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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穿越快穿小说_方寸山

    第111章


    夜色渐深, 回月山的山林彻底安静下来。


    白日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小精怪们不知躲回了哪个树洞或石缝中,连虫鸣都变得稀疏而遥远,仿佛整座山都在夜色中屏住了呼吸。


    洞顶那几道天然裂缝中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缀满星子的夜空。


    崔云心点燃了床头的那盏油灯,油灯燃烧时会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昏黄的灯光在洞壁上映出柔和的光晕,将整个山洞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氛围中。


    何厌深坐在石床边沿,看着崔云心不紧不慢地做着睡前准备。


    他将那盏油灯调到一个合适的亮度,又将石桌上的两只茶杯仔细洗净, 倒扣晾干,最后还将洞口那几根藤蔓重新理了理, 确保它们能挡住夜晚的凉风。


    何厌深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大概就是科长独自生活了千年的日常。


    大多数时间里,没有人与他对坐交谈,没有人与他分担这些琐碎的事务, 只有他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这盏油灯下看书、煮茶、入睡。


    然后在第二天的晨光中醒来, 继续同样的循环。


    何厌深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一些发酸,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温暖的情绪所取代。


    从今往后, 不会再是崔云心一个人了。


    崔云心理好藤蔓, 转过身来,看到何厌深坐在床沿,目光定定地望着自己。


    他微微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何厌深连忙摇头。


    他往床的内侧挪了挪, 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依然从眼角眉梢溢出来的期待。


    “床虽然不大,但挤一挤还是能睡下的!科长, 快来——”


    他嘴上说着“挤一挤”,心里已经开始疯狂计算这张石床的尺寸。


    一米二宽,两个人睡确实有点挤,但挤有挤的好处。


    比如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和科长贴贴,比如他可以假装睡着然后偷偷把手搭在科长腰上,比如他可以在半夜翻身时“不小心”把科长搂进怀里……


    他的思绪已经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广阔的草原上狂奔了,甚至连明天早上醒来时要说什么台词装无辜都想好了!


    崔云心瞥了何厌深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然后他的身体在一阵柔和的白光中迅速缩小、变化,纯黑的发丝化作一身雪白的皮毛,修长的身形收拢成了一只优雅而矫健的白狐。


    他轻盈地一跃,跳上了石床,然后在何厌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瞬间,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何厌深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约十斤重的毛茸茸重量压得“呃”了一声,整个人仰面倒在了石床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那只白狐。


    那双细长的青铜色狐狸眼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蓬松的雪白大尾懒洋洋地搭在他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手背。


    何厌深躺在床上,胸口趴着一只狐狸,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好像也很幸福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复杂情绪中。


    他呆滞了片刻,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科长,你这样睡舒服吗?”


    崔云心轻轻阖上双眼,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我觉得挺舒服的,而且我已经准备睡了,你不要再吵了。”


    何厌深又沉默了一会儿,感受着胸口那一团温暖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毛团的重量,听着那均匀而舒缓的呼吸声。


    虽然和自己预想的“贴贴”方案不太一样,但这样也挺好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白狐背上那层柔软如云的皮毛,指尖传来温热而顺滑的触感,像是触摸着一片被月光浸透的上好丝绸。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洞穴中显得格外轻柔:“科长……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前世今生?”


    崔云心微微睁开一只眼,狐狸眼在昏暗中瞥了他一眼:“前世的是你,我又没有前世。”


    何厌深愣了一下:“你没有前世?那青铜狐狸……”


    “我是一尊被铸造出来的镇物,灵智是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生出来的。”


    崔云心的声音从狐狸的喉咙中传出,带着一种与平时略有不同的、更加低沉而柔和的质感。


    “我从未上过生死簿,从未走过地府的轮回通道,连魂魄都是后天凝聚而成的,哪里来的前世?”


    听了他的话,何厌深有些沮丧:“……那、那应该还算是有缘吧。”


    崔云心趴在他胸口,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一声叹息:“是啊,虽不是命中定数,却也脱不了因果前缘。”


    何厌深品味着这句话,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忽然感觉到趴在他胸口的那团毛茸茸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崔云心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种慵懒柔和的睡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严肃的语气:“说到因果,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成不了仙了。”


    何厌深一愣,抚摸着狐狸背毛的手也停了下来:“……什么?”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两只前爪支起上半身,垂着头,似乎在整理思绪。


    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我的本体是青铜狐狸,是镇物出身,小天道不认可我的根基,所以才迟迟无法触碰到那层门槛。”


    “但是我现在突然意识到,小天道其实已经被我瞒过去了。”


    “在‘崔云心’这个身份的记录里,我就是一只修炼了两千年的白狐,从没有任何异常,所以小天道不会因为这个卡着我。”


    “那是为什么?”何厌深问。


    崔云心闭了闭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一丝微凉的月华之气,拂过何厌深的脖颈。


    “……是因果。”


    “我没有处理干净的因果,太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像人间有些寺庙道观,若要出家,需得先安顿好家中父母,尽完世俗的孝道,方能被准许剃度。”


    “成仙也是一样的道理——你身上背负的因果没有清算干净,小天道就不会给你开门。”


    何厌深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脱口而出:“所以……你得孝顺完禹王和女娇娘娘?!”


    闻言,崔云心趴在他胸口的那颗狐狸脑袋微微抬了起来,用一种格外震惊的眼神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何厌深讪讪一笑:“哦……你继续,继续。”


    崔云心重新将下巴搁回前爪上,继续说道:“我的身体,是由女娇娘娘以大禹治水后剩余的青铜神材铸造而成,又融入了昆仑之巅的万载冰雪、太阴星的月华精粹,以及某座仙山的一缕本源精魂。”


    “换句话说,我身上背负的因果,主要来自四个方面。”


    “女娇与大禹的铸造之恩、昆仑冰雪的塑形之德、太阴月华的启灵之情,以及那座不知名仙山的精魂之赠。”


    “若要想成仙,我必须将这些因果一一还清。”


    何厌深听得入神,连忙追问:“那你现在还了多少了?”


    崔云心严肃地伸出爪子,盘点起来。


    “青丘之乱时,我出手相助,化解了青丘狐族覆灭的危机,青丘是女娇娘娘的家,她的血脉和传承都与青丘息息相关。”


    “我救了青丘,便算是还了女娇娘娘的因果。”


    他顿了顿:“至于大禹……我替他镇守九泉之井,从诞生灵智到化作白狐离开,其间不知多少岁月。这份镇守之功,应当足以偿还他的铸造之恩了。”


    “还有呢?”何厌深追问。


    “然后,我在回月山当了近两千年的山神。”崔云心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月光下缓缓流淌的溪流,“我在此山中修行、守护、庇护山中生灵,以两千年的时光,还仙山一缕精魂的因果,应当足够了。”


    何厌深静静地听着,心中默默计算。


    女娇娘娘与禹王的因果,用青丘和镇守九泉还了;仙山精魂的因果,用两千年山神岁月还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又问:“那太阴月华的因果呢?”


    崔云心皱起了眉头道:“每月十五,月华最盛之时,我体内的太阴之力便会不受控制地外溢,将我向青铜原形拉扯。”


    “那种滋味并不好受,深究起来属于恶果,但我承受了千年,也算不欠太阴的启灵之情了。”


    他顿了顿:“所以,算下来,四份因果,我已还了三份。”


    他说到这里忽然闭上嘴,洞内安静了片刻。


    何厌深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便试探着问:“那……还剩一份?”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和何厌深几乎是同时开口,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昆仑!”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无言。


    这个名字仿佛自带一种重量,让周围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何厌深感到趴在他胸口的那团雪一样的身体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提到了某个令人本能地警惕的存在。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白狐背上的毛发,感受着那层柔软皮毛下微微绷紧的肌肉,低声问道:“……昆仑的因果,要怎么还?”


    崔云心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厌深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何厌深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来找我清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何厌深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石床上,一手轻轻抚着胸口那只白狐背上的柔软皮毛,一手枕在脑后,望着洞顶那几道裂缝中洒落的星光。


    那些星光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像是从远古流淌至今的时光本身,不急不缓,不增不减。


    原来成仙的路这么难,他如此想。


    不是修为不够,不是天赋不足,而是要一笔一笔地还清,那些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欠下的债。


    每一份恩情、每一段缘分、每一次承惠,都会被记录在看不见的账本上,直到你连本带利地还清,才会为你打开那扇通往大道至高之处的门。


    他又想,不过没关系,不管那条路有多难走,他都会陪着崔云心走完。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那团雪白的毛茸茸。


    那双泛着金光的狐狸眼已经阖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雪白的皮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片柔软的云。


    只要每天都能这样,就很好。


    “你在难过。”崔云心突然开口。


    他的眼睛还闭着,但整只狐狸却划拉着爪子,勾住何厌深的衣服,往他怀里蹭了蹭。


    何厌深不知怎的鼻子一酸,赶紧抹了一把眼睛:“……我没有。”


    怀里的云团叹了口气,凑上来用尖尖的吻部在他脸上轻轻一点。


    “成不成仙,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崔云心蓬松的大尾巴慢慢地绕过来,搭在了何厌深的手腕上,“成不了仙也没什么不好,我们能一起留在人间,如果我去了天庭,你该怎么办呢?”


    “……可是你想成仙啊。”何厌深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怎么能说不重要就不重要了?”


    崔云心没有否认,只是将脑袋重新搁回了他的胸口,感受着衣料下传来的心跳声。


    “想过很多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想久了,有时候也会忘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些:“两千年前我刚生出灵智的时候,确实一心想着要证道飞升,一来是想要瞒过小天道,二来是看看更高的天地是什么样子。”


    “可后来我发现,这条路走得越久,身边剩下的东西就越少。


    “认识的人会离开、老去,熟悉的山川河流会改道、干涸,到头来,能陪在我身边的,反而越来越少。”


    何厌深的手指穿过了白狐背上的绒毛,触到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皮肉。


    他能感受到那层皮毛之下,一颗心跳得沉稳而有力,与他自己的心跳隔着胸腔和皮毛相互呼应。


    “那现在呢?”何厌深问。


    “现在……多了一个你。”


    崔云心说完这句话,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整只狐狸往何厌深的怀里又拱了拱,把自己缩成一个圆滚滚的雪球,只留下一条尾巴露在外面,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


    何厌深愣了一瞬,然后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暖意顺着经络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把怀里的白狐往上颠了颠,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用下巴轻轻抵住那颗毛茸茸的狐狸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


    “科长,不对,云心,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闭嘴,睡觉!”


    第112章


    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天气晴朗得有些不真实。


    崔云心推开特事科办公室的门,先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


    窗台上的绿萝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舒恰晓工位上的陶罐依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蛊虫气息, 泥絮和尚的蒲团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坐痕。


    一切如常,仿佛那五天的回月山之行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


    然而不知为何,崔云心总觉得有哪里十分违和。


    他环顾一圈,又思来想去半天,也没弄明白这么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到底有哪里不对劲。


    罢了,工作要紧。


    虽然他现在也不着急冲业绩, 但职责所在,该加班还是得加班。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习惯性地将帽子挂上衣帽架,将茶杯放在桌角, 然后坐下来,开始翻阅休假期间积压的公文。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直到泥絮和尚带着一个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泥絮的表情有些凝重, 这在他身上并不常见。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和尚,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灰色僧袍, 袖口挽了好几圈, 露出两截瘦骨伶仃的手腕。


    他有一双很大的眼睛,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没有焦点,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着。


    崔云心很快就认出来了, 这是泥絮那个疯疯癫癫的师弟,泥融小和尚。


    这孩子天生灵觉异常, 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也因此从小就显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言行举止总是带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跳跃性。


    但他以前虽然疯癫,却是有“神”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丢了魂似的。


    泥絮走到崔云心办公桌前,双手合十,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忧虑:“科长,贫僧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来求您。”


    “我小师弟他从昨日起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我叫他他也不应,就像丢了魂一样。”


    “以前他虽然……不太寻常,但从未这样过,贫僧实在放心不下。”


    崔云心放下手中的笔,走到泥融面前,蹲下来仔细看他。


    泥融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目光涣散,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叨着什么。


    崔云心凑近了一些,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


    “丢了……丢了……不对……感觉不到了……”


    他反复说着这几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呢喃梦呓,又像是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在同一个地方永无止境地循环往复。


    崔云心微微蹙眉,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搭在泥融的肩膀上。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泥融的瞬间,泥融那涣散的目光忽然凝聚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慢慢地聚焦在崔云心脸上。


    然后,他居然歪了歪头,仿佛刚刚认出他来,用一种天真的语气,欢快地开口道:“大狐狸!你变回青铜的啦!”


    崔云心闻言一怔,他没有想到泥融会说出这句话。


    他恢复青铜狐狸记忆的事,除了何厌深,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才对。


    但泥融显然看出来了,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崔云心时,就看出他“不是真正的狐狸”一样。


    “……是啊。”崔云心没有否认,声音平静地应道。


    泥融盯着他看了片刻,又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观察某件有趣的物品,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喃喃说:“你里面是实心的呀。”


    “实心的?”崔云心想了许久,才弄明白泥融的意思。


    泥融说的是自己“崔云心”这个身份下面,还套着一层“青铜狐狸”的本质,正如泥融第一次见到他,就说他是“空的”,又好像是“底下满得要溢出来了”。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俯下身,与泥融平视,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


    “泥融,我变回青铜的事,你能帮我保密吗?”


    泥融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思考这个请求的含义。


    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一定会做到:“嗯!保密!大狐狸是青铜的,我不说!”


    他甚至还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去。


    崔云心看着他这副机灵的模样,觉得他应该没有大碍了,又急着赶工作,便直起身对泥絮说:“看起来好像只是疯病犯了,没什么大问题。”


    “你先带他回去休息,让他吃点东西,观察一下,如果还有什么异常,再来找我。”


    泥絮松了口气,双手合十道了谢,便拉着泥融的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泥融乖乖地跟着他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回过头,看了崔云心一眼。


    崔云心发现,泥融在回头的那一瞬间,嘴唇又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丢了……”


    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泥絮和泥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皱得更紧了。


    泥融的状态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但一时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


    他重新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些积压的公文中,却发现自己的心思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丢了?感觉不到了?


    是什么东西消失了吗?


    崔云心有些后悔自己的草率,准备过一会儿再去看看泥絮的状态。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是泥絮一个人回来的,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了。


    “科长!”他走到崔云心办公桌前,声音低沉,“小师弟他又……又变成那副模样了,而且比刚才还要严重很多。”


    “他回到禅房后就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发抖,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贫僧试着叫他,他完全没有反应。”


    崔云心立刻把笔一扔,绕过办公桌,快步向门外走去:“带我去看看!”


    泥融被安置在特事科楼下的一间静室中。


    崔云心推门进去时,看到泥融蜷缩在房间角落的蒲团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偶尔能听清几个词,什么“丢了”“不对”“感觉不到”之类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崔云心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没有立刻触碰他,只是静静观察了片刻。


    随后他伸出手,轻柔地按在泥融的头顶。


    一股清冽的、带着月华之气的灵力,泛着淡青光芒,顺着头顶穴窍,缓缓渗入了泥融的体内。


    片刻后,崔云心的瞳孔猛地一缩,流露出几分狐妖的凶性。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疯病!


    泥融本就不全的魂魄,居然在逸散!


    与那些受到外力攻击而导致的魂飞魄散不同,这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溶解了的缓慢消散。


    更奇怪的是,那些逸出的魂魄碎片并没有消散于天地间,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拉扯着,纷纷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涌流而去。


    崔云心拉着泥融换了几个位置,很快就确定了魂魄逃逸的具体方向。


    ——是西北!


    “他昨天做过什么、去过哪里?”崔云心双眸一眯,语速飞快,“魂魄近期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遇见过什么怪事,或者怪人?”


    “没、没有啊!他一直在我家呢!”泥絮急得快哭了,“阿弥陀佛……科长,他这是怎么了?”


    崔云心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情况,旋即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缕纯净的灵力,在泥融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没入泥融的识海,像一层薄薄的冰膜,将他那正在逸散的魂魄暂时封住。


    泥融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软倒在地,陷入了昏睡。


    崔云心站起身,对站在门口的泥絮说:“我用灵力暂时定住了他的魂魄,短期内不会再逸散了。”


    “我给你放半天假,你在这里看着,让他好好睡一觉。”


    “我回办公室查点资料,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泥絮连忙点头,对崔云心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快步走进了静室,小心翼翼地给沉睡的泥融盖上毯子。


    崔云心站在原地,看着泥絮的背影消失在静室门后,又转头透过窗,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那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


    西北……


    若要问崔云心西北方有什么,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昆仑。


    他需要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能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拉扯一个疯癫小和尚的魂魄。


    而当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墙上那幅地图时,他忽然知道自己觉得违和的地方在哪里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全国地图上。


    那是镇异枢机府统一配发的标准地图,比例尺精确,标注详尽,从漠河到曾母暗沙,从东海之滨到帕米尔高原,每一寸国土都清晰地绘制在上面。


    崔云心盯着那幅地图看了许久。


    然后缓步走到那幅地图前,微微眯起眼睛,用手按住纸面,仔细地审视着地图上某个区域。


    准确地说,是原本应该画着某个区域的地方。


    那里,现在是一片空白。


    或者说一片被重新绘制过的、平整的、标注着均匀等高线的大平原。


    如果崔云心露出尾巴的话,他现在尾巴上的毛已经炸开了。


    这里,不应该是昆仑山脉的位置吗?


    怎么会变成一块平地!


    他舔了舔嘴唇,指尖蜻蜓点水地触碰了一下地图上那个位置,触感平滑,没有任何修补或涂抹的痕迹,仿佛那片区域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


    一片坦荡的、毫无特色的平原,没有任何山脉,没有任何跌宕起伏,没有任何叫做“昆仑”的东西。


    他收回手,看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舒恰晓在给自己的蛊虫喂食,敖连霏在誊写一份报告,花似靥在电脑前敲着什么文件,祁孤芳坐在窗边擦剑。


    一切正常,平静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


    “这幅地图……”崔云心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是谁换的?”


    舒恰晓率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幅地图,又看了看满脸严肃的崔云心,表情有些茫然:“地图?没换啊,一直都是那一幅。”


    “一直都是这幅?”崔云心指着地图上那片平原,“这里原本是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舒恰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那里……不就是平原吗?一直都是平原啊。”


    崔云心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转向敖连霏:“小五,你看看那里,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敖连霏莫名其妙,听话地走过来,在崔云心手指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诚实地回答:“叔叔,这里就是一片平原呀,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崔云心咽了口唾沫,没有回答。


    他又看向花似靥,花似靥也凑过来看了看,给出了同样的答案——平原,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祁孤芳甚至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扫了一眼,说了句:“就是平原。”


    崔云心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寒意,从脊椎底部缓缓升起,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正沿着他的脊柱蜿蜒而上。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来自本能的警觉。


    ——昆仑正在被某种力量抹去,正在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遗忘。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何厌深拎着两大袋外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成功在午饭高峰期抢到了最后一锅红烧肉”的得意笑容。


    “云心,各位,我回来了!”


    “今天食堂排队的人特别多,但我身手敏捷,成功突围……欸,你们怎么都围在地图前面?看什么呢?”


    崔云心转过头,看向何厌深。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之色,让何厌深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


    “何厌深,你过来看一下这幅地图。”崔云心的声音很平静,但何厌深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已经能从那种过于平静的语气中听出隐藏的波澜。


    何厌深立即放下外卖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地图前。


    他也看到了那片平原。


    他眨了眨眼睛,又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咦……这里,我记得好像是有山的吧?叫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一拍脑门。


    “昆仑!对,好像是叫昆仑!”


    第113章


    舒恰晓率先开口, 语气里带着些许困惑与好笑。


    “昆仑?那是什么地方?小何,你和科长是不是提前串通好了要整我们?这可不行啊,有了科长就忘了同事,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何厌深一愣:“串通?没有啊!这里确实应该是昆仑山,一座很大的山脉!你们都不记得了?”


    敖连霏毕竟是龙族出身,而且她认识崔云心这么多年,很清楚崔云心的为狐处世,不至于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


    于是她当机立断, 一掌心印在了自己的眉心处,指尖泛起一层淡金灵光, 显然是动用了某种秘术来搜索自己的记忆。


    半晌,她缓缓摇头:“我很确定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昆仑……听起来倒像是一座仙山的名字,但在我翻阅过的典籍中,并无此记载呀。”


    花似靥也耸耸肩:“我也算活过不少年头、读过不少古籍了, 但从来没听过什么昆仑。小何,你是不是记错了?”


    祁孤芳依然在擦剑, 对此无甚兴趣, 头也不抬就道:“没听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冷淡但诚恳, “但如果真有这么个地方, 我不可能完全没印象。我师父的剑典中记载过天下的诸多灵山,从未出现过什么昆仑。”


    何厌深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转头看向崔云心。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确信之色。


    不是他们出了问题。


    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崔云心没有浪费时间争论,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了昆仑二字。


    然而……搜索结果为零。


    他又输入“昆仑山”、“昆仑山脉”、“昆仑仙境”等一系列关键词,甚至尝试了各种可能的谐音和别名,什么昆嵛、昆陵、昆冈、昆仑丘、昆仑虚……


    可每一个搜索结果的页面都是空的,或者跳转到完全不相关的内容。


    他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敲击着,一边继续搜索,一边打开了镇异枢机府的内部数据库,调取了全国地理信息系统的存档。


    在最新的全国地形图中,那原本标注着昆仑山脉的位置,现在显示的是一片连绵的、起伏平缓的丘陵和平原,最高海拔都没超过八百米。


    他又调取了历史版本的数据,十年前、五十年前、一百年前,每一个版本的数据都显示着同样的结果。


    ——那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什么昆仑山。


    崔云心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又打开了几个大型图书馆的在线古籍数据库,依然没有搜到任何结果。


    那些曾经提到过“昆仑”的古籍段落,就像是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剪刀,整齐地剪掉了。


    而被剪掉的部分,被另外一种文字填充了,读起来毫无破绽,仿佛它们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


    崔云心向后仰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同事不知道科长突然发什么疯,大气都不敢出。


    须臾,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娄借寓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娄借寓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带着一种几乎没有掩饰的紧迫感:“崔科长?我正想找你!”


    崔云心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昆仑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娄借寓苦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那边也发现了?我这边刚刚收到了天庭的消息——昆仑失联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与外界隔绝、无法自由进出,而是整个昆仑以及山上的诸神,从因果层面上被人为掩藏了。”


    闻言,崔云心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娄借寓继续说道:“天庭那边给的说法是,有人在昆仑的因果线上动了手脚。”


    “有人覆盖了昆仑的因果,就像在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重新盖上一层新纸,而新纸上则写着完全不同的内容。”


    “原来的字迹其实还在,但被遮盖了,除非有人知道那层纸下面原本有什么,否则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崔云心又问:“天庭那边派人去昆仑了吗?”


    “没说,但从我个人的消息渠道,我得知有不少神仙主动请缨,但都被上头驳回了,直接转交给了我们镇异枢机府。”对这位镇异枢机府最靠谱的大佬,娄借寓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就是说,你有办法?”崔云心想了想。


    娄借寓沉默了片刻:“……有。”


    “要么找到那个动手脚的人,从源头上直接处理掉。”


    “要么找到一个足够强大,并且与昆仑有直接因果联系的存在,用那份因果作为媒介,重新激活天道中昆仑的存在印记。”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应。


    他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晴朗得有些虚假的天空上。


    阳光明媚,云淡风轻,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与平和。


    但他心里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某个巨大而古老的东西,正在从这个世界上被一寸一寸抹去。


    崔云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突然退出群聊的青鸟。


    那位是西王母的特使,和漠北的金雕王比较熟,就顺理成章地混进了他的好友群。


    不久前,他发现青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群聊,为此不惜动用了法术。


    现在看来,或许青鸟本身就是被覆盖和抹去的一部分。


    它与昆仑的因果紧密相连,当昆仑开始从因果层面消失时,它作为“昆仑的一部分”,自然也会被一同抹去。


    它的消失,正是昆仑因果失联的前兆!


    “……崔科长?”娄借寓的声音模模糊糊,带着一丝担忧,“你还在吗?”


    “我在。”崔云心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深冬的湖面,在寒风过后重新凝结成冰,“娄处长,关于那个与昆仑有直接因果联系的存在……我想,我应该能算一个。”


    娄借寓一怔,谨慎地字斟句酌着说道:“……你确定吗?如果你说的因果是我想的那种,那意味着你可能要亲自去一趟昆仑——或者说,去那个曾经是昆仑的地方。”


    “我知道。”崔云心风轻云淡,“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说点什么。


    崔云心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办公室里这些熟悉的面孔,舒恰晓抱着她的陶罐,花似靥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祁孤芳甚至停止了擦剑,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而他看向何厌深,似笑非笑地缓缓开口。


    “昆仑的因果,找上门来了。”


    崔云心垂下睫羽,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戒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在回月山的洞中,他与何厌深躺在石床上,数着那些尚未偿还的因果。


    女娇与大禹的因果,他救了青丘,还了;仙山精魂的因果,他做了两千年山神,还了;太阴月华的因果,他受了千年阴气侵体之苦,还了。


    只剩昆仑。


    而现在,昆仑消失了,记得它的人,除了跳出因果的神仙之外,只有与之有莫大因果的崔云心,以及与他一体同心的何厌深。


    他轻轻转了转指上的银戒,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一丝自嘲意味的弧度。


    昆仑之雪的因果,终于找上门来了。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力量,能以一己之力,将整座万山之祖从因果层面抹去。


    他倒要看看,这份他欠了千年的最后一笔债,究竟要他如何来还。


    “何厌深,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出发。”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仿佛这个决定早已在心中酝酿成熟,只等这一刻说出口。


    办公室里凝固了一瞬。


    舒恰晓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从工位上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科长——你现在就走?可是,我们连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都还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尽快去看。”崔云心已经走到柜子前,取下一件早春时节落在办公室的驼色风衣,又取下另一件厚实的外套抛给了何厌深,“先拿着,我估计那边还在下雪。


    何厌深没有多问,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将桌上散落的符箓收进腰间布袋,检查随身携带的法器,又从抽屉里摸出几枚特制的应急丹药揣进怀里。


    动作全程快而有序,显然在崔云心说出“出发”两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跟随的准备。


    花似靥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科长……”


    崔云心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昆仑的消失不是偶然,泥融魂魄的异动也不是巧合。”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不认为是独立事件,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舒恰晓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咬了咬下唇,转身跑到自己的工位前,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小布袋,塞进何厌深手里。


    “这是我之前调配的药粉,止血消炎的,这还有几枚清心丸,万一遇到什么精神攻击类的法术,也能顶一阵子。”


    虽然她知道,对于一位妖王和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强的存在来说,她这点助力无异于杯水车薪。


    何厌深接过布袋,没有推辞,用力点了点头:“谢了。”


    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围上来,往何厌深手里猛塞东西。


    何厌深很感动,但他真的拿不过,两只手已经抱满了东西,下巴还夹着一个小布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


    早知道就向科长学一下袖里乾坤之术了!


    这个法术出现得太晚,实沈的记忆里也没有相关信息。


    祁孤芳靠在窗边,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忙着塞东西或叮嘱,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整理行装,直到他们准备转身出门之时,才忽然出声。


    “科长。”


    他很少这么叫,称呼出口还有些不习惯。


    崔云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祁孤芳静默了片刻,然后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要活着回来。”


    这家伙居然还会说人话?崔云心挑了挑眉。


    祁孤芳被这狐狸精盯得别扭极了,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狠狠别过头去。


    花似靥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连忙解围道:“是啊是啊,你俩千万要平安回来,不然姐姐我可是会很无聊的~”


    崔云心歪了歪头,终于也勾起了唇角,微微颔首:“放心。”


    他回身正要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崔施主。”


    崔云心看到泥融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逆着光,身上还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僧袍,袖口依然挽了好几圈。


    但他的神态,和几个小时前那个蜷缩在静室角落、失魂落魄地念叨着“丢了”的小和尚,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疯癫恍惚,只有一种洞悉了一切似的通透与安定。


    那双眼睛此刻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天光云影,却看不到底。


    可对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和尚来说,表现得像个正常人,才是真正的不正常。


    崔云心眨了眨眼,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泥融也没有等他开口,就那样站在走廊的尽头,双手合十,用一种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语气,说出了他的第一句话。


    “崔施主,你是不是要去昆仑?”


    崔云心的目光微微凝住了——泥融居然还记得昆仑。


    在全世界都遗忘了这个名字的时候,这个疯疯癫癫的小和尚,清清楚楚地说出了“昆仑”两个字。


    他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泥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泥融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像是春风拂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释然。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崔云心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双青铜色眼眸,认真地说道:“带上我吧,那里也有我的一份因果,该了解了。”


    崔云心也低头看他:“……你真的记得昆仑?”


    泥融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崔云心没有再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现在得到答案,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只是在片刻的沉吟后,微微颔首:“好,跟上。”反正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赶。


    何厌深站在崔云心的身后,张了张嘴,几次想劝阻。


    毕竟他们此去昆仑,前途未卜,带上一个刚刚才从失魂状态中恢复过来的小和尚,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稳妥的选择。


    但他看了看崔云心那副从容淡定的表情,又看了看泥融那双清澈得不像一个疯癫小和尚的眼睛,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行吧,人多力量大。”


    泥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露出一个澄澈至极的笑容,然后低下头乖乖地跟在了崔云心身后。


    第114章


    昆仑, 曾经是万山之祖,是众神之乡,是连接天地的支柱, 是西王母的瑶池所在、周穆王驾八骏赴约的终点,更是无数神话与传说生根发芽的土壤。


    但现在,那里只是一片被遗忘的沉默平原。


    崔云心刚走到镇异枢机府门口,便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不消片刻, 天际线处浮现出一道细长的青色身影,在日光下泛着水波似的粼粼波光。


    那身影来得极快, 云层在它经过时自动向两侧分开,初看还在天边,转瞬便已至眼前。


    那是一条通体青苍的老龙,龙角斑驳, 龙须垂落,鳞片上带着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 像一件被盘了千年的老玉。


    它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却不显老态,只是添了几分威严。


    它没有寻常龙族出场时那种风云变色、雷霆相伴的排场, 只是安安静静地飞来, 像一位赴约的老友,准时而至。


    正是敖连霏的父亲,崔云心的故交——浮光潭那条飞升的老龙。


    虽然道友们都唤他一声浮光君, 但崔云心还是更习惯直接叫他“老龙”。


    老龙降落在崔云心面前, 庞大的身躯在落地时竟轻盈无比,没有惊起一丝尘土。


    它低下巨大的头颅, 龙瞳中映出崔云心的身影,开口时声音低沉温和。


    “喂,老狐狸,听说你要去昆仑?”


    崔云心看着它,没有客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对了,跟你打听个事,天庭那边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龙沉默了片刻,瞳中闪过一丝复杂:“……抱歉,我也不知道。天庭那边对此讳莫如深,我也问了几个老朋友,要么闭口不谈,要么一脸茫然。”


    “或许是上头有自己的考量吧,但这就不是我能妄加揣测的了。”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担忧:“我就知道,这事儿一定砸你头上了,天庭那边……似乎也是这个意思。”


    它缓缓伏低身躯,将宽阔的脊背暴露在崔云心面前,龙尾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带着水汽的风。


    “上来吧,我送你们一程,昆仑路远,如今的世道又不平静,能省些力气总归是好的。”


    崔云心没有推辞,他转头看了何厌深和泥融一眼,率先跃上了龙背。


    已经不是第一次骑龙了,何厌深紧随其后,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龙背。


    他顺手地摸了摸身下的龙鳞,入手温润,带着一丝清凉的水汽,像是触摸着被溪水冲刷了千年的卵石。


    他忍不住多摸了两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撸龙”,连忙收回手。


    泥融最后一个上来,他的动作不算敏捷,甚至有些笨拙,踩着龙鳞爬了好几下才找到着力点。


    但老龙极有耐心地伏低身体,等他坐稳了,才缓缓直起身躯。


    “坐稳了。”老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下一刻,它腾空而起。


    风声呼啸,云气翻涌。


    漆吴市的轮廓在脚下迅速缩小,化作一片模糊的剪影,随即被云层彻底遮蔽。


    老龙飞得又快又稳,穿过云层时,他们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颠簸。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在提醒着他们正在以何种速度穿越山河。


    偶尔有几只飞鸟被他们的队伍惊起,慌乱地四散飞去,然后又在他们身后重新聚拢,仿佛在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不知飞了多久,老龙的速度慢了下来。


    它降低高度,穿过一层厚重的灰白色云霭,下方的景象逐渐显现。


    那是一片荒芜至极、寸草不生的戈壁滩。


    放眼望去尽是灰黄色的砾石与沙土,没有一丝绿意,没有一点生机。


    风掠过地面,卷起细小的沙尘,在低洼处打着旋。


    天空是灰蒙蒙的,阳光透下来时已然失去了温度,只剩下苍白的光亮。


    而在这片戈壁滩的尽头,在那片灰黄色与天际线交汇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没有山脉,没有雪峰,没有云雾缭绕的琼楼玉宇,甚至连一块稍微隆起的地势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中剜去的虚无。


    就像一幅画被人擦去了最中间的部分,剩下的画面虽然在技术上完整,却在视觉和心理上留下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空洞。


    老龙缓缓降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它低下身躯,让三人从龙背上滑下,然后直起身,望向那片虚无,沉默了许久。


    崔云心站在那片虚无边缘,望着前方那片突兀的空白,一言不发。


    老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它低下头,用冰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崔云心的发顶,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然后四足踏空,缓缓升入云层之中。


    青苍色的身影在云霭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语随风飘落。


    “活着回来……我在天庭等你。”


    崔云心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片虚无面前,循着本能抬起右手。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最深处。


    那里有一片昆仑之巅的万载冰雪,是女娇娘娘在铸造他时融入他体内的,他从未动用过这份力量,甚至直到今日才感知到它的存在。


    它就像一枚沉睡在丹田深处的种子,安静地等待了整整两千年。


    但此刻,崔云心主动唤醒了它。


    一股极寒之意从他丹田深处升起,沿着奇经八脉流向指尖。


    他睁开眼,在他的视线里,一道极细的因果之线正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如同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飘向前方那片虚无,然后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果然。”他低声自语,“需要因果牵引,才能进入昆仑。”


    何厌深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道没入虚无的因果之线,问道:“那我们怎么进去?”


    崔云心很笃定:“我与昆仑有未清的因果,我体内的昆仑冰雪,是当年西王母允许从昆仑之巅取走的,这份‘借’,尚未‘还’,我能以此因果进入。”


    他又看向何厌深:“你原本与昆仑并无直接因果,但你与我已是天道认可的正式道侣,你可以蹭我的因果进去。”


    何厌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与崔云心交握的手,耳根迅速泛红,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用力握紧了崔云心的手:“好。”


    崔云心又看向了泥融:“至于泥融小师傅……你的魂魄在向着昆仑逸散,说明你与昆仑之间存在着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联系,你也可以借着这份牵引力挤进去。”


    泥融双手合十,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踏入未知险境的人,反而像是回家的人终于走到了村口。


    崔云心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何厌深的手,又向泥融伸出另一只手。


    泥融伸出一只细瘦的手,轻轻握住了崔云心的指尖。


    三人一同站在那片虚无的边缘,崔云心再次抬起那只牵着因果之线的手,与何厌深一起,将指尖轻轻向前一送。


    因果之线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骤然绷直,然后猛地一收!


    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从前方传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们,将他们向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狠狠拽去!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天空、大地、戈壁、云层……一切都在瞬间被拉长、碎裂、重组,化作无数道流光从他们身侧掠过。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又像是一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低沉嗡鸣。


    何厌深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五脏六腑都在失重状态下翻涌,如果不是他死死咬着牙关,几乎要吐出来。


    泥融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口中无声地念着什么。


    崔云心对这种情况早有心理准备,干脆放松了四肢肌肉,任由这股力量将他们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忽然消失,他们的双脚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崔云心第一个睁开眼睛,然后呆愣当场。


    他们站在一片灰黑色的土地上,脚下的地面坚硬龟裂,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过,又像是被某种伟力抽干了所有水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胸闷的气息,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费力几分。


    曾经的昆仑,琼楼玉宇,瑶池仙境,此刻被一层厚重的、灰黑色的雾气所笼罩。


    那雾气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着,像是一层覆盖在大地上的、有生命的皮肤。


    它蠕动的方式让人联想到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在缓慢爬行,每一次动弹都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质感。


    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有的在无声地嘶吼,有的在流泪,有的在绝望地抓挠着虚空。


    那些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被雾气本身不断地吞噬和吐出。


    还有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哀嚎声在四周萦绕,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崔云心站在那片蠕动的灰黑色雾气面前,心里一沉:“……来晚了。”


    泥融从他身后走出半步,仰头望着那片遮蔽了整片天空与大地的灰黑色雾气。


    他那双一向带着几分疯癫与天真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平静,像是暴风雨中心那片唯一的晴空。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若有若无的哀嚎声。


    “是业力,这是业力的具象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是普通的业力,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年、被刻意唤醒和引导的业力。”


    “它本来应该深埋在地脉深处,被昆仑自身的灵气镇压着,但现在那层镇压被打破了。”


    泥融眯了眯眼睛,冷冷地望向模糊的远方,沉声道:“昆仑山中,有一尊大魔。”


    何厌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大魔?”


    他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大魔”这个词本身就回答了他的疑问——能被佛家称作“大魔”的存在,已经不是靠数量和修为就能衡量对手了。


    泥融转头看向崔云心:“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西王母。”


    崔云心点头认可了泥融的提议,他的目光扫过那片翻涌的灰黑色雾气,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突破口。


    然后他迈步向前,靴底踩在龟裂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何厌深和泥融跟在他身后,三道身影缓缓没入那片蠕动的雾气中。


    雾气在他们进入的瞬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向他们聚拢过来,像是一群饥饿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但它们终究没有扑上来。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它们感觉到了某种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正走在这三个人中间。


    他们在雾气中不知走了多久,四周的能见度极低,只有脚下龟裂的地面和偶尔从雾气中浮现出的残破建筑轮廓。


    半截倒塌的玉柱,一片碎裂的琉璃瓦,一尊被削去头颅的玉石雕像……


    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们,这里曾经确实是一座辉煌的宫殿。


    而现在,那些残骸上覆盖着一层黏液般的深色物质,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暗光。


    “快看!那里有人……等等,不对,好像不是人?”何厌深向前一指,急切地喊道。


    崔云心望去:“那是……青鸟?!”


    远处有一根倾斜的玉柱,表面布满裂纹。


    青鸟蜷缩在柱子根部,曾经那身璀璨的羽毛此刻黯淡无光,沾满了尘埃。


    她的翅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落着,似乎是折断了,胸口的羽毛上沾染着一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她整只鸟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片被秋风打落、即将腐烂的叶子。


    她听到动静,缓缓抬头,双目中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目光空洞,像是已经对任何来者都不抱希望了。


    但当她的视线聚焦在崔云心脸上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闪过混合着震惊与不敢置信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像是没有说过话了:“……灵鉴狐王?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咳完之后,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暗色的血迹,但她没有去擦。


    青鸟重新抬起头,神情恍惚,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不可能啊……我明明已经把……”


    话到一半,她猛地收住了声音,意识到了自己差点说漏了什么。


    她的眼神中满是警惕,那是一个在绝境中待了太久的人,对任何突然出现的事物都本能地保持戒备的神色。


    青鸟挣扎着直起身,用那只还能动的翅膀,用力推了崔云心一把,但她太虚弱了,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碰了一下。


    “走……你们快走……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走……”


    第115章


    青鸟推崔云心的那一把, 根本无法撼动狐王分毫,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翅膀无力地垂落下来。


    崔云心在青鸟面前蹲下身, 目光与她平齐:“我不是误入此地的。我是被派来处理这件事的。”


    青鸟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分辨他话语中的真假,又像是在消化这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信息。


    她盯着崔云心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沙哑而短促,说不清是讽刺还是释然:“……处理?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就说要处理?”


    崔云心没有回答,只是坦然地看着她,眸中的深碧在缓缓向着金红转变。


    青鸟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她别过头去, 望着那片翻涌的灰黑色雾气,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当她再次开口时, 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却带着一种更加沉重的疲惫。


    “……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何厌深干脆在一块碎石上坐了下来, 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地听着。


    泥融站在崔云心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合十,微微垂着眼帘, 不知是在倾听, 还是在默默诵经。


    “你们知道……魔罗波旬吗?”青鸟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忌惮, “当年他被降服后,释迦摩尼将他镇压于昆仑山下。”


    崔云心心里猛地一沉:“魔罗波旬?”


    魔罗波旬被称作“魔王”,他是属于佛门欲界第六天的天主,也是他化自在天的主宰。


    传说中,欲界是充满各种欲望和烦恼的世界,而他化自在天的众生能够随意变化,享受他人所化现的乐事,极尽欲乐之能事。


    而魔罗波旬曾数次干扰释迦摩尼的修行,是佛门及佛修的大敌。


    泥融说昆仑中有一尊大魔,崔云心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千算万算,没算到昆仑山中的大魔竟然是指魔罗波旬!


    青鸟点点头:“世尊知**旬的根源在于世间众生的心魔与恶念,无法彻底消灭,只能镇压。”


    “而昆仑是万山之祖,沟通天地人神,灵气和信仰之力最为纯净,是镇压波旬的最佳场所。”


    “于是,世尊将波旬封印于此,并托付给西王母看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最初的那几百年,一切如常,昆仑的灵气压制着波旬的力量,封印稳固如山。”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间王朝更迭,战乱频仍,众生的贪嗔痴念越来越重,波旬的力量也在这些恶念的滋养下,一点一点地增强。”


    “封印开始松动,虽然王母加固了一次又一次,但每次加固的效果都在明显递减。”


    “波旬的力量增长得太快了,快到连王母陛下都开始感到吃力。”


    青鸟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直到……最近,王母发现自己快要压制不住他了。”


    “不是力量上的不敌,而是波旬已经开始渗透昆仑的根基,将封印转化为他自己的力量来源。”


    “如果再不想办法,魔罗波旬就会彻底破封而出,届时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昆仑,然后是人间的亿万生灵。”


    “所以,王母做出了一个决定。”


    青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雾气中那些若有若无的哀嚎声淹没。


    “她要将昆仑与三界隔离,从因果层面,将昆仑的存在从世界中切断。”


    “这样一来,魔罗波旬的力量就无法继续向外界渗透,众生的恶念也无法再通过因果链条滋养他。”


    崔云心忽然开口打断:“如果到最后,还是压制不住呢?”


    青鸟的眼珠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意味深长地望向崔云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奇异光芒。


    “如果到最后还是压制不住,昆仑会和波旬一起,消散于虚空之中。”


    “这是王母最后的手段——她以自己的全部修为为引,将昆仑的根基与波旬的封印绑定在了一起。”


    “若封印彻底崩溃,昆仑便会引爆自身,与波旬同归于尽。”


    “届时,昆仑将从三界中彻底消失,从因果层面、从一切有情众生的记忆与认知中将自身的痕迹抹去,就像我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何厌深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与波旬同归于尽,从因果层面彻底抹去自己的存在,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西王母以及昆仑诸神的名字,将不再被任何人记住。


    他们的过往、他们的事迹、他们为三界所奉献的一切,都将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发生过。


    “王母大义。”崔云心叹了口气,他很快就站起身,低头俯视着青鸟:“西王母如今身在何处?”


    青鸟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翅膀,指向雾气深处的一个方向。


    那里的雾气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更加翻涌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雾气的中心激烈地搏斗着。


    “她在那边,还在和波旬斗法。”


    “她已经撑了很久了,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青鸟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如果你们真的能做些什么……请快一点。”


    崔云心没有回答,他无法对青鸟、对昆仑做出任何承诺。


    他只是转头,飞身向青鸟所指的方向掠去。


    何厌深和泥融也立即跟在了他身后,三人的身影很快被翻涌的灰黑色雾气吞没,消失在青鸟的视线中。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空气中那股沉重的压力也越来越强。


    脚下的地面从龟裂的砾石逐渐变得柔软粘腻,像是踩在一层覆盖着灰烬的淤泥上。


    四周的哀嚎声越来越清晰,那些扭曲的面孔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有时甚至会忽然凑到眼前,几乎要与他们脸贴脸。


    然后在接触到崔云心周身那层淡淡的月华光芒时,又像被烫到一样尖叫着缩回雾气中。


    “慢着!”崔云心突然呵道。


    何厌深和泥融连忙止步,但崔云心本人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前方的道路上,站着五个身影,它们的身形与常人相近,但周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浓郁业力。


    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条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缝隙,此刻正齐刷刷地锁定着崔云心三人。


    是上古鬼神!


    而且是被业力侵染透了的鬼神!


    为首的那个发出尖锐的啸叫:“来者止步,此路不通!”


    崔云心没有减速,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平稳,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那五个拦路的身影。


    何厌深皱了皱眉,想要取出口袋里的符纸。


    普通符箓对鬼神自然是无效的,但那也要看画符的人是谁,作为前鬼王,何厌深画的符堪称鬼神特攻。


    那五个身影见他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像是被激怒的蜂群一般翻涌起来。


    为首的那个发出一声嘶吼,五指张开,指尖凝聚起漆黑如墨的业力之矛,朝着崔云心当胸掷来!


    崔云心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一道清冷的月华光芒在他身前骤然展开,如同一面薄如蝉翼的光盾。


    业力之矛撞在盾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旋即便寸寸碎裂,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于雾气之中。


    崔云心在那面冰盾消散的同时,右手五指轻轻一握,月华之力在他掌中凝聚成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剑身纤细而修长,边缘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冰蓝色光晕,仿佛是由月光与霜雪共同铸就。


    他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是握着那柄剑,向前踏出一步,然后挥剑横斩。


    那一剑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但剑光掠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切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那五个鬼神周身的业力,在接触到那道剑光的瞬间一触即溃。


    为首的那个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嘶叫,身形在剑光中剧烈地扭曲了几下,然后与其他四道身影一起,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消散在雾气之中。


    此时,何厌深握着黄符的手还没来得及将符纸完全取出。


    他看着那五道消散的身影,又看了看崔云心手中那柄正在缓缓化作光点消散的月华长剑,沉默了片刻,默默地把符纸塞回了口袋里。


    他觉得自己刚才担心科长的安危完全是多余的,他应该担心的是那些不长眼的家伙。


    虽然鬼神是他的同族,但何厌深对鬼神却没有多少怜悯之意。


    他曾经给过鬼神们一条生路,是这些同族自己不想要。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继续前进,前方的雾气再次翻涌起来。


    这一次,翻涌的幅度比刚才更加剧烈,仿佛有什么更加庞大的东西正在雾气深处苏醒。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何厌深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一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泥融的眉头微微蹙起,口中念诵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然后,雾气向两侧分开。


    一个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身影,从雾气深处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身高近三丈的鬼神,显然被业力污染得更深。


    他通体覆盖着一层如同铠甲般的暗紫色角质层,头顶长着三根向着不同方向伸展的弯角,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道如同裂缝般的巨大口器横贯整张脸。


    它的双臂异常粗壮,垂落时几乎能触及地面,指尖是五根锋利如刀的黑色利爪,爪尖缠绕着浓郁的、几乎凝成液体的业力,每一次滴落,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它低下头,虽然它没有眼睛,但崔云心能感觉到,它正在“看”着自己。


    它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震得周围的雾气都在微微颤动。


    “青铜狐狸,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当年西王母允许昆仑之巅的冰雪融入你体内时,我就说过——那是一个错误。”


    “现在,你果然带着这份因果回来了。”


    它猛地踏前一步,地面在它脚下剧烈地震颤,那道横贯整张脸的口器骤然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它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碎石飞溅,空气中那些扭曲的面孔被这股冲击波直接震散,发出一片凄厉的哀嚎。


    崔云心在那股冲击波袭来的瞬间,将灵力灌注于脚下,稳住了身形。


    他侧头对何厌深和泥融道:“退后。”


    随后,他迎着那股尚未消散的冲击波,主动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手中的月华长剑再次凝聚成形,剑身在雾气中亮起一道仿佛能劈开一切污浊的光芒。


    那巨大的鬼神见他不但不退,反而主动迎了上来,发出一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低吼。


    它巨大的右臂高高扬起,五根锋利的黑色利爪上缠绕着浓郁的业力,朝着崔云心当头拍下!


    那一爪带着万钧之力,爪风过处,空气都被撕裂出五道漆黑的裂缝,裂缝边缘还燃烧着暗红色的、仿佛来自地狱的火焰!


    崔云心没有硬接这一爪。


    他的身形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在巨爪落下的瞬间,以一种极其精妙的角度,几乎贴着爪锋边缘侧身滑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五道利爪带起的劲风擦过他的耳际,吹动了他鬓角的发丝。


    他手中的月华长剑在同一时刻顺势上撩,剑刃划过那鬼神粗壮的手臂,在暗紫色的角质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那鬼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它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不断冒出银白色光芒的剑痕,惊觉剑痕里残留的力量还在吞噬着它的业力。


    那道横贯整张脸的巨大口器中发出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声响,像是愤怒又像是惊疑:“……这不是普通的灵力,你体内还有昆仑的力量!你怎么可能调动得了昆仑的力量?!”


    崔云心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柄正在微微颤动的月华长剑。


    剑身上,此刻正流转着一层如同霜花般的纹路,那是昆仑冰雪的力量被他唤醒后,与月华之力融合在一起的表现。


    他也没有想到,在踏入昆仑之后,他体内那份沉睡了漫长岁月的昆仑冰雪之力,竟然开始主动与他的月华之力融合,仿佛回到了故乡的土地,终于苏醒了过来。


    他握紧剑柄,再次抬起头,看向那只巨大的鬼神。


    “这份力量,当年是西王母允许女娇娘娘从昆仑带走的,而后女娇娘娘将其赠予了我。”


    他顿了顿,剑尖微微抬起,指向那庞大鬼神。


    “今天,我崔云心回来还这份因果了。”


    第116章


    崔云心的瞳孔收缩成细细的一条缝, 露出了一点狐妖本相。


    昆仑山在他脚下,他能感觉到昆仑的脉动,遥遥与他体内的昆仑冰雪相互呼应。


    剑身上的光芒骤然暴涨, 一层锋锐冰霜沿着剑刃迅速蔓延开来,将整柄长剑包裹在了一片凛冽的寒光之中。


    鬼神一爪拍下,崔云心挥剑迎上。


    剑与爪相交的瞬间,爆发出了一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巨响。


    银白色的剑光与漆黑色的业力在半空中激烈碰撞,迸发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和火花。


    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雾气一扫而空,露出了下方龟裂的地面和远处倒塌的楼阁残骸。


    那鬼神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那由业力凝聚而成的利刃虚影,在与崔云心的长剑碰撞后,竟然开始寸寸碎裂!


    冰霜沿着业力虚影的裂缝迅速蔓延,像是某种具有传染性的寒毒, 转眼之间就将那五道爪影全部冻结,随着砰然碎裂之声, 化作无数细碎的黑色冰晶, 散落在空中。


    鬼神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在地面上踩出一连串沉重的脚印。


    他惊骇不已,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这不可能!你不是还没有成仙吗!”


    崔云心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正在渐渐消散的长剑。


    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 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来自昆仑冰雪的力量,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与他自身的月华之力交融、共鸣。


    他的确还没有成仙, 但他已经知道成仙后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青丘那一次成仙劫, 虽然没有给他带来修为上的提升,但却让他的心性不同以往。


    他淡淡地瞥向那只巨大的鬼神,眉宇间蕴含着仿佛来自万仞雪峰之巅的凛然。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月华再次凝聚成形,比先前更加明亮,仿佛有一轮满月在他的掌中升起。


    那鬼神看着他手中越来越盛的光芒,终于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他微微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一般,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趋势,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带着绝望,再次朝着崔云心猛扑过来!


    这一次,崔云心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崔云心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然出现在鬼神头顶上方。


    月光在这一刻仿佛有了实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汇聚在他高举的长剑之上。


    剑身不再仅仅是裹挟着冰霜,而是整个化作了半透明的琉璃状,内部有璀璨光华流转不息,宛如一条微型银河在其中奔腾。


    “这一剑,”崔云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送你回你该去的地方。”


    长剑斩落。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繁复的剑招变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竖劈。


    鬼神双爪交叉挡在头顶,全身的业力疯狂涌动,在身前凝聚出一道厚达三尺的漆黑屏障。屏障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发出凄厉的哀嚎,那是千百年来被他吞噬的生灵魂魄残留的怨念。


    剑锋与屏障接触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业力屏障,在月华剑锋面前如同薄冰遇到了烙铁,从接触点开始迅速龟裂、崩解。那些扭曲的面孔在月光照耀下发出最后的惨叫,随即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


    剑势不减,直直斩入鬼神的躯体。


    鬼神庞大的身躯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线,细线中透出刺目的辉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裂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鬼神庞大的身躯僵住了,口器微微张合着,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声响。


    一道细密的裂纹,从他头顶伤口的起始处缓缓浮现,紧接着,无数道裂纹以那道裂缝为中心,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散,遍布了他的全身。


    小山般的身躯,在裂纹的蔓延中开始一块一块崩解,他就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石像,碎裂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


    崔云心轻巧地落了地,手中的长剑也随之化作点点星光散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眉头微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刚才那一剑看似游刃有余,实际上对身体的消耗并不小。


    体内那股来自昆仑加持的力量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科长!”


    何厌深刚刚一直在后面护着泥融,此时见崔云心面色苍白,连忙把泥融丢在一边,冲了上来。


    崔云心向何厌深摆摆手,示意他自己没事。


    他平息了一下呼吸:“走吧。”


    那些扭曲的面孔仍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哀嚎声此起彼伏。


    但不知是因为崔云心方才那两场干脆利落的战斗震慑了他们,还是因为他们感知到了什么其他的东西,那些面孔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再轻易靠近。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压力就越发沉重。


    那股压迫感不仅仅作用于身体,更像是一种直接施加在魂魄上的重量,让人的思绪变得迟缓,让人的意志变得沉重。


    崔云心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平稳,仿佛那股足以让寻常修士举步维艰的压迫感对他毫无影响。


    但他的目光却越来越凝重,他不仅能感受到前方那股如同深渊般的邪恶气息,还能感受到另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他从未亲身接触过,却在传说中听过无数次。


    那是西王母的气息,微弱却顽强,如同狂风中的一盏残灯,明明暗暗,却始终没有熄灭。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起来,业力之雾在某个界限处戛然而止,露出一片相对清晰的区域。


    那片区域的中央,是一座残破的高台。


    高台由巨大的白玉石砌成,四周倒伏着数十根断裂的玉柱。


    而在那座高台的正中央,一道身影正盘膝而坐。


    她身着素白色的长袍,长发如雪,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发间原本应该点缀着华贵的珠翠与金饰,但此刻那些饰物大多已经脱落或碎裂,只有一支断了一截的玉簪还勉强插在发髻中。


    她的面容依然能看出昔日的雍容与威严,但此刻却显得异常憔悴,嘴角还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她的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如同薄纱般将她周身三尺之地笼罩其中。


    在那层淡金色光芒之外,灰黑色的业力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那层薄薄的光罩,每一次冲击都让那层光芒剧烈地闪烁一下,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那是西王母!”拥有实沈记忆的何厌深,比崔云心更快地认出了她。


    崔云心在高台下方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他轻声对何厌深道:“你们等我一下。”


    何厌深一愣,随即点点头,紧紧拉住了泥融。


    崔云心踏上高台的台阶。


    第一级台阶,那些翻涌的业力像是察觉到了新的入侵者,骤然变得更加狂暴,朝着他汹涌扑来。


    崔云心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试图驱散他们,他只是继续向上走去,任由那些业力冲击在他的护体灵力上。


    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


    当他踏上第七级台阶时,高台中央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缓缓睁开了双目。


    那是一双经历过无尽岁月、见证过沧海桑田的眼睛,崔云心的身影倒映在那双眼睛中,清晰而沉静。


    西王母看着他,尽管声音沙哑而虚弱,却依然带着一种属于三界女仙之首的从容与威严。


    “……是你。女娇当年从我这里带走的那捧雪,终于回来了。”


    崔云心在高台的最后一级台阶前停下脚步,没有贸然踏入那层淡金色的光罩之内。


    他向西王母微微低头,以示敬意:“陛下,我来还当年的那份因果了。”


    西王母悠远的目光只在崔云心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缓缓移开,望向高台下方翻涌的雾气。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对吗?”


    西王母也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一尊被铸造出来镇压九泉之井的青铜镇物,在漫长的岁月中生出了灵识,在鬼王实沈的帮助下,化作一只白狐,瞒过了小天道,在人间自由自在地生活了两千年。”


    她叹息道:“你能瞒过小天道,但瞒不过我们,瞒不过那些比小天道更古老的存在。”


    “那些诞生于三界秩序建立之前的的神灵,他们看到你的时候,看到的并不是一只白狐,而是一尊青铜像。”


    崔云心回答的声调听不出喜怒:“所以,你们一直都知道。”


    “知道。”西王母目光虚无,声音缥缈,“一尊为了镇压九泉而生的镇物,居然学会了思考,学会了感受,学会了向往外面的世界……这份‘想要成为真正的生灵’的愿望,本身就值得被成全。”


    崔云心沉默了片刻,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直截了当:“波旬在哪里?”


    西王母并不在意他的态度,随意抬手,一指高台前方那片翻涌最为剧烈的灰黑色雾气。


    随着她的动作,那片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了雾气深处隐藏的景象。


    雾气深处,藏着一个巨大的封印,封印的主体是一座倒悬的黑色山体,悬浮在半空中,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与道家符箓交织的纹路。


    那些纹路大多数已经黯淡无光,只有少数几处还在微弱地闪烁着光芒,但显然已经岌岌可危。


    而在那座倒悬山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是一团漆黑如墨的物质,像是有生命的液体,又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黑色巨蟒,在封印内部缓缓翻涌、膨胀、收缩,每一次脉动都让封印表面的金色梵文黯淡一分。


    在那团物质的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一张面孔,不,那不是一张固定的面孔,而是无数张面孔的叠加。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愤怒的、有悲伤的、有怨毒的、有绝望的……


    所有人类能想象到的负面情绪,都在那张不断变幻的面孔上交替闪现。


    “那就是波旬。”西王母有些疲惫,“他还没有完全挣脱封印,但也快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大部分力量已经渗透到了封印之外,只有核心意识还被锁在里面。”


    “一旦他的核心意识也挣脱出来……”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何厌深望着那座倒悬的黑色山体,望着封印中那团不断翻涌的漆黑物质,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盯着那张不断变幻的面孔看了很久,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语气,困惑地小声道:“……我感觉,他很熟悉。”


    西王母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真身:“你觉得熟悉,是因为魔罗波旬和你们鬼神,本质上是一样的。”


    何厌深微微一怔:“……什么?”


    “你们都是从人心中长出来的东西。”西王母解释的措辞不含褒贬。


    “上古时期,人类聚族而居,一个部落的共同信仰、恐惧、祈愿,凝聚在一起,便诞生了鬼神,你们是某一个部落、某一片地域的人群共同意念的具象化。”


    “而波旬的力量来源更广,他不依赖于某一个部落或某一片地域,他依赖于整个人世。”


    “只要人间还有贪嗔痴念,还有仇恨、嫉妒、恐惧、绝望,波旬就能从中汲取力量。”


    “上古时期,部落林立,信仰分散,每一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鬼神,人间的负面情绪就被分散到了无数个鬼神身上。”


    “但后来人间统一,文明扩张,部落消亡,那些曾经由鬼神承载的人间恶念失去了分流之处,就全部汇聚于波旬了。”


    她望向那座倒悬的黑色山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感慨:“所以当世上长期不再有新的鬼神诞生时,波旬便出现了。”


    “你们是他的前身,他是你们的归宿。”


    高台下方,泥融自进入这片区域以来,一直安静地站在崔云心身后,没有说话。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合十,像一尊沉默的小佛像。


    但此刻,泥融忽然扬起了脸,他那双一向带着几分天真与恍惚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澈,干净无暇得近乎透明。


    他望着那座巨大的封印,目光深邃而辽远,仿佛穿透了层层业力的阻隔,望见了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画面。


    “我想起来了……”


    泥融喃喃自语。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作者有话说:==========


    预计月底就能完结了


    第117章


    高台之上, 一片寂静。


    西王母看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而崔云心也在这时转过头来, 将目光落在了泥融身上。


    他已褪去了幻化法术的遮掩,一头长发在昆仑凛冽的冷风中自然垂落,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不敢冒犯这位千年妖王的衣角。


    崔云心虽然诧异,面上却不显:“……所以, 你的魂魄会向昆仑逸散,因为波旬在召唤你。”


    泥融不置可否, 只是依然望着那座倒悬的黑山:“它是我遗失的一部分,我也是它遗失的一部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整理一段极其漫长的记忆,又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语寻找一个合适的起点。


    毕竟对于一个活了不知多久却始终不完整的魂魄而言, 回忆这件事本身就等于在一片碎玻璃里找自己的倒影。


    “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孤儿。”


    泥融微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细瘦的、带着薄茧的手, 让声音继续流淌下去。


    “我是魔罗波旬的善面。”


    何厌深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的身形,没有打断泥融的话,只是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那个站在他旁边、身高还不到他肩膀的小和尚。


    崔云心眸光轻动, 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这就好比在特事科那个永远堆满外卖盒与过期档案的茶水间里, 忽然有人告诉你,那台三天两头卡纸的破打印机其实是件上古神器,任谁都得先倒吸一口凉气再说。


    崔云心忽然意识到, 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个小和尚。


    他一直以为, 泥融只是一个灵觉异常、天生疯癫的人类和尚,一个偶尔会冒出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又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家伙。


    他从未想过,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连走路都会被自己袍角绊倒的小和尚,竟是三界一切恶念之源仅存的一丝善念。


    泥融没有看他们,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很久以前,波旬曾在菩提树下与佛陀对峙。”


    “他想要阻止佛陀成道,想要维系自己对欲界六天的统治,因此他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魔军、魔女、威吓、诱惑……但佛陀不为所动。”


    “最终,波旬败了,不是败于武力,而是败于智慧,败于慈悲。”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悲哀,“但波旬并未就此消亡。”


    “他是欲界之主,是三界一切众生贪嗔痴念的集合体,只要人间还有欲望、还有烦恼,他就不会真正地消失。”


    “佛陀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没有试图彻底消灭他,而是以无上智慧将他降服、镇压。”


    “但在降服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连佛陀也未曾完全预料到的事情。”


    “波旬在即将被镇压的最后一刻,分裂了。”


    “分裂?”何厌深忍不住问道,声音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白印子。


    “嗯。”泥融点了点头,“他分裂成了两面。一面是其恶之本尊,那是一切业障的化身,是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恶意与执念,被镇压于昆仑山下,由西王母看守,历经两千余年,从未停止过挣扎与壮大。而另一面——”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细瘦的手指被冻得泛红:“是他仅存的一丝善念。”


    “那缕善太弱了,在分裂时飘落人间,徘徊无数光阴,最后化成了一个婴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还能透过这双少年人的手,看到那个婴孩刚被捡起时的模样。


    “后来,一个路过的老和尚捡到了他——这位老和尚就是我的师父。”


    “师父说,他见我虽然浑身是血,却没有任何外伤,只是睁着一双眼睛,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师父便心软了,将我带回了琉璃寺,给我取名泥融。”


    泥融抬起头,望向崔云心,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自嘲中又带着几分释然的弧度:“所以,我天生灵觉异常,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因为我的根源本就不是凡人。”


    “我时而疯癫、时而清醒,说话颠三倒四,行为不可理喻,因为我的魂魄本就是残缺的。”


    “我是从波旬身上剥离下来的一丝善念,是完整的魔罗被打碎后飞溅出去的一片碎片。”


    “我没有过去,没有根基,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自我,只是一个多余的存在,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的。”


    他停了一息,再度望向封印,眼中无惧亦无恨。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来到这里,因为这里有一份属于我的因果,还没有了结……”


    “不是多余的!”一个声音突兀地截断了他。


    泥融面上那层沉静通透的壳子骤然出现裂痕,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何厌深在说话。


    何厌深上前两步,按住泥融的肩膀,认真看进他眼里:“你不是多余的那个,我们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应该存在!”


    作为鬼王实沈的转世,他太能理解这种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的感觉了。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自己只是实沈的话,一切会不会变得更好,但想到最后何厌深都会想起崔云心——如果自己只是“实沈”的话,科长说不定就不喜欢他了。


    泥融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扬起一个纯净如婴儿般的笑:“谢谢。”


    崔云心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触动,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只是昆仑山顶偶尔掠过的一片云影。


    他别过脸去,将话头引回正途:“所以,你来昆仑,是为了这段因果。”


    泥融点了点头:“嗯。波旬的恶念已经膨胀到了连西王母都难以压制的地步,如果不加以制止,它迟早会彻底挣脱封印,届时不仅昆仑会毁于一旦,整个人间都将面临一场浩劫。”


    “而能够真正平息它的,只有它自己遗失的那一部分,也就是我。”


    他抬起头看向崔云心,那双常含天真与恍惚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一面映照着天空的冰湖:“大狐狸,我不是来送死的,我能让它重新变得完整,或者,让它和我一起归于虚无。”


    泥融的话音落下后,高台周遭陷入长久的寂静。


    西王母率先打破了这片沉默,她的声音比刚才虚弱了一些,却依然带着那种穿透岁月尘埃的平静:“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泥融的目光像是一汪映照着天空的浅水,没有隐瞒,也没有波澜。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师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了。”


    “他说他捡到我时,我身上缠着一缕极淡的金光,那金光不是凡物,是佛陀指尖流过的一缕慈悲,他还说,我命中有一桩大因果。”


    “了却了,便能真正成一个人;了不了,便永远是个半疯半醒的痴儿。”


    他顿了顿,神情微微恍惚:“我以前不懂,只觉得脑子里有很多很多的声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叫骂,有的在求饶……它们时常吵得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看不清眼前的人。”


    “师兄以为我是天生的疯病,带我看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药,都没有用。”提到泥絮,他忍不住抽了抽红彤彤的鼻子,“后来我渐渐明白了,那些声音不是我听到的,而是它听到的。”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座倒悬的黑色山体:“它是我遗失的部分,我也是它遗失的部分,我们是同一个源头分裂出来的两面。”


    “它带走了所有的负面情绪,而我,继承了它仅存的一丝善。”


    崔云心问:“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泥融轻轻点了点头:“师父说,当我感觉到某个东西在叫我回去时,就是时候了。”


    “大狐狸……崔施主,你带我到它面前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泥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泥融光溜溜的头顶,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将独自出远门的小狐狸崽,却远比那更郑重。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会怎样?”


    泥融很坦诚地一摊手,理直气壮:“不知道,但不管是融合还是消散,都是我自己的因果。师父说了,了了这桩因果,我就能真正成一个人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甚至透露出了几分轻快的调侃:“就算成不了,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崔云心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泥融头顶停留片刻,然后收了回来,转头看向高台上的西王母。


    西王母微微颔首。


    无言,却已是一道敕令。


    崔云心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座倒悬的黑色山体,迈出了步伐。


    泥融跟在他身后,步伐不大,却稳,那件大号的僧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远远看去,像是一面小小的、正在飘动的幡。


    何厌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走向那座倒悬的黑色山体,胸中陡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跟上去,想与崔云心并肩。


    但他的脚步刚一动,西王母的声音便从高台上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不能去。”


    何厌深猛地转头:“为什么?!”


    “因为你有你自己的任务。”西王母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封印外围的业力正在聚集,那些被波旬控制的鬼神正在向这里集结。如果没有人挡住它们,崔云心和那小和尚根本无法安全抵达封印的核心。”


    她目光淡然,落在何厌深身上:“你是鬼王转世,天生就能与鬼神相抗,那么此处就交给你了。”


    何厌深怔住,张口欲言,可是他只是个普通科员啊,连自己的力量都尚未掌握……


    迎着西王母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他把所有话语都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背对着崔云心远去的方向。


    “……好。”他哑声说,话音里却淬出前所未有的决心,“我守在这里,在科长回来之前,一只鬼神都不会放过去。”


    …………


    封印的内部,与外界的景象截然不同。


    穿过那层淡金色光罩的瞬间,崔云心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另一重天地。


    四周不再是灰黑色的雾气,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仿佛由无数碎片拼贴而成。


    那些碎片在虚空中旋转碰撞,每一片碎片上都闪烁着不同的画面。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怒吼,有人在绝望地祈祷,有人在疯狂地大笑,有人在病榻上痛苦地呻吟,有人在战场上被刀剑贯穿,有人在深夜的孤灯下独自垂泪,有人站在悬崖边缘,望着脚下的深渊,眼中满是疲惫与解脱的渴望……


    它们不属于崔云心,但在踏入这片空间的瞬间,它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了他的感知里。


    无数人的一生,如同无数条河流,在同一时刻涌入他这片湖泊。


    那些情感太过真实,太过沉重,带着各自的温度与重量,一层层压上了他的神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台正在被这些涌入的情感冲击着、挤压着,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


    那些情感中有善意,但更多的是恶意。


    是贪,是嗔,是痴,是嫉,是傲,是疑——是一切将众生缚于轮回的业力与烦恼。


    它们是波旬的力量来源,也是波旬本身。


    但这些不仅仅是人类的情绪。


    他还感受到一只麋鹿被追至绝境时,心脏几欲炸裂的恐惧;感受到崖缝野花在旱季将根须拼命向深处扎去、只为求一滴水的渴望;感受到蚯蚓被滚石砸断后,在泥土里扭动的顽强;感受到古树被天雷地火点燃时,火焰沿着年轮一寸寸吞噬它数百年生命的无声的痛楚。


    无数生灵的一生,无数种情感,无数种命运,在这一刻同时涌入他的感知。


    太过真实,也太过汹涌了,足以让心志不坚的修行者在瞬间失守,化作这片业力之海中又一个迷失的魂灵。


    第118章


    崔云心停下脚步, 闭上眼睛。


    他没有抗拒那些涌入他感知的情感与记忆,而是任由它们流过他的灵台,如同任由水流过一块河床上的鹅卵石。


    那些情感在他的灵台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冲击着他的心志,考验着他的道心。


    他看到自己坐在九泉之井上,日复一日守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看到自己化作白狐,在回月山的山林中独自奔跑,追逐着月光。


    他看到自己第一次以人形行走人间, 对人类世界的繁华与嘈杂感到新奇又疏离。


    他看到自己在特事科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窗外是漆吴市平凡而温暖的万家灯火。


    那些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与那些涌入他感知的、属于无数陌生人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包裹其中。


    崔云心纤长的睫羽颤了颤,千年修为筑起的堤防,在这第一波冲击下竟然就剧烈震颤起来。


    那些不属于他的悲欢、不属于他的贪嗔, 如同无数细针,企图扎穿他的神识, 将他也染成这般混沌的颜色。


    他的呼吸变得迟滞, 每一步都像踏在粘稠的血与泪汇成的沼泽里。


    他能看见那只麋鹿濒死时眼中放大的惊恐,能尝到崖缝野花汲水不得的干渴焦灼,能触摸到古树被焚时年轮寸寸断裂的无声剧痛……


    然而……


    崔云心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沉静的青铜眼眸深处, 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他并不是第一次面对“海”。


    作为曾搅动风云的千年狐妖,他的神识之海本就比寻常修士更广、更深、更坚韧。


    最初的冲击过后,他便稳下了心神, 思索起对策来。


    他没有去“对抗”这些汹涌而来的情感, 没有试图筑起更高的墙去阻挡。


    相反,他松开了一部分防御。


    如同一个潜入深海的人, 不再抵抗水压,而是让自己的身体去适应,去感受每一道暗流的走向。


    痛吗?那就感受那痛。


    苦吗?那就尝尽那苦。


    贪欲如火,便任那火舌舔舐灵台;嗔恨如刀,便由那刀锋刮过神识。


    只是他不再将它们视为外物,视为需要驱逐的侵袭。


    他开始透过恶念和痛苦,感受其下暗藏的东西。


    看那恐惧深处最原始的对生的渴望,看那愤怒背后被践踏的尊严,看那痴缠底下对不再孤独的卑微祈求,看那绝望尽头仍不肯熄灭的、微弱如残烛的一点光。


    恶念,是波旬的食粮,却也是众生真切活过的证明。


    这无尽的业力之海,包裹着最深的罪与苦,却也沉淀着生命最真实的挣扎与呐喊。


    崔云心的脚步没有停。


    他依然向前走着,每一步都缓慢而稳定。


    身侧是无数旋转的情感碎片,耳中是亿万生灵的无声嘶鸣。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脸色微微发白,唇线抿得很紧。


    可在旁人看不见的神识深处,正发生着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变化。


    那原本浩瀚但相对平静的神识之海,此刻正被外来的、狂暴的意念疯狂灌入,仿佛是海面掀起滔天巨浪,几乎要撕裂海岸。


    但“海床”本身,却在这无休无止的冲击与震荡中,被锻打着、被挤压着。


    杂质被逼出,结构被重塑。


    每一次痛苦的冲刷,都像是将金石投入炽热的炉火,再以重锤反复敲打。


    千年来积累的修为、见识、心性,乃至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驯服的妖性本能,都在此刻被迫凝聚,被迫纯粹,被迫融为一体。


    崔云心的神识,正在这片由众生业力构成的恐怖熔炉里,经历一场千载难逢的淬炼。


    这不是静坐观想的温和打磨,而是置身地狱之火的暴力提纯。


    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化为混沌的一部分。


    可崔云心稳住了。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凝重,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开始能分辨得出了,哪些是纯粹的毁灭恶意,哪些是扭曲的痛苦,哪些又是痛苦之下……尚未完全泯灭的、正面的东西。


    他甚至开始尝试着,以自己那被不断锻打的神识为引,梳理身边最狂暴的一些碎片。


    过程极其凶险,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的意识要被撕碎了。


    但每一次濒临极限后,重新凝聚起来的神识,都会比之前更加凝练一分,也更加通透一分。


    一种前所未有的敏锐感知里,开始向四周延伸。


    他看到了这片混沌虚空的结构,那些旋转碰撞的碎片并非完全无序,隐约遵循着某种由波旬制定的规律。


    他听到了远处,那被镇压在封印核心处的恶念本源,正发出沉重而饥渴的搏动,如同一个腐烂的巨大心脏。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身后不远处,泥融那微弱却纯净的善念之光。


    就在这淬炼与感知同时进行的关键时刻。前方混沌的深处,一股庞大无匹的意志倏地转了过来。


    它也看到了崔云心。


    更看到了他身后那一点,让它憎恶、让它渴望、让它的灵智为之剧痛的……熟悉的气息。


    整个混沌空间的碎片,骤然间停止了无序的旋转。


    下一刻,所有碎片齐齐调转方向。


    那些碎片中映出的亿万双眼睛,同时锁定了闯入此地的两人。


    一个冰冷宏大的意念,充满了无尽贪婪与恶意,如同最粘稠的潮水,轰然拍来。


    【……善……我的……回来……】


    与此同时,一股由纯粹恶念凝结而成的浪潮,自混沌最深处汹涌而起,朝着崔云心和泥融席卷而来。


    崔云心提气阻挡,而被他护在身后的泥融倏的停下了脚步。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比之前更加惨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周身淡金色的梵音佛光剧烈地波动起来:“大……崔施主……”


    泥融的声音有些发飘,仿若从遥远尽头传来的回响。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的黑暗涡流,但眼神却变得空茫,似乎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读取脑海中突然浮现的记忆碎片。


    “回月山……”他喃喃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回月山是不是……是不是有过一场大火?”


    崔云心护持在他身侧的光芒微微一顿。


    回月山大火!


    那场几乎将整座回月山付之一炬,也烧尽了他作为山神的千年心血与记忆的劫难。


    无数生灵涂炭,草木成灰。


    那是他漫长的生命里,为数不多感到无力的时刻。


    “……是。”崔云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被刻意压抑的凛冽,“你如何知道?”


    “我看到了……”泥融的声音依旧飘忽,带着痛苦的颤音,仿佛正被迫读取一些令他极度不适的信息,“不……不是我看到,是它……波旬让我看到……是它做的……”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紧紧攥住袖口,指节泛白。


    “天上,是圆月……”


    “火……好大的火……黑烟……还有……好多好多的声音……哭喊……尖叫……”


    “是那些……是那些被它驱使的鬼神,它们在烧山!它们还伪装成了地府的阎罗!”


    “不是为了杀你……是、是为了,逼你……”


    崔云心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灵力一盛,将几道趁机袭来的恶念触手灼成飞灰,但他的心神却完全被泥融断断续续的话所攫住。


    逼我?


    “逼我……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泥融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靠近波旬后,来自波旬的记忆碎片正蛮横地灌入他作为善面的意识。


    他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乱,时而浮现出属于古老魔神的残忍与狡诈,与那张稚嫩脸庞极不相符。


    “……逼你堕入……恶道。”泥融终于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随即痛苦地抱住了头。


    “它、它需要一件……工具……”


    “一件由圣王亲手铸造……承载了圣王意志与功德……却又、却又能够堕入恶道的……造物,你……你就是……”


    “工具”?


    圣王铸造?承载意志与功德?堕入恶道?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崔云心耳边炸响,瞬间与他过往无数碎片化的信息串联起来。


    女娇与大禹以青铜神材,融合昆仑冰雪、太阴月华、仙山精魂铸造了他,将他置于九泉之井,镇压鬼神,守护阴阳秩序。


    这无疑是圣王之功,是上古正道的延续。


    回月山大火,那场突如其来、几乎毁掉他根基的灾难,他追查了千年,始终查不到确切根源。


    惠连氏、葛天氏这些本应早已沉寂的上古鬼神,为何突然活跃,不惜冒险潜入阴土,甚至还要搜集那些散落各地、疑似圣王遗泽的碎片?


    还有弥光身上那看似精纯、却总让崔云心感到一丝违和的“佛光”……


    波旬……他的目标,从来不是简单的破坏与毁灭!


    昆仑只是跳板,封印松动只是契机!


    一个庞大阴谋的轮廓,在崔云心脑海中迅速变得清晰,泥融透露的信息如同最后几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进去。


    “原来如此。”崔云心低声自语,青铜色的眼眸深处,金光如同冰层下的火焰,幽幽燃起,“从一开始,目标就是我。”


    他看向痛苦蜷缩的泥融,声音沉稳,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继续说。它想用我这件工具做什么?那些鬼神,又为何与它为伍?”


    泥融的呼吸越发急促,但他强忍着记忆冲刷的痛苦,断断续续地拼接起那些破碎的图景:


    “圣王遗泽……散落人间,蕴含……上古正统与功德……是秩序的……根基……”


    “污染它们……就是从根本上……动摇、三界秩序……”


    “你……由圣王铸造,有守护之责,有功德加身……若你堕入恶道……你的存在本身……就能成为污染源……”


    “接触……圣王的遗泽,便能……将其扭曲……”


    “大火是试探……也是逼迫,若你……被仇恨吞噬,报复过当……小、小天道……便会标记你……”


    “但……你没上钩……计划……失败了……”


    泥融的思维渐渐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


    “所以,它转向直接搜集遗泽,昆仑业力扩散,制造混乱,牵制天庭与地府,为鬼神创造机会……”


    “至于鬼神,他们想要重塑天地,推翻现有秩序,波旬只要毁灭,一切归于混沌……”


    “最终目标不同,但都要先摧毁现在……路径一致,所以联手……”


    “弥光身上的佛光,是它用业力模拟的伪佛光,借给惠连氏用的……”


    信息如同洪流,冲击着崔云心的认知。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回月山大火,是波旬精心策划的、针对他的一场阴谋,失败后波旬转而执行备用计划。


    一方面驱使葛天等上古鬼神,直接搜集圣王遗泽,另一方面在昆仑制造浩劫,牵制三界主要力量,为鬼神的行动创造空间和时间。


    而那些上古鬼神,与波旬并非主仆,而是基于“摧毁现有秩序”这一共同短期目标的临时同盟。


    波旬提供力量和支持,鬼神们则利用其古老身份和隐秘手段,为波旬搜集圣王遗泽,并在各处制造混乱。


    “原来……如此……”


    波旬的谋划,至此终于完整地展现在崔云心面前。


    崔云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前方那团代表了波旬恶念本源的阴影,眼神锐利犹如出鞘的古剑。


    泥融终于从剧烈的记忆冲击中稍微缓过一口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部分清明,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悲哀。


    “它……一直都知道你,知道你是什么,知道你从哪里来……知道你……是它计划里,最好用的那颗棋子。”


    崔云心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


    “棋子?”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泥融,又越过他,看向那无尽的黑暗核心,“那它有没有算到,这颗棋子,不但没按它想的走,还会带着它遗失的另一半,走到它的面前来?”


    他周身的月华之光再次明亮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实炽烈。


    昆仑冰雪的寒意与太阴月华的清辉交织,隐隐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尊顶天立地的白狐虚影,那虚影的双眸,如同被烈火灼烧的青铜。


    “它想要污染圣王遗泽,动摇三界根基?”崔云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恶念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那就让它看看,我这尊由圣王亲手铸造、镇守阴阳千年的工具,究竟是为谁所用!”


    他看向泥融,伸出手:“还能走吗?”


    泥融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又抬头看向崔云心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


    小和尚脸上最后一丝彷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殉道般的坚定。


    他点了点头,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自己稳稳地站直了身体,双手合十。


    “能。”他说,“该了结了。不仅是为我自己,也为了……不让它的谋划得逞。”


    第119章


    泥融踏入了那片恶念凝聚的涡流中心。


    淡金色的微光在触及黑暗的瞬间,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引发了剧烈的无声爆炸,无数充满恶意的意念嘶鸣, 直接刺入灵魂深处。


    他小小的身影瞬间被粘稠如实质的黑暗吞没,只有那一点微弱的金光,如同暴风雨中颠簸的孤舟灯火,忽明忽暗,却依然顽强地亮着。


    崔云心盘膝坐在了光环边缘, 双目微阖,神识却高度凝聚, 严密监控着泥融周围的一切。


    护体的银色光环收缩至身周丈许,光华内敛如月下寒潭涉波,却更加凝练坚固,将一切试图从外围干扰的恶念隔绝在外。


    泥融并没有立刻被黑暗同化, 相反,那一点金光开始以一种固定的频率闪烁, 如同呼吸, 又如同心跳。


    它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融入周围的黑暗。


    这不是被波旬吞噬,而是主动选择的融合。


    泥融在尝试,尝试以他善面的本质, 去接触、去理解、去容纳, 乃至最终去引导或转化那庞大无边、混乱无序的恶念。


    这是唯一可能“了结因果”的方式,恶念本身无法被彻底消灭,那就补上善念的一面, 让这份属于亿万生灵的心念重新变得完整, 或者让善恶在融合中两相消磨,一同归于虚无。


    但波旬的恶念, 即便没有稳定清晰的自主意识,也是汇聚了人世数千年贪嗔痴怨的恐怖集合体。


    其体量之巨,其重量之沉,远超泥融这微弱善念的千百倍。


    融合的过程,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之势。


    泥融周身的金光剧烈地明灭,他的身影在黑暗中不断在清晰和模糊之间转换,仿佛随时会被扯碎。


    崔云心能捕捉到泥融神识中传来的嘶喊和挣扎。


    恶念的洪流疯狂地涌入了泥融的灵台,试图污染那一点纯净的善。


    憎恨、贪婪、嫉妒、暴怒、痴愚……无数扭曲的意念如同亿万根毒针,穿刺着他脆弱的意识。


    泥融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僧袍无风自动,鼓荡如帆。


    他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时而闪过痛苦,时而掠过迷茫,时而甚至浮现出一丝与波旬如出一辙的、冰冷残酷的漠然。


    “守住本心,泥融!”


    崔云心的声音化作一道清冽的神念,穿透恶念的屏障,直接传入泥融几乎被淹没的意识深处。


    “记住你是谁!记住你来此为何!”


    泥融浑身一震,眼中那丝漠然迅速褪去,重新被痛苦和清明取代。


    他双手艰难地合十,嘴唇翕动,似乎在诵念什么经文,但那微弱的诵经声瞬间就被恶念的咆哮淹没。


    崔云心了然,单凭泥融自己,绝无可能成功。


    于是他不再仅仅被动防御,神识之网倏然收拢,转而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悄然探入泥融周身翻涌的黑暗之中。


    这些银线并不直接攻击恶念,而是精准地捕捉那些对泥融本心冲击最猛烈的、最具污染性的意念碎片。


    然后,他以自身被业力之海淬炼过的神识,将这些碎片引渡过来,在自己灵台中进行分解净化,或至少暂时封存。


    那些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疯狂的恶念,被崔云心主动承接处理,这无异于引火烧身。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头青筋跳动,紧闭的眼睫微微颤抖。


    但他身姿依旧挺直如松,银色光环稳如磐石。


    他在为泥融分担压力,过滤最致命的毒素,为那微弱的善念争取一丝喘息和整合的空间。


    与此同时,他也警惕着波旬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的反扑。


    毕竟,这是波旬的主场,是它积累了数千年的力量源泉。


    封印之外,昆仑之巅。


    高台上,风更疾,雪更冷。


    何厌深握紧了腰间的桃木剑,那并非神兵利器,只是特事科配发的制式武器,此刻却被他紧紧攥住,如同握着最后的信念。


    西王母仍闭目端坐于高台中央,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但她周身流转的古老神力,依旧如同无形的脉络,与整个昆仑山脉、与脚下镇压波旬的封印紧密相连。


    她在全力维持封印最基本的稳定,同时与封印内波旬的本体进行着最凶险的意志拉锯,无暇他顾。


    守护封印外围、阻挡鬼神干扰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何厌深、以及残余的昆仑诸神的身上。


    高台四周的虚空微微荡漾了一下,几道身影悄然浮现。


    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少,衣着古老,气息缥缈而强大,带着昆仑特有的凛冽与神圣。


    他们是留守昆仑、未曾离去的山神、地祇、精灵,是西王母麾下最后的力量,此刻受西王母感召而来。


    他们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向何厌深微微颔首,随即各据方位,严阵以待。


    何厌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郁业力气息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紧张和那一丝因科长不在身边而生的不安。


    他知道自己修为浅薄,哪怕觉醒了鬼王记忆和部分力量,在这些古老存在面前也是远远不够看的。


    但他不能退。


    科长大人在里面,泥融在里面。


    他答应过,在科长回来之前,一只鬼神都不会放过去!


    远处,被业力染成灰黑色的雾气开始剧烈翻腾,如同煮沸的沥青。


    雾气中,影影绰绰的身影陆续显现。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勉强保持着模糊人形,有的则是纯粹的狰狞兽态或扭曲灵体,共同点是身上都缠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鬼气与业力。


    被波旬恶念驱使、或是与其结盟的鬼神,来了!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冲破阻拦,干扰封印核心,为波旬吞噬善面、彻底破封创造机会!


    “结阵!”一位须发皆白、手持木杖的昆仑山神低喝一声。


    几位地祇迅速移动,神力勾连,在高台外围布下了一层淡青色的光罩,光罩上浮现出山川虚影,散发出厚重苍茫的气息。


    然而,鬼神的数量远超预计,且其中不乏几个气息格外强悍的存在。


    淡青色光罩在无数鬼神的冲击下剧烈摇晃,光芒迅速黯淡。


    “守住!”


    另一位面容冷峻的女性地祇咬牙喝道,嘴角溢出了一丝金色血液,她在透支本源维持阵法。


    何厌深知道,光靠防守撑不了多久。


    必须反击,打乱它们的攻势!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桃木剑之上。


    血液并未滴落,而是迅速被剑身吸收,那普通的制式桃木剑骤然蒙上了一层幽暗到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气。


    属于鬼王实沈的力量,正在这具人类身躯中苏醒,尽管还不完整,却已带上了森然威压。


    他没有冒进,而是看准了一个光罩被多次冲击后出现的薄弱点。


    那里,三只形如豺狼、浑身冒着黑烟的鬼神正疯狂撕咬着淡青色的屏障。


    就是现在!


    何厌深低喝一声,身影如鬼魅般窜出。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将属于人类的灵力、属于鬼王的森然鬼气以及胸膛中翻涌的滚烫信念,全部灌注于一剑之中!


    剑影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呜咽,剑身上的黑气化作一道凝实的墨芒,精准地刺入那三只鬼神攻击的间隙!


    “噗嗤!”


    一声闷响,为首的豺狼鬼神被墨色锋芒贯穿头颅,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一团黑烟溃散。


    另外两只鬼神惊怒回身,利爪裹挟着腥风抓向何厌深。


    何厌深脚步一错,险险避开要害,肩头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道袍。


    但他毫不停歇,手腕一翻,桃木剑顺势横扫,锋芒暴涨,将另一只鬼神拦腰斩断!


    第三只鬼神见势不妙,想要后退,却被何厌深合身扑上,左手凝聚起一团翻腾的鬼气,狠狠拍在它胸口。


    “呃啊——”那鬼神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胸口被腐蚀出一个大洞,魂体迅速消散。


    眨眼间,三只鬼神伏诛!


    何厌深喘着粗气站定,肩头伤口传来剧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紧紧盯着前方更多的黑影。


    他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黑色鬼气,与昆仑的清圣灵气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凶悍与威严。


    这番雷霆手段,暂时震慑住了扑向这个方向的鬼神,也让苦苦支撑阵法的几位昆仑地祇投来惊讶的一瞥。


    “鬼王转世……确有独到之处。”那持杖山神低语,手中木杖一顿,淡青色光罩略微稳固了些。


    何厌深没有得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鬼神正蜂拥而来,其中几个气息格外强大的,已将目光锁定了他这个突然爆发的同族“叛徒”。


    他抹去嘴角因强行催动力量而溢出的血迹,将桃木剑横在胸前,黑眸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他不再去想自己是不是普通科员,不再去想力量是否被完全掌握。


    他只知道,身后是需要守护的封印,封印里有他在意的人。


    “来啊!”何厌深对着汹涌而来的鬼神浪潮,嘶声吼道,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劲,“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迎向了下一个扑上前来的、身形高大如小山般的鬼神虚影。


    高台之上,西王母依旧闭目,苍白的面容无悲无喜,只有周身流转的神力与脚下封印的搏动同频。


    昆仑残存的神祇们竭力维持着阵法,与潮水般的鬼神厮杀。


    封印内外,两场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战斗,同时进入了最激烈、最凶险的时刻。


    善与恶的融合,在此时的昆仑达到了顶点。


    泥融周身的金光与包裹他的黑暗,界限已经变得模糊。


    两者不再是简单的对抗,而是开始了一种更深层次、更危险的交融 。


    善念与恶念,如同水与墨一般开始相互渗透。


    泥融脸上的表情再三变幻,他的意识正在与波旬那股庞大混乱、却并无清晰自我的恶念集合体,进行着最直接的碰撞与争夺。


    为了集中全部心神进行这场凶险无比的意识争夺,无论是泥融这一缕善念,还是那庞大混沌的恶念集合,都暂时放弃了对业力这种外在能量形态的精细操控。


    如同两个角力者松开了对周围兵器的控制,专注于扭打在一起的身体。


    于是,那原本被约束、引导着用于冲击泥融和崔云心的磅礴业力,瞬间失去了大部分约束,如同溃堤的洪水,开始在本就脆弱的封印内部空间里狂暴地汹涌冲撞 !


    封印内的混沌空间剧烈震荡,那些由众生情感记忆构成的碎片被狂乱的业力洪流撕扯搅碎,发出无声的哀鸣。


    整个封印结构都开始不稳定地嗡鸣,隐隐震颤。


    首当其冲感受到变化的,正是守护在高台外围的何厌深与昆仑众神。


    原本,虽然鬼神数量众多、攻势凶猛,但大体上还能被阵法抵挡在外,但此时鬼神们骤然间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兴奋剂。


    灰黑色的业力雾气不再只是背景,而是如同拥有了生命和意志,疯狂地从封印裂隙中喷涌而出,主动缠绕上那些鬼神!


    被业力缠绕的鬼神们,体型肉眼可见地膨胀,力量暴涨,眼中红光更盛,攻击变得更加疯狂、不计代价!


    守护光罩在这样狂暴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迅速蔓延。


    “不好!封印内的业力失控了!”持杖山神脸色剧变,奋力催动神力修补光罩,“它们在借助逸散的业力强化自身!”


    何厌深刚击退一只鬼神的扑击,闻言心头剧震,他同样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业力浓度在急剧上升。


    那些粘稠、冰冷、充满负面情绪的力量,让他本能地感到极度不适,属于鬼王实沈的那部分力量甚至传来一阵阵躁动和……隐约的渴望?


    就在这时,一股格外粗壮的、如同黑龙般的业力洪流,从封印的一个主要裂隙中咆哮冲出。


    它并未直接攻击阵法,而是如同拥有灵性般,在空中一卷,狠狠撞向高台中央闭目维持封印的西王母。


    这一击若是撞实,本就虚弱至极的西王母恐怕会立刻遭受重创,封印也可能彻底崩溃!


    “陛下小心!”几位地祇惊怒交加,却因维持阵法而分身乏术。


    何厌深距离最近,他想也没想,体内那股属于鬼王的森然力量完全爆发,身影化作一道黑影,猛地扑向那股业力洪流。


    他无法像西王母或崔云心那样以神通净化或驱散业力,情急之下只能竭尽全力,将桃木剑横在身前,试图硬扛。


    预想中的剧烈冲击并未到来。


    可当业力触及他身体外围自发涌出的鬼王气息时,异变陡生。


    那股业力洪流,竟然像是遇到了同类,又像是溪流遇到了低洼处,主动疯狂地朝着何厌深的体内涌去!


    第120章


    何厌深发出一声闷哼, 感觉像是被冰寒刺骨的液体瞬间淹没。


    无数混乱的、负面的情绪和念头扎入了他的脑海,贪婪、憎恨、绝望、暴戾……与他自身的记忆和情感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起。


    这股足以让普通修士瞬间疯魔的业力, 在涌入他体内后,并未立刻造成毁灭性的破坏,反而被他属于鬼神的本源力量迅速同化、吸收了,


    西王母曾说过,从本质而言, 鬼神和波旬同源 !


    ——————


    ——————


    因此,供养波旬、壮大恶念的养料, 同样也能被鬼神所利用!


    只是何厌深觉醒的鬼王力量尚不完全,也从未想过、更不敢去尝试吸收如此庞大污浊的业力!


    剧痛与力量增长的感觉交织,何厌深的意识在负面情绪的冲击下几乎要溃散,但他死死咬住牙关,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


    挡住它!不能让它伤到西王母!更不能让它干扰到崔云心和泥融!


    他非但没有抗拒,反而主动运转起体内那并不熟练的鬼王本源, 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 开始更加疯狂地吞噬这股涌来的业力洪流!


    “胡闹!”


    西王母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怒。


    “速速停下!你根基不稳,强行吞噬如此驳杂庞大的业力, 会被污染灵台神智, 甚至爆体而亡的!”


    但此时的何厌深已经听不进去了,也根本不敢分神去听。


    吞噬业力的过程痛苦无比,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黑色的蚯蚓在窜动, 眼白迅速被血丝和隐隐的黑气占据, 气息也变得狂暴而不稳定。


    然而,效果是显著的。


    那股冲向西王母的业力洪流, 被他硬生生截留了大半,剩余的部分,也被几位反应过来的昆仑地祇联手驱散。


    更重要的是,何厌深发现,自己似乎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引导这些被吸入体内的业力。


    虽然极其艰难,且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但他确实感觉到,自己与周围狂暴的业力环境产生了某种晦涩的联系。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和黑气的眼睛看向周围那些因为业力灌注而变得更加狂暴的鬼神,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涌上心头。


    既然无法完全净化或阻挡所有业力,既然这些业力既能强化鬼神也能被自己吸收利用……


    那就——吸干它们 !


    何厌深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不再被动等待业力冲击,而是主动将鬼王本源的力量扩散开来,开始鲸吞海吸般,强行攫取、吞噬周围汹涌的业力!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如同在毒液横流的沼泽中张开嘴大口呼吸,每吸入一口,都是对意志和身体的折磨与污染。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血管在皮肤下凸显出诡异的黑色,意识在无数负面情绪的冲刷下摇摇欲坠。


    但他没有停下。


    为了身后的封印,为了里面的那个人,他不能停下!


    高台上,昆仑众神祇震惊地看着这个突然开始疯狂吞噬业力的人类,眼神复杂。


    他们能看出何厌深承受着何等痛苦,也能看出他这样做无异于饮鸩止渴。


    持杖山神长叹一声,手中的木杖重重一顿,将更多的神力注入了阵法,沉声呵道:“全力维持阵法,为他分担压力!莫要辜负这番心意!”


    …………


    封印内,崔云心猛地睁开了眼睛。


    并非因为外界业力的狂暴,而是因为,在他的感知中,有一股熟悉却又极度痛苦混乱的气息正在疯狂壮大。


    是何厌深!


    “这个……笨蛋!”崔云心咬牙,眼中闪过焦急与心疼。


    他瞬间就明白了外面发生了什么——何厌深在强行吞噬业力。


    那个傻子在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试图为封印内的他们减轻压力。


    崔云心分出一缕神念,试图穿透封印的阻隔去去阻止他,但封印内外的能量此刻都狂暴无比,神念难以传递。


    只能相信他……也只能更快地结束这里的战斗!


    崔云心收回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泥融身上。


    泥融与波旬的意识争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关头。


    泥融周身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只有眉心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芒,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曾熄灭。


    而在黑暗中心,属于波旬的恶念集合,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威胁,不再仅仅是本能地污染和吞噬,而是开始以一种更狂暴无序的方式,冲击着泥融那点最后的坚守。


    成败,在此一举!


    崔云心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身后那尊巨大的白狐虚影仰天长啸,长尾一卷,将泥融围在怀里护住。


    磅礴的力量不再仅用于防御,而是化作最精纯的灵力,小心翼翼又坚定不移地朝着泥融眉心那点微弱的金芒输送而去。


    他在为这一点善念之火,添加最后的薪柴!


    外界何厌深疯狂吞噬业力的举动,似乎也产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影响。


    封印内失去控制的业力洪流,有一部分被外界吸引,开始朝着封印裂隙涌去,减轻了内部的一些压力。


    何厌深如同一个行走在毁灭边缘的失控黑洞。


    无数负面情绪、扭曲记忆、恶毒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灼烫着他的魂魄。


    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拉扯,属于何厌深的温暖笨拙、患得患失,与属于实沈的古老威严、森冷偏执,正在业力冲击下不断地冲突又交融。


    双眼彻底被黑红交织的雾气充斥了,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瞳仁。


    周身的鬼气不再是淡淡的缭绕,而是化作了如有实质的漆黑火焰,熊熊燃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与之相对的,是他的力量在以惊人的速度暴涨!


    每一次痛苦的吞噬,都让那漆黑的鬼王火焰更加炽烈,范围更加广阔。


    业力洪流如同失控的孽龙,从封印裂隙喷涌而出,不再是滋养,而是彻底狂暴紊乱,不分敌我地冲击着一切。


    昆仑的阵法明灭不定,几位山神地祇嘴角溢血,神力都在业力的污浊冲刷下迅速消耗。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波旬恶念驱使、或与其结盟的上古鬼神,在恶念的狂潮中非但没有受损,反而犹如回归了母体般,发出舒畅又狂乱的咆哮,形体膨胀,气息暴涨,攻势越发癫狂!


    “它们……都与这业力同出一源,源于人族最古老的恐惧与妄念!”持杖山神咳着血,嘶声吼道,“我等神力源于天地清正,与此等污浊之力相克,消耗太大!”


    何厌深刚以染血桃木剑格开一只鬼神化身的狰狞兽爪,肩头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踉跄后退,体内因先前吞噬业力而冲突暴走的力量更加混乱,眼前阵阵发黑。


    看着那些在业力狂潮中如鱼得水、越发狰狞的同族,一个冰冷又清晰的念头划过他近乎沸腾的识海。


    鬼神,信仰与恐惧所生……波旬,贪嗔痴念所聚……


    同源于人心,共鸣于恶念……


    而我……实沈,曾为万鬼之神,百族所祀……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涌来,不再是幽冥地府的荒凉景象,而是更远古的蛮荒时期的画面。


    先民们于篝火前舞蹈祭祀,恐惧风雨雷电,崇拜山川精怪,将集体的祈愿与怖畏投射虚空,孕育出最初朦胧的灵……


    而这些灵,在漫长岁月中,或因信仰稳固而成为部落守护神祇,或因恐惧滋长而化为害人精怪,统称——鬼神!


    鬼王实沈,便是其一。


    波旬承载的事后世人心“贪嗔痴”这些更具体、更污浊的念力,而这些上古鬼神,许多本就是恐惧、灾厄、战争、瘟疫等概念的化身。


    二者同源,皆生于人心的幽暗之处。


    而实沈能被尊为“鬼王”,并非是因为他有多古老,而是因为他足够强大,强大到折服无数鬼神,为这些灵带去了最初的秩序。


    秩序,便是实沈代表的概念。


    “同源……”何厌深擦去嘴角黑血,眼中混乱渐去,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明悟升起。


    眼看着又一股粗壮污浊的业力洪流,裹挟着几个气息最凶戾的鬼神,化作一张吞天巨口,狞笑着扑向已出现裂痕的光罩,直指中央的西王母!


    这一击若中,光罩必破,本就虚弱的西王母危矣!


    千钧一发!


    何厌深不再试图用身体去挡,也不再被动吞噬。


    他猛地站直身体,任由狂风卷动他染血的外衣与凌乱黑发。


    他闭上眼睛,沉心静气,开始沟通沉睡在灵魂深处、属于实沈的本能 。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带着诚挚与温柔的眼眸,已然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仿佛映照着人族诞生之初,面对不可知自然的原初恐惧与集体祈愿 。


    没有阴冷的鬼气,没有地府的森寒,只有一种凌驾于鬼神之上的威严 。


    他松开手中桃木剑,任由其坠地。


    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张开,并非结印,更像是要拥抱或掌控眼前这片由人心恶念与远古恐惧共同构成的狂潮。


    一个低沉缓慢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仿佛带着洪荒的回响,每一个字都沉重如擂动远古的祭鼓。


    “ 吾乃……实沈 。”


    “ 承洪荒之祀,掌百灵之序。  ”


    “ 尔等—— ”


    他幽邃的目光,穿透狂暴的业力与狰狞的鬼神虚影,直接锁定了它们存在最核心的那一点灵光,那点由人族集体心念赋予的、最初的烙印。


    “ 山魈野魅,受享血食而忘本!  ”


    他指向一形如山魈、操纵岩石的鬼神,那鬼神浑身剧震,周身弥漫的“对精怪之惧”的信仰力一阵紊乱。


    “ 疫鬼瘟神,播撒痛苦而自肥!  ”


    他看向另一团不断散发灰败疫气的雾气状鬼神,那雾气猛地一缩,其“对疾病死亡之惧”的根源似被触动。


    “ 兵戈之灵,嗜血好战而失智!  ”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身披残甲、手持锈刃的武将虚影,那武将咆哮一声,手中锈刃竟发出悲鸣。


    何厌深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冷,仿佛在宣读一份至高无上的律令。


    “ 享人族香火而生,却不守灵之界限,不庇族群,反助魔罗波旬,祸乱九天十地…… ”


    他抬起的手,猛地向下一按 !


    “ 今,吾以鬼神共主之名—— ”


    “ 褫尔等灵格!断尔等与信仰源流之连!  ”


    “ 此间恶念业力,非尔等可染指!  ”


    轰——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直击本源的震荡 ,以何厌深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不是能量的爆炸,而是概念的碰撞,是权柄的行使!


    所有扑来的鬼神,无论强弱,动作齐齐一滞。


    它们身上与业力同源共鸣、使其力量暴涨的联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掐断 。


    不仅如此,它们自身存在的根基,那点源于人族信仰的“神格”,也剧烈动摇,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与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


    “不——”一只鬼神发出了凄厉惨叫,身形瞬间模糊了几分。


    “王……王上……饶命!”疫鬼雾气猛烈翻滚,传出模糊的哀求。


    兵戈之灵呆立原地,手中的锈刃咔嚓一声,竟自行断裂!


    何厌深七窍之中,鲜血流淌得更多,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体摇摇欲坠。


    强行以不完整的状态,行使了这等直接针对鬼神存在根本的敕令与剥夺,反噬惊人,几乎要将他尚未稳固的魂魄焚毁。


    但他死死挺直脊梁,幽邃的眼中燃烧着不容动摇的烈焰。


    他不再看那些痛苦哀嚎、力量大减的鬼神,而是将全部的心神与残存的力量,投向那仍在汹涌、却已暂时失去共鸣目标的业力。


    “散!”


    他口中喷出一口带着金色光点的精血,吐字如雷。


    那几个最强的鬼神首当其冲,更是被剥夺与排斥之意正面冲击!


    “呃啊——”


    惨叫声中,它们的身影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雕,迅速模糊、消散,最终化作几缕青烟,伴随着不甘的余音,彻底湮灭在力场边缘。


    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位格 与规则的体现!


    何厌深并不满足于此,而是主动伸出由鬼气凝成的黑色锁链,毒蟒似的主动缠向那些被业力强化的鬼神,以及空中翻涌的业力洪流。


    锁链所过之处,业力如百川归海般被抽离,而那些失去业力加持的鬼神,则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瞬间萎靡下去,再被紧随而至的漆黑火焰焚烧成虚无。


    “退!快退!”


    鬼神的阵型开始混乱,它们本就是被波旬的恶念驱使或诱惑而来,并非铁板一块。


    面对一个不仅能抵抗业力、还能反过来吞噬业力强化自身的恐怖存在,凶性被恐惧压过。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强大鬼神被何厌深硬生生吸干、焚灭后,剩余的鬼神终于胆寒,发出惊惶的嘶吼,开始潮水般向灰雾深处退去。


    昆仑山巅为之一静。


    只有业力残留的污浊气息,以及何厌深粗重的喘息声。


    西王母依旧闭目端坐,但苍白如纸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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