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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庭拒绝后狐王考公上岸了》穿越快穿小说_方寸山

    第81章


    一片死寂。


    翻滚的天劫雷云, 锁定了下方那道白衣身影,雷光汇聚,毁灭的气息越来越浓。


    而沐浴在这“伪成仙劫”下的崔云心, 脸上没有即将“成仙”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与一丝无人能懂的、积郁了千年的孤寂与不甘。


    被“假天”承认,降下“真劫”?


    这算什么呢?


    雷云压顶,天威煌煌, 一上来便是毁天灭地的终极考验。


    紫、金、赤三色交织的雷龙,每一条都蕴含着足以让寻常地仙形神俱灭的恐怖威能, 此刻却如同暴雨般,朝着崔云心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葛天与另一名身形飘忽、名唤“允格”的鬼神,在伪天道的短暂加持下, 气息暴涨,竟也达到了神仙的层次, 不顾一切地朝着正在承受天劫的崔云心扑杀而来。


    趁其病, 要其命!


    然而,面对这堪称绝境的局面,崔云心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慌, 反而显露出一种压抑太久、终于得以彻底释放的锋芒。


    他不再压制自身修为, 两千余载积累下来,早已超越寻常地仙的磅礴修为与无上道境,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葛天与允格裹挟着蛮荒战舞与怨灵诅咒, 率先扑至。


    然而, 崔云心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只是微微抬眸, 眸子深处,两点青金色火焰骤然炸开,化作两道凝练到极致的神光,精准地撞上了葛天与允格的攻势。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后,葛天蛮荒狂野的战舞虚影与先民咆哮,允格无声无息却直噬魂魄的阴毒诅咒波纹,在与神光接触的刹那,便瞬间溃散。


    葛天与允格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身形剧震,鬼体上都被神光余波侵蚀出两个不断扩大的破洞。


    “不可能!你还在渡劫!”葛天惊骇欲绝。


    崔云心并不答话,他迎着那最先落下的一道足以劈开山岳的紫霄神雷,不闪不避,反而缓缓伸出了右手,五指虚虚一握。


    那道神雷在即将劈中崔云心的瞬间,竟仿佛撞入了一片无形无质、却又浩瀚无边的灵力汪洋,狂暴的毁灭之力,竟被层层转化、吸收。


    雷光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缕精纯无比的灵气,被崔云心轻描淡写地纳入掌心,消失不见。


    而他周身的气息非但没有受损,反而更加凝练,更加超然。


    他在同时应对两名神仙境界的鬼神围攻的情况下,还在以天劫淬体,纳雷劫之力为己用!


    “第一道。”崔云心淡淡开口,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身形未动,但一道与他本体一模一样、却更加凝实、散发着凛冽月华与新生仙灵之气的白色虚影,自他身后一步踏出,主动迎向了葛天与允格!


    这虚影并不是寻常分身,而是他的道境与部分力量的显化。


    举手投足间冰封虚空,剑斩因果,竟将葛天与允格死死压制,逼得他们连连后退,怒吼连连,却根本无法突破这虚影的拦截,更别提干扰崔云心本体渡劫了。


    而崔云心的本体,则闲庭信步一般,行走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恐怖的天劫雷海之中。


    金色诛邪神雷落下,他并指如剑,一剑劈开,雷光散作漫天金雨,滋养着他新生的仙灵之体。


    赤色业火神雷降临,他张口一吸,竟将那足以焚尽罪孽魂魄的业火吞入腹中,周身月华与赤红业火交织缠绕,让他气息更添一分莫测威严。


    他并非单纯硬抗,而是在感悟天劫中蕴含的种种天道规则。


    每渡过一道成仙雷劫,他身上的人气便淡去一分,仙韵便浓郁一分。


    那属于灵鉴狐王的孤高清冷,逐渐转化为了一种更加浩瀚超脱、却又带着一丝独特的冷峻之气的仙姿。


    另一边,涂山珏与有苏、纯狐两家的数位长老,也联手对上了另外一名擅长操控地脉秽气、形如巨岩的鬼神。


    双方皆是拼尽全力,狐火、仙术、法宝光芒与污秽的鬼神之力激烈碰撞,打得难分难解,但至少暂时将其牵制住了。


    而何厌深,则对上了最后一名鬼神。


    那鬼神身形虚幻,擅长以尖啸扰乱神魂,而且气息飘忽不定,难以直接用神识锁定。


    他体内那股森然鬼气在伪天道的笼罩下异常活跃,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昔日鬼王的威压,让那鬼神颇感忌惮。


    但何厌深对自身力量的运用,实在太过生疏笨拙了。


    起初,他只能凭借本能,将鬼气化作一道道杂乱无章、威力平平的黑色气箭射出,被那鬼神轻易躲过或击散。


    那鬼神看出他的虚实,便发出刺耳的鬼啸,音波直钻识海,让何厌深头痛欲裂。


    他的动作更加迟缓,几次险些被鬼神的利爪划中,险象环生。


    “静心!感受它!它本就是你的!”激战中,崔云心清冷的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安抚能力,穿透雷声与鬼啸,传入何厌深耳中。


    何厌深一咬牙,不再试图控制鬼气,而是彻底放开心神,去感受体内那股古老的力量。


    他想起了轮回记忆中,井口那两轮青铜色的月亮,想起了一千年前那惊鸿一瞥的白色身影,想起了自己为何而来……


    “去人间……再见他一面。”


    “我要……站在他身边。”


    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与决心,自灵魂深处升起。


    躁动的鬼气,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真正的心意,竟逐渐驯服、凝聚!


    何厌深眼中幽光一闪,他不再胡乱攻击,而是并指成剑,将鬼气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凝练如墨、边缘流转着细微金色符文的细长剑气。


    不再追求威力,而是追求精准与破法。


    专刺那鬼神音波震荡的节点,专斩其飘忽轨迹的落点!


    同时,他脚下踏出天罡八卦步,身形虽然依旧不如那鬼神飘忽,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最小的幅度避开致命攻击。


    战斗,也从一边倒的狼狈,渐渐变成了有来有回的缠斗。


    何厌深依旧处于下风,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气息也越来越急促,但他眼神越来越亮,对鬼气的运用越来越纯熟,竟真的凭借这不熟练的力量和一股狠劲,成功拖住了一名鬼神!


    时间,在雷劫、激战与怒吼中飞速流逝。


    当最后一道三色交织的混沌神雷,被崔云心以双手虚抱,缓缓揉成一团温顺的混沌光球,然后张口吞下时,漫天劫云骤然消散。


    一股清新浩大、充满无限生机的仙灵之气,以崔云心为中心,轰然席卷了整个青丘!


    天空降下无尽的甘霖仙光,大地涌出金莲异香,虚空中有仙乐隐隐、鸾凤和鸣的异象一闪而逝。


    他成仙了。


    而且绝非寻常地仙!


    其威压之盛,道韵之深,让刚刚晋升的崔云心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大罗金仙 的错觉!


    那是两千余年来厚积薄发,一朝释放的恐怖底蕴!


    在他成仙的同一时刻,那道压制葛天与允格的白色虚影光芒大盛,力量暴增数倍。


    只听得砰砰两声,葛天与允格被虚影一掌一剑,狠狠拍进下方尚未完全恢复的大地之中,鬼体几乎碎裂,被紧随而来的月华彻底禁锢,再无力挣扎。


    另一边,涂山珏等人也终于抓住机会,合力将那名巨岩鬼神击溃镇压了。


    而何厌深面对的鬼神,见大势已去,心神失守,被何厌深觑准破绽,一记凝聚了全部鬼气与心神的剑指,刺穿了鬼神之躯。


    鬼神惨嚎着失去了反抗能力,被有苏空及时以狐火禁锢。


    四名上古鬼神,尽数被擒!


    但鬼神之躯特殊,极难彻底灭杀,只能暂时镇压。


    笼罩青丘的伪天道,本就因强行催生、根基不稳,此刻在真正天道的余威与崔云心新晋仙人的浩然仙气冲刷下,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迅速崩解,最终彻底消散。


    随着伪天道散去,那股对崔云心仙人境界的错误承认也消失了。


    众人清晰地感觉到,崔云心身上那股刚刚攀升至巅峰、令人窒息的仙人威压,也如同退潮般迅速回落。


    最终,稳定在了一个比之前更强悍、更凝练,却显然已重新被压制回仙人之下的层次。


    天地间残留的仙灵之气与异象也逐渐平复。


    青丘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平静,虽然已经满目疮痍。


    涂山珏等人看着气息回落的崔云心,脸上都露出难以掩饰的惋惜与遗憾。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仙人境界!而且绝非普通仙人!


    就这么……没了?被天道重新压制下去了?


    千年苦修,一朝登顶,却如昙花一现……


    “崔山主……您……” 涂山珏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安慰,其他几人也神色复杂。


    何厌深更是攥紧了拳头,看着崔云心平静的侧脸,心里堵得难受。


    科长明明已经成功了,明明已经那么强了……


    然而,就在这片惋惜沉默之中,崔云心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笑,随即笑声渐渐变大,最终化作了一阵极其畅快、甚至带着几分肆意与解脱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那双重新恢复沉静青铜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没有了之前的自嘲与孤寂,只剩下一种洗净铅华、洞彻本真的明澈与喜悦。


    所有人都被他这反常的大笑弄懵了。


    崔云心自顾自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他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笑出的一丝水光,看向众人,尤其是看向满脸担忧茫然的何厌深,语气是让他们始料不及的轻松与通透:


    “你们……在替我可惜?”


    他摇了摇头,嘴角仍带着笑意,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仿佛在回顾自己那漫长而孤寂的岁月。


    “我活了太久,久到……有时会觉得,这天地虽大,却也无甚趣味,修行之路,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因此,成仙便成了我给自己找的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因为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所以便想着,那就成仙看看吧。”


    “可天道不许。于是,这成仙,便从目标,渐渐变成了心结,甚至……成了某种证明自己的执念。”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掌控仙灵、吞吐天劫的余韵。


    “但现在,不一样了。”


    崔云心抬起头,脸上是真正毫无阴霾的释然笑容。


    “我已经成过仙了。虽然短暂,但天劫是真的,天雷劈在身上是真的,那仙灵之气灌体、道境升华的感觉……也是真的。”


    “我确确实实,踏入了那个境界,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体悟了那份超脱。”


    “我知道成仙是什么滋味了,我知道站在那个高度,看到的风景是什么样子的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一种豁然开朗、破除迷障的光芒。


    “然后我发现……也不过如此。”


    “仙人有仙人的逍遥,也有仙人的桎梏,仙人有悠长的寿命,也要承担相应的因果。”


    “那个境界,那份力量很好,很强大,但……它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非有不可。”


    他看向何厌深,眼神中带着一丝柔和:“就像有些人,执着于找回前世的身份与力量,到最后却忘了今生他是谁,他想要什么。”


    何厌深心头剧震,呆呆地看着崔云心。


    崔云心最后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周身气息圆融通透,虽然境界回落,但那份心境的圆满与强大,却超过了之前任何时候。


    他微微一笑,如春风化雪,干净而明亮。


    “执念已消,道心乃明。这短暂的仙途,于我而言并非失去,而是最好的馈赠。”


    第82章


    大战方歇, 余烬未冷。


    涂山珏正指挥着族人收拾残局,救治伤者,安抚受惊的部众, 同时以族中秘法,配合崔云心残留的法力,加紧稳固对四名鬼神的禁锢。


    有苏空在一旁协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监督着一切。


    何厌深则靠在一块尚算完整的山石旁边,由族中医师处理着身上与鬼神缠斗时留下的伤口, 龇牙咧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不远处独立于一片狼藉中的白色身影。


    崔云心没有参与善后。


    他独自立于先前仪轨核心所在的、如今已是一片焦黑崩裂的巨坑边缘,垂眸凝视着掌心。


    在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尖,一缕微弱到随时啃消散的淡金流光, 正在缓缓流转沉浮,依旧散发着亘古苍茫、堂皇正大之意。


    这正是他于千钧一发之际, 从即将彻底消散的伪天命中强行保存下来的, 最后一缕纯净的圣王余泽。


    这缕流光极其微弱,内里蕴含的信息也早已在漫长岁月的熔炼与方才的激烈对抗中磨损殆尽,但它本身那份属于人族圣王、属于文明薪火的气息却做不得假。


    崔云心能感觉到, 余泽中被熔炼的痕迹并非最近产生的, 前后跨度起码有数百年,甚至有上千年。


    这意味着,盗窃与熔炼天命的行动, 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他活了两千余载, 游走三界边缘,对许多秘辛并非一无所知, 却从未听到过半点有关于“圣王天命遗泽失窃”的风声。


    这太不正常了。


    崔云心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动着这缕流光,眸子里充满深沉的疑虑。


    “三皇五帝,定鼎人道,其功德参天,泽被万世。”


    “他们逝去后,遗泽归于天地,或滋养山河,或护佑族运,或化作冥冥中的规则眷顾……”


    “此等关乎人族根本的天命余泽,绝非寻常宝物可比,保管和转手必然有严密的规制与守护,绝不可能轻易流落在外,更遑论被窃取了这么久还不被察觉。”


    他自言自语,眉头缓缓蹙起。


    鬼神固然是上古遗留,掌握了些诡谲手段,但他们被镇压于九泉之井,与世隔绝,力量衰微。


    要说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某种“严密守护”之地,持续不断地窃取圣王遗泽,还能瞒天过海地进行熔炼,直至炮制出足以暂时欺天的伪天命……


    这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他们有内应。


    有更高层次的存在默许了他们的所作所为,甚至……提供了便利。


    如此重大的事件,涉及人族气运与天地正统,怎么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除非消息被有意识地彻底封锁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存在,绝非等闲之辈。


    那么,这些天命余泽原本最可能被保管在何处?


    崔云心的目光,顺着掌心的淡金色流光缓缓抬起,投向了西北方向,看向青丘劫后略显苍白的天空尽头,视线仿佛能穿透无尽的空间与迷雾。


    昆仑,西王母。


    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


    西王母处昆仑之丘,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执掌“天之厉及五残”,也就是灾祸和刑杀。[1]


    昆仑是天地之柱、万神之乡,亦是上古时代人神沟通的重要场所。


    如果说,这世间还有什么地方,有可能、也有资格保管三皇五帝遗留的天命余泽,那么,西王母坐镇的昆仑山,无疑是可能性最大的所在。


    也只有那里,才有可能将如此重大的失窃事件,掩盖得如此天衣无缝。


    崔云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指尖那缕淡金色流光,似乎也因为感应到他心中升起的寒意与惊疑,微微颤动了一下。


    鬼神们的背后,站着西王母?


    或者说,西王母默许、甚至操纵了天命遗泽的失窃与熔炼?


    她意欲何为?仅仅是为了帮鬼神们制造伪天庭吗?


    这似乎……与她超然的神职和地位并不完全相符啊!


    不,这一切只是推测罢了,他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西王母与此事有关,就连圣王余泽的保存地点都是他盲猜的。


    西王母虽然在天庭挂职,但并不直接受天庭管制,崔云心若想调查,天庭的人脉怕是走不通。


    思来想去,还是先从葛天那几个鬼神本身下手比较好。


    崔云心缓缓握拢手掌,将那缕淡金的天命流光小心收起,纳入体内温养。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西北昆仑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仿佛亘古不变,却又仿佛隐藏着吞噬一切的阴影。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正在忙碌的众人走去,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青丘的动荡终于渐趋平息,虽然山河疮痍,狐心惶惶,但最危险的源头已被拔除。


    崔云心通过金蟾和管部长的联系,将此处的情况和擒获的四名鬼神需要重新镇压的讯息,传回了镇异枢机府。


    本以为前来接手的,至多是府中几位资深的高阶修士或与地府有往来的特使。


    却没想到,不过半日,一艘样式古朴的飞舟,便穿透青丘尚未完全稳固的结界,悄然降落在了约定的接引谷地。


    而从飞舟上缓步走下的,为首一人,正是镇异枢机府最高负责人——娄局长,娄借寓。


    他依旧身着熨帖正装,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笑容温和,带着些许书卷气,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或妖气的波动,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花似靥私底下吐槽过,娄局长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好捏的软柿子。


    “娄局?”崔云心迎上前去,眉头拧了起来,“此地虽已平定,然而鬼神诡谲,残秽未清,恐有风险。”


    他并非客套,而是实打实的担忧。


    这位局长是纯粹的“人”,且身系镇异府乃至与各方协调的重任,亲临这种级别的灾后现场,实在不符合他一贯深居简出的作风。


    娄借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如既往的软和笑意,仿佛只是来视察某个基层单位。


    “无妨,无妨。有崔科长坐镇,还有青丘诸位道友在,安全得很。”他笑眯眯地说着,目光却已越过崔云心,投向了谷地深处关着鬼神的方向,“况且,我对这几位上古鬼神,实在是好奇得紧哪。我有些话,想亲自问问他们。”


    他的语气依旧和气,但崔云心却敏锐地捕捉到,娄借寓的眼里划过了一丝极淡的讽刺。


    娄借寓提出,要独自去见一见被禁锢的鬼神。


    崔云心虽有犹豫,但见他态度坚决,又想到他身为局长,应该自有考量,便挥手让负责看守的狐族与镇异府人员暂时退到警戒线外,只留下了最基本的禁锢阵法运转。


    娄借寓让他们再后退几步,才背着双手,悠然自得地迈入其中。


    四名鬼神被分别禁锢在刻满镇邪符文的玄铁柱上,周身缠绕着青丘狐火与崔云心留下的寒冰锁链。


    个个气息萎靡,但眼中冥火或幽光依旧闪烁着不甘与怨恨。


    看到走近的只是一个毫无力量波动的普通人,四鬼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葛天的嘴角便咧开一个充满讥诮与不屑的弧度:


    “呵呵……镇异府是没人了吗?派个蝼蚁般的凡人来羞辱我等?看来,你们那所谓的天庭走狗,也不过如此嘛。”


    允格发出阴冷的嗤笑,巨岩鬼神则沉闷地哼了一声,表示轻蔑。


    唯有那名擅长鬼啸的鬼神,在娄借寓靠近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目光微微闪了闪。


    娄借寓对他们的嘲讽恍若未闻。


    他慢悠悠地走到四鬼面前约三步处停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袖口,然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依次扫过众鬼神的脸。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许,神情有些恍惚,似乎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确实……好久不见了。”他缓缓开口,竟带着几分感慨之意。


    葛天的讥笑凝固在了脸上,允格阴冷的嗤笑也戛然而止。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还有那道看似普通的人类魂魄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同类气息……


    “你……”葛天死死盯着娄借寓那张平凡无奇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声音因惊疑而变得干涩,“你到底是谁?!”


    娄借寓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无奈,又有些怀念。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镜片来。


    “我是谁?”


    “现在嘛,大家都叫我娄借寓,忝为镇异枢机府局长,为人间的诸多超凡异事,略尽绵薄之力。”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如古井,再无半分之前的温和书卷气,只有一种沉淀了万载岁月的透彻。


    “不过很久以前,在我还……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张骤然变得惊恐万状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大家都叫我——‘犁娄’。”


    犁娄!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最阴狠的九幽阴雷,狠狠劈在四名鬼神的心上!


    葛天眼中的冥火疯狂跳动,几乎要夺眶而出。


    “犁、犁娄?是你!怎么可能?你不是……你不是早就……”葛天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犁娄!那是与他们同代的上古鬼神之一!


    可他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还成了镇异枢机府的局长?


    “很惊讶?”娄借寓,或者说犁娄,微微歪了歪头,这个略显稚气的动作出现在他此刻的脸上,却透着一种极致的诡异,“是啊,不理解也正常,毕竟我和大家走的路不太一样啊。”


    他背起双手,在四鬼面前缓缓踱步,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当年,吾等被禹王镇压后,九泉幽闭。大家想的大多是恨,是不甘,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反抗天庭,夺回失去的一切,一个个都觉得天道不公,吾等先天之灵,合该重掌权柄。”


    他停下脚步,看向葛天:“就像你,葛天,乐舞祭祀之宗,却只记得被后来者取代的怨恨,只想用更激烈、更扭曲的方式,去篡夺那个位置。”


    他又看向了其他三个鬼神:“你们也是,困于被镇压的痛楚,被排斥的愤怒,只想毁灭,只想报复。”


    “而我呢?”犁娄轻轻笑了笑,“我想的和你们不太一样。”


    “我觉得,既然天庭和天道,已经得到了认可,成为了正统,那与其去攻击它,推翻它,不如……想办法让它不得不认可我。”


    他指了指自己:“九泉之井的镇物失踪后,我从井里逃了出来,却没有去找曾经的同族,也没有去搞什么破坏。”


    “我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了起来,藏进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凡人之中。”


    “我学习他们的语言,适应他们的规则,观察他们的社会,揣摩他们的逻辑……”


    “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天庭的根,在人。”


    “人间的秩序,人心的向背,汇聚成的人道气运,是连天庭也不能完全忽视的力量。”


    “而镇异枢机府,这个看似是帮助天庭管理人间的机构,实际上,却是连接天道、天庭、人间,平衡三界秩序最关键的枢纽之一。”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于是,我用了一点时间,一点心思,从一个最底层的文书做起,慢慢往上走。”


    “为了保险起见,我没有使用任何超凡力量,就靠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去理解规则,利用规则,最后……我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很不容易,真的。”娄借寓叹了口气,仿佛回忆起了某些艰辛,“要时刻克制属于鬼神的偏激、躁动、对负面情绪的渴望,要像一个真正的、优秀的凡人官僚那样思考、行事。”


    “要平衡各方,要处理无数琐碎又危险的超凡事件,要让人道气运稳步凝聚,也要让天庭觉得……嗯,这个娄借寓好像真的没有危险。”


    “直到有一天,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锐芒,“我亲手签署了一份文件,一份《镇异枢机府管理条例》的新修订案。里面加了一条,呃,看起来不太起眼的补充条款。”


    他看着四鬼,缓缓说出那条补充条款的核心:


    “对镇异枢机府及人道安定做出不可替代之卓越贡献者,经考核,其功可凝为人道玉阶,酌情……抵天劫,助登仙。”[2]


    ==========作者有话说:==========


    【1】改写自《山海经》


    【2】一章提到过的:“但《镇异枢机府管理条例》写明了:人道气运可作登仙玉阶,这规矩是娄局长您批的。”


    伏笔回收的感觉真是舒坦啊……


    第83章


    他笑了笑:“看, 很简单对吧?不用打打杀杀,不用窃取天命,不用炼化洞天。”


    “现在, 我只需要坐在局长的位置上,把事情做好,把该得的功劳攒够,等到功德圆满的那一天,那份由我亲手拟定的条例, 会成为我最坚实的登仙玉阶。”


    “天道不认可我鬼神的出身?没关系,我走人道功德的路子, 我的功劳和位置,会让他们不得不考虑。”


    娄借寓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论内心对同族是怜悯还是嘲笑,他表现在面上的都是五味杂陈。


    “想一想吧, 禹王当初镇压吾等,真的是因为我们是先天之灵, 威胁到了后来者吗?或许有一部分吧。”


    “但更多的, 难道不是因为吾等鬼神自人类的信仰、恐惧和祭祀中诞生,却也吸收了太多人性的偏执、贪婪、暴戾、喜怒无常吗?”


    “我们的天性就容易走向极端,容易被负面情绪支配, 行事偏激, 不顾后果。”


    “这样的存在,对于刚刚确立秩序、需要稳定发展的人间和天庭来说,自然是不安定因素, 需要管制和镇压。”


    “而我, 逃离九泉后,试了另一条路——克制。”


    “克制鬼神的本能, 学习人的理性,遵守天的规矩。”


    “我发现,当我这样做的时候,天道没有降下额外的雷霆,天庭也没有派天兵天将来追剿,它们都默许了我的存在,甚至因为我在镇异枢机府的贡献,还没少帮我。”


    他看向四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们怎么就不明白”的无奈:


    “我们鬼神和天庭,从来就不完全是非此即彼、你死我活的关系。”


    “天道之下,总有位置,总有出路。只是看我们,愿不愿意放下那积累万载的怨恨与偏激,愿不愿意去理解和适应,然后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我说过的,可惜,你们不信。”娄借寓最后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作为局长的平淡与疏离,“现在好了。我这边按部就班,等着功德圆满,位列仙班就行。而你们……”


    他目光扫过禁锢他们的符箓与锁链:


    “恐怕还得回九泉之井继续坐牢,下次出来,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看四鬼那混合了极度震惊、茫然、不甘乃至一丝丝恍然的复杂神情,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外面走去。


    身影重新融入了那身毫无特色的中山装里,变回了那个温和儒雅、毫无力量的凡人局长模样。


    只剩下四名被禁锢的鬼神,在残留的月华与冰冷的玄铁柱之间,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眼中的冥火明灭不定,最终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谷地外,崔云心还在等着娄局长。


    看到娄借寓出来,他并未多问,只是深深看了这位上司一眼。


    娄借寓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他温和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崔科长,辛苦了,后续交给地府的同事处理就行。青丘这边,府里会给予必要的援助和支持,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


    离开青丘的云路,比来时显得漫长许多。


    灵舟依旧是涂山幕折出来的那艘,承载着三人平稳地穿行在云海之间,窗外是渐渐熟悉的、属于漆吴市周边的人间山川景象。


    有苏空独自坐在船尾闭目调息,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显然不想被打扰。


    船头,何厌深紧挨着崔云心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偷瞄了好几次崔云心平静的侧脸,总是欲言又止。


    科长从离开青丘后,就一直是这副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的模样,目光常常落在虚空中某一点。


    何厌深知道科长肯定在想很重要的事,但自己心里那点事,憋着不说,也像有只狐狸在挠。


    终于,在灵舟飞过一片熟悉的连绵山影时,何厌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科长……”


    “嗯?”崔云心应了一声,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他,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那个……就是,在青丘的时候,葛天他们说的……我的前世是……鬼王实沈的事……”


    何厌深说得磕磕绊绊,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但眼神努力保持镇定,直视着崔云心。


    “我、我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自己其实也没弄明白,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崔云心,生怕从对方脸上看到任何厌恶、警惕或者疏远的神色。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在何厌深脸上停留了几息,那双青铜色的眸子在灵舟内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沉静。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很是轻松。


    “哦,那个啊。”崔云心仿佛这才想起来似的,微微颔首,“知道了。”


    “啊?”何厌深一愣。


    就这?没点别的反应?


    不惊讶?不追问?不……嫌弃?


    “鬼王也好,凡人也好,都是过去的事了。”崔云心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云絮,漫不经心道,“至少,你弄明白自己了为什么一直倒霉,这不是件好事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总比稀里糊涂一直当个倒霉蛋强——以后出门记得看黄历,虽然可能也没什么用。”


    何厌深:“……”


    他张了张嘴,怀疑自己听错了,科长这是在……调侃自己?


    预想中的各种反应都没出现,科长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还顺便安慰了他一句。


    这感觉就像他攒足了勇气,准备面对一场狂风暴雨,结果推开门发现外面阳光明媚,科长还递给他一把伞,说“带着吧,虽然可能不下雨”。


    心里那块悬了不知道多久、沉甸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巨石,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地。


    没有预想中的巨响,没有溅起滔天水花,只是悄无声息地沉入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化开一片酸涩又无比安定的暖意。


    科长他……真的不在意。不在意他曾经是什么,只在意他现在是谁。


    “谢、谢谢科长……”何厌深低下头去,声音有些闷闷的,耳根又红了。


    崔云心“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短暂的沉默后,何厌深发现科长似乎又陷入了那种沉思的状态,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着。


    “科长,你在想什么?”何厌深忍不住问,小心翼翼地,“是青丘的事,还是……娄局长?”


    崔云心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能猜到:“你也觉得娄局长有问题?”


    “有、有点吧。”何厌深连忙点头,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局长他深藏不露啊!之前他还随口指点了我两句,怎么控制体内那股鬼气呢!我当时还以为他就是见多识广,现在想想……”


    他做贼似的压低声音:“局长一个普通人,怎么会对鬼气这么了解?还知道怎么引导?”


    崔云心的眸色骤然一凝。


    “他指导过你控制鬼气?”崔云心的声音沉了几分,“什么时候?具体说了什么?”


    “就在临江市的时候,你不是在解决底下的那个祭坛吗,我和晓晓回到指挥部后,魏伯……魏疆突然发难,我为了自保,鬼气暴走,后来娄局长不但把逃跑的魏疆抓了回来,还指点了我几句。”何厌深回忆道。


    “他就说,让我别老想着压制它,试着去感受它,然后把它想象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还说什么……堵不如疏,疏不如引,引不如同……反正挺玄乎的,但我照着他说的模糊感觉试了试,好像是顺了点。”


    崔云心沉默了,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指名道姓让何厌深来青丘,单独要求见被擒的鬼神,对鬼气的本质与操控了然于胸,甚至能给出契合何厌深特性的指导……


    再加上之前,僵尸易元光提及的那位前朝娄先生……


    线索逐一串联,娄局长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


    很有可能,他也是一位上古鬼神!


    他潜伏人间,爬上镇异府局长的位置,所图绝非小可。


    他先是指点何厌深,后让何厌深来青丘,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如果这一切只是偶然还好,那如果娄局长真想仗着身份做什么手脚的话,那人界可就糟了!


    崔云心不再犹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与艾琳娜的通讯界面,编辑了一条信息:


    “艾琳娜,立刻去刘漱玉的民宿,找到易元光。”


    “避开旁人,详细询问他关于之前提及的娄先生的所有信息,包括样貌细节、接触时间、所说的话、任何异常之处。”


    “问得越细越好,最好能绘制一幅画像,有消息立刻回我,注意安全。”


    发送。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收起手机,而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眉头依然微蹙,似乎在思索还有什么遗漏。


    何厌深在一旁屏息看着,不敢打扰。


    突然,崔云心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一动,退出了与艾琳娜的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一个不常用的群名上方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进去。


    那是一个名为“今年狐狸跟谁走(临时群)” 的群聊,里面的群成员基本都是他的古交好友,当然也有例外,比如……


    昆仑司礼,青鸟。


    他略一沉吟,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语气看起来只是随口一提的八卦:


    【云自无心:@全体成员,诸位最近可清闲?听说北海敖凌大太子和一只小凤凰私奔了,闹得沸沸扬扬的。】


    【云自无心:可有哪位道友知道详情?这两位如今下落何方?天庭和北海都没消息吗?】


    他看似在打听敖凌和凤凰私奔的八卦,实则是投石问路。


    敖凌和凤凰的失踪,与青丘之事看似无关,但都隐隐有着不对劲的地方。


    他通过这个群聊散出消息,就是想试探一下,西王母那边,或者说昆仑山这一实力,对此事是否有所关注,又会作出何种反应。


    何厌深看着科长若有所思的侧脸,又想起刚才那番关于娄局长和鬼气的对话,以及科长发消息时凝重的神色,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悄悄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不再如之前那般躁动、却依旧森然冰冷的力量。


    不管前路还有什么,不管科长在谋划什么,他都要……努力变强,至少,不能再像这次一样,只能被动地等待,笨拙地帮忙。


    他想站在科长的身边,而不是身后。


    最先冒泡的是渺音真人


    【青城山·渺音真人:哦?竟有此事?贫道近日闭关研究一种新丹药,未曾听闻。不过私奔……啧啧,年轻人就是有活力,敢想敢为啊。】


    【漠北·金雕王:敖凌那小子私奔了?哈哈!挺带劲啊!有我当年追媳妇儿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不过凤凰那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扁毛鸟儿能看上他?稀奇!等老子哪天飞过北海帮你们瞅瞅热闹去!】


    钱塘水府的灵孝夫人也温婉回应。


    【钱塘水府·灵孝夫人:妾身倒是听钱塘君提过一嘴,说北海龙王最近火气颇大,掀了好几次浪,原来是为这事。】


    【文昌阁·西席星君:此事涉及龙凤两族,关乎天规伦常,斗部与姻缘司对此也隐有微词,大家慎言哪——】


    发言还算踊跃,但正如崔云心所料,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闲谈、感慨或谨慎的官方辞令,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实质信息。


    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青鸟始终没有动静。


    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但不想回,或者不敢回?


    崔云心眉头微蹙,心中那丝疑虑更甚。


    他点进群成员列表,指尖向下滑动,目光逐一扫过那些或古雅或古怪的头像和D。


    忽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昆仑司礼·青鸟】的头像和D,不知何时已经从群成员列表中消失了。


    没有退群提示,没有系统消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崔云心的眸色如凝结的寒冰,骤然转深。


    不惜动用法术力量,去干扰人类科技造物,也要做到无声无息地退群?


    他立刻重新进入群聊,往上翻看聊天记录,确认青鸟回答了九头鸟分身死亡后留下的血块是什么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崔云心缓缓放下手机,指尖有些发凉。


    他缓缓靠在了灵舟的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景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仿佛有风暴在无声酝酿。


    投石问路,但石沉大海。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应,而且是一种极其不祥的回应。


    第84章


    灵舟悄然降落时, 漆吴市已华灯初上。


    与青丘那场毁天灭地、规则扭曲的大战相比,眼前这座喧嚣平凡的城市,竟让人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崔云心与何厌深婉拒了有苏空一起搓一顿的提议, 两人步行回到了那栋位于老城区的合租小楼。


    推开带着些许陈旧木料气息的入户门,室内熟悉的尘世烟火气的味道,瞬间将两人包裹。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彻底松懈。


    崔云心几乎是踏入玄关的瞬间,便毫无形象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姿态慵懒,仿佛连骨头都松软了几分。


    紧接着, 他的身形迅速缩小,地上很快便多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毛发蓬松柔软,在玄关顶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迈着优雅又透着几分闲适的步子, 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客厅。


    何厌深关好门,换好拖鞋, 一抬头, 就看到自家科长正用毛茸茸的前爪,极其灵活地扒拉开电视柜下方一个带简易卡扣的抽屉。


    那是他放零食的地方,里面屯着各种何厌深认为不健康、但科长似乎挺喜欢的坚果肉干和小鱼干。


    白狐精准地叼出一小袋混合坚果, 然后用爪子扒拉开密封条, 脑袋一歪,将几颗坚果倒进嘴里,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嚼着, 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眯起了眼睛,显然很是惬意。


    吃着零食, 白狐轻盈地跳上客厅那张略显陈旧的布艺沙发。


    沙发的中间放着一个宠物狗窝,是崔云心之前应急时买来当床用的,但试用了一次后感觉非常满意,这狗窝就成了他的专属座位。


    白狐熟练地在狗窝里转了两圈,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将自己团成一团毛球,窝了进去。


    然后他伸出爪子,扒拉过放在旁边茶几上的遥控器,用爪垫精准地按下了开机键。


    电视屏幕亮起,里面正播放着一档吵闹的综艺节目。


    白狐似乎并不在意内容,只是将下巴搁在了狗窝边缘,那双总是显得清冷疏离的狐狸眼微微半阖,耳朵也软软地耷拉在脑袋两侧,随着电视里夸张的笑声,偶尔细微地抖动一下。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无比自然,透着一股“终于下班了”的松弛与“这是我的地盘”的理所当然。


    何厌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连日来的纷乱心绪,都奇迹般地被这温馨到有些滑稽的日常景象抚平了。


    他忍不住嘴角上扬,心里软成一片。


    “科长,你先歇着,我去做饭。”他放轻了声音说道,仿佛怕惊扰了沙发上那团毛球的安宁,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


    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食材。


    何厌深一边处理着蔬菜,心思却还飘在客厅。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科长依旧耷拉着耳朵,眯着眼,尾巴尖在狗窝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着,看上去格外放松,甚至有点……呆萌?


    “狐狸耳朵耷拉着……是不开心的意思吗?”何厌深心里嘀咕,手上切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记得好像在哪看过,猫狗耳朵下垂可能是沮丧或害怕,那狐狸呢?


    科长这几天消耗那么大,是不是累了不舒服?还是心情不好?


    他越想越不放心,趁着炖汤的间隙,悄悄擦了擦手,摸出手机,背对着客厅,飞快地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搜索结果很快弹出,他点开了一个看起来比较靠谱的宠物科普贴,快速浏览起来。


    帖子里说,狐狸的耳朵非常灵活,竖立时能捕捉最细微的声音,但长期保持耳朵竖立是需要消耗肌肉力量的。


    当狐狸处于完全安全、放松的环境中时,它们往往会选择让耳朵自然耷拉下来,以节省体力,这代表它们感到舒适、安心、毫无戒备。


    反之,如果狐狸在不安或警惕时,耳朵会立刻竖起并转动方向。


    “哦……原来是放松啊。”


    何厌深看着屏幕上的解释,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对软软耷拉着的、毛茸茸的尖耳朵,心里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着点窃喜的满足感。


    科长在他面前是完全放松的——这个认知让他感觉胸口都被暖意填满了。


    他收起手机,重新专注于料理,还心情很好地哼起了歌。


    或许是心情太好有些走神,或许是连日疲惫尚未完全恢复,在给炒锅里的青菜翻面时,他手腕一抖,锅铲边缘不小心擦过了旁边燃气灶跃动的火苗。


    嗤啦一声轻响,一股灼热感瞬间传来。


    “!”


    何厌深本能地一缩手,不好,肯定要被烫起个泡了!


    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出现。


    他愣愣地抬起手腕,看向刚才被火舌舔舐到的皮肤,竟完好无损,连一点红痕都没有。


    皮肤表面残留着一丝属于火焰的灼热痕迹,而且正在迅速消散。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刚才那股火焰在灼烧自己皮肤时,被体内一股自发涌起、冰冷森然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抵消了。


    不仅是火焰,当他静下心来凝神感知,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活了过来,呈现出更加丰富的色彩与层次。


    燃气灶上跃动的火苗,在他眼中,是一团活跃的、带着燥热气息的橙红色灵光。


    水龙头里流出的自来水里,蕴含着极其稀薄、却带着润泽之意的淡蓝色水灵之气。


    脚下地板深处,隐隐传来沉稳厚重、缓缓流淌的土黄色地脉之气。


    甚至窗外随风飘来的油烟与汽车尾气,也化作了驳杂污浊到令人不适的灰黑色的秽气流,被他本能地排斥在外……


    五感变得异常敏锐,能轻易捕捉到楼下邻居细微的谈话声、远处街道车辆的引擎轰鸣、甚至隔壁栋阳台盆栽叶片上露珠滚落的轻响。


    而对各种气的感知,更是清晰得如同在眼前展开了另一幅色彩斑斓的动态图画。


    这就是……鬼气增强带来的变化?


    不,或许不仅仅是鬼气,这是他身为实沈转世,魂魄本质逐渐苏醒,与体内鬼气结合后,带来的全方位感知能力的跃升。


    他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看见”这个世界。


    何厌深站在原地,握了握拳,又松开。


    心中涌起的并非获得力量的兴奋与狂喜,而是一种近乎明悟的平静。


    原来,这就是科长眼中世界的模样吗?


    不,科长看到的,一定比他此刻感知到的,更加深邃与广阔。


    规则的流转,因果的丝线,还有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暗流与隐秘……科长每天都生活在这样一个信息量爆炸的世界里。


    自己现在终于能稍微理解一点了,理解那种“看见更多”所带来的负担,也理解这种“身处其中”的孤独。


    他好像离科长的世界……更近了一步呢。


    这个认知,让何厌深的心跳悄然漏了一拍,但最后他只是呆愣了一会儿,随即默默地将锅里的青菜盛出。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与客厅电视传来的嘈杂笑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间合租屋里,最平凡却也最珍贵的夜晚。


    沙发上,白狐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鼻尖轻轻耸了耸,似乎闻到了喜欢的菜香,耷拉着的耳朵动弹了一下,眼睛惬意地眯成了一条缝。


    …………


    青丘,月影渊禁地深处,那存放着诸多狐族秘宝的侧库前。


    负责清点、归位宝物的涂山氏长老,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卷鲜红如血、灵光内蕴的姻缘红线捧在手中,准备将其放回专为保存此物而设的宝匣中。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这是……?!”


    只见那卷红线中心处,竟缠绕着一小团在不断地缓缓旋转的奇异光晕,极其微弱,却异常凝实。


    “婚契……未完成的婚契?”长老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更诡异的是,这团粉金光晕的状态,既不是完整缔结的婚契所应有的那种圆满稳固、光芒流转的形态,也非彻底解除后的空白或消散。


    它处于一种僵持住的未完成状态,仿佛有两股无形的力量,曾经在此激烈碰撞过,一方似乎多次强烈地想要连接、缔结,而另一方则选择了……沉默,不予回应。


    这导致这份婚契既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就这么不上不下、十分尴尬地卡在了红线里。


    姻缘红线一次只能承载与缔结一份真正的婚契,这是月老遗宝的铁则!


    如今这份卡住的婚契占据着红线最核心的法则位置,意味着……在它被彻底完成或解除之前,这卷红线对其他人而言,暂时等同于一件摆设,无法再用于缔结任何新的姻缘了!


    “是谁?何时?怎会如此!”


    长老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催动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团粉金光晕,试图感知其中缔结双方的气息。


    模糊的感应反馈回来,一方气息微弱,却带着某种古老的特质,森然而死寂,却又奇异地混杂着鲜活的人道生气;另一方的气息冰冷强大、浩瀚如渊,带着属于狐狸的道韵,却又隐约间超脱其外。


    除了作为鬼王转世的小道士和那位强得离谱的崔山主,还能有谁?!


    “崔山主……和那个人类道士?”长老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而且看这婚契的状态,明显是那小道士在疯狂地单方面申请,而崔山主那边似乎是烦不胜烦,最后干脆已读不回、强行静音了?


    这算什么?强迫缔结婚约未遂,还把神器给搞死机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主持全局善后、安抚各方的涂山珏与涂山幕耳中。


    涂山珏听闻,也是愣了片刻,随即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崔云心与何厌深在青丘的表现,尤其是最后关头那红线连接、共抗鬼神的一幕,他是看在眼里的。


    那小道士对崔云心的心意,只要眼睛不瞎,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只是没想到……居然闹到把姻缘红线给用坏了的地步!


    “族长,此事……”负责禀报的长老一脸为难,“红线乃月老祖传之宝,如今被……被这般占用,族中若有适龄子弟欲缔结良缘,恐要耽搁了。是否立刻派人前往镇异府,请崔山主前来,解除这未竟之契?”


    涂山珏尚未开口,一旁侍立的涂山幕却已上前一步,琉璃色的双瞳里闪过一丝了然,语气从容地劝道:“族长,诸位长老,稍安勿躁。”


    他看了一眼那被呈上来的、中心缠绕着粉金光晕的红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似乎觉得此事颇有趣味。


    “依我浅见,此事或许……只是一场误会。”涂山幕温声道,“崔山主与何道友当时身处激战,情势危急,借用红线之力沟通气机,共抗强敌。或许是谁不慎触动了红线深处缔结婚契的禁制,而崔山主全心应对鬼神与天劫,无暇他顾,才导致了这般尴尬局面。”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红线暂时无法使用嘛……眼下青丘百废待兴,人心未定,近期也并无哪家子弟有亟待缔结婚约的急事。红线存放于此,本就是以备不时之需,而非日常所用。暂且封存些许时日,并无大碍。”


    涂山珏闻言,微微颔首,觉得涂山幕说得在理。


    眼下确实不是纠结一根红线的时候,青丘的稳定与重建才是首要。


    涂山幕见族长意动,又状似不经意地补充道:“鬼神镇压事宜,后续还需与镇异府紧密沟通。”


    “待此间诸事稍定,地府交接完毕,我愿代表天狐一族,亲往漆吴市镇异府一趟,一则拜谢崔山主援手之恩,二则……顺便提及这红线的小小意外,请崔山主闲暇之时拨冗相助,解除这未竟之契便可。”


    “想来以崔山主之能,解决此事,当不费吹灰之力。”


    他说得合情合理,既顾全了青丘的体面,不显得小题大做,也给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


    涂山珏深深看了涂山幕一眼,似乎看穿了他那点“顺便”的私心,但并未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依你所言,此事便交由你后续处理。”


    “切记,态度要恭敬,言辞要委婉,莫要因此等小事,伤了与崔山主及镇异府的和气。”


    “明白。”涂山幕躬身应下,眸底闪过一丝如愿以偿的清浅笑意。


    一名长老犹疑道:“那认祖归宗之事……”


    “慎言!”涂山幕呵斥道,“崔山主那等存在,不是我们可以随意攀附的,诸位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见他态度坚决,族长也没有提出异议,长老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第85章


    镇异枢机府, 特别事务科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均匀地铺在堆叠如山的文件夹、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以及一台发出轻微嗡鸣的老式电脑主机上。


    这景象与往常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并无二致,除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地有些发凉。


    青丘事件的初步报告已经归档, 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像一块沉默的砖头,压在崔云心办公桌的待办区域最上方。


    崔云心本人则陷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双手指尖相对,轻轻抵在唇前。


    他目光放空,青铜色的眸子深邃得仿佛能吞没所有杂音。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又被轻手轻脚地合上。


    何厌深端着一个平板电脑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他最近似乎清减了些, 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圆润轮廓悄然褪去,下颌线条变得清晰,甚至透出了些许锋利的影子。


    这也使得他眉宇间那抹新近萦绕不去的阴郁之气,显得更加突出。


    行走间, 周身仿佛自带一圈无形的低温场,那是自身鬼气日益精纯, 又与魂魄深度融合后自然逸散的森然气韵。


    他将平板轻轻放在崔云心面前:“科长。”


    他开口时, 声音比往常低沉了几分,少了些跳脱,多了些沉静。


    “这是我们现在能搜集到的, 所有关于北海敖凌太子和那只小凤凰失踪案的所有零散情报。”


    “公开渠道的很少, 大部分是敖连霏从她家那边旁敲侧击,费了好大劲才抠出来的一点边角料。”


    他说着,不自觉地抬手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似乎觉得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太足, 阳气过盛,让他体内上辈子留下来的遗产有些躁动。


    崔云心抬眸, 视线在他眉间那抹阴郁上停顿了半秒,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伸手拿过平板。


    何厌深的变化,他最清楚不过。


    不仅是气质阴郁了,偶尔眼神扫过角落阴影时,何厌深甚至会流露出一丝本能的警惕。


    今早他们进办公室时,正在吃薯片看偶像剧的舒恰晓差点被噎着。


    舒恰晓瞪圆了眼睛,小声对旁边的泥絮嘀咕:“大师,你说小何他……是不是昨晚去兼职给鬼屋看大门了啊?我怎么觉得他走过的地方,都带着一股冷气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


    【贫僧现在靠近他三米之内,都觉得佛心不稳,念珠发烫……】


    泥絮和尚的他心通还没完全治好,一不小心又开始心声全开麦了。


    他默默将腕间的紫檀念珠往袖子里藏了藏,对着何厌深的方向合十,低声诵了句佛号,然后苦着脸看向了崔云心。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科长,贫僧现在有点不敢在办公室里念经了,就怕把咱们小何施主给超度了。”


    倒是花似靥饶有兴致,她今天穿了身墨绿色丝绒长裙,衬得肌肤胜雪,此刻正用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指尖抵着下巴,上下打量着何厌深,眼中闪烁着专业级别的欣赏。


    “嗯~不错不错,这气质,这韵味……阴郁中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感,森冷里又糅合了一点迷人的病态美……”


    “很有深度,非常符合我们画皮一脉追求的高级审美!”


    “小芝麻汤圆,走暗黑华丽风路线吗?姐姐认识几个顶级的形象设计师和摄影师哦!保证让惊艳四座!”


    何厌深木着一张脸,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红,憋了半天,干巴巴挤出一句:“……花姐,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心里却有个小人在地上疯狂打滚:要是这“欣赏”要是来自科长该多好……打住!不能再想了!


    崔云心的注意力很快被平板上的情报吸引。


    情报确实零散,像被监察科科长家的那只橘猫抓过的毛线团似的,理不出个头绪。


    有些是各地观测站上报的异常灵气波动记录,有些是地方异闻办传来的离谱民间传说,比如“东山夜现五彩霞光,有村民称见巨鸟与长影嬉戏”等语焉不详、无法证伪的信息。


    更多的则是敖连霏从她那庞大而关系网复杂的龙族亲戚圈里,绞尽脑汁、拐弯抹角打听来的碎片消息。


    其中还夹杂着大量“我听我三表舅的连襟的龟丞相的侄子说……”、“我七姑婆的鲶鱼精闺蜜的二姨夫跟我透露……”之类让人头大的前缀。


    看着看着,崔云心的眉心渐渐拧起一个小疙瘩。


    他点开了其中一条关于凤族官方反应的记录,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反复看了三遍。


    “凤族……”他低声自言自语。


    “敖凌拐走了他们一只血统纯正的小凤凰,私奔失踪,闹得沸沸扬扬。”


    “以凤族那出了名的护短、高傲的做派,就算不立刻点齐百鸟,打上北海龙宫讨说法,至少也应该三天两头去天庭哭诉,或者发个全三界通告严厉谴责吧?”


    “可是,除了最初象征性地、措辞异常温和地向天庭报备了一下族中有幼凤走失,后续几乎再无声息,安静得像集体闭死关了。”


    “这反应……不对劲。”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不知何时已经搬了个小板凳、乖巧坐在办公桌侧前方等着他发话的敖连霏。


    小龙女今天换了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随着她叼棒棒糖的动作一甩一甩。


    她眉头也微微蹙着,腮帮子因为含着糖而鼓起一小块。


    “就是啊,叔,我也觉得怪得要命。”敖连霏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嘴唇,语气很认真,“我爹说,北海龙王那边,嘴上吼得震天响,说什么‘逆子!丢尽龙脸!’,派出去好几波虾兵蟹将,阵仗摆得挺大。”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我是浮光潭出来的,跟北海正统的龙宫血缘是有点远啦,不过打听点消息还行……他说北海龙王好像……雷声大,雨点小。派出去的那些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巡逻,根本没往那些可能藏私奔小情侣的犄角旮旯使劲找。”


    “我甚至觉得,北海龙王的态度很微妙,像是由敖凌去了,只要别死外边就行——这可太不像他了!”


    “至于凤族那边……”她撇撇嘴,“安静得跟集体掉线了似的。我妈的闺蜜有个远方姨妈,嫁到了南边一个跟青鸾有点沾亲带故的羽族,她说凤族内部连个像样的内部会议都没开,长老们该喝茶喝茶,该梳理羽毛梳理羽毛,淡定得不得了。”


    “总之,这不合理!”


    崔云心眸色转深。


    龙族和凤族,一个掌管四海,行云布雨,偶尔也兴风作浪,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泽被苍生的,一个是百鸟之王,祥瑞化身,司掌祥瑞与文明之火,把华美、高傲和传统刻进了每一根羽毛。


    这都是三界中有头有脸、把族群荣誉和古老规矩看得比命还重的古老神兽种族。


    这两个封建大家庭的嫡系血脉,尤其是龙王大太子和纯血凤凰,搞出“私奔”这种惊天动地的丑闻,对两族声誉堪称核弹级别的打击。


    按照常理,此刻应该已经上演全武行了,或者至少是激烈的外交骂战和天价索赔,闹到天庭裁断都不为过。


    可如今双方的反应,却更像两个心照不宣的老戏骨,在台上敷衍地走个过场,实则默契地维持表面平静,甚至有意联手将这件事的影响压到最低。


    他们在掩盖什么?敖凌和那只小凤凰,真的是不管不顾的“恋爱脑私奔”那么简单吗?


    不同种族的大妖之间,可是有生殖隔离的!


    非常不玄学,但非常科学。


    新时代的异族大妖,自由恋爱想要成婚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行,世俗阻力虽大,但总有办法克服,主要是得做好没有直系后代的心理准备。


    问题就在于,龙凤两族都太封建了。


    生不出小孩?绝对不行!


    族内繁衍本就困难,你们居然还不想着开枝散叶,搞什么“真爱无敌”?


    他们甚至宁愿自家后辈找个人类,都不希望后辈找个异族大妖伴侣——因为大妖和人类结合,还真的有可能生育后代,虽然后代通常只是天赋异禀的人类,无法继承完整的妖族血脉。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白娘子与许仙,生下的许仕林虽带妖气,但本质仍是人类。


    崔云心活了两千多年了,见过无数跨越种族甚至生死的痴恋,但像龙凤这种顶级神兽,其血脉传承自有天道规则限制,强行结合几乎不可能诞生后代,反而极易引发血脉冲突,对双方都是巨大损害。


    这是常识,敖凌和那只小凤凰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他们的私奔,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为了在一起,而是有着更迫不得已的原因?


    比如,躲避什么?或者,是去解决某个迫在眉睫的危机?


    还是说,他们的失踪本身是否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将各方的注意力从某个真正危险的目标上引开?


    就在此时,崔云心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提示:


    【工作的时候吃植物】请求添加您为朋友。


    头像是一盆……看起来半死不活、叶片耷拉的绿萝。


    崔云心:“……”


    他盯着那个昵称和头像,沉默了足足三秒。


    这扑面而来的、混合着顽强求生欲与颓丧废柴感的网络气息,让他有种令人扶额的诡异熟悉感。


    但他还是伸出手指点开了那条申请,对方没有附加任何验证信息,昵称和头像就是全部。


    崔云心略一思索,点了“接受”。


    几乎是同时,聊天框里跳出了新消息。


    【工作的时候吃植物】:崔科长,您好,我是易元光。


    原来是那只僵尸吗?这种取名风格……


    崔云心的眉梢松动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云自无心】:易元光?这名字是艾琳娜给你取的?


    对面很快发来了一段语音,崔云心点开,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略显僵硬、但努力模仿着现代年轻人语调的男声,还带着点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文绉绉。


    “是的,崔科长。艾琳娜姑娘说,此名……有梗,更契合当下生活。”


    “然而,这‘梗’究竟为何物?在下翻阅手机多时,仍未参透其中玄机,还望科长赐教。”


    语气是十二分的真诚,困惑也是满满当当。


    崔云心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连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热衷网络冲浪的艾琳娜,对着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没多久、对现代社会一脸懵懂的清朝僵尸易元光,一本正经地灌输“梗文化”,并强行给他安上这么个有趣的名字。


    嗯,这很艾琳娜。


    【云自无心】:(微笑.jg)不必深究,名字不错。找我何事?


    【工作的时候吃植物】:艾琳娜姑娘嘱咐,将在下记忆中那位“娄先生”的容貌绘出。在下笔拙,仅能描摹其大概形貌。此乃画像,请崔科长审视。


    紧接着,易元光就给他发来了一张模糊的图片——这位清朝遗老似乎还不太会用手机的照相功能。


    崔云心指尖轻点,放大了那张图片。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工确实谈不上精湛,线条有些滞涩,人物的明暗处理也稍显生硬,像是初学者对着模糊记忆的艰难复现。


    然而,画中人的基本轮廓、眉眼特征、乃至透过纸张隐约传递出的神态气质,却被精准地捕捉到了。


    清癯温和的面容,一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熨帖挺括的中山装,嘴角那抹仿佛永远噙着的、洞悉一切的淡然微笑……


    崔云心脸上那一丝因易元光的微信名而泛起的笑意,也瞬间冻结崩裂,消散殆尽。


    图片上的人,正是镇异枢机府总局局长,娄借寓!


    虽然只是素描,细节不如照片清晰,但这很明显就是娄局长,分毫不差!


    表面看起来毫无修为,以凡人之身执掌镇异府权柄的娄借寓局长,竟然真的从一百多年前的清朝,一直“活”到了现在?


    凡人之躯,绝无可能跨越如此漫长的岁月。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根本不是凡人。


    第86章


    他究竟想干什么?


    潜伏数百年, 爬上镇异枢机府的最高位,他所图谋的真的只是权力吗?


    无数疑问与骤然爆发的危机感,如同深海暗流瞬间将崔云心吞没。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带得身下的转椅猛地向后滑去,轮子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吱嘎声,最终砰地一下,重重撞在了后面的金属文件柜上。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正在偷偷用电脑追番的舒恰晓吓得手一抖,耳机线都扯掉了, 动漫配音外放出来。


    泥絮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打翻,连忙扶住, 里面的枸杞红枣茶晃荡不止。


    花似靥正对镜补口红,手一滑,一道鲜艳的红痕直接划到了脸颊上。


    连蹲在角落假装研究盆栽的祁孤芳都猛地回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愕与茫然,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骤然起身、面色冰寒如铁的崔云心身上。


    “科、科长?”何厌深离得最近, 被崔云心身上骤然爆发的凛冽气息迫得后退了小半步,心脏狂跳, 担忧地唤道。


    崔云心对周围的混乱恍若未闻。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跨越了百年时光的素描画像, 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其刺穿。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 视线仿佛穿透了办公室的墙壁, 越过漆吴市的高楼广厦,笔直地投向了京都的方向。


    “我要去一趟总部。”他青铜色的眼睛有些黑沉沉的,“现在就去。·”


    但就在此时, 办公室那部红色加密内线电话, 便像掐准了心跳、算死了时机一般,骤然嘶鸣起来。


    “嘟——嘟——嘟——”


    铃声在骤然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尖锐, 屏幕上是熟悉的局长办公室直线识别码。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他拿到铁证、疑心将起的这一刻。


    崔云心站在办公桌旁,却没有立刻去接,任由铃声又响了两声,仿佛在给内心的惊涛骇浪一个平复的时间。


    然后他才神色如常,若无其事地拿起了听筒。


    “你好,这里是特殊事务科,我是崔云心。”


    崔云心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异样。


    “崔科长,在忙?”娄借寓那温和带笑、仿佛永远春风拂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之意。


    “不忙,局长请讲。”崔云心言简意赅道。


    “是这样法,临江血祭案的深入调查报告,阎组长那边出了最终报告,加密档现在已经送到总局了。”


    “阎组长的意思是,你是最初经手人,又刚处理完青丘的后续,对这类存在最了解,希望你能亲自来总部看一下完整报告,有些细节可能需要当面沟通以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娄借寓语气从容自然,像在布置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崔云心握着听筒,目光落在桌面上易元光发来的那张素描画像上。


    画中“娄先生”温文尔雅的笑容,与听筒里娄局长温和的语调,在脑海中重叠。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时便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果断:“明白,我立刻就动身,直接用法术飞过来,拜托局长给我审批一条路线,免得撞上民航客机,不太好解释。”


    电话那头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轻笑,仿佛对他的干脆有些欣赏:“好的,路上……呃,天上小心。到了直接来我办公室,我等你。”


    电话被对面挂断了,崔云心放下听筒转身。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何厌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舒恰晓和泥絮大气都不敢出,花似靥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科长,我跟你一起去!”何厌深上前一步,急声道。


    虽然不知道局长吩咐了什么,但从崔云心的表情来看,是件棘手的事。


    “不用。”崔云心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疑,“我一个人去。”


    如果娄借寓要对他不利,在青丘就可以借鬼神之手,不必多此一举。


    如果他想对总部、对镇异府不利,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徐徐图之,不必等到现在,还特意用一份正式报告引自己过去。


    他打这个电话,让崔云心去看报告,本身就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娄借寓知道崔云心可能查到了什么,或者即将查到什么,他在主动递台阶,释放一种坦诚的信号。


    第二,他目前依旧需要镇异府局长这个身份,需要维持现有的秩序,暂时不打算或者不能彻底撕破脸。


    所以他一个人去,是风险最低,也最有可能看清娄局长真实意图的方式。


    带任何人去,除了增加变数和软肋,没有任何意义。


    “科里交给你们了。”崔云心拍了拍何厌深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托付的意味。


    “科长放心!我们一定守好家,等你回来!”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神色肃然,仿佛在接受一项庄严的使命。


    崔云心:“……倒也不用这么严肃,我又不是去打架。”


    他无奈道:“我的意思是,我这里今天新送来的,以及未来几天可能送来的所有文件、报告、申请、投诉……都归你们处理了。”


    “什么?!不要啊——!!!”


    在众人瞬间垮掉的哀嚎与抗议声中,崔云心不再多言,拿起外套和手机,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


    京都,镇异枢机府总部,顶层局长办公室。


    崔云心推门而入时,娄借寓正坐在桌后,就着自然光翻阅一份纸质文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崔科长到了,比预计的还快。坐,路上辛苦了。”


    “还好。”崔云心在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姿态放松却不松懈。


    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娄局长,报告呢?”


    “在这里。”娄借寓将手边一个厚重的加密档案袋推了过来,又按了下桌面按钮,侧面的投影幕落下,“有些动态影像和数据分析,配合着看更直观。”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办公室内只有投影仪运行的低微声响,以及娄借寓偶尔简洁的补充说明。


    报告内容与电话里所说一致,通过临江血祭案的大量一手数据与反推,详细阐述了上古鬼神如何以近乎共生的方式,长时间、深层次潜伏于宿主魂魄,规避侦测,并潜移默化施加影响。


    魏疆就是这种情况,那具身体的确是大白道长的朋友赶尸人魏疆的,但却被某个鬼神附身,才有了之前的种种。


    结论严谨,证据链扎实,阎组长的风格。


    崔云心看得很仔细,面色沉静,看不出心中所想。


    直到所有资料演示完毕,他才缓缓靠向椅背,抬起冷冽的眼,看向对面的娄借寓。


    “报告很详尽,阎组长辛苦了。”崔云心的声音泠泠如水,“按照这个新界定,上古鬼神的潜伏能力和危害性,确实需要重新评估。尤其不能忽略……”


    “被附身的对象,身处关键位置的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如平静的湖面,倒映着娄借寓的身影,随后问出了最为尖锐的问题。


    “假设有上古鬼神成功潜伏,甚至身居高位,我们该如何识别、应对?报告似乎没有给出具体方案。”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但娄借寓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动作从容,然后才缓缓开口。


    “崔科长考虑得很周全。不过,关于识别这一点,报告里可能没有写,或者说,无法写成可复制的方案。”


    他看着崔云心,镜片后的目光深邃。


    “鬼神之间,对于同源或相近层次的存在,有一种基于本源的、近乎直觉的相互感知,这种感知无法量化,也难以伪造。”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桌面,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交底”的坦诚:“所以,关于你的假设,可以不必过于忧虑。因为,如果一个被上古鬼神附身或取代的人,站在我面前……我是能看出来的。”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落针可闻。


    崔云心静静地看着娄借寓,脸上没有任何惊愕、愤怒或恐惧的表情。


    他甚至还玩味地轻轻挑了一下眉梢,仿佛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果然,对方选择了以这种方式向他承认。


    娄局长没有狡辩,也没有试图掩饰,而是亮明底牌,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了,但我现在坐在这里,以局长的身份跟你谈,本身就表明了立场。


    不止是崔云心在试探娄局长,娄局长其实也在试探崔云心。


    崔云心沉默了一会儿,将对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连同其背后的深意,再次咀嚼、权衡。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任何端倪:“原来如此。有局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至少总部这边有您坐镇,这类隐患的排查会容易很多。”


    他接受了这个解释,同样接受了对方此刻释放出的、有限的坦诚与合作信号。


    他没有追问“你为什么是鬼神”、“你想干什么”之类的蠢问题,对方既然选择以这种方“坦白部分事实,就意味着暂时不打算掀桌子。


    那么他也可以顺势而为,维持表面的平衡。


    “报告副本在这里,你可以带回去仔细研究。”娄借寓将另一个相同的档案袋推了过来。


    崔云心没有迟疑,立刻接过来收好,看起来这次会面该结束了。


    然而,就在他起身欲走的刹那,脚步微微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一般侧过身,看向依旧安坐的娄借寓,闲聊似的随口问道:


    “局长,一直没找到机会问,您这个名字——娄借寓,是有什么典故吗?听起来很有意境。”


    娄借寓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漾开一个更深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崔科长觉得呢?”


    “借寓……”崔云心低声重复了一遍,略作沉吟,“假借形骸,暂寓红尘?倒是有几分道家的逍遥,又带点佛家的空观。”


    “哈哈哈!”娄借寓轻笑起来,摇了摇头,语气悠远,“崔科长解得妙,名是暂用,形是暂借,生是暂寓……都是过客罢了。”


    他坦荡道:“我这具身体,倒是和九头鸟分身、还有你科室里的那只画皮鬼差不多,都是用法术炼制出来的,外貌吗,倒是参考了一下普通人,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崔云心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品味了一个有趣的说法。


    他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顺着这话头,仿佛不经意地又追问了一句:“那在借寓之前呢?局长总该有个本名吧?”


    娄借寓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静静地看着崔云心,看了好几秒,办公室内只有中央空调极轻微的送风声。


    然后,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叹息轻得像一声遥远的回响。


    他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鼻梁,再戴上时,眼中那片温和的伪装似乎淡去了些,露出下方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平静无波的深邃。


    “以前啊……”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回答字字清晰地传入了崔云心耳中,“太久远了。名字么,不过是个代号,用过很多,也忘了很多。”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静候答案的崔云心,眼神平静,无喜无悲,无怨无怒。


    “如果非要追溯一个源头的话……”


    “我曾叫,犁娄。”


    “也有人,按照更古老的习惯,称呼我为——”


    “犁娄氏。”


    崔云心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雪中孤松,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波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早已在心底推演过无数遍、此刻终于得到确认的答案。


    但那双青铜色的眸底,仿佛有冰层悄然加固,又仿佛有星火寂然沉落,但在确认答案的刹那,都归于一片更深的幽暗。


    “犁娄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久仰了。”


    他的语气淡然极了,像在问候一位久未谋面的、身份特别的同僚。


    娄借寓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是娄借寓,镇异府的局长。以后,也还是。”


    这句话是娄局长的表态,与葛天之流划清了界限。


    崔云心显然听懂了,又道:“那实沈……”


    话只说了一半便止住,随后定定地看着娄局长。


    无需多言,未尽之意,彼此心照不宣。


    娄局长温声道:“你放心,我会看顾他的。”


    得到了这句简单却分量极重的保证,崔云心才放下心来,最后看了娄借寓一眼:“我明白了,局长,告辞。”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有几个小天使说不希望娄局长是反派,但我寻思,我明明一直是把娄局长当好人塑造的啊QAQ


    第87章


    崔云心回到漆吴市特事科时, 天色已近黄昏。


    金将军还在前台打盹,他穿过略显冷清的一楼大厅,准备直接回办公室。


    “崔科长!”


    正在等外卖的舒恰晓抱着杯热奶茶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抬头,连忙放下杯子,压低声音道:“您回来啦!那个……接待室有位访客,等您一下午了。”


    “访客?”崔云心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他没预约今天见任何人, 难道是总局那边又有什么急事?还是……


    “是位道长,自称青城山的, 道号叫……对,渺音!”舒恰晓补充道,表情有点古怪,“他说……他是来找您一雪前耻的。”


    渺音真人?


    那位青城山有名的棋痴, 兼臭棋篓子?


    上次渺音真人去参加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棋类)交流研讨会”,会后非要拉着路过的崔云心手谈一局, 结果在崔云心放大水的情况下, 依旧被杀得片甲不留,还死活不认输,复盘到半夜。


    这事都过去好几年了, 怎么又找上门来了?还一雪前耻?


    天可怜见!


    崔云心的下棋技术真的、真的非常一般, 仅仅是“会下”而已,就这样,渺音真人还下不过他呢!


    心里装着事关三界安危的大秘密, 他也实在没心情应付这种棋局恩怨。


    但于私, 对方毕竟是多年老友,于公, 镇异枢机府还是要给青城山一些面子的。


    崔云心只好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的烦躁,对舒恰晓点点头:“知道了。”


    他转向了接待室方向,径直推门而入。


    接待室里茶香袅袅,一位身着道袍、头戴偃月冠的老道,正端坐在茶几旁边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副花花绿绿的塑料棋盘,和一个颜色鲜艳的骰盅。


    崔云心:“……”这是什么棋?


    怎么是飞行棋啊?!


    听到动静,老道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中气十足地大喝道:“你终于回来了,崔道友,贫道等你多时矣!”


    正是青城山渺音真人。


    崔云心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那副与周遭严肃办公环境格格不入的飞行棋棋盘,又看了一眼渺音真人那副“我今日必要与你决一死战”的郑重表情,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渺音真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崔云心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决定快刀斩乱麻,“不知真人远道而来,所谓何事?若是为了上次棋局……”


    “正是为了上次棋局!”渺音真人打断他,胡子都激动地翘了翘。


    “贫道一时不察,惜败于道友之手。回去后,贫道冥思苦想,茶饭不思,将毕生所学的棋谱反复推演,融会贯通,终于悟出了一套惊天动地、鬼神皆惊的新棋路。”


    “随后贫道闭关三月,脱胎换骨,今日特来寻道友,再战一场!定要一雪前耻!”


    崔云心:“……”


    他记得上次这老头输得差点急眼把棋盘啃了,复盘时悔了十八次棋,最后那局棋堪称惨不忍睹。


    就这水平,闭关三个月就能脱胎换骨?怕不是走火入魔了吧。


    “真人,”崔云心叹了一口气,试图讲道理,“你都输给我多少次了?从围棋到象棋,从五子棋到跳棋……有赢过吗?”


    他实在不想把“屡败屡战,越战越勇”这种词用在这位身上,感觉是对这种精神的侮辱。


    渺音真人老脸一红,但随即挺直了腰板,义正辞严:“胜败乃兵家常事!贫道道心坚韧,岂会因区区小挫而气馁?今日,贫道便要与你比试一番——飞行棋!”


    他指着桌上的棋盘,眼神灼灼:“此棋甚妙!规则虽简单,却暗合天道无常之理,最重要的是——它要掷骰子,有运气的成分! ”


    “贫道就不信,在运气面前,你还能每次都把贫道杀得落花流水!”


    崔云心看着那副廉价的塑料飞行棋,又看看渺音真人那副“我终于找到了你的弱点”的得意表情,沉默了三秒。


    飞行棋?靠掷骰子?运气?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位真人不是来下棋的,是来给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添堵的。


    也罢,速战速决,快点打发走算了。


    崔云心伸手,拿起了棋盘旁边那个塑料骰盅。


    里面躺着一颗标准的六面骰,他拈起骰子,在指尖随意转了转,然后抬眸看向渺音真人,语气淡然:“真人,你说这棋靠运气?”


    “自然。”渺音真人捋须,自信满满道,“骰子一掷,点数天成,非人力所能强求,此乃公平之战。”


    “哦。”崔云心应了一声。


    紧接着在渺音真人的注视下,他手腕轻轻一抖,将骰子向上抛起寸许,随即用骰盅接住,扣在掌心,动作随意得像在打发无聊。


    “我要掷个6。”他淡淡说道。


    话音未落,他揭开骰盅。


    一颗白色的骰子静静躺在掌心,朝上的一面,赫然是六个鲜红的圆点。


    渺音真人:“……?”


    崔云心看也没看那骰子,手腕再次一抖,骰子落入骰盅,扣住。


    “现在,我要掷个1。”他又说道。


    揭开。


    骰子朝上的一面,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红点。


    渺音真人:“!!!”


    崔云心放下骰盅,然后他抬起眼,定定地看向渺音真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沉静得近乎冷酷的青铜色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此时无声胜有声。


    渺音真人脸上的得意、自信、乃至那点“找到破绽”的小兴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他看了看那颗仿佛被驯服的骰子,又看了看崔云心那双漂亮昳丽的眼睛,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化作了一声尴尬至极的干笑。


    “咳……哈,哈哈……崔道友,好手法,好手法……佩服,佩服……”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那副飞行棋,动作快得像在销毁犯罪证据,嘴里含糊道。


    “这个……今日天色已晚,不宜对弈,不宜对弈……那个,贫道忽然想起炉上还炼着一炉清心丹,差点忘了时辰!告辞,告辞了啊!”


    看着渺音真人那手忙脚乱、恨不得立刻遁走的模样,崔云心的心情反而突然好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把棋盘棋子胡乱塞进一个印着“青城山特产”的布袋里,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真人今日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下飞行棋吧?”


    渺音真人收拾东西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脸上尴尬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正经许多、甚至带着几分凝重的神色。


    他重新坐直身体,将那袋飞行棋放到脚边,捋了捋胡须长叹一声。


    “唉……被崔道友看穿了。贫道今日前来,确实……另有要事相告。”


    他顿了顿,看着崔云心,压低声音道:“此事与北海那位敖凌大太子,以及……那只失踪的小凤凰弥光有关。”


    崔云心眸光骤然一凝,坐直身体,神色认真起来:“真人请讲。”


    渺音真人左右看了看,确认接待室隔音良好,才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就在敖凌太子与那叫弥光的小凤凰私奔的前一天,贫道恰好路过北海,顺道去龙宫拜访一位水族的旧友。”


    “在龙宫后花园的亭子里,偶然遇到了正在独自喝闷酒的敖凌太子。”


    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眉头紧锁:“贫道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便上前打了个招呼。太子殿下当时……心情似乎极为烦闷,桌上酒壶空了好几个,他见到贫道,也没太多客套,拉着贫道就大吐苦水,说的都是……北海龙王近来逼他相亲之事。”


    “相亲?”崔云心眉梢微挑。


    “正是!”渺音真人点头,“太子殿下当时抱怨的原话,贫道记得清楚。”


    “他说的是,老头子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近日接连给本太子安排了七八场相亲,不是哪海的龙女,就是哪家的水神郡主,烦也烦死了!本太子一心修行,自管自逍遥快活,结婚作甚?”


    “言语间,只有对相亲的厌烦与对龙王催婚的不解,丝毫未提及自己已有心仪之人,更无半点将要与人私奔的迹象。”


    渺音真人看着崔云心,眼中满是困惑与严肃:“崔道友,你想想看。若敖凌太子早已与那只小凤凰情投意合,甚至到了不惜私奔的地步,又怎会在私奔前夜,还对自家老头子安排的相亲抱怨连连,表现得像个被逼婚的普通纨绔?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崔云心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点。


    私奔前夜,毫无征兆,甚至还在抱怨相亲……


    第二天就毅然决然,带着一只身份特殊的小凤凰消失得无影无踪,引得三界侧目,却让龙凤两族反应诡异……


    这不是私奔。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甚至可能是被迫的“失踪”。


    敖凌和那只小凤凰,到底遇到了什么?他们在躲避什么?或者想躲开外界的目光去做什么?


    渺音真人带来的这个消息,虽然未能直接解开谜团,却将“私奔”表面的那层浪漫与冲动的薄纱,彻底撕开,露出了其下更加令人不安的底色。


    崔云心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渺音真人,郑重道:“多谢真人告知此事,非常重要。”


    渺音真人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凝重:“贫道也是觉得此事蹊跷,越想越不对劲。”


    “敖凌大太子虽也有些龙族子弟的骄纵,但本性并不坏,绝非行事如此不顾后果之辈。而弥光,据说是凤族近些年天赋最高的雏凤之一,更不该如此莽撞。”


    “此事背后,恐怕大有文章。崔道友你既然在查,还请务必小心。”


    “我明白。”崔云心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真人既然将此消息告知我,是否也告知了龙族或凤族?”


    渺音真人摇头:“未曾。贫道与龙宫的那位旧友提了一嘴,说前日见到太子殿下似乎心情不佳,但未详说,至于凤族……贫道与它们不熟。况且这两族如今的态度……啧,贫道觉得,还是先告知崔道友你更为稳妥。”


    “真人考虑周全。”崔云心再次道谢。


    渺音真人虽然是个臭棋篓子,但人情练达,心思通透,这件事处理得确实妥当。


    又闲聊了几句,渺音真人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再三强调“飞行棋之事,切莫外传”,这才揣着他那袋青城山特产,飘然而去。


    接待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只留下淡淡的茶香,与一室沉重的思虑。


    …………


    镇异府特事科办公室,傍晚。


    窗外是漆吴市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而窗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白板被推到了办公室中央,上面贴满了便签、打印的资料和手写关键词,几条不同颜色的马克笔连线将它们粗暴地连接起来。


    崔云心拉了一张折叠椅,坐在白板侧面,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沉静地扫过白板上混乱的信息。


    他的对面和周围,或坐或站,挤满了特事科的“精英”们。


    何厌深抱着膝盖坐在崔云心脚边的小板凳上——他为了能挤在科长旁边,自己从隔壁借了把小板凳——仰头看着白板,眉头紧锁。


    舒恰晓盘腿坐在办公桌上,怀里抱着半个没吃完的夏威夷风情披萨,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瞪得溜圆。


    泥絮和尚坐在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但眼睛也没离开过白板,口中无意识地念着“阿弥陀佛”。


    花似靥斜倚在文件柜旁,指尖用夹烟的姿势夹着根舒恰晓给的棒棒糖,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


    祁孤芳则像头不安分的豹子,在办公室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对着白板某处“啧”一声。


    “好了,”崔云心放下茶杯,轻轻叩了叩白板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线索都在这儿了,人也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他指了指白板最上方,用红色马克笔写下的几个大字——敖凌与弥光私奔失踪案。


    ==========作者有话说:==========


    想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把小凤凰的名字定下来了!


    第88章


    “我们来整理一下现在的情报吧。”


    崔云心用笔点了一下旁边贴着的第一张便签。


    “已知线索一, 来自总局最新机密报告及局长口头补充:上古鬼神具备长时间、深层次附身或与生灵魂魄共生的能力,难以被常规手段侦测,且副作用相对较小。”


    他特别强调了“局长”二字, 何厌深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已知线索二,”笔尖移到下一张便签,“护短高傲的凤族,在此事上反常沉默,除了最初象征性的报备, 再无其他任何激烈反应。 ”


    他的指尖继续移动,落在第三张绿色便签上。


    “已知线索三, 敖凌自私奔消息传出后,罕见地未回复我任何私人通讯。 ”崔云心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熟悉他的人,都能从过分平稳的语调里, 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悦。


    敖凌虽然有点龙二代的毛病,但对他这个哥们儿还算敬重, 以往闯了祸至少还会发个消息狡辩一下。


    “已知线索四, ”崔云心看向了第四张便签,“虽然北海龙宫对外宣称全力搜寻,但据内部消息, 实际搜寻力度有限, 北海龙王本人似乎并不十分着急,消息来源依旧是小五。”


    而最后一张,贴在右下角的紫色便签, 字迹明显比其他几张潦草、急促许多, 墨迹似乎都未完全干透,显然是刚刚匆忙贴上去的。


    “已知线索五, 在私奔前一天,青城山渺音真人在北海龙宫偶遇敖凌,敖凌当时正为龙王安排的频繁相亲烦心,抱怨连连,言语间毫无已有意中人、更无即将私奔的迹象。 ”


    五条线索,五张颜色各异的便签,冷冰冰地并排陈列在白板上。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祁孤芳踱步的轻微脚步声和舒恰晓努力咀嚼披萨的“吧唧”声。


    “阿弥陀佛……”泥絮和尚率先打破沉默,他捻着佛珠,慢吞吞道,“这五条线索,单看每一条都有些奇怪,放在一起……更是古怪他妈给古怪开门,古怪到家了。”


    祁孤芳停下脚步,干咳一声,用眼神示意这位佛门“高僧”注意一下措辞。


    泥絮恍若未觉,也可能是根本没有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分析,语速越来越快:“凤族沉默得诡异,龙王着急得敷衍,当事人前一天还在抱怨相亲,第二天就为爱私奔?这私奔的爱来得未免太快,太不合逻辑。除非……”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爱!”花似靥立即脆声接口,棒棒糖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


    她唇角微勾,露出一个带着冷意的笑:“弥光可是凤族的宝贝疙瘩,纯血雏凤啊。若是她心甘情愿跟条小龙跑了,凤族能这么安静?早把北海掀了。”


    “要么,是他们早知道会这样,默许甚至……参与了安排。要么,就是他们知道,闹也没用,也许根本就不敢闹!”


    “不敢闹?”舒恰晓终于咽下了嘴里的披萨,擦了擦手,凑近白板,脸皱成一团,“那可是凤族唉!百鸟之王,祥瑞象征!后台硬得很啊!有什么能让他们不敢闹?除非……对方来头更大,或者抓住了他们致命的把柄?”


    “把柄吗……”何厌深低声重复道,他体内的鬼气似乎对某个词产生了微弱的共鸣,让他感到一丝不适,“有没有可能……他们是被控制了?”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何厌深吸了口气,指着第一条线索:“上古鬼神能长时间附身或共生,而且难以侦测。如果……如果那只小凤凰,早就不是原来的弥光了呢?如果她的身体,早就被某个鬼神占据了?”


    “凤族发现了,但解决不了,也因为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不敢声张?而敖凌大太子……”


    他看向第三条和第五条线索:“敖凌太子前一天还在抱怨相亲,说明他和弥光根本不是情侣关系,他和弥光私奔很可能是为了脱离天庭的视线。”


    这个推测大胆而惊悚,但结合线索,却奇异地串联起了一些矛盾点。


    “有道理。”祁孤芳停下脚步,抱着手臂,黑瞳中精光闪烁,“如果小凤凰被掉包了,凤族投鼠忌器,不敢声张,只能默认私奔这个先对温和的说法,至少能保全弥光的躯体。而龙王那边,敖连霏说搜寻不力,龙王不急……会不会是北海龙王也知道内情?敖凌的私奔本身就是龙王默许或配合的?”


    “那敖凌为什么不回科长消息?”舒恰晓提出关键疑问,“明明只要他给个暗示,以科长的本事,说不定就能帮他解决问题啊!为什么要彻底失联?”


    “也许他不能。”崔云心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如果占据小凤凰身体的东西位格极高,能力特殊,能监控敖凌的一举一动呢?敖凌的任何异常联络,都可能让它察觉,导致计划失败,危及真正小凤凰的魂魄。”


    他顿了顿,看向第一条线索:“鬼神共生……如果共生的程度极深,甚至可能读取部分宿主记忆,模仿宿主行为。敖凌面对的,可能是一个看起来是小凤凰,内里却完全陌生的怪物,敖凌……赌不起。”


    泥絮和尚严肃地双手合十:“如此一来,凤族的沉默、龙王的敷衍、敖凌的失联,以及私奔前毫无征兆的情况,就都说得通了。”


    “这不是一场风花雪月的私奔,而是一场多方默契之下、针对某个潜伏鬼神的危险的转移和处理行动。敖凌是知情人和执行者之一。”


    “所以,小凤凰的身体只是容器,里面那个鸠占鹊巢的东西才是关键。”花似靥补充,眼神带着几分玩味。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推论,将一场看似荒唐的绯闻,拔高到了涉及上古鬼神、牵扯更广的阴谋层面。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


    崔云心缓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小凤凰”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拉出一条线,连接到旁边空白处,写下一个词——“容器”。


    然后又在“敖凌”旁边写下:“执行者,知情者,可能被监视”。


    在“凤族”、“北海”旁边分别写下:“知情方,被迫配合”。


    “那么,问题来了。”他转身,面对众人,目光锐利。


    “第一,占据小凤凰身体的,到底是什么?是葛天那样的上古鬼神,还是别的类似存在?”


    “第二,这东西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潜伏,还是另有图谋?”


    “第三,敖凌和龙王,以及凤族,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东西?所谓的私奔,是打算将它引到某个特定地点解决,还是另有安排?”


    “第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件事,与青丘的伪天命有没有关联?”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众人心头。


    “科长。”何厌深仰起头,看着崔云心线条锋利流畅的下颌,轻声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白板上,那用马克笔粗暴连接的线索网,像一张蛛网,将“敖凌与弥光私奔”事件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隐约勾勒出来。


    那不是浪漫壮烈的奔逃,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充满未知危险的转移,而敖凌和那只名叫弥光的小凤凰,都成了棋局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舒恰晓手里的披萨凉透了,她也忘了要吃,泥絮捻佛珠的速度快了不少,祁孤芳不再踱步,抱臂靠在墙上,花似靥咬碎了棒棒糖,眼神晦暗不明。


    何厌深坐在小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体内那森然鬼气似乎感应到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蠢蠢欲动着,让他周身的气温又下降了几度。


    所有人都看着崔云心,等待着他的决断,等待着他像往常一样条分缕析地布置任务,带领他们抽丝剥茧,逼近真相。


    然而,崔云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白板上移开,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好了。”他最终却说,“讨论到此为止吧。”


    众人皆是一愣。


    崔云心走到白板前,伸手,“嗤啦”一声,将最顶上那张写着“敖凌与弥光私奔失踪案”的便签撕了下来,捏在手中。


    然后他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科长?!”舒恰晓惊呼出声。


    何厌深猛地抬起头,看向崔云心,眼中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强行按捺下去的焦躁。


    “为什么?”祁孤芳沉声问道,眼中满是不甘,“线索都指向这里了!敖凌很可能身处险境!弥光更是……”


    “所以呢?”崔云心打断他,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查下去,然后呢?面对一个能轻易占据纯血凤凰的躯体、让整个凤族噤若寒蝉、让北海龙王不敢轻举妄动的东西?还是去对上可能知情甚至参与其中的龙凤两族高层?”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刚刚燃起的斗志上。


    “这件事牵扯的层次,已经超出了我们特事科,甚至超出了寻常超凡事件的范畴。”崔云心将手中揉皱的便签扔进旁边的碎纸机,听着机器运转的细微声响,声音更加低沉。


    “你们贸然介入……”他指了指在场的每一个人,“除了把自己搭进去,让局面更复杂外,没有任何好处。”


    他看着众人脸上混杂着不甘、挫败、愤怒,却又不得不承认现实的复杂表情,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不容置疑。


    “你们所有人,从今天起,把这件事彻底忘掉。该处理日常事务处理日常事务,该轮休轮休。这件事……”他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上残留的、被撕去核心后显得更加支离破碎的线索痕迹,“不是你们可以插手的。”


    “那你呢,科长?”何厌深直勾勾地盯着崔云心,冷不丁开口了,“你呢?”


    崔云心盯着那台还在低声嗡鸣的碎纸机,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垂眸看他。


    过了几秒,他才用同样清晰的语气,平静地陈述道:“敖凌是我的朋友,我不可能对他的处境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与何厌深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


    “但……”他补充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能是以镇异枢机府特殊事务科科长的官方身份,这是我的私事。”


    命令已下,理由已给。


    虽然憋屈,虽然满腹疑问与不甘,虽然担忧战友的安危,但在崔云心明确而强硬的态度下,没有人敢、也没有理由再公开违抗。


    众人默默地开始收拾白板,整理办公室,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何厌深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低着头,慢慢地将自己坐过的板凳搬回角落,动作有些迟缓。


    体内的鬼气还在不安地涌动,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无处发泄的憋闷感。


    他走到崔云心身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帮崔云心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两人一路无话,离开办公楼,回到那栋位于老城区的合租小楼。


    夜色已深,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明灭。


    打开门,熟悉的家的气息包裹上来。


    崔云心踢掉鞋子,随手将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铠,透出一种深切的疲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变回白狐去觅食瘫倒,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直。


    何厌深关好门,换了拖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厨房。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眼底越来越难以压制的阴郁与一丝不甘的偏执。


    客厅里安静得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良久,何厌深才抬起头,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仿佛压抑着什么。


    “科长……我们真的,一点都不能查了吗?”


    崔云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那我呢?”何厌深忽然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混合着委屈、不甘和某种隐秘渴望的颤抖,“连我也……不行吗?”


    他抬起头,看向崔云心清瘦挺直的背影,昏暗的光线下,他眉宇间那抹因鬼气苏醒而日益明显的阴郁之色,此刻仿佛浓得化不开。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幽暗地闪烁着,像深井中不甘沉寂的鬼火。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正在克制着某种想要抓住什么、证明什么的冲动。


    第89章


    “我好歹……也是个鬼王转世啊。”他说话时声音很轻, 带着一种近乎自我催眠般的强调。


    像是在向崔云心,也向自己,确认某种早已失落、却又重新被唤醒的身份与价值。


    “就算现在不行, 我……我体内有实沈的力量,我学得很快,我……”


    “何厌深。”崔云心终于转过身,打断了他。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仿佛穿透了一切伪装,直直望进何厌深翻腾的内心。


    “是, 你的确是鬼王转世,但你自己也说了, 鬼王只是你的前世而已。”


    “现在的你是何厌深,道行浅薄,对自身力量控制生疏,连体内那点鬼气都时常躁动不安。”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何厌深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 声音清晰而冷静,甚至带着近乎残忍的直白。


    “等你什么时候, 真的有鬼王的实力了, 能完全掌控这份力量,而不是被它影响心性,能在那种层次的博弈中保住自己, 甚至能帮上忙的时候。”


    他顿了顿, 目光深深地看了何厌深一眼,看穿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想要证明自己、想要离他更近的偏执渴望。


    “等到那时候,再来跟我说吧。”


    说完, 崔云心不再看他, 转身走向沙发,身体在一阵柔和的白光中迅速缩小变化, 最终化作那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他轻盈地跳上沙发,用前爪扒拉过一个靠枕,将自己团在上面,下巴也搁在爪子上,耳朵耷拉着闭上了眼睛。


    何厌深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崔云心的话像一把冰冷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他心口最柔软、也最不甘的地方。


    科长的拒绝,将他那点刚刚萌芽的、想要凭借特殊身份做点什么的念头,连同那丝渴望被认可、被依赖的偏执,一起毫不留情地掐灭了。


    体内的森然鬼气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猛地躁动了一下,一股冰冷阴郁、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溢出体表,让客厅的温度骤然下降,窗玻璃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何厌深呼吸一窒,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刺痛,才勉强将那股翻腾的鬼气强行压了回去。


    他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嘴唇抿得死紧,眼底那簇幽暗的鬼火燃烧得更加炽烈,却被他死死压在浓密的睫毛之下,不敢让沙发上的白狐看见分毫。


    他现在还不够强,远远不够,连科长眼中“可以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鬼王的实力……”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底那点阴郁的偏执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如同被压入地底的岩浆,燃烧得更加灼热、更加暗流汹涌。


    他想要变强,变得足够强。


    强到有资格去触碰那些被科长划为不可插手的危险,强到……能让科长正视他,强到能站在科长身边。


    …………


    端午过后,漆吴市的天气骤然闷热粘腻起来。


    日头毒辣,空气滞重,连偶尔刮过的风都带着股烘人的燥意,吹得人心浮气躁。


    特事科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大概也上了年纪,吭哧吭哧地吐着不够凉快的冷气,勉强维持着室内不变成桑拿房,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闷热感,还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崔云心也被这恼人的闷热和堆积如山的报告搞得耐心告罄了,反正在自己地盘上无需时刻维持那副完美无瑕的崔科长表象,总之,他把耳朵和尾巴放出来透气了。


    一双毛茸茸、雪白中透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耳朵,从他略显凌乱的黑发间探出,随着周遭细微的声响或他波动的思绪,灵敏地转动轻抖,带着一种与那张清冷面容截然不同的生动。


    身后,一条比起平日施法时那云团般蓬松巨尾、显得明显清减不少的雪白狐尾,懒洋洋地搭在椅背与扶手的夹角处,散发出驱散燥意的清凉气。


    这景象对特事科众人而言,新鲜度不亚于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


    毕竟科长虽然本体是只狐狸,也经常将非人特征显露于人前,但像现在这样,带着点“既然热那就摊着吧”的放任自流感,还是第一次见。


    舒恰晓从一堆待归档的卷宗里抬起头,盯着崔科长身后那条偶尔不耐烦地轻甩一下的尾巴,研究了半晌。


    然后,她一脸严肃地转向旁边正在对着电脑屏幕上一段梵文抓耳挠腮的泥絮和尚,用气音发表了自己的观察报告。


    “泥絮大师,我有个重大发现……我怎么觉得,科长的尾巴好像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蓬、那么大一团啊?”


    她想象中的大妖狐尾,尤其是科长这种级别的,就算不完全展开法相,日常状态也应该是毛茸茸、蓬松松、能当抱枕和被子的存在。


    可眼前这条,虽然依旧漂亮得晃眼,线条流畅,但明显体积缩水了不少,更像一只大型犬的尾巴,还是刚修剪过毛的那种。


    泥絮正被一段有翻译问题的经文搞得头大,闻言也偷偷瞥了一眼,同样压低声音道:“阿弥陀佛,此言差矣。贫僧见过监察科熊科长家的那只胡仙,狐尾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如云朵般一大团的。”


    “但这也太收敛了吧?”舒恰晓嘀咕,“感觉撸起来手感会打折……”


    两人的学术探讨显然没逃过那双灵敏尖耳的监控范围。


    崔云心头也没抬,清冷的声音直接穿透了窃窃私语的屏障:“多看正经纪录片,少看《妖狐男友爱上我》之类的动画片。另外……”


    他顿了顿,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夏天,换毛,毛短,显细。”


    舒恰晓:“……”


    被、被精准点破了知识来源!还、还解释了原因!


    她瞬间缩起脖子,假装自己是一株不需要思考的办公室绿植。


    泥絮和尚也赶紧低头,对着屏幕上的梵文做虔诚状,仿佛刚才参与讨论的不是他。


    但显然,对科长的尾巴产生浓厚兴趣的,不止舒恰晓一个。


    泥絮和尚天人交战了半晌,终究是没能抵挡住那近在咫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雪白绒毛的诱惑。


    他搓着手,脸上堆起了一个自以为真诚的笑容,蹭到主办公桌前方,眼睛几乎黏在那条尾巴上。


    “那、那个……崔科长……贫僧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双手合十,眼神炽热,“您看您这尾巴……它、它虽然清减了些,但依旧宝光内蕴,灵秀天成!那个……让贫僧rua一下行不行?就一下!”


    最后一句充满激情,几乎是吼出来的。


    何厌深从一堆符箍绘制图中抬起头,花似靥停住了对镜描画眼线的动作,正在和家里的哥哥姐姐打视频电话的敖连霏也暂时闭了麦。


    连角落里正在试图把一颗瓜子塞进颊囊的米团都停下了动作,小豆眼好奇地望了过来。


    崔云心毫不犹豫:“不行。”


    泥絮没料到他会决绝得这么干脆,还在不甘心地嘀嘀咕咕:“让我摸一下会死吗……”


    崔云心缓缓转过头,看向一脸“英勇就义”表情的泥絮,还没开口。


    倚在文件柜旁的花似靥先轻笑一声,凉凉地道:“你会死。”


    泥絮脖子一梗,视死如归:“死也值了! 能亲手rua到崔科长的尾巴,贫僧这辈子值了!下辈子投胎做狐狸都行!”


    崔云心被他这混不吝的劲头噎得沉默了两秒,他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头顶的耳朵也跟着抖了抖。


    他试图用对方能理解的逻辑讲道理:“泥絮,换位思考,你会喜欢有人突然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抱着你的大腿猛搓吗?”


    他本意是想说明,尾巴对狐狸而言是极其敏感私密的部位,这种举动是非常失礼且冒犯的。


    谁知泥絮眼睛唰地亮了,仿佛瞬间参透了无上妙法,激动开口:“崔科长的意思是,只要我让您搓我的大腿,我就能rua到您的尾巴了?!”


    “ 早说啊!没问题!来吧科长!搓哪条,左腿右腿?要不两条一起?贫僧这腿,虽然没毛,但肌肉结实,手感想必也是极好的!”


    说着就真要弯腰去撸自己宽大僧袍的裤腿。


    崔云心:“……”


    他大为震撼,下意识地想把手里刚拿起来的文件夹直接拍在这秃驴锃亮的脑门上。


    办公室里隐约响起几声憋笑漏气的声音。


    崔云心毕竟是千年的狐狸精,心理素质还是过硬的,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冷静。


    “我的意思是,”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种行为,对于狐狸来说等同于骚扰——你听懂了吗?”


    泥絮的眼神瞬间黯淡,垮成了“我佛慈悲但我好委屈”的苦瓜相。


    他缩回手小声嘟囔:“哦……骚扰啊……那、那贫僧还是继续参禅吧……”


    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挪回了自己的蒲团,眼神还像胶水一样粘在那条随着崔云心还在轻轻摆动的尾巴上。


    一场风波看似被崔云心强行镇压了,但显然有人心里不服,并且找到了新的参照物。


    何厌深一直低着头,手里的朱砂笔在黄符纸上无意识地乱涂乱画。


    刚才那番对话,他听得一字不漏,心里那点因天气燥热、公务繁琐,以及某些更不可明说的情绪而滋生的无名火,混合着一股酸溜溜的憋屈暗暗翻腾。


    他也想靠近,想感受那雪白绒毛在指尖的触感,想被那缕独属于科长的、清凉的冰雪清气包裹。


    但他不敢。


    科长拒绝泥絮时那份隐隐的不耐,他感受得明明白白。


    可是……凭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因为情绪激动,眼尾微微泛红,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抬高了些:“那为什么米团可以摸?”


    他伸手指向办公室的角落,一只穿着量身定做微型小西装、打着领结的银仓鼠精,正小心翼翼地用两只粉嫩的小爪爪,捧着一小簇明显是刚从某条尾巴上自然脱落的雪白绒毛,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小鼻子还在一耸一耸地嗅着,黑豆眼里满是幸福的光。


    那簇绒毛显然是崔云心换毛期掉落的,被心情尚可的科长顺手赐予了办公室的小吉祥物。


    这只未完全化形的仓鼠精米团,不但被崔云心亲自从档案科捞出来调到特事科,还拥有能埋在科长尾巴里的殊荣。


    敖连霏理直气壮道:“你跟一只仓鼠崽子计较什么?米团可是我们办公室唯一的未成年!关爱弱小,呵护幼苗,这是三界共识懂不懂?”


    何厌深被这顶大帽子扣得一懵,但很快找到新的反驳角度。


    他瞪圆了眼睛,看起来更不服气了,甚至有点口不择言:“所以我们在雇佣童工?米团每天要在跑轮上完成步数K,要配合舒恰晓测试各种新零食的口味,还要在档案堆里打洞找文件!这简直是对未成年精怪的残酷剥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连崔云心都错愕地看向何厌深,似乎被这个角度清奇又带着点无产阶级怒火的指控给问住了。


    舒恰晓弱弱举手,小声辩解:“那个……测试零食口味,是米团自己先闻到了味道,扒着我的裤子非要吃的……跑步K也是它自己定的,说不跑够步数就会长胖……”


    崔云心思索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敲,似乎在认真斟酌这个“雇佣童工”和“剥削”的严肃指控。


    很快他抬起眼,看向一脸正气的何厌深:“严格来讲,镇异枢机府和米团之间并不构成雇佣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因为米团没有工资,我们之间不存在基于货币支付的劳动合同,从法律关系上,无法认定为雇佣。”


    何厌深:“???”


    他惊呆了,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剥削理论,脱口而出道:“不给工资?我们怎么这么坏啊!这是资本家行为啊科长!”


    他脸上的愤怒如此真实,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劳动仲裁委员会举报,或者给米团组织一场罢工。


    崔云心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觉得何厌深这副气成河豚的模样有点可爱。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恰恰相反,严格来讲,米团是我们整个特事科唯一一个享受到按需分配待遇的。 ”


    “他不需要工资,他缺什么,只需要直接去后勤处仓库申领,不管是顶级仓鼠粮、进口果树树枝磨牙棒、恒温浴沙、各种玩具、西装……都由科里经费统一采购。”


    崔云心目光平静地扫过何厌深,又扫过办公室里其他竖起耳朵听的有工资员工。


    “这待遇,比我们这些拿死工资的,可能还要好一些。”


    何厌深再次愣住,按需分配?啥都能申领?后勤处仓库对他敞开?


    这、这听起来……好像、似乎、大概……是挺爽的?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还是没摸到尾巴!


    他张了张嘴,胸腔里那股憋闷之气更甚,最终只能悻悻地低下头,重新拿起朱砂笔,对着黄符纸泄愤似的重重画了一笔。


    结果“嗤啦”一声,符纸裂开了。


    ……感觉霉运又缠上他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花似靥忽然咦了一声,她停下照镜子欣赏自己美貌的动作,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又瞥了一眼门口方向,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等等……有点不对。”


    “祁孤芳下午是不是说……”花似靥指尖点了点太阳穴,回忆道,“去智能快递柜取个同城闪送吗?”


    舒恰晓经她一提,也猛地想起来,连忙点头:“对的对的!大概……快三点那会儿?他说有个挺急的零件到了,是托朋友从捎来的。”


    花似靥的目光重新落回挂钟上,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凝重:“现在,快五点了。”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墙面挂钟上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5”的右侧,分针也转过了大半。


    “就算是爬……”舒恰晓吞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也应该爬了十几个来回了啊,那快递柜就在街对面,过个马路就是。”


    拿个快递而已,需要两个小时吗?


    ==========作者有话说:==========


    来点轻松愉快的小日常吧!


    第90章


    祁孤芳走出了东南分部, 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皮发沉。


    他烦躁地皱起眉头,心里盘算着取了快递就立刻滚回办公室, 蹭着聊胜于无的空调,继续和永远处理不完的妖兽伤人案初步调查报告斗争。


    啧,烦死了。


    他讨厌夏天,讨厌出汗,更讨厌这种黏糊糊、让人提不起劲的燥热天气。


    要不是那个寻妖罗盘的核心零件到得急, 朋友又特意用了加急闪送,他才懒得在这个点出门拿快递。


    街对面的智能快递柜就在便利店旁边, 祁孤芳两三步就窜了过去,摸出手机扫了取件码。


    “咔哒”一声,其中一个格口弹开,里面躺着一个巴掌大小、裹得严严实实的泡沫袋。


    他伸手去拿, 指尖刚触到袋子表面,动作却猛地顿住。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带着陈年墓土与无尽怨念腥气的阴森感, 如同毒蛇吐信, 悄无声息地擦过了他的后颈皮肤。


    错觉?不,不是错觉!


    祁孤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属于终南山剑修的本能让他像一柄骤然出鞘半寸的利剑。


    鬼气!


    而且是相当浓郁、相当精纯的鬼气, 绝非寻常游魂野鬼所能拥有。


    得益于这段时间在办公室里,天天被何厌深身上那越来越压不住的、同源但似乎更高级的森然鬼气熏陶,祁孤芳对这种阴冷气息的辨识度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现在是下午三点, 日头正烈, 阳气最盛的时候。


    有哪个不长眼的鬼物,敢在这种时候, 在有妖王坐镇的漆吴市,在镇异府特事科办公楼的眼皮子底下,释放出如此浓郁的鬼气?找死吗?


    除非,这鬼气的源头强到可以一定程度上无视昼夜阴阳之别,或者……数量多到足以形成质变。


    祁孤芳缓缓抽回手,拿起了那个轻飘飘的快递。


    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警戒姿态,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向鬼气传来的方向——便利店后方,那条狭窄僻静的巷子口。


    巷口光线晦暗,与外面炽烈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那股阴冷的鬼气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里弥漫出来,越来越浓。


    不对劲,很不对劲。


    祁孤芳心脏微微一沉。他今天下楼纯粹是临时起意拿快递,那柄玄铁剑此刻正像个装饰品一样,靠在办公室他那个角落的武器架上。


    他身上除了手机、钥匙,以及几枚应急用的、威力不大的破邪符箓,再无他物。


    打,还是撤?


    按他平时的性子,发现异常后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提剑就上,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先砍了再说。


    但此刻自己手无寸铁,敌情不明,地点还在居民区附近……祁孤芳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必须先报信。


    他当机立断,一边用最自然的姿态转身,仿佛只是取完快递准备回程,一边飞快地划开手机屏幕。


    “楼下便利店后巷,异常浓烈鬼气,疑似大量鬼物聚集……”


    消息还没打完,发送键还没来得及按下去,就听到“滋啦”一声。


    手机屏幕猛地一花,信号格瞬间归零。


    随即,屏幕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干扰,色彩乱闪,图像扭曲,挣扎了半晌,最后完全黑屏。


    不止是手机,他手腕上那只电子手表上的数字也疯狂跳动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不好,电子设备全部失灵了!


    祁孤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能干扰信号到这种程度,这绝对不是一两个厉鬼能做到的!这鬼气的浓度和覆盖范围……


    他不再犹豫,猛地将那个小快递包裹塞进裤兜,身形如同猎豹般窜出。


    必须先拉开距离,撤回办公楼!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九幽深处、蕴含着无尽痛苦与怨毒的鬼啸,猛地从那晦暗的巷子深处炸响!


    声音算不上刺耳,但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阴冷与恶意,瞬间穿透了午后的燥热空气,狠狠撞在祁孤芳的耳膜和心口!


    “嗬……嗬……”


    “还我命来……”


    “饿……好饿……”


    “冷……好冷……”


    无数细微混乱的窃窃私语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条小巷中涌出,哀嚎、嘶吼、诅咒声簌簌响起。


    伴随着声音的,是铺天盖地、汹涌如潮的浓郁鬼气,以及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鬼影!


    那些鬼影皆形态扭曲,有的如同被水泡胀的浮尸,皮肤青白溃烂,滴着腥臭的黏液;有的口中发出贪婪的吞咽声,瘦骨嶙峋,眼窝深陷;有的甚至保持着临死前的惨状,脖颈扭曲,或胸口洞穿……


    它们挤满了这条狭窄的巷道,推挤着,翻滚着,如同污秽的潮水,向着巷口缓缓流淌而来!


    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温度,炽烈的光线照在那些鬼物身上,竟无法将它们彻底驱散,只是让它们的形体变得稍微模糊了一些,散发出一种不祥的的暗沉光泽。


    百鬼……夜行?!


    祁孤芳的呼吸骤然一窒,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怎么可能?现在是白天!而且离中元节还早得很!


    漆吴市虽然偶有灵异事件发生,但何曾出现过如此规模、如此明目张胆的百鬼聚集?!


    这简直像是……地府的某道鬼门关被短暂打开了,将无数本应被禁锢的怨魂厉鬼,一股脑地倾倒了出来!


    跑!必须立刻跑!


    祁孤芳不再有任何侥幸心理,将体内苦修多年的剑元催动到极致,脚下猛地一踏地面,坚硬的水泥地竟然被他踏出了细微的裂纹!


    他身形如电,向着办公楼方向激射而去,速度之快,在身后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些鬼物的诡异和数量。


    就在他身形刚动的刹那,离他最近的那几个浮尸般的鬼物,猛地张开了流淌着黑水的巨口,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一股强烈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祁孤芳的识海。


    祁孤芳闷哼一声,前冲的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迟缓,几道由浓郁鬼气凝结而成的、如同黑色蟒蛇般的绳索已然后发先至,缠上了他的四肢!


    触手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束缚力,疯狂地想要将他拖入身后那污秽的鬼潮之中!


    “滚开!”


    祁孤芳暴喝一声,眼中寒芒爆闪!


    即便手无寸铁,终南山剑修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他并指如剑,指尖骤然迸发出凛冽如万年玄冰的银色剑罡!


    剑罡吞吐不定,虽不及玄铁剑在手时那般磅礴浩大,却也锋锐无匹,带着斩妖除魔、涤荡污秽的堂皇正气。


    嗤!嗤!嗤!


    缠绕上来的鬼气在银色剑罡的切割下,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瞬间被斩断,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祁孤芳得以脱身,不敢恋战,剑罡护体,身形再次加速前冲,同时指尖连弹,将那几枚备用的破邪符箓不要钱似的向后甩出!


    轰轰轰——


    符箓在鬼群中炸开,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和炽热的阳火,暂时逼退了一小片鬼物,清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但鬼物实在太多了!


    而且它们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吞噬生气、拖人下水的本能,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更麻烦的是,那弥漫的浓郁鬼气,本身就在不断侵蚀、削弱着他的护体剑罡和体力。


    祁孤芳边战边退,凭借着高超的身法和凌厉的剑罡,硬生生在鬼潮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距离办公楼已经不远。


    他甚至能看到办公楼那扇熟悉的玻璃门了。


    只要再坚持一下……


    就在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准备发出一声长啸,试图引起楼上同事注意的刹那间。


    一道速度快到看不见轨迹的鬼气箭矢,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一个垃圾桶的阴影中射出,穿透了他因为连续激战而出现了一丝微弱波动的护体剑罡,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


    噗!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冰冷与麻木。


    紧接着,是火烧火燎一般、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肤下疯狂穿刺的剧烈刺痒和灼痛感!


    “啊——”


    祁孤芳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片迅速扩大的青黑色,暗红的鬼气如同活物,正拼命向他的皮肉深处钻去。


    而比伤口更让他惊骇的,是随之而来的、他再熟悉不过的生理反应。


    被鬼气箭矢穿透的皮肤周围,几乎是一瞬之间,就开始大面积地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的红色疹子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蔓延!


    从肩膀,到脖颈,到脸颊……所过之处,皮肤滚烫,瘙痒难耐,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咬!


    与此同时,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气管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紧!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让他只能发出细微而嘶哑的抽气声。


    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他。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鬼影幢幢的景象也扭曲旋转,耳鸣声取代了鬼物的嚎叫,浑身的力量都随着呼吸的艰难而急速流失着。


    过敏…… 对邪祟之气致命的过敏。


    祁孤芳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就单膝跪倒在地,用仅存的右手死死地撑住了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大口大口地试图呼吸,却只吸入更多夹杂着污秽鬼气的空气,让喉间的痉挛更加剧烈。


    皮肤上的红疹已经蔓延到了手背,瘙痒和灼痛几乎要让他发狂。


    他想起了小时候,因为天生体质特殊,仅仅是无意间和一只化作人形的妖怪擦肩而过,他就全身溃烂、高烧不退,险些窒息而死。


    父母走投无路,抱着奄奄一息的他,一步一叩首,求上了隐世的终南山。


    是师父以无上剑气为他洗髓伐骨,又以秘法在他体内种下剑罡种子,让他得以凭借剑罡护体,隔绝绝大部分邪祟之气,才勉强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但也因此,他对一切非人的、带着邪气的存在,有着一种源自本能且难以克制的生理性厌恶与排斥。


    这也是为什么他总看那些妖魔鬼怪不顺眼,说话夹枪带棒,是身体的本能在尖叫着,让他远离一切对自己有致命威胁的存在。


    而现在,这层保命的剑罡被破了。


    积郁了二十多年的、对邪祟之气的极端过敏反应,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那无法顺畅进行的呼吸,以及皮肤下疯狂肆虐的过敏反应,飞速流逝。


    眼前鬼物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鬼啸也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那艰难嘶哑、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掉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却越来越无力的跳动。


    要……死在这里了吗?


    因为下楼拿个快递?


    因为没带剑?


    因为这可笑的、该死的……过敏?


    祁孤芳死死咬住牙关,牙龈甚至渗出了血丝,混合着喉间的腥甜。


    他不甘心!


    他是终南山这一代最出色的剑修之一!他还没有追寻到剑道的极致,没有抵达他在临江市亲眼见过的无上绝景!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祁孤芳涣散的瞳孔中,倒映出的并非预料中那道撕裂鬼气的雪白闪电,也不是办公室玻璃门被撞开的景象。


    是一片骤然亮起、温暖却不刺眼的金光。


    金光并非从天而降,而是自他身前不远处的空气中,凭空荡漾开来,如同滴入污浊水面的熔金,迅速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鬼气无不退避三舍。


    紧接着,一个懒洋洋却又透着十足不耐烦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鬼哭狼嚎的喧嚣中清晰地炸响。


    “咕呱——哪个不长眼的玩意儿,大白天放这么多脏东西出来?”


    “吵死本将军了!还让不让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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