐狸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甚至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但那镇压波旬的领域,却以惊人的速度稳固、扩张,如同一个不断收紧的青铜巨棺,将波旬的恶念涡流死死锁在中央。


    波旬恶念的挣扎,变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清晰……


    泥融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那点微弱的善念金光,沿着被镇压固定的恶念脉络,朝着恶念集合体最深处疾刺而去!


    融合,开始了。


    …………


    封印之外,因崔云心气息骤变而陷入狂暴边缘的何厌深,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望向封印方向。


    他虽看不见内部情形,却能模糊地感觉到,一股浩瀚如山的厚重意志正在苏醒,正在以一种决绝的方式,与恶念进行最直接的对抗。


    “科长……”他喃喃道,体内狂暴的鬼王之力似乎都因此平静了一瞬。


    他不再疯狂吞噬业力,而是将力量收束,警惕地守护在封印外围。


    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能穿透屏障,看到里面那尊正以身为镇、燃烧一切的身影。


    西王母亦睁开了双眼,望向封印,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有震撼,有惋惜,也有淡淡的敬意。


    “以镇物之身,行镇压之事……燃尽灵性,亦要定住这浩劫之源……”她轻声叹息,“女娇、姒文命……你们当年铸造的青铜狐狸,可真是……”


    封印之内,青铜的光芒与黑暗的涡流,善念的金光与恶念的混沌,如疾风骤雨般交织在一起。


    而风暴的中心,是那尊裂纹蔓延却光芒愈盛的青铜狐狸,正在以最决绝的方式,践行着它被铸造之初的天命——镇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只是须臾一瞬,又仿佛已过千年。


    青铜光芒与黑暗涡流的殊死搏斗,善念与恶念的最终交融,终于归于沉寂。


    并非波旬彻底的湮灭,也非泥融绝对的胜利,善念与恶念只达成了胶着而脆弱的平衡。


    翻腾的黑暗涡流消失了,无数扭曲的面孔和刺耳的嘶鸣也随之一同隐去。


    混沌的空间不再狂暴,而是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稳定状态。


    就像汹涌的海浪被无形的力量按捺成了深潭,虽然潭水依旧幽暗深沉,却不再兴风作浪。


    高台之上,一直闭目维持封印的西王母,身体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缕血液,气息陡然衰败到了极点。


    但她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


    她能感觉到,脚下那躁动了千年的存在,终于暂时安静了。


    昆仑残存的几位山神地祇也几乎力竭,维持的阵法早已消散,各自拄着法器,喘息着望向封印核心的方向,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疑虑。


    只是……封印里面,究竟如何了?


    何厌深的状态最是糟糕。


    他强行吞噬了海量驳杂狂暴的业力,此刻体内如同塞满了无数即将爆炸的大当量炸弹,鬼气与业力的冲突对抗,几乎要将他的经脉和魂魄尽数撕裂。


    他半跪在地,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下黑气乱窜,眼耳口鼻都隐隐有血丝渗出。


    但他猩红可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封印的出口,一眨也不敢眨。


    终于,一个人影,步履有些蹒跚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泥融。


    他的模样看起来与进去时并无太大变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旧僧袍,光着脑袋,面容稚嫩。


    但任何看到他眼睛的人,都会瞬间感觉到那种不同。


    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时光与无尽悲欢。


    他整个人的气质,也褪去了少年的跳脱与茫然,多出了几分沧桑与沉静。


    然而,这沉静之下,似乎又潜藏着某种极不稳定的暗流。


    他的眉宇间偶尔会飞快地掠过一丝狂躁阴郁,或是空洞的漠然,但又会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眼神重新恢复清明。


    何厌深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只能嘶哑地问:“泥融?你还好吗?里面……怎么样了?科长呢?!”


    泥融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何厌深面前,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


    他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狐狸。


    一只很瘦小、很虚弱、皮毛黯淡无光的小白狐。


    它蜷缩在泥融的臂弯里,身体微微颤抖,耳朵无力地耷拉着,眼睛半开半阖。


    眼神迷蒙而空洞,失去了往日的清冷与锐利,只剩下一片懵懂与倦怠。


    它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灵力的波动,仿佛只是一只最普通、最孱弱的幼狐。


    “崔……崔施主他……”泥融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怀里的小狐狸,眼里满是悲伤与歉疚,“为了彻底定住波旬的核心,为我创造融合引导的机会……他……他燃尽了几乎所有的力量,包括维系形神的灵性……”


    他轻轻抚摸着小白狐黯淡的皮毛,小狐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小脑袋,青铜般的眼珠映出何厌深焦急的脸。


    它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用冰凉的小鼻子嗅了嗅何厌深的方向,然后,极其缓慢而笨拙地从泥融怀里挣扎了出来。


    一落地,立刻用小爪子扒拉着地上的碎石,踉踉跄跄地朝着何厌深爬去。


    何厌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又怕碰碎了这看起来脆弱无比的小东西。


    小白狐终于爬到了他腿边,用尽力气扒拉着他的裤脚,仰起脑袋,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


    它似乎确认了什么,便张开嘴,用细小的牙齿,小心翼翼地咬住了何厌深的手指。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含着,亲昵地蹭着他的手。


    那一瞬,何厌深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化为了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猛地跪倒在地,用最轻柔的力道将那只虚弱的小狐狸拢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科长……云心……”他泣不成声,脸埋在小狐狸柔软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打湿了黯淡的皮毛,“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一点,又似乎只是本能地寻求温暖,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幼兽依赖意味的呜咽,疲惫地闭起双眼。


    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似乎终于找到了安心之处。


    就在这时,旁边的泥融身体猛地一晃!


    他脸上那强装的平静瞬间碎裂,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狂乱所取代。


    眼中清明尽褪,只剩下暴戾与憎恨,周身隐隐有黑气溢出,喉咙里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被波旬侵染得太深,虽然最终以善念为主导完成了制衡与封印,但那浩瀚无边的恶念残响,依旧如同跗骨之蛆,时刻企图反噬,扰乱他的心神!


    “泥融!”何厌深抱着小狐狸,惊骇地看着他。


    泥融似乎已经完全认不出他们,眼中凶光闪烁,抬手就要朝着何厌深怀里的脆弱小狐抓去。


    千钧一发之际,何厌深抱着崔云心就地一滚,躲过了泥融的袭击。


    他猛地扭头看向西王母:“这、这是什么回事?魔罗波旬不是被重新封印了吗!”


    “这不是波旬的意志,现在仍是他的意识占据主导。”西王母豁然起身,“快想办法让他清醒过来,否则……昆仑乃至三界,恐怕都容不下他了!”


    神志……该怎么唤醒泥融的神志……


    突然,何厌深脑中灵光一闪。


    他一只手紧紧护住怀中的小狐狸,另一只手忍着经脉欲裂的剧痛,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朝着几近失控的泥融递了过去。


    这是何厌深决定求婚时,泥絮送给他的,经佛门秘法加持,可安神定心。


    “泥融你看!这是你师兄的玉佩!”


    “泥絮,你还记得泥絮吗?他是你师兄,他还在等你回去!”


    狂乱的泥融动作猛地一滞,目光落在了那块玉佩上。


    那是最普通的玉石,雕工也算不上精细,却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沾染着一种他非常熟悉的气息,微弱,却无比温暖。


    那是……属于他师兄泥絮的气息。


    疯狂、憎恨、混乱……泥融眼神里的这些负面的情绪褪色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与痛苦,最后定格为了一片深深的悲伤。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师兄无声的牵念,一点点抚平着他识海中翻腾的恶念残响。


    眼中的黑气缓缓消散,狂乱的气息平复下来。


    泥融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玉佩,良久,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昆仑山岩上。


    “师兄……”他低声唤道,哽咽无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何厌深和他怀里的小狐狸,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里,带着再也无法抹去的沉重与沧桑。


    “结束了。”泥融轻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确认,“波旬的恶念暂时被平衡了,它不会消失,但我……‘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看着它,不让它再出来为祸。”


    他看向何厌深怀里的小狐,眼中满是愧疚:“只是……崔施主他……”


    何厌深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小狐狸冰冷的耳朵,感受着依旧存在的心跳,泪痕未干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关系。”他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修为没了,可以重新修。灵性受损,可以慢慢养。”


    “就算……就算他真的永远只是一只小狐狸……”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安然睡去的小小一团,瞳中的猩红被温柔化开。


    “我也会一直养着他,护着他,陪着他。”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业力散去,露出久违的澄澈天空。


    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在斑驳的雪地上,也洒落在紧紧相拥的一人一狐身上。


    封印暂时稳固,波旬沉寂,鬼神退去。


    只是,那曾经强悍无匹的灵鉴狐王,如今却变成了一只懵懂虚弱、蜷缩在道侣怀中寻求温暖的小狐。


    然而平静并未维持太久,原本因恶念平息而逐渐清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骤然阴沉了下来!


    西王母脸色微变:“这是……成仙劫?!”


    ==========作者有话说:==========


    小天道:崔云心已经了却因果,可以成仙了……等等,我这么大一只狐王呢?


    第123章


    浩瀚威严、凌驾于三界众生之上的压力, 瞬间笼罩了整个昆仑山巅。


    风云停滞,万物失声,连呼啸了千万年的罡风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西王母望向苍穹,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之色,随即化为了复杂的神情,低声喃喃道:“成仙劫?居然在这个时候……”


    何厌深也感受到了令他灵魂战栗的威压,但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怀中脆弱的小狐狸身上, 只是下意识地将崔云心搂得更紧,警惕地环顾四周。


    “又怎么了?!”


    怀中的小狐狸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不安地动弹了几下,将脑袋更深地埋进何厌深的臂弯里。


    “成仙劫?谁的成仙劫?不会是……”何厌深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那笼罩天地的威严并未降下雷霆或灾厄,反而在玄妙大道的牵引下,骤然收缩凝聚, 化作了一道纯粹的金色光柱。


    光柱蕴含着难以言喻造化之力,无视了一切空间阻隔, 径直从苍穹的最高处垂落!


    而它的目标, 赫然是何厌深怀中的那只小白狐!


    “云心!”何厌深大惊,下意识想用身体去挡。


    但那金光并无破坏之意,反而带着一种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 轻柔地将他推开, 将小狐狸完全笼罩在其中。


    “莫要阻拦!”西王母的声音带着急促与恍然大悟,制止了想要动作的昆仑诸神。


    她望着那道光柱,眼中光芒闪烁:“这并非灾劫……这是……天道馈赠!是他因果了尽, 功德圆满, 引动的成仙之机!”


    成仙之机?!


    何厌深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崔云心成仙?在现在这种状态下?


    一只灵智受损、修为尽毁、变回原形的小狐狸?


    金光之中, 小狐狸似乎极为不适,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身体瑟瑟发抖。


    但辉光蕴含着最本源的大道韵律与天地精华,并非强行灌注,而是温柔地滋养、修复、唤醒着它触及的一切。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小狐狸的身体。


    那身黯淡无光、显得孱弱不堪的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顺光亮,洁白如新雪,甚至比往常更加漂亮耀眼。


    细小的身躯在金光的沐浴下舒展,虽未变大,却隐隐透出一种白玉般温润的质感。


    紧接着,是它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


    如同枯木逢春,干涸的河床涌出清泉,一股无比精纯庞大的灵力,从小狐狸体内最深处滋生出来。


    金光越来越盛,小狐狸体内的灵力增长也越来越快。


    曾经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苦修才能达到的境界,在这天道馈赠的金光之中,竟然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恢复、跨越!


    何厌深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小团身躯里蕴含的力量正在飞速膨胀,很快便超越了寻常大妖,达到了它巅峰时期的水平,并且……还在继续增长!


    气势节节攀升,境界势如破竹!


    金光不仅修复了崔云心因燃烧本源而受损的根基,更将他过往两千年的修行、感悟和功德,乃至这次镇压波旬所行的大守护、大牺牲,全部转化为最精纯的修为底蕴,推动着他的境界向着一个全新的高度飙升!


    小狐狸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朦胧的光晕,不再是外力加持,而是由内而外的灵光宝华。


    它那原本懵懂空洞的眼神,在金光与修为的滋养下,渐渐恢复了神采,虽然依旧带着初醒般的迷茫,却已有了往昔那份清冷透彻的雏形。


    “他的因果……真的了结了。”泥融握着玉佩,望着金光中的小狐狸,轻声道,“镇守九泉,偿还女娇大禹因果;庇护回月山两千年,偿还山魂因果;受太阴月华千年侵体之苦,了却太阴因果;最后,以身为镇,平息昆仑波旬之祸,偿还借取昆仑冰雪之因果……”


    “所有因果债务,一朝清偿。”


    “天道……为他开启登仙之门了。”


    西王母亦微微颔首,眼中带着赞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器物成灵,逆天而行,本就劫难重重。他却能恪守本心,行守护之道,直至舍身镇魔,功德圆满……”


    “此番天道馈赠,不仅是补偿,更是认可。他……已踏过仙凡之隔。”


    就在这时,金光开始缓缓收敛。


    何厌深怀中的小狐狸,周身灵光缭绕,气息渊深似海,已然达到了一个连西王母都需正视的层次。


    其灵力之精纯、根基之稳固、与天地大道之契合,远超寻常刚渡劫成功的仙人!


    金光彻底没入小狐狸体内,它静静地趴在何厌深怀里,没有再变回人形,依旧是那只小小的雪白狐狸。


    但任谁都能看出,它已脱胎换骨。


    皮毛流光溢彩,眼眸清澈深邃宛如蕴含星空,周身道韵自然流转,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它微微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满脸泪痕与狂喜交织、却又带着难以置信神情的何厌深。


    然后,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地舔了舔何厌深脸上未干的泪痕。


    动作轻柔,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崔云心的温柔。


    何厌深浑身一颤,巨大的喜悦如海啸般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点头,更多的泪水涌出,这次却是欢喜与幸福的。


    狐狸静静地看着他,又将目光投向西王母,投向泥融,投向这片劫后余生的昆仑山巅。


    他的眼神平静而通透,再无之前的虚弱与茫然,只有一种历经浩劫、涤尽因果后的清澈与安然。


    虽然形态未复,但所有人都知道,崔云心回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圆满强大的姿态。


    仙路已开,只待他迈出最后一步。


    天道馈赠的金光彻底敛入小狐狸体内,昆仑山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天空重新变得澄澈,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照在晶莹的雪地上,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空气中残留的业力污浊,也在这纯净的天光与灵气中迅速消弭殆尽。


    这座被从因果层面切割、封闭了许久的神山,随着波旬被重新平衡封印,与外界的隔阂正在消融。


    山川脉络重新与天地相接,那种遗世独立的孤寂感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归寰宇的存在感。


    西王母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缓缓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眸中神光已然不同。


    她环顾四周破败却正在焕发生机的昆仑景象,轻轻舒了口气,对着天空某处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


    云层忽然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道七彩霞光铺就的虹桥自九天垂落,稳稳地架在了昆仑山巅。


    霞光之中,仙乐隐隐,异香扑鼻。


    数道身影脚踏祥云,伴随着威严而缥缈的仪仗,自虹桥另一端迤逦而来。


    为首者,乃是一位身着锦绣仙袍、头戴玉冠的中年仙官,手持玉笏,气度雍容,周身仙光缭绕,显然位阶不低。


    他身后还跟着数名金甲神将、捧瓶玉女,排场不小。


    仙官驾云落地,先向西王母躬身一礼:“小仙奉玉帝陛下法旨,特来恭贺西王母陛下,镇压魔罗,护持昆仑,功德无量。”


    语气恭敬,也带着天庭使者的矜持。


    西王母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有劳仙官,此乃吾分内之事,昆仑得以保全,亦赖众志成城。”


    她并未居功,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旁。


    仙官起身,目光随即落在了何厌深怀中那只灵光内蕴、道韵天成的小白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与了然。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朝着小狐狸的方向,再次拱手,这次语气更加郑重:


    “这位,想必便是崔云心,崔道友了。”


    仙官声音清越,传遍山巅。


    “道友苦修千载而得道,更于昆仑危难之际,舍身镇魔,涤荡妖氛,了却因果,功德圆满,引来天道垂青,赐下成仙机缘。”


    “玉帝陛下闻之,甚为嘉许。”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特命小仙前来,一则,恭贺道友位列仙班,二则,诚邀道友赴天庭任职。”


    “以道友之功绩与修为,可直入凌霄殿 ,领巡天御吏之职,司监察三界、巡守四方之责,不知崔道友意下如何?”


    巡天御吏!凌霄殿近臣!


    这在天庭体系中,已是极高的起点了,寻常仙人再苦修上千年万年,未必能得此位,可见天庭对崔云心此番功绩的看重。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只小白狐身上。


    何厌深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抱着小狐狸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泥融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西王母则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在众人的注视下,小白狐从何厌深怀中轻盈跃下,落地时周身灵光一闪,化为人形。


    超凡脱俗的相貌以及奇异的青铜色眼眸,让众仙官也不由心神一荡。


    崔云心抬头望着那位仙官,并无受宠若惊,亦无傲慢清高:“多谢陛下厚爱,亦谢过仙官远道而来。”


    仙官闻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以为大事已定。


    然而,崔云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笑容微僵。


    “但我散漫惯了,不喜天庭规仪束缚,此番修行,所求不过逍遥自在,护持所想护持之人。”


    “既已了却因果,脱去樊笼,更无意再入桎梏。”


    崔云心眸正神清,目光坦然:“仙官请回禀陛下,崔云心闲云野鹤,恐难当大任,这巡天御吏之职,还是另觅贤能为佳。”


    他、他竟是直接拒绝了!


    仙官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怔了一下,眉头微蹙:“崔道友,天庭乃三界正统,任职其间,非但尊荣,更能借天庭资源更进一步,庇护所想庇护者,亦更为便利……还望道友三思啊。”


    崔云心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和却坚定:“仙路万千,登天并非唯一,云心之道,不在凌霄殿阁,而在山水之间,在本心之所安。厚意心领,然,恕难从命。”


    他说得淡然,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仙官沉默片刻,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只气息渊深的狐王,又瞥了一眼旁边紧张盯着崔云心、气息不稳却眼神执拗的鬼物,以及那位手持玉佩、气息复杂难明的僧人,还有虽然虚弱却威仪犹存的西王母。


    他心中明了,这位新晋的地仙,羁绊甚深,且心志坚毅,绝非可以轻易以权位动摇之辈。


    强行邀请,反为不美。


    仙官终是叹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多了几分真切:“道友心性淡泊,令人钦佩。”


    “也罢,仙缘不可强求,小仙定将道友之意,如实回禀陛下。祝愿道友逍遥天地,道途坦荡。”


    说罢,再次拱手一礼。


    “多谢仙官体谅。”崔云心微微颔首。


    仙官不再多言,率领仪仗,踏上虹桥。


    七彩霞光缓缓收拢,仙乐远去,天空恢复如常,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梦。


    天庭接引,高官厚禄,就此被崔云心轻描淡写地推却。


    退却了天庭官职后,他又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变回了漂亮的小白狐。


    何厌深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连忙上前,又想将小狐狸抱起来,却又有些不敢唐突,手伸到一半,僵在那里。


    小白狐看了他一眼,主动跳回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还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何厌深顿时傻笑起来,方才的紧张担忧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西王母看着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随即转向泥融,正色道:“泥融小友,波旬虽暂被平衡封印,然其恶念根源仍在,需以无上定力与善念时时涤荡看守。”


    “昆仑乃封印之地,亦是清净之所。你可愿暂留昆仑,随我修持,一则稳固己心,化解恶念侵染;二则镇守此间,以防万一?”


    泥融握着师兄的玉佩,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润与牵念,又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琉璃寺的方向。


    他眼中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化为一片宁静。


    于是他双手合十,对西王母深深一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劳王母教诲,泥融定当尽心尽责。”


    西王母颔首,看向崔云心与何厌深:“二位……”


    崔云心的声音在何厌深怀中响起:“云心需觅地静修,稳固境界,梳理此番所得,暂且别过,他日有缘,再来昆仑拜会。”


    西王母也不挽留,只道:“珍重。”


    何厌深连忙抱着小狐狸,跟着行礼告辞。


    两人一狐,与泥融、西王母及昆仑诸神告别,朝着昆仑山外行去。


    何厌深依旧有些脚步虚浮,体内驳杂的业力与鬼王之力冲突未平,但他抱着怀中温暖的小团子,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不过劫难已过,余波未平。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昆仑山界之时,侧前方一片狼藉的山坳处,空间一阵波动。


    几道颇为狼狈的身影仓皇遁出,身上带着业力残留与伤痕,正是之前被何厌深吓退、侥幸未死的几个强大鬼神。


    它们显然是想趁着昆仑与外界重新连接、空间不稳的时机,偷偷溜走。


    可它们刚冲出来,还没来得及庆幸逃出生天,就猛地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不,不是墙。


    是一层极其隐蔽、却坚固无比的空间禁制!


    “啧,诸位,许久不见,跑得还挺快啊。”一个含笑的男声响起。


    只见不远处一块冰岩上,不知何时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镇异枢机府标志性的黑色制服外套,带着金丝眼镜,正笑眯眯地看着那几个撞得头晕眼花的鬼神。


    正是镇异枢机府东南分局的局长,娄借寓。


    他身后,影影绰绰出现了十几道身影,穿着统一的制服,气息精干强悍,手持特制的法器,已然将那几个鬼神的所有退路封锁。


    娄借寓似乎心情很好,也不打扮得人模狗样地装斯文败类了。


    他从冰岩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那几个面露惊恐的鬼神面前,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怎么着?在昆仑里头闹腾完了,拍拍屁股就想走?”


    “真以为我们镇异枢机府,除了狐王就没人了啊?”


    他眼神骤然一冷,气息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通通铐起来!押回总部,好好审审,这些年躲在哪个阴沟里,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是!”身后的部下齐声应道,动作迅捷地扑上,特制的镣铐法器闪烁着灵光,将那几名本已受伤不轻、又陷入埋伏的鬼神牢牢锁住。


    娄借寓这才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目瞪口呆的何厌深,以及他怀里那只正静静看着这边的小白狐。


    他挑了挑眉,冲崔云心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


    “崔科长,事情办完了吗?办完了就赶紧回科里打卡吧,积压的卷宗都快把你办公室埋了。”


    “哦,记得写报告,详细点,别偷懒。”


    说完,也不等回应,挥挥手,示意手下押着垂头丧气的鬼神们,一起上了特派的直升机,只留下一句懒散的尾音飘在风雪里。


    “对了,何厌深,回去记得补上外勤申请表!”


    何厌深:“……”


    小白狐叹了口气:“我突然后悔没接天庭的官职了……”


    “那不得行。”何厌深表情陡然一肃,“天庭的官可没有五险一金啊!”


    昆仑风雪依旧,不过阳光正好。


    前路或许还有麻烦,科里肯定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书。


    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暂时卸下重担,一起慢慢地走过一段回家的路。


    ==========作者有话说:==========


    中午十二点发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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