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哎哟喂!这是搞什么名堂啦?”
“大白天的, 这么多腌臜东西聚在这里开会啊?乌烟瘴气的,还让不让人好好逛街了?”
随着这声抱怨,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踱入了巷口, 恰好站在了阳光与巷内阴影的交界处。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个子挺高的老太太。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质地精良的旗袍,颈间戴着一串品相极佳的金珠项链,耳垂上缀着翡翠耳钉,手腕上还套着个翡翠镯子。
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烫着时髦的发型, 显得精神又利落。
眼角的细纹显露出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有神, 此刻正微微眯着,不爽地打量着巷子里群魔乱舞的景象。
正是东南分部部长管彤桐,一位以雷厉风行、审美在线且极其护短的老太太。
她手里还拎着个来自高端商场的纸袋,看样子是刚血拼完。
肩膀上, 还趴着那只永远睡眼惺忪的金蟾金将军,不过在管部长面前, 称之为管来食更合适。
金蟾似乎也被吵醒了, 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巷内景象,很快又嫌弃地闭上了。
“真是扫兴。”管部长皱了皱眉, 把购物袋往旁边干净的地上一放, 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那只金蟾,语气像是在跟自家养的猫商量, “帮我个忙, 把这些吵人睡觉的脏东西清理一下,好不好?晚上给你加餐。”
金蟾在她肩上傲娇地昂了昂头, 算是答应了。
也没见它怎么动作,只是微微张开了嘴巴:“咕呱——”
一股霸道的吸纳之力,以金蟾为中心弥漫开来,只见那汹涌如潮、形态可怖的鬼物,在这股力量面前竟毫无反抗之力,挣扎着化作一道道浓淡不一的灰黑色或暗红色气流。
那些气流倒卷着,投向了金蟾那张仿佛连通着无尽深渊的嘴,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而那股侵蚀祁孤芳左肩、引发他致命过敏的鬼气,也被这股力量精准地剥离,从他伤口中抽了出来,汇入了倒卷的气流。
巷内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明亮,温度也逐渐回升。
不过短短十数息,刚才还挤满厉鬼、如同鬼蜮的小巷,就变得空空荡荡,干干净净了。
金蟾满足地在管部长的肩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吐出一缕的灰烟,然后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诶?这不是特事科的那个……小祁是吧?终南山下来的剑修、小乐的师弟对不对?”管部长走近几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祁孤芳的惨状,尤其看了看他肩上那个伤口。
伤口正在由青黑转淡,但依旧狰狞,祁孤芳皮肤上的红疹也触目惊心。
管部长眉头蹙得更紧了,嘴里“啧啧”两声:“瞧瞧,瞧瞧这弄的!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怎么一个人也敢往这种地方跑,还不带家伙?”
她的语气带着长辈式的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家孩子不小心摔了”的心疼和无奈。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自然地探了探祁孤芳滚烫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动作熟练得像位老中医。
“哟,这过敏反应够厉害的。小来食刚刚只是把外邪抽走了,你这身子里的毒火还没有下去呢。”
管部长直起身,从她那个小巧精致的手提包里,摸出一个白玉雕成的鼻烟壶似的东西。
她拔开塞子,对着祁孤芳口鼻的方向轻轻扇了扇。
一股带着冰雪与莲荷混合香气的白色雾气飘出,被祁孤芳无意识地吸入。
说来也奇,雾气入体,祁孤芳喉间那要命的痉挛和窒息感,顿时又缓解了一大截,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咽喉蔓延,压下了体内的燥热。
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已能勉强维持,红疹蔓延的趋势彻底停止,虽然没有立刻消退,但那股钻心的刺痒和灼痛感已经显著减轻。
“呃……咳!咳咳咳……”祁孤芳猛地咳出几口带着黑血的浊气,眼前虽然依旧模糊,但总算重新看到了东西——管部长的脸近在咫尺。
是……管部长?她怎么会在这里?
金将军它……
祁孤芳大脑一片混乱,劫后余生的茫然和身体极度的不适让他无法思考,只能勉强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剧烈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但至少能呼吸了。
“行了,别硬撑了,小伙子。”管部长看他勉强撑着的样子,摇了摇头,拿着她镶钻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崔科啊……对,就在你们楼下,就便利店后面那条巷子。”
“嗯,碰上点事,你们科那个小祁,祁孤芳,在这儿让脏东西冲了,鬼气过敏,反应挺大。”
“我正好路过,帮着清理了一下,现在人暂时死不了,但得赶紧处理。你派人下来接一下吧,带点对症的药……”
“哦,他好像还丢了个快递?我看看……”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不远处地上那个黑色泡沫小袋子,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灰。
“找到了,一个小袋子,回头给你,快点啊,这太阳晒的,我新做的头发都要塌了。”
她交代清楚后,挂了电话,然后走回祁孤芳身边,也没嫌弃地上脏,就这么拎着购物袋,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从包里又摸出把檀香木折扇,慢悠悠地给自己扇着风,顺便也给祁孤芳扇点凉风。
“坚持一下,你们科长马上派人下来了。”她一边扇着风,一边像是闲聊般说道,“你说说你,过敏体质这么严重,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下次你要记住了,这种可能有风险的外勤,要么带齐装备,要么叫上同事,比如你们科那个……姓何的小朋友?我记得他是龙虎山的道士,对付这些阴邪玩意儿应该挺有一套的……”
祁孤芳意识模糊间,听到崔云心和何厌深的名字,让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不知是同意还是反驳。
管部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扇着风,看着巷口方向。
“哎,本来还说今天战果不错,淘到件好料子,心情正好呢……这下全给搅和了,晚上得让小来食多吃点补偿一下……”
后面的话祁孤芳已经听不清了,紧绷的肌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他在管部长的惊呼声中,一头倒了下去。
…………
意识像是沉在泥沼深处,挣扎许久,才勉强挣脱出一线清明。
祁孤芳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继而缓缓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和惨白的灯光。
左肩传来阵阵闷痛,但已经被妥善包扎过,皮肤上的刺痒灼痛感已经大大减轻,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只是喉咙和肺里依旧像塞了把沙子,又干又疼。
他发现自己平躺着,身下触感坚硬,硌得慌,于是微微偏头,视线下移。
他正躺在特事科办公室那张最大的、堆满文件和杂物的公共办公桌上,身上还盖了件不知谁的旧外套。
“……”祁孤芳嘴角抽搐了一下。
谁把他放这儿的?办公室里明明有张给值班人员准备的折叠躺椅!
就算躺椅有人在用,地上也比这硬邦邦的桌子强吧?他们不觉得把人放在办公桌上很奇怪吗!
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肌肉传来抗议的酸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办公室里的人。
“醒了?”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孤芳循声望去,只见崔云心站在窗前,正拿着手机在通话。
窗外是漆吴市沉沉的夜色,几点寥落的霓虹映在玻璃上,将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头顶那双标志性的雪白耳朵已经收了回去,但祁孤芳莫名觉得,科长的背影透着一股比平时更冷的寒意。
“嗯……对,初步判断是年久失修,封印松动……对,就在老城区附近,坐标我稍后发给你。”
“影响范围不大,但泄露的鬼气纯度和数量有明显异常,可能积聚了相当长时间……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处理。”
崔云心语气平稳地对着电话那头说着,片刻后,他挂了电话,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旁边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给祁孤芳。
“能坐起来吗?喝点水。”
祁孤芳撑着酸软的身体,艰难地半坐起身,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疼的喉咙,让他稍微好受了点。
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下午,巷子里……”
“管部长通知我们了。”崔云心打断他,言简意赅,“我们调取了附近监控,派人去现场勘查过。你遇到的是从一道破损的鬼门关里逃逸出来的老鬼,数量不少,怨气也重,幸亏管部长和金将军路过。”
他并没有问祁孤芳关于过敏的事,但祁孤芳猜他肯定知道了。
祁孤芳想起那铺天盖地的鬼影,心有余悸,但更让他困惑的是另一件事:“鬼门关?漆吴市有鬼门关?还年久失修?”
这听起来太离谱了!
鬼门关是阴阳两界重要通道,由地府严格管辖,定期维护,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在城市里“年久失修”到漏鬼?
崔云心看着他,眸色深深:“档案记载,漆吴市老城区的下方,确实有一处古时留下的、规模较小的阴阳节点,后来被地府改造为备用鬼门关之一,用于应急调度和安置一些特殊鬼魂。”
“但近百年来,此地人间界变化剧烈,地脉波动,加上地府那边……可能也确实疏于维护。”
“你的……伤势,泥絮用特制药膏暂时稳住了,但需要静养几天,尤其不能再接触阴邪污秽之气。”
略作斟酌后,崔云心还是用了“伤势”这个词。
他又看了一眼祁孤芳包扎的左肩:“这几天你就留在办公室值班吧,处理内勤,外勤的事你就暂时不用管了。”
祁孤芳心里一阵憋闷,但知道自己现在这状态确实是累赘,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
崔云心不再多言,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常穿的风衣,一边穿一边招呼泥絮和何厌深道:“你们两个准备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泥絮立刻放下了保温杯,精神一振:“阿弥陀佛!科长,咱们这是要去超度那些逃出来的厉鬼吗?”
何厌深一向是崔云心指南他不往北的,闻言也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刚换上的道袍,看向崔云心的眼神带着询问。
“不,”崔云心系好风衣腰带,“去修门。”
“修……门?”泥絮一愣。
“嗯。”崔云心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门,夜风灌入,吹动他的发梢和风衣下摆,“去那个年久失修的鬼门关,看看地府什么时候能把新锁送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什么火气,但跟在他身后的泥絮和何厌深却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从科长平静的语调下,听出了一丝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怒意。
漆吴市老城区的一处地下车库中,阴气森森,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
粗糙的水泥墙壁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还散发着一股腥气。
一面巨大的门嵌在尽头的墙壁上,门扉此刻微微敞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缝隙内是翻滚涌动的黑雾,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沉浮,发出无声的哀嚎。
门扉本身也在以缓慢的频率微微晃动震颤,边缘的符文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
这就是那个鬼门关因年久失修而出现的临时裂缝。
门扉前,几名穿着地府制式皂衣的鬼差,正在手忙脚乱地试图用泛着幽光的锁链和符纸,暂时加固那晃动的门缝,但效果甚微,这让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更远处,还有一些影影绰绰、气息不弱的鬼影在黑暗中窥视,似乎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来的、或是原本就徘徊在附近的积年老鬼。
崔云心带着泥絮和何厌深,如同散步般穿过了外围的鬼气,径直来到了那扇晃动不止的鬼门关前。
途中有一些低级鬼物试图阻拦,都被崔云心一个眼神逼退了。
那几名鬼差察觉到有人接近,尤其是感受到崔云心身上毫不掩饰的磅礴威压时,更是吓得魂体都快散了,手里的锁链哗啦掉在地上。
坏了!这位凶神怎么来了!
第92章
鬼差们猛地回过头, 便看到了那一袭醒目白衣。
感受到那股如同极地冰山降临、煌煌天威压顶般的恐怖气息时,几个鬼差的魂体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哐当!哗啦!”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是他!是那位灵鉴狐王!
那个曾经单枪匹马闯过地府、让十殿阎罗都不得不坐下来讲道理的凶神!
他、他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点儿!这个鬼地方!
他不是应该在人间那个什么镇异府, 舒舒服服地当他的科长,喝喝茶,看看报,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妖怪吗?怎么会跑到这阴气最重、马上要出大乱子的鬼门关前?
天要亡我!
几个鬼差吓得魂飞天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资历最老的那个鬼差嘴唇哆嗦着,想开口说点什么, 比如“参见上仙”、“此地危险上仙请回”之类地府培训手册上的标准官方套话,但牙齿却咯咯打颤,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年轻的那个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给跪了。
“灵、灵灵灵灵……灵鉴狐王?!”
虽然理智隐约知道, 以这位狐王传说中的性格,不至于无缘无故为难他们这些底层跑腿的, 但大佬光是站在那里, 就够吓鬼的了!
就连远处那些原本在暗中窥视、伺机而动的积年老鬼,在崔云心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它们藏身之处时,也瞬间收敛了所有气息, 隐匿身形, 逃得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
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那尊煞神注意到,顺手给清理了。
一时间, 刚才还鬼哭狼嚎、阴气森森的车库, 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那扇鬼门还在不知死活地晃动着,发出垂死挣扎般的细微声响。
崔云心看也没看他们, 只是微微蹙起眉,目光落在那扇鬼门关上,地府的鬼差来得不慢,但他还是不大满意。
然后,在几名鬼差和泥絮、何厌深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崔云心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秾丽的冷白。
他五指张开,轻轻地按在了那扇布满暗红符文的鬼门关门板上。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闷响,原本剧烈晃动的门扉骤然静止,连门缝内翻滚的黑雾和那些哀嚎的鬼脸,都僵滞了一瞬。
崔云心单手按着门,微微侧头,对着门缝内那片仿佛隐藏着无尽鬼蜮的浓黑,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笑意清浅,却让在场所有人和鬼头皮发麻、心底寒气直冒。
他知道鬼差只是干活的,鬼门里头大概率还有个督工,于是径自对着门里面开口了,语气虽带着点商量的意思,措辞却毫无商量的余地。
“里面管事的,听好了。”
“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马上,换把能管起码五百年的新锁,要天庭质检司认证、盖了阎君印的那种。”
“第二……”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里却仿佛有万载寒冰凝结。
“我找块当年女娲娘娘补天没用完的边角料,把这道门,和门后面不想出来的、想出来的、看热闹的诸位,一起焊死。”
“永远打不开的那种。”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门缝内的黑雾瞬间停止了翻滚,远处窥视的鬼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几名鬼差更是吓得直接瘫软在地,魂体波动得几乎要溃散,嘴唇哆哆嗦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用女娲的补天石焊门?把鬼门关和里面的鬼一起永封?
后土娘娘在上,他们只是地府普普通通的打工鬼,偶尔摸个小鱼,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啊!
鬼门内一片死寂,仿佛就连那些亘古不散的哀嚎和怨念,都被这轻飘飘却重逾泰山的威胁给震慑住了。
几秒钟后,一个饱含惊恐和讨好的尖细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颤巍巍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换!换!连夜换!”
“大佬!祖宗!您先松手,松手啊!”
“ 我们这就联系上面……不,我亲自去催!保证天亮之前,不对不对,保证三个时辰内,把最新款、最强力、带三包的幽冥镇魂锁给您送来!”
“求您了,先松手吧!这门……这门它快被您按碎了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嚎出来的。
“我要是松手了,门里的鬼可就都跑出来了。”崔云心不紧不慢道,“快去,我就在这儿等,我要亲自确认你们换上的新锁足够结实。”
闻言,门内传来一丝细细的呜咽声,哽咽着渐渐变轻,似乎是走远了。
崔云心单手按在鬼门关那冰冷厚重的门板上,修长的五指微微收拢,不见他如何用力,那扇刚刚还剧烈晃荡、仿佛随时会崩开泄洪的门扉,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钉死在虚空中,纹丝不动了。
连门缝中渗出的最后几缕污秽黑气,也被堵了回去,周遭弥漫的阴寒鬼气都因他这随意的一按而凝滞了几分。
一人镇关,众鬼噤声!
他就这么闲闲地半靠着门,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斜睨了一眼那几个大气不敢出的鬼差,突然觉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也许葛天没有选错,冥土之神的确适合他,看这些鬼差们吓的,要是自己成了冥土之神,说不定还真能掌握地府大权。
“行了,去追捕逃走的那些吧。”他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想法甩出脑海,随后淡淡道,“现在不追回来,中元节有你们忙的。”
“啊?哦……是,是,我们这就去……”几个鬼差连滚带爬地跑了,连自己是魂体,本该会飞都给忘了。
崔云心撑住了鬼门关,堵死了鬼门关内的老鬼逃逸的路,鬼差们去漆吴各地搜捕已经跑远的鬼了,附近的鬼就顺理成章地交给了何厌深和泥絮解决。
泥絮和尚难得正经了一回,他手持锡杖,口诵佛号,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佛光,与何厌深配合,开始清理和超度那些之前从门缝逃逸出来、此刻瑟缩在角落不敢动弹的零散鬼物。
何厌深对鬼气的感知越发敏锐,往往能精准找到藏匿最深的厉魄,体内那森然鬼气虽不擅长超度,但对鬼物的压制力却让泥絮的工作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诡异的的时刻,一阵轻微却突兀的震动,从崔云心风衣内侧的口袋里传了出来。
是他的手机响了。
在这阴气森森、电子设备普遍失灵的鬼门关边缘,也就崔云心这部经过他特殊炼制的法器手机,还能接收到来自人间的信号。
崔云心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才按下接听键:“喂?”
“崔山主,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涂山幕清朗温润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青丘。
他知道崔云心不喜欢废话,于是直奔主题:“崔山主还记得姻缘红线吗?族中长老清点宝库时,发现红线的内部残留了一道未完成的婚契,导致姻缘红线暂时无法为他人所用了。”
崔云心:“……”
他沉默了一瞬,脑中飞快闪过青丘大战时,何厌深那笨拙又执着地、一遍遍通过红线传递过来的那股温暖柔韧的力量,以及自己最后已读不回、强行按住的那份尴尬。
原来那玩意儿……还真留了案底?
“根据在下的推测,应是当日激战之中,二位借用红线之力时,不慎触发了红线缔结婚契的禁制,却又未能完成仪式,故卡在了中途。”
涂山幕的声音依旧从容,带着狐狸特有的圆滑。
“此事说来也是我族保管不慎,给崔山主添了麻烦。在下明日便动身前往漆吴市,一则拜谢山主对青丘的援手之恩,二则……也想请山主拨冗,看看能否将那道未竟的婚契解除,以免耽误红线日后之用。”
“不知山主意下如何?”
涂山幕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揽过去一半,请求也合情合理。
毕竟红线是狐族至宝,一直卡着不能用也不是事儿。
崔云心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认真配合泥絮超度鬼物、对自己这边通话毫无所觉的何厌深,又感受了一下掌下冰冷稳固的鬼门关,略一沉吟:“可以,明日你到特事科办公室找我。”
“多谢山主!那我们明日见。”涂山幕语气轻快了一些,随即便识趣地挂断电话。
崔云心收起手机,继续保持着单手撑门的姿势,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婚契……明日解决也好。
省得那卷姻缘红线真成了摆设,也省得……某人继续胡思乱想。
或许是被崔云心那句“用补天石焊死”吓坏了,地府的效率这次出奇的高。
不到三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阴阳交替最为晦暗的那一刻,一阵急促却井然有序的阴风卷过,数名身着更高阶地府官袍的鬼吏,带着一个巨大锁头和配套的玄铁锁链匆匆赶到了。
锁头足有磨盘大小,通体黝黑,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沉重如山岳般禁锢气息。
为首的鬼吏对着崔云心毕恭毕敬地行礼,话都不敢多说,立刻指挥手下开始更换门锁。
这把新锁显然非同凡响,安装过程中银光流转,与门上古老的暗红符文产生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扇被崔云心按了半宿、已然乖巧无比的门,在新锁扣上的刹那,发出一声舒畅的闷响,彻底稳固了下来,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了。
门缝彻底弥合,再无半点阴气泄露。
“崔、崔上仙。”为首的鬼吏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新锁已、已换好。阎君殿下亲自批示、从第一殿武库调拨的镇狱伏魔锁,便是寻常鬼王也难撼动分毫。您、您看……”
崔云心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一直按在门上的手,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看了一眼那把与鬼门关浑然一体的新锁,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看好门,别再有下次了。”
“是是是!一定,一定!多谢上仙!”几个鬼吏立刻如蒙大赦,连连躬身。
崔云心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看向已经完成了清扫超度工作、正往回走的泥絮和何厌深:“走吧,回去休息。”
泥絮和尚合十,笑眯眯的:“阿弥陀佛,此间事了,善哉善哉。”
何厌深也点点头,只是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崔云心刚才撑门的手,又飞快移开。
折腾了大半夜,虽未经历苦战,但精神高度集中,此刻事情解决,黎明将至,两人都生出了一丝淡淡的疲惫感,只想回家倒头就睡。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地下空间,踏入通往地面的阶梯时,崔云心脚步猛地一顿。
几乎同时,何厌深体内的鬼气更是骤然躁动了一下,让他脸色微变。
泥絮和尚也似有所感,猛地抬头看向上方。
“上面……有东西在快速接近!两股!而且很强!”何厌深沉声道。
崔云心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清晰地感知到,两股磅礴暴烈、充满古老神兽威压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漆吴市东面的天空,激烈地纠缠碰撞,向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急速坠落而来。
其中一股气息如野马般不羁,崔云心颇为熟悉。
那种北海龙族特有的水行与雷霆之力,显然是敖凌!
这小子终于出现了?!
而另一股气息虽然陌生,但崔云心能感觉得出来,是某种神鸟的力量,纯粹、炽烈、华美,却蕴含着焚尽万物的高温与不容侵犯的高傲。
而且如此纯粹,如此强大,还和敖凌在一起,恐怕就是那只失踪的小凤凰弥光。
只是,这两股本该是“私奔眷侣”的气息,此刻非但没有丝毫柔情蜜意,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杀机。
它们在打架,还打得异常激烈,即使隔了这么远,能量对撞的余波都能让何厌深和泥絮感知得清清楚楚。
一龙一凤,在漆吴市即将破晓的天空上悍然搏杀,看那轨迹,还正不受控制地朝着他们这边越打越近。
崔云心的眉头,缓缓蹙起。
敖凌和弥光,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93章
两道流光如同失控的陨星, 裹挟着震耳欲聋的龙吟凤唳,轰然砸落在不远处的空旷街面上。
水泥地面寸寸龟裂,烟尘混合着尚未散尽的夜雾冲天而起。
烟尘中, 隐约可见一青一红两道光芒在疯狂碰撞。
辉光之下,是一条体长超过十丈的青色巨龙,正是失踪多日的北海大太子敖凌。
他此刻全然不见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龙二代模样,鳞甲破损,龙角染血, 眼神却凶戾至极。
他周身缠绕着雷霆与海潮的虚影,龙爪挥动间带着撕裂空间的锐响, 口中不断喷吐出威力惊人的癸水神雷,攻向对面的敌人。
而与他死斗的,则是一只翼展惊人的凤凰,通体燃烧着璀璨金红火焰, 尾羽华丽得犹如星河垂落,那无疑就是和敖凌同行的小凤凰弥光。
然而, 这只凤凰的状态有些诡异, 她眼中的神光并非凤凰一族特有的高傲与灵性,而是充斥着一种冰冷暴戾,甚至带着狂乱的杀意。
更让崔云心瞳孔微缩的是, 弥光周身燃烧的凤凰真火中, 竟隐隐流淌着细密的、梵文般的金色符文。
她每一次振翅,每一次喷吐火焰,甚至每一次用利爪或喙发动攻击, 都伴随着隐隐的佛唱梵音。
那绝非凤凰一族应有的力量, 而是精纯浩大、带着明显佛门特征的术法神通。
“唳——”
弥光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凤鸣,双翼猛地一扇, 无数燃烧着金红火焰、边缘却缠绕着金色梵文的羽毛,立刻如同暴雨般射向敖凌。
每一根羽毛都蕴含着恐怖的穿透力,所过之处,连敖凌周身狂暴的雷霆和癸水都被强行蒸发。
敖凌怒吼,盘旋着庞大龙躯,掀起滔天的水幕抵挡,但依旧被几根火焰金羽穿透防御,在身上留下数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龙血如雨洒落。
“弥光!你醒醒,别被它控制了!”敖凌一边狼狈地抵挡,一边发出痛苦的龙吟。
然而弥光恍若未闻,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她身形如电,避开敖凌一记凶狠的摆尾,凤喙闪烁着刺目的金色佛光,如同最锋利的降魔杵,直取敖凌的逆鳞要害!
这一下若是啄实,即便以敖凌龙族的强悍体魄,恐怕也要当场重创,甚至直接陨落!
崔云心原本想先观察一下情况,弄清楚这对“私奔”的龙凤为何会突然生死相搏,以及弥光身上那诡异的佛门气息究竟从何而来。
但眼看敖凌危在旦夕,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崔云心并未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对着弥光袭来的方向,并指如剑,隔空轻轻一划。
“铮——”
一声清越如冰泉击石的剑鸣悍然响彻,甚至短暂压过了龙吟凤唳。
一道仅有尺许长短、却散发着能斩断因果般恐怖气息的剑罡凭空出现,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了弥光那闪耀着佛光的凤喙的尖端。
“叮!”
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四方,剑罡与佛光激烈碰撞,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将周围残存的建筑废墟再次震塌一片。
弥光前冲的势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硬生生阻住,凤喙上的金色佛光剧烈波动、黯淡。
她发出一声带着痛楚与惊怒的尖唳,庞大的凤凰之躯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倒飞了十数丈,双翅急扇才稳住身形。
她猛地扭头,那双燃烧着金红火焰却冰冷无情的凤眸,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下方那个一袭白衣、神色平静的存在。
而崔云心这次出手阻拦,也让岌岌可危的敖凌得到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他顾不得伤势,焦急地看向崔云心,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小心!她不是弥光!她被……”
敖凌的警告尚未说完,异变再生。
那被崔云心一剑逼退的弥光,眼中杀意未消,却并未再次扑向敖凌,也没有攻击崔云心。
她双翼猛地一收,周身燃烧的火焰与流淌的佛光骤然向内凝聚,庞大的凤凰之躯在光芒中急速缩小,眨眼间,竟化作了一个少女。
少女身着金红羽衣,眉心一点金色佛印熠熠生辉,周身散发着神鸟威压和独特的佛门金光。
这赫然是弥光的人形,只是与传闻中那只天真烂漫的小凤凰截然不同,此刻人形的“弥光”眼神空洞冰冷,眉心佛印上不断流转有暗芒流转,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化形的弥光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
最终,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崔云心侧后方。
“找到了。”弥光的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冰冷的字节,声音非男非女,带着奇异而空洞的回响。
下一秒,她的身影再次有了动作。
没有扑向崔云心回击,也没有再去管敖凌,她的身形如同鬼魅,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残影,以远超之前与敖凌缠斗时的速度,像无视了空间距离一般,瞬间出现在了何厌深面前!
“小何,闪开!”泥絮大师反应很快,暴喝一声,双手结印横拦在前。
崔云心也几乎是同时出手,剑罡再起,直刺弥光后心!
可惜,弥光对身后的攻击似乎早有预料,甚至不闪不避,她只是伸出那只萦绕着凰火与梵文的手,对着拦路的泥絮和尚轻轻一拂。
嗡——
一股磅礴浩大、充满镇压之意的佛力轰然爆发,泥絮和尚如遭重击,手中金光溃散,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残墙。
“大师?”何厌深见泥絮一个照面就被打飞,动作不禁微微一顿。
而崔云心那迅疾的剑罡,在触及弥光背心的刹那,她身上那件羽衣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羽衣上隐约浮现出无数流动的凤凰符文与佛门真言,竟然硬生生挡住了这凌厉无匹的一剑。
虽然羽衣光芒黯淡,佛印剧烈波动,弥光身形也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金红色的血迹,但她终究是挡住了。
借着这抵挡的一瞬间,弥光伸出的爪子,已经如同铁箍般牢牢抓住了何厌深的肩膀。
“科长!”何厌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同时一股冰冷与灼热交织的诡异力量瞬间侵入体内,将他自身的鬼气和反抗意志强行镇压。
弥光抓住何厌深,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崔云心或敖凌一眼,身形再次化作流光。
但这次的方向却并非天空,而是众人身后不远处,那扇刚刚换上了崭新的镇狱伏魔锁、本该稳固无比的鬼门关!
“她想强闯地府?!”瘫坐在地、嘴角溢血的敖凌骇然失声。
崔云心脸色骤变,身形如电射向鬼门关,同时双手结印,就要强行封闭那处通道。
但是弥光的速度太快了,她似乎早有准备,在接近鬼门关的瞬间,她眉心的佛印光芒大放,同时另一只手对那巨大的新锁虚虚一按。
“咔哒……”
一声仿佛锁芯错位的轻微动静钻入众人耳中,那号称鬼王难撼的镇狱伏魔锁,表面的银色符文竟诡异地紊乱了一瞬。
紧闭的鬼门关,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弥光带着被制住的何厌深,毫不犹豫地向前又一个加速,瞬间没入了那道裂缝之中,消失不见。
门,关上了。
弥光和何厌深,已然堕入地府深处。
“轰——”
崔云心饱含怒意与一丝莫名惊慌的一掌,重重拍在了重新闭合稳固的鬼门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扇门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法术,纯粹是法力与道韵的倾泻,却爆发出撼天动地的恐怖威能。
门板与银锁表面的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仿佛下一瞬就要不堪重负地崩碎开来,锁链更是哗啦狂响,绷得笔直。
“崔、崔上仙,手下留门! 这门、这门刚换的新锁!砸坏了要写报告的,还要扣绩效追究责任的啊!”
鬼差就被这一掌吓得魂体都淡了几分,连忙扑到门边,哭丧着脸,带着哭腔尖叫了起来。
其他鬼吏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位爷是真的敢砸地府大门的啊!
看这架势,他是不是打算把门拆了追进去?
崔云心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只是掌心与门板接触的地方,已经有冰霜凝结又迅速碎裂,簌簌落下。
他缓缓收回手,怒火在胸腔中无声燃烧,但理智强行将这股冲动压下。
泥絮挣扎着从废墟中站起,目眦欲裂:“科长,小何他……我们……”
崔云心站在紧闭的鬼门关前,一动不动,但胸膛在明显地快速起伏。
青铜色的眸子里,仿佛覆盖了一层万载不化的寒冰,风暴在此无声咆哮。
散发着佛门气息的凤凰……目标明确地掳走了何厌深……还能短暂影响地府重器镇狱伏魔锁……
崔云心不再犹豫,对泥絮道:“你带敖凌回去,找舒恰晓拿最好的伤药,然后仔细问清楚前后经过。”
“我……” 他再次转头,看向那扇隔绝阴阳的鬼门关,眼中寒芒一闪,斩钉截铁,“去地府,要人。”
说完,不等泥絮回应,崔云心再次并指如剑,对着那扇紧闭的鬼门关,以一种玄奥的轨迹,凌空刻画了一个繁复的银色符文。
符文印在门上后,鬼门关再次无声地开启了一道缝隙——这次是正规的、得到了地府许可的临时通道。
深吸了一口气,崔云心身形一闪,没入其中。
泥絮看着重新关闭的鬼门关,又看了看重伤虚弱的敖凌,长叹一声“阿弥陀佛”,连忙搀扶起敖凌,向着镇异府方向蹒跚而去。
…………
穿过鬼门关,眼前并非普通人想象中无边无际的黑暗或血海刀山。
而是一条宽阔无比的忘川,流淌着浑浊暗黄色河水、散发着令人魂魄不稳的腥甜气息。
河面上薄雾弥漫,隐约可见无数影影绰绰、表情麻木的亡魂在鬼差的押解下,缓慢地向某个方向挪动。
河对岸,是绵延不绝、样式古朴却威严森然的殿宇楼阁,以及无数条通向更深幽冥的道路,天空中永远悬挂着一轮惨白冰冷的冥月,洒下清辉,却无半点暖意。
这就是地府,亡者的归宿,轮回的起点与终点。
而崔云心甫一现身,忘川河畔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附近巡逻的鬼差、押解亡魂的阴兵,甚至河中偶尔冒头的怨魂水鬼,都像是被一股寒流扫过,齐刷刷地僵住,然后惊恐地低下头,或干脆潜入水底,不敢直视那道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雪白身影。
崔云心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悬浮在忘川河面上方三寸,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
何厌深与弥光闯入的痕迹,到了这里,似乎被地府本身的庞杂阴气与轮回规则迅速冲淡与掩盖了。
但他依然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鬼气,那是属于何厌深的独特气息。
他没有丝毫犹豫,沿着那丝几乎不可查的气息,向着地府深处疾掠而去。
沿途经过了黄泉路、恶狗岭、金鸡山等地府著名景点,那些镇守关卡、形态各异的鬼差阴神,在看清他容貌后,无不是脸色大变,忙不迭地躬身行礼,主动让开道路,连盘问都不敢。
毕竟千年前那场“强闯地府”的旧事,在地府中下层鬼差之间,可是代代相传的恐怖传说。
崔云心速度极快,几乎是沿着一条直线,朝着本地判官所在的位置而去。
要在地府寻人,尤其是寻找两个刚刚闯入、气息特殊的活物,找负责户籍稽查、亡灵引渡的判官,是最直接的方法。
判官司并非一座大殿,而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由无数大小殿宇、回廊、卷宗库组成,终日笼罩在一种沉肃却又忙碌的气氛中。
巨大的、以阴沉木打造的殿门自动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深邃的通道和两侧无数埋头于案牍、或匆匆走过的鬼吏身影。
他的到来,让整个判官司前殿区域瞬间鸦雀无声,所有鬼吏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
崔云心直接落在了判官司正门前,但没有立刻踏入。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冷的玉石相击,清晰地传遍了前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与久居上位的威严。
“本座……”
他顿了顿,罕见地报出了那个响彻三界、令神鬼忌惮的名号。
“灵鉴狐王,崔云心。”
“一刻钟前,有一身负佛力的凤凰,强行闯入了漆吴市鬼门关,还掳走我特事科要员何厌深。”
“现,需调阅相关区域的幽冥境监控,查验一刻钟内所有出入记录。”
他抬起眼,青铜色的眸子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众鬼吏,最后落在了大殿最深处、判官主位的方向。
“即刻!”
第94章
话音落下, 殿内一片寂静,鬼吏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强行闯入地府?掳走镇异枢机府要员?这……这可是惊天大事啊!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内殿传来。
紧接着,一位身着猩红判官袍的中年判官,在几名鬼吏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头戴乌纱,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约莫五十许岁。
这判官看到崔云心, 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随即快步上前,对着崔云心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阿弥陀佛…… 贫……呃,不是, 下官乃判官司左司主事判官,了尘, 见过崔上仙。”
他这声“阿弥陀佛”和下意识合十的动作, 让跟在他身后的几名鬼吏脸色都是一变。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鬼差连忙偷偷扯了扯他的袍袖,低声提醒道:“大人!地府!这是地府啊!说下官,别合十啊!”
了尘判官这才恍然,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连忙放下合十的双手,改为抱拳,干咳一声:“咳……失礼了, 崔上仙见谅。下官生前……在金山寺带发修行过些年头, 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崔云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金山寺的佛门子弟, 死后竟在地府做到了判官?这倒是少见,不过此刻他无暇深究。
“了尘判官。”崔云心颔首致意,直接道明了来意,“我方才所言,你可听清?我要立刻查找闯入者的下落。”
“是是是,听清了,听清了。”判官连连点头。
随后,他转身对身后的鬼吏吩咐道:“快!立刻调取一刻钟内,鬼门关至判官司沿途所有幽冥镜的记录,核查所有出入登记!要快!”
幽冥镜就相当于地府的监控,虽然不比人间死角少,但胜在记录的画面更为清晰。
鬼吏们慌忙领命而去。
了尘判官又对崔云心做了个“请”的手势:“崔上仙,还请移步偏殿稍候,查阅记录需要些时间,下官已命人备茶……”
“不必了。”崔云心打断他,目光扫向殿内那些悬浮在半空、不断闪烁着各种画面的巨大幽冥镜,“我就在这里等。”
了尘判官不敢再劝,只能陪在一旁,时不时下意识地捻动着腕间一串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菩提子念珠。
嘴唇微动,似乎想诵经静心,又强自忍住,表情颇为纠结。
他身后的鬼差满脸无奈,不得不再次小声提醒:“大人,念珠收一收……咱们地府不好这个……”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判官司内,气氛压抑,只有鬼吏们忙碌的脚步声和低声交流。
崔云心负手而立,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那些水镜上,但周身那无形散发的低气压,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许多。
了尘判官站在一旁,更是如坐针毡。
他偷偷打量着崔云心的侧脸,心中念头飞转。
这位煞神怎么会突然来地府寻人?还牵扯到凤凰?被掳走的又是什么重要人物?
看这架势,若是找不到人,怕是难以善了……
地藏王菩萨保佑,但愿别出什么乱子。
约莫半柱香后,先前离去的鬼吏们陆续返回,脸上都带着困惑和不安。
“回禀大人、崔上仙。”一名负责核查的鬼吏硬着头皮上前禀报,“属下等调阅了指定时段内,鬼门关至判官司沿途十七面幽冥镜记录,均未发现上仙所描述的一人一凤踪迹。各处关卡出入登记,也无异常记录。”
“那残留气息呢?”
“嗯……约一刻钟前,鬼门关附近确有异常强烈的佛力与凤凰真火残留,但进入地府范围后,这两股气息便迅速衰减、混杂,难以追踪具体去向。”鬼吏顿了顿,看了一眼崔云心,声音更低。
“也就是说,没查到具体行踪?”了尘判官脸色一变。
崔云心看向了一尘判官,声音带着无形的压力:“地府广大,除了常规通道和监察区域,可还有他处能避开幽冥镜,隐匿行踪?”
了尘判官心里一突,捻动念珠的手指更快了。
他犹豫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下属,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仔细再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待鬼吏们都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与崔云心两人,了尘判官才压低声音,脸上流露出几分凝重与迟疑。
“崔上仙,不瞒您说,地府虽大,但律法森严,各处皆有规制。”
“若按常理,如您所说那般显眼的闯入者,绝无可能完全避开幽冥镜的监测。除非……”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线都紧绷成钢丝。
“除非他们去的地方,本就不在常规的监察范围之内。”
崔云心抬了抬眼:“哦?何处不在监察范围?”
“这……”了尘判官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一咬牙,几乎用气音吐出两个字,“……阴土。”
“阴……土?”
“正是。”了尘判官解释道,语速加快,似乎想尽快说完。
“阴间乃阳世之镜像。阳世有繁华城郭,亦有未开化的蛮荒绝域、法则混乱的禁地、因果纠缠的险境,而阴土,便是阴间对应这些阳世蕴含大恐怖、大因果之地的区域。”
“那里不受十殿常规管辖,时空紊乱,法则扭曲,充满了不可知的危险与古老遗迹,便是地府阴帅,若无要事,也轻易不愿踏足。幽冥镜的力量在那里也会大打折扣。”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崔云心越来越冷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而且您提到那凤凰身具佛力,佛门与地府虽职责不同,却也渊源颇深。若他们挟持了您的人,遁入阴土,那确实是……最佳选择。”
崔云心将所有信息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了尘判官的话,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对方的目标明确,计划周密,且显然对地府规则甚至漏洞颇为了解。
何厌深被带入阴土,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躲避追查。
“那我自己去找,阴土如何进入?”崔云心直截了当地问道。
了尘判官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上仙万万不可!阴土广大无边,入口虽有几个,但内部环境诡谲莫测,贸然闯入,凶险万分!”
“而且您要找的人若真在里面,没有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境,甚至……惊动阴土深处某些不可言说的古老存在!”
他看着崔云心那双仿佛不为所动的眼眸,大着胆子劝道:“上仙,此事关系重大,依下官浅见,不如先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怎么从长计议!
何厌深在对方手中,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但了尘判官的话也不无道理,阴土情况不明,盲目闯入,确实可能适得其反,而敖凌那里,一定还有更关键的线索。
崔云心沉默许久,周身那冰冷压抑的气息缓缓收敛。
他看了一眼了尘判官,缓缓道:“今日之事,有劳判官。地府这边,还请继续留意阴土方向异常,若有发现,烦请立刻通知我。”
了尘判官立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是是是!贫僧……呃,下官一定尽力!下官恭送上仙!”
崔云心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已消失在判官司大殿之中。
他没有再去别处搜寻,而是直接循着来路,返回了阳世。
当他重新出现在特事科的办公室时,天色已然大亮。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敖凌脸色惨白,虚弱地躺在一张临时搬来的行军床上,伤口已经被舒恰晓重新包扎过了,但依旧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泥絮盘坐在一旁,脸色依旧有些萎靡,正在调息。
花似靥和祁孤芳也都守在旁边,神色焦急。
看到崔云心独自归来,身后没有何厌深的身影,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科长……”舒恰晓声音带着哭腔,眼圈通红。
崔云心对众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走到敖凌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沉静地落在敖凌憔悴却难掩痛苦与愧疚的脸上。
“敖凌。”崔云心的声音很淡,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把你知道的事,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弥光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和她私奔?他们抓何厌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敖凌躺在行军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身上被侵蚀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显然是回忆。
他看了一眼崔云心那双冷峻的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嗓子,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崔哥……我和弥光,确实是在一次西海龙宫的赏珠宴上认识的。”
“那时候,弥光她……她是跟着凤族长辈来的,算是初次正式在仙家场合露面。”
敖凌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觥筹交错却暗流涌动的宴会。
“她……和传闻中很不一样,不像其他凤族那样眼高于顶,也不像一些被宠坏的小凤凰那样骄纵。”
“她很安静,但眼神很亮,对什么都好奇,尤其喜欢听我讲在人间游历时遇到的那些奇闻异事、山川地理……”
“我们聊修行,聊各地的风土人情,聊那些上古的传说,聊得很投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但也仅此而已了。我们或许可以算得上是惺惺相惜的修行同道,但男女之情……真的没有。”
“至少,我没有那种心思,她当时应该也没有——我们都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责任,知道有一些界限,不能也不该逾越。”
崔云心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泥絮等人也屏息凝神。
“后来,我们偶尔有书信往来,交流些修行心得,或者分享些新发现的古籍残篇、奇物异草的信息。”
“直到半年前,我忽然觉得,弥光在信中提及的一些修行体悟和见解,变得有几分……陌生了。”
敖凌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浮现出痛苦与困惑。
“不是变得高深了,而是……角度变得很诡异,甚至有些偏激。”
“她会突然谈论起一些上古神战的细节,语气充满怨毒;会莫名其妙地质疑现有天庭秩序的合理性;甚至……开始隐晦地打探我北海龙宫,以及我父王,对某些上古辛秘了解多少。”
“我当时只以为她是修行遇到了瓶颈,或者被某些杂书影响了心性,还写信劝过她。”
“大约三个多月之前,她突然秘密传讯给我,约我在北海与西海交界的一处荒岛见面,说有要事相告,事关她性命安危。”
敖凌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去了。”
“然后……我就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弥光。”
“她的眼神冰冷,看到我时,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敖凌太子,本座惠连氏,暂借此身一用。’”
“惠连氏?”崔云心眸光一闪。
又是一个上古鬼神的名号。
“是……”敖凌痛苦地闭上眼睛,“她……不,是那东西告诉我,真正的弥光魂魄被它压制在识海深处,若我不配合,它便立刻引动凤凰真火,将这具躯壳连同弥光的魂魄一起……焚为灰烬。”
“它说,它需要我,需要北海龙族大太子的身份,以及……龙凤两族天生的对祥瑞之气、天命所归之物的特殊感应能力。”
“它要你做什么?”崔云心问。
“它要我帮它寻找……上古圣王遗落于人间的天命遗泽。”敖凌睁开眼,眼中满是恐惧与无力。
“它说,那些遗泽散落四方,或被深埋,或被封印,或已与地脉山川融为一体,寻常手段极难寻找。”
“但龙凤乃祥瑞神兽,对那种东西有着冥冥中的微弱感应,它要我和被它控制的弥光一起,暗中搜寻这些遗泽的下落。”
崔云心沉默了一下,忽然抬手,掌心泛起微光,那缕被他截留温养着的圣王余泽缓缓浮现在他的指尖。
虽然微弱,却毫不吝啬地散发着堂皇正大、苍茫古老的气息。
“你们在找的,是这个吗?”
第95章
敖凌看到那缕淡金色流光, 竖瞳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他仔细感应了片刻,然后满脸苦涩, 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种气息!虽然很微弱,但本质一模一样!”
“惠连……祂用弥光胁迫着我,这小半年来确实找到了一些……但每次找到,它都会立刻用某种方法收走,然后不知道送去哪里。”
“我们找到的总量, 大概比你手里这缕,可能也就多出两三倍的样子。它很谨慎, 每次行动都选在极偏僻的地方,而且祂们似乎有某种方法,能够暂时屏蔽天机,防止被大能推算。”
只多出两三倍?崔云心心中微动。
青丘时, 葛天熔炼出的伪天命,虽然被污染扭曲, 但其核心的那几缕圣王遗泽, 数量和质量显然远不止敖凌描述的这点。
这说明,惠连所搜集到的天命遗泽,并非全部用在了青丘, 或者说青丘的伪天命来源另有其人。
崔云心收起那缕天命流光, 继续问道:“既然如此,你们本应是在暗中搜寻才对,为何会突然闹出私奔的动静, 还弄得三界皆知?”
敖凌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懊悔:“这……其实是我的主意。大概一个多月前, 惠连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或者感应到了某个特别重要的遗泽点, 突然要求我立刻跟它离开北海,进行一场长途搜寻。”
“我担心时间久了,父王察觉我不见会大动干戈,万一惹恼了惠连,它对弥光不利……我就想着不如主动放出风声,说我和弥光……呃,情投意合,私下约定游历。”
“这样既能解释我们的突然消失,也能让父王和凤族那边有所顾忌,不至于立刻撕破脸大张旗鼓地找。”
“我想着,私奔虽然难听,但总比被上古鬼神挟持听起来……安全一点?至少短时间内,双方为了脸面,不会闹得太大。”
他苦笑了一下:“可我低估了我家老头子。他听到风声后,虽然当场暴跳如雷,派了几波人做样子,但私下里……”
“我后来偷听到龟丞相说,老头子其实摸着胡子嘀咕:‘这混账小子,平时看着不着调,真要私奔能搞出这么大动静?怕是又瞒着老子干什么大事去了,由他去吧,别死外头就行’……”
崔云心微微颔首,这倒是符合北海龙王看似粗犷豪迈、实则心细如发的性格。
“那凤族和天庭呢?”崔云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弥光被鬼神附身,以凤族之能,就算当时没察觉,事后也绝无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们为何如此沉默?天庭又为何没有任何表示?”
提到这个,敖凌的脸色彻底严肃起来,带着一丝困惑与不安。
“这正是我最想不通,也最感到害怕的地方。”
敖凌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听到:“弥光被附身,或许能瞒过一时,但绝无可能长时间瞒过凤族的核心长老,更瞒不过与她有血脉感应的至亲。”
“凤凰一族何等护短高傲?若知道自家前途无量的雏凤被邪物侵占,岂能善罢甘休?”
“就算不立刻点齐兵马,打到鬼神的老巢去,也必定会震动天庭,请求昊天上帝主持公道。”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可是没有,至少明面上,他们什么都没做。”
“除了最初象征性的寻人启事,凤族就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行动,安静得有些可怕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凤族高层乃至天庭,都对此事心知肚明,甚至默许了整件事情朝着如今的方向发展。”
敖凌看向崔云心,眼中充满了无力感:“至于天庭到底有何打算……这其中的水太深了,牵扯到的也实在太多,我区区一条北海小龙,连做个被胁迫的棋子都身不由己,又如何能窥探天庭的深意?”
敖凌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众人心中,激起层层寒意刺骨的涟漪。
崔云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
他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久久不语。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们连同失踪的何厌深,都已然深陷网中。
“敖凌,你先好好养伤吧。”良久,崔云心才转过身,对敖凌说道,“至于其他的……我会去查。”
泥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平常咋咋呼呼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凝重与困惑:“科长,恕贫僧直言,如今这局面,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小何被掳入阴土,现在生死未卜,而且我们之前也看到了,附身弥光的惠氏连用的可是极其纯正、毫无杂质的佛门法术。”
“贫僧虽修为浅薄,但自问对佛门各宗派的功法气息还算有些见识,那绝不是野狐禅或旁门左道模仿得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那惠连氏分明是上古鬼神!一个鬼神,哪怕再古老,又如何能驱动如此纯正的佛门神通?这简直就像是……像是……”
“像是佛门内部,有人将功法借给了祂。”花似靥凉飕飕地接口,眼神淡漠而冰冷,“能附身一只纯血凤凰,还能将佛力与凤凰真火融合得如此自然……这背后恐怕有佛门某位大能的支持。”
“佛门……”舒恰晓抱着胳膊,脸皱成一团,“佛门不是最讲究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吗?怎么会掺和到这种事情里来?还跟鬼神搅和在一起?这……”
“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不代表没有立场和利益诉求。”祁孤芳靠在墙角,虽然红疹未退,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眼神恢复了剑修应有的锐利。
他出身终南山剑仙一脉,地地道道的道家派系,虽然和泥絮关系不差,但不代表他和佛门就对付了。
“佛门内部流派众多,对渡世的理解和手段也各不相同。”
“有主张渐修的,有主张顿悟的,有入世苦行的,也有的……嘁,认为末法将至,需以霹雳手段,行大破灭而后大立教的。”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每一种猜测,都指向更深的黑暗和更复杂的博弈。
“那我们还等什么?!”舒恰晓猛地一拍桌子,眼眶有些发红,“科长!我跟您去地府!我的蛊虫宝宝厌阳喜阴,说不定能帮上忙!”
“贫僧也去!”泥絮豁然起身,“对方既用佛门法术,贫僧或许能从功法痕迹上,找到些线索!”
“我也去。”祁孤芳坐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
花似靥红唇微勾,露出一抹带着煞气的笑容:“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姐姐我虽然不是什么正经战斗人员,但好歹也是老画皮鬼了,在阴土那种混乱之地浑水摸鱼,可比你们这些老实人擅长多了。”
众人纷纷请战,眼神灼灼地看着崔云心,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便能立刻组成一支地府救援敢死队。
然而,崔云心却缓缓摇了摇头。
“没必要。”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之意,“阴土广袤,法则混乱,你们进去非但未必能帮上忙,反而可能成为负担,让我分心。”
“对方既然敢明目张胆地闯入地府,必然有所依仗,或许已经在阴土设下了埋伏。人去多了,反而容易暴露目标。”
“可是,科长……”舒恰晓急了。
“我自有办法。”崔云心打断了她,目光扫过众人担忧的脸,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你们留守科里,按照我的部署行事。敖凌这边需要人照顾,情报网络需要维持,后方同样重要。”
说完,他不再解释,直接掏出了手机。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飞快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涂山幕。”崔云心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现在到哪了?……好,加快速度。我这边有急事,需要立刻用到那卷姻缘红线……对,就是现在。你到了直接来特事科,我就在办公室等你。”
电话那头,传来了涂山幕略显惊讶、但立刻沉稳下来的回应:“明白,在下已入漆吴市地界,即刻赶来。”
挂了电话,崔云心收起手机,迎上众人更加困惑的目光。
“姻缘红线?”舒恰晓眨巴着眼睛,“科长,这时候您要那玩意儿干嘛?难道您想……”
“那卷红线里,还残留着我和何厌深的气息。”崔云心简短地解释道,“红线本身具有缘法牵引的特性,只要将一端系在我的手上,另一端便会自动感应与寻找何厌深的位置。即便是在阴土那种法则混乱的地界,这种源于因果的联系,也是很难被彻底屏蔽的。”
他顿了顿,全然不管其中的暧昧意义,语气平淡:“这是目前,最快能找到他的方法。”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利用姻缘红线尚未完全消散的缔结未遂的联系,反向追踪!这确实比盲目闯入阴土去大海捞针要高明得多!
只是……用这种方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紧接着,一身风尘仆仆、但依旧不失清雅气度的涂山幕,手里捧着一个以温润白玉制成的宝匣,快步走进了特事科办公室。
“崔山主,红线在此!”涂山幕何等精明,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但他没有多问,直接就将玉匣递了过去。
崔云心接过玉匣,隐隐能感觉到内部那卷红线散发出的独特法力波动。
他不慌不忙,没有立刻打开匣子,而是看向涂山幕:“此事紧急,红线借用几日,事后归还,青丘那边,我会亲自解释。”
涂山幕哪敢在这种时候跟这等人物拿乔,连忙摆手道:“山主客气了!红线能助山主寻人,也是它的缘法。山主尽管拿去用便是!青丘那边,在下自会说明。”
跟聪明狐狸说话就是舒服,崔云心本就是客气一下,听涂山幕这么上道,他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定了定神,压下了心里一丝不知由来的紧张,走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然后才打开了那个玉匣。
匣中,那卷鲜红如血、灵光内蕴的姻缘红线,正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绒布衬垫上。
崔云心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尖轻轻拈起红线的起始端。
那红线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温顺地缠绕上了他的左手手腕,自动系成了一个精巧且不会松脱的结。
就在红线系上的刹那,崔云心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何厌深气息的牵引感,顺着红线,从遥远的、仿佛隔着无尽空间与法则屏障的某处遥遥传来。
找到了。
他还活着。
崔云心垂下眼眸,看着腕间那截鲜红的丝线,眼中冰封的寒意,似乎融化了一丝,随即又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科长,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吗?就算我们会拖后腿,也可以带上黎科长或者乐副处长啊……”舒恰晓再次恳求道,话语间带着一丝哽咽。
“我意已决。”崔云心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双眼中难得闪过了一丝柔和的神采,“地府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这些生人,还是少沾为妙。”
崔云心是狐狸,在他眼中,生与死之间并不存在绝对的分界,但是对其他人而言不同。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生死界限并非牢不可破,但它确实存在,不管活人还是死人,一旦跨过了这条界限,总归会对自身产生负面影响。
他不再给众人劝阻的机会,将玉匣盖上,轻轻推还给涂山幕,随即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向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风衣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门外。
特事科办公室内,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愈发凝重沉默。
只有涂山幕,看着崔云心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被退还的玉匣,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姻缘红线……反向寻人……啧,这位崔山主,行事果然出人意料。不过嘛,倒也不失为一个妙招。”他低声自语,随即也向众人告辞,匆匆离去。
崔云心再次来到了那扇鬼门关前,这回,他没有惊动任何鬼差,只是抬手在那扇刚刚换上新锁的门扉上,再次刻下一个符文。
门扉无声开启一道缝隙,他身形一闪,轻巧地投入其中。
这一次,他没有在地府的任何关卡停留,甚至没有理会那些感应到他气息惊恐避让的鬼差。
惊慌失措的目光、匆忙躲避的脚步,都被他抛在身后,如同掠过耳畔的风。
他只是循着腕间红线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牵引感,径直穿越了地府秩序井然的区域,向着那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阴土疾驰而去。
第96章
阴土的边界, 并非一道清晰的界限,而是一种渐变的状态。
当周遭的光线彻底消失,连地府那惨白的冥月之光也无法穿透弥漫的灰败雾气, 当脚下的土地从坚硬冰冷的黄泉路变为松软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温度的暗灰色沙土时,崔云心就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阴土的范畴。
腕间的红线传来微弱的牵引感,如同风中蛛丝,却依然坚定不移地指向阴土深处某个不可知的方位。
他正要提速循迹而去, 前方灰雾忽然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如同从亘古的静默中浮现, 静静地拦在了他的去路上。
那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玄黑为底的广袖长袍,衣摆用暗金纹样绣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长发以一根古朴的碧玉簪松松挽起,面容端庄沉静, 眉宇间仿佛凝聚着大地山川的厚重与慈悲,又带着洞察生死轮回的漠然。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 周遭翻涌的阴土秽气都在她身前三尺便自动平息, 仿佛连混乱的法则都在向她致以敬意。
是后土娘娘。
地府至尊,掌阴阳,育万物, 平九幽。
崔云心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拦路的女神,青铜色的眸子里没有惊惧,只有一丝尽在预料之中的无奈与复杂。
他记得她。
一千多年前, 崔云心也曾强闯地府, 一路势如破竹,最终便是这位后土娘娘亲自现身, 拦在了他的面前。
而这一次,后土又拦在了他面前。
“后土娘娘。”崔云心开口,“您是来拦我的?”
后土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形貌,看到了他腕间那截鲜红的丝线,以及丝线另一端牵连的、沉浮于阴土深处的那个魂魄。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低沉而悠远:“实沈,只是回到了他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崔云心眸光微凝。
他并不完全理解后土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他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
后土认为,何厌深被带入阴土,是某种必然的结果,这里应当是何厌深的归宿。
“或许吧。”崔云心没有反驳,但他的声音同样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但他现在叫何厌深,是我的人。”
“他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得由他自己选。在他做出选择之前,我得把他带回来。”
后土沉默了片刻,用那双仿佛映照着万古山河的眼眸,沉静地注视着崔云心。
周围的灰雾似乎都因她的沉默而凝滞了。
“再往前……”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便是真正的阴土深处。那里的法则,与阳世、与地府中枢,皆有不同。”
“以你之能,虽可自保,但若执意深入,触及某些不该触及的因果……你可能也会永远留在这里。”
她没有说具体的危险是什么,只是陈述了一个可能性,一种后果。
永远留在阴土,对于一个活了两千多年、早已将自由和逍遥刻进骨子里的存在而言,这无疑是极其严重的警告。
然而,崔云心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截在阴土晦暗的光线下,依旧鲜红如血的丝线,感受着那一端传来的微弱却执着的牵引。
他仿佛能透过无尽的灰雾,看到那个笨拙、固执、有时候还有点怂、却总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挡在他面前的小道士——即使他并不需要。
“我管他什么地方。”崔云心抬起头,目光迎上了后土那双深邃的眼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决心,“他是我的人,我必须带回去。”
后土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阅尽沧桑、看淡生死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无奈,又像是……一丝近乎长辈看待晚辈倔强时的纵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
之前分开的灰雾在她身后重新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
崔云心对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白影,掠入了阴土的更深处。
阴土的环境确实与地府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固定的道路,也没有巡逻的鬼差,甚至很难感知到清晰明确的时空流向。
脚下是暗灰色的沙土或嶙峋的怪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阴气,还带着陈腐与死寂的气息。
偶尔能看到一些扭曲的枯树轮廓,仿佛在痛苦挣扎,远处还有不知名生物的模糊影子一闪而逝。
法则在这里变得迟钝和混乱,连神识的探查范围,都被压缩到了非常短的距离。
若非腕间那条姻缘红线,始终如一地为他提供着指向,崔云心恐怕也很难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找到正确的方向。
他循着牵引,飞掠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忽然,前方灰雾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移动。
伴随着一股凶戾的威压扑面而来,一个带着蛮荒血腥气的庞大轮廓,从雾中缓缓显现。
崔云心猛地刹住身形,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和威压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只巨猿。
它的体型堪比山岳,蹲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峰,皮毛是暗沉的铁灰,粗糙而厚重,仿佛披着古老的岩层。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颅,纯白如雪,没有丝毫杂色,与铁灰色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
而它的四肢脚掌,则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赤红色,仿佛被鲜血浸透。
它闭着眼,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只是在假寐。
但当崔云心的气息靠近它的领地时,它的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目光落在了崔云心身上。
巨猿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它的身躯竟然猛地一震,仿佛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又或者极其熟悉的存在!
它那原本慵懒而带着审视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明亮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困了无数岁月的囚徒,突然看到了牢门打开的曙光。
“吼——!!!”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但那咆哮声中没有敌意,反而充满了激动与狂喜。
它猛地站起身来,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狂风,吹散了周围的灰雾,让它的全貌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
这下崔云心终于认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巨猿妖怪,而是一只朱厌。
《山海经》记载它:“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天下大兵。”
朱厌是主兵戈、战乱之兆的上古凶兽,它竟然被镇压在这阴土的深处!
朱厌巨大的暗金色眼睛死死盯着崔云心,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他融化。
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的声音却并非野性的咆哮,而是一种瓮声瓮气的人言,带着金石摩擦质感,却又异常急切。
“你!是你!你终于回来了!带我出去!快!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它说着,竟伸出那只覆盖着赤红色皮毛、如同擎天巨柱般的巨掌,朝着崔云心直接抓了过来。
那动作看似笨拙,却带着一股封死了所有闪避路线的蛮横。
崔云心眉头微蹙,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只被镇压在阴土的朱厌。
但这朱厌显然认识他,而且似乎将他当成了救星?
他此刻心急如焚,只想着尽快找到何厌深,哪有闲工夫跟一只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上古凶兽纠缠。
面对那抓来的巨掌,他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向后飘退数丈,轻松避开了朱厌的抓握。
“我不认识你,让开。”崔云心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然而,他的冷淡和回避似乎刺激到了朱厌,让那巨兽眼中的希冀光芒瞬间被一股暴戾和疯狂取代。
它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音变得凶狠而狰狞。
“不带我出去?那你就别想走!”
它赤红的双足猛地一蹬地面,庞大的身躯竟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朝着崔云心猛扑过来!
巨掌挥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沉重的威压,不再是抓握,而是致命的拍击和横扫!
这一招一式,都充满了要将猎物彻底碾碎的凶残!
“既然你不肯带我出去,那就由不得你了!拿着你,我也一样能出去!”
……“拿着你”?
崔云心原本只是厌烦地闪避,准备找个空隙直接甩开这头疯猴子。
但朱厌最后那句咆哮,却让他心中猛地一动,“拿着你”这个说法未免也太奇怪了。
它不是说要吃掉他,也不是说要用他的尸体或魂魄做什么,而是说……拿着他?
就像是拿着一把钥匙,一件工具,或一个通行凭证?
它为什么会这么说?
崔云心眼神一冷,不再一味闪躲避战,面对朱厌再次携万钧之势拍来的巨掌,他同样抬手,遥遥一指点出。
他的瞳孔中不再有青铜色,而是倒映着一轮清冷孤高的满月,月华在其中缓缓流转,带着一种俯瞰万物的漠然与纯净。
一缕细如游丝的月华,从他指尖无声地流出,清亮若秋水。
在月华与巨掌碰撞的瞬间,朱厌坚如金石的赤红手掌上竟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朱厌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庞大的身躯被震得向后踉跄倒退了几步,撞碎了数根巨大的石笋。
它看着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又惊又怒地看向崔云心,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秀气漂亮的家伙,下手居然这么狠。
崔云心一击便得手,并未追击。
他站在原地,周身月华吞吐不定,目光冰冷地锁定着朱厌。
“你说‘拿着我’……是什么意思?是谁告诉你,我能带你离开这里的?”
朱厌捂着血流如注的手,愕然地看着他,须臾,朱厌竟仰天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这么多年不见,你居然、居然……哈哈哈哈!”
崔云心歪了歪脑袋,这家伙是突然疯了吗?看来阴土还是太压抑了,希望疯病不会传染。
“你认错人了。”崔云心冷冷道,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既然不说,那就滚开,我对你的过去没兴趣。”
他确实没有兴趣,何厌深还在阴土深处的某个角落,被一个附身凤凰、身怀纯正佛门神通的诡异存在挟持着,生死未卜。
腕间红线传来的牵引感虽然依旧清晰,但那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力度,让他的心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悬吊着,在万丈深渊之上摇晃。
他哪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听一头被镇压疯了的上古凶兽胡言乱语?
然而,他的冷淡和急于脱身的态度,似乎更加刺激了朱厌。
那头巨猿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那双浑浊却暗藏狡诈的眼珠死死锁定着崔云心,从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到眉宇间那抹清冷疏离的气质,再到他指尖那凝而不发的、带着月华与冰雪气息的剑罡……
朱厌越看,眼中的光芒越亮,最终它咧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却又带着畅快的笑容。
“没错!是你,就是你!我就知道!”
“我不会认错的!就是这股气息,这股被昆仑冰雪、太阴月华、还有那缕该死的仙山精魂浸透了的味道!”
“就算过了万年、十万年,老子也绝对不会认错的!”
它已经笑得前俯后仰,庞大的身躯震得周围的灰雾都剧烈翻涌起来。
“青铜狐狸,你居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一只毛茸茸的白狐狸了?”朱厌的笑声骤然收敛。
它低下头,那双巨大的暗金色眼眸,带着一种残忍的、洞穿一切的快意,死死盯着崔云心,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魂魄之上。
“你忘记了吗?你忘记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吗?”
“你根本不是什么天地生成的灵兽!也不是什么修炼成精的野狐狸!”
“你只是一件被铸造出来,被放在九泉之井那块大石头上,用来镇压我那些老朋友的——镇物!”
“你只是一件器物,一尊青铜狐狸像罢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营养液破千了哎!那我明天就加更吧!
第97章
朱厌的话就像一道惊雷, 劈开了阴土沉沉的灰雾,也劈开了崔云心脑海中某个尘封已久、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角落。
“青铜狐狸……镇物?”
崔云心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骤然收缩,魂魄仿佛被这四个字刺中。
他想要反驳, 想要冷笑,想要说你这被镇压疯了的猴子认错狐狸了,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
这不是外在的攻击,也不是中了什么幻术, 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被遗忘了太久的记忆与认知,如同被撬开了封印的泉眼, 轰然倒灌进他的识海。
他下意识地想要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他从未体验过、却又莫名熟悉的变化。
最开始变化的体温,他周身清冷如月华的气息,正在被一种更加古老沉静的、属于器物的冷意所取代。
他低头, 看向自己的手。
原本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此刻正浮现出一层青灰色的细密纹路。
那不是血管, 也不是经络, 而是青铜器表面常见的、仿若云雷或山川河流的古老纹饰。
它们如同苏醒的藤蔓,从他的指尖、手背,缓缓向手臂延伸。
皮肤的光泽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属于金属的光泽。
这是什么?!
朱厌一看到他的变化, 便停止了咆哮,反而咧开巨大的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哼, 你以为你是谁?修炼两千年的白狐, 还是得天独厚的灵鉴狐王?”
“哈哈哈——你只是一尊被放在井口上的青铜镇物啊!”
崔云心没有回答他。
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朱厌的嘲讽,因为那些破碎、冰冷的记忆片段, 正在他的意识深处飞速拼接成形。
他看到了幽暗的地底,无边的九泉之井,井口翻涌着足以侵蚀一切的污秽与怨念。
他看到了一道身影——高大、魁梧、披着兽皮、手持未开刃的青铜钺,眉宇间是开辟山河的疲惫与坚毅。
那是……禹王?
禹王的身边站着一位素衣女子,眉目温柔,却带着山河不移的坚韧,想来这就是女娇了。
涂山的狐狸们没有骗他,自己长得……确实很像他们。
他看到,女娇捧起了昆仑之巅万载不化的冰雪,禹王引来太阴的清辉,又取了一缕似是来自某座仙山的精魂,投入其中。
最后是大量的青铜,那不是凡间冶炼的粗糙青铜,而是蕴含着某种天地法则的神材,表面还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
那些材料,在禹王与女娇的合力之下,被铸成了一尊狐狸模样的青铜像。
说是青铜像,但刚被铸造出来的时候其实是金色的。
它被安置在九泉之井的正上方,表面流转着月华与冰雪的纹路,将井口翻涌的污秽与怨念牢牢镇压在地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百年,或许是千年。
那尊青铜狐狸像,在日夜承受着太阴之力的浸润、九泉之气的冲刷,以及那缕仙山精魂的温养下,渐渐地生出了一丝懵懂的灵识。
它开始感受到月亮的圆缺,开始听到风吹过井口的声音,开始好奇那被它镇压在身下的生灵……以及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外,是怎样的世界。
直到,两千年前的某个夜晚,当月华达到极致盈满的瞬间,那尊青铜狐狸像,忽然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只毛茸茸的、通体雪白的狐狸。
它懵懵懂懂地迈出脚步,踏出了这片它镇守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阴土,循着本能的指引,走向了人间。
它在人间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得自己是一只侥幸开启了灵智的白狐,天赋异禀,亲近月华与冰雪。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并非父母所生,更不是天地孕育的灵兽,而是一件被铸造出来、用于镇压九泉之井的器物。
难怪他天生对阴邪之气有极强的克制力,难怪他修炼速度异于常狐,难怪他总觉得自己的跟脚有些模糊不清——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跟脚,他的出生,就是被铸造出来的那一刻。
难怪……那个灵觉超凡的泥融小和尚,第一次见到他时,会歪着脑袋,说出那句他一直记在心里却始终不解的话。
“这是雪成了精,月化了形,还是哪座仙山溜出来的一缕魂?”
那小和尚一眼就看穿了,但他既不是雪精,也不是月华成妖,更不是仙山之魂转世。
他是三者合一,再加上青铜为骨,被铸炼出来的。
难怪……他的容貌与传说中的禹王和女娇娘娘有几分相似。
那不是血脉的传承,而是造物与造物主之间无法磨灭的联系与烙印。
这个真相如同冰原的白风暴,席卷了他意识中的每一个角落。
他两千多年的自我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却又以一种更加坚固的方式重新凝聚。
随着记忆的复苏和身份的认知重塑,崔云心的身体变化也在加剧。
那层青灰色的青铜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和脸颊,让他原本昳丽的面容带上了一种非人的淡漠,肃穆得如同古老的神像。
他的体表,开始不受控制地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青色冰晶,
这种现象他并不陌生,每个月十五,月华最盛之时,他也会感到体内那股极致的寒意难以压制,体表会凝结出冰霜,让他不得不进入蚀月棺独自调息,以度过每一个月圆之夜。
他一直以为,那是受到了回月山被毁那天出现的邪法的影响,原来那不是被满溢的太阴之力冰冻,而是他在纯净月华的引导下,被短暂地激出了原型,正在向那尊青铜狐狸的形态还原。
此刻,在阴土深处,被朱厌一语道破天机,又被这阴土特殊的环境和自身剧烈的情绪波动影响,这种还原的过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在他身上重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在被那沉睡了两千年的青铜本质所取代,那层覆盖体表的青色冰晶越来越厚,越来越凝实,仿佛要将他彻底封冻成一尊真正的雕像。
朱厌看着他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贪婪。
它舔了舔嘴唇,声音如同闷雷:“对,就是这样!变回你的本体!你本来就是一件镇物、一件宝贝!”
“拿着你,我就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了!”
“那些镇压我的禁制认得你的气息,它们会以为是禹王和女娇亲自来了!”
它说着,再次伸出那只巨大的赤红色手掌,带着志在必得的贪婪,向着正在逐渐青铜化的崔云心狠狠抓来。
朱厌那只赤红如血的巨掌,裹挟着阴土深处积郁万载的凶戾与煞气,如同一座倒塌的山峰,朝着崔云心当头罩下。
掌风过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雾被撕裂,地面上嶙峋的黑石纷纷炸裂。
而此刻的崔云心,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蜕变之中。
他的意识已经清醒,身世的冲击并未击垮他,反而让他那双青铜色的眸子深处,燃起了一种更加沉静、更加明澈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不仅是那只懵懂修炼的白狐,不仅是镇异枢机府的崔科长,更是那尊承载了禹王与女娇心愿、要镇压九泉千年的青铜镇物。
面对朱厌那仿佛能撕裂苍穹的巨掌,他没有闪避,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上,青灰色的青铜纹路与月华般的银白光芒交织流转,皮肤表面凝结的青色冰晶,在阴土晦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冷光。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迟钝,仿佛不是在应对生死搏杀,而是在月下独酌、对花弄影。
他面对那遮天蔽日的攻势,只伸出了一根手指。
指尖有一点银白色的光芒亮起,那光芒起初极微弱,如同夜幕初临时天边升起的第一颗孤星,清冷,寂静,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随着他指尖轻点,那点星光骤然绽放。
不是爆炸般的光芒万丈,而是如同一轮满月,静静地在他的指尖升起。
那是一轮由最纯粹的太阴月华凝聚而成的、直径不过尺许的圆月。
它悬浮在崔云心指尖上方,通体流淌着温润而清冷的银辉,边缘流转着一层仿佛霜雪凝结而成的冰蓝色光晕。
月华流转间,仿佛有桂树的疏影、嫦娥的广袖、玉兔捣药的微响,在其中若隐若现,那是存在于无数生灵想象与祈愿之中、最完美的月相。
这轮皎月的出现,让阴土那永恒的死寂与灰败都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来自九天之上的清冷仙气。
朱厌的手掌在触及这轮“月”的光辉范围时,竟如同被无形的屏障所阻,那赤红皮毛上翻腾的凶煞血气,遇到月华清辉便如同滚汤泼雪,在他的惨叫声中迅速消融褪散!
朱厌只觉一股好似冻结魂魄、甚至冻结时间本身的极致寒意,顺着它的手臂疯狂蔓延而上。
不,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冰,而是一种源于太阴本源、涤荡万邪、令一切躁动与凶戾都归于沉寂的净化与镇压!
或许,这才是崔云心真正的力量。
“吼——”朱厌发出一声带着惊骇与剧痛的咆哮,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剧烈震动。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只见那赤红色的皮毛上,竟然覆盖上了一层泛着银光的冰霜。
薄薄的冰霜之下,它的皮肉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刺痛,像是被纯净的月光灼伤。
它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崔云心,不,是看向崔云心指尖那一轮静静旋转的明月。
此刻的崔云心,周身笼罩在那轮月亮的清辉之中。
他半边脸颊上浮现的青铜纹路,在月华的映照下非但不显诡异,反而如同古老神像上精心描绘的庄严纹彩一般华美无比。
他体表凝结的那层青色冰晶,此刻也镀上了一层银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似血肉之躯,更像是一尊由昆仑冰雪与太阴月华共同铸就、降临凡尘的月中仙君。
他指尖轻轻一拨,那轮月相便随之缓缓旋转,洒落点点银辉,如同落英缤纷。
他看着惊骇后退的朱厌,声音也带上了清冷而不可抗拒的威严感。
“是镇物也好,是狐妖也罢,都无所谓了。”
“此刻——”
他指尖向前,那轮圆月也随之向前飘移了一寸,月华所过之处,连阴土那扭曲的灰雾都被涤荡一空,留下一片清明。
“我是来带人回去的,挡我者,与阴土同寂。”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端午节快乐
一章的伏笔终于要揭开了!
第98章
崔云心收回沾染着朱厌残血的指尖, 那缕月华清辉在指端流转一周,便将其上沾染的凶戾血气涤荡干净,重新恢复纤尘不染。
他看也未看那具正在缓缓化作飞灰的尸骸,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截鲜红的丝线。
红线的牵引感,比方才又清晰了一些。
它不再只是微弱地指向某个方向,而是带着一种轻微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一收一放, 如同在呼唤什么。
何厌深就在前方。
他还活着,而且好像在动。
崔云心不再停留, 身形化作一道流丽的银白色虚影,循着红线的指引。掠入了更深沉的灰雾之中。
…………
何厌深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涌入感知的是一种熟悉的的阴冷与潮湿,却又比记忆中更加沉重百倍。
和他体内的鬼气非常像, 但又不是。
这是积郁了无尽岁月、浸透了无数怨念与痛苦的九泉阴气,沉重得仿佛能渗入骨髓, 将魂魄都生生冻结。
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触感冰冷坚硬。
头顶极远处,有一道昏黄黯淡的光线,看起来又细又轻, 如同一条随时会断裂的蛛丝, 垂落下来,勉强照亮了这一片深渊底部有限的轮廓。
——九泉之井。
他曾在梦中无数次见过这个地方。
那被无形之力镇压的剧痛,那被冰冷鬼气浸泡千年的麻木, 那仰望井口那一轮“月亮”的执念……
那是实沈的记忆, 也是他魂魄深处无法磨灭的烙印。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以鬼王实沈的身份,而是以何厌深的肉身, 被那只被附身的凤凰,丢进了这口他曾被镇压千年的古井。
“有人……回来了……”
“是……他……”
“是王……”
“他回来了……回到井底了……”
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的低语,像是枯叶相互摩擦发出的轻响。
何厌深猛地坐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井底边缘的阴影中,蜷缩着几道淡薄到近乎透明的鬼影。
它们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形态模糊,连五官都看不真切,只有一双双或麻木、或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与渴求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闪烁。
它们是当年被一同镇压在此的鬼神,但它们太弱小了,弱小到即使镇压它们的镇物早已不在,九泉之井的封印也因岁月流逝和外部干预而出现了松动,它们也依然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离开这口深井。
它们只能被困在这里,一年又一年,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解脱。
“实沈……你回来了……留下来吧……”
一个最靠近他的鬼影,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留下来……陪我们……这里……才是我们的归宿……”
另一个鬼影附和道:“外面……没有我们的位置……”
“天庭,不容我们……人间,也忘了我们……只有这里……只有井底……”
他们的声音里,都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怨怼。
留下来,陪它们,留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何厌深听着这些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低语,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痕迹。
痕迹极其细微,像是被一根丝线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红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这次不是实沈的记忆,而是他自己的记忆。
青丘,混乱的战场,混乱的仪轨,还有他一遍遍往红线那头传递婚契的乌龙场面。
以及,科长那双又惊又恼、最终却只是别过头去、没有真正拒绝的眼睛。
他猛地攥紧了那只手腕,仿佛要握住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
“不。”
他抬起了头,声音在空旷的井底回荡,虽然沙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不能留下来,我要出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试图去说服那些早已被绝望吞噬的同族。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那冰冷刺骨的九泉之气,然后调动起体内那股虽然依旧生涩、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跃的鬼气,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一只逆流的黑色飞鸟,向着头顶那道细如蛛丝的昏光奋力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井口,触及那片久违的光明之时。
“轰——”
一股磅礴浩瀚、带着纯正佛门金光与灼热凤凰真火气息的力量,如同无形的穹顶,狠狠镇压而下!
何厌深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生生拍了回去,重重砸落在井底,溅起一片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埃。
“呃!”他闷哼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抬眼望去。
井口边缘,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身披金红交织的羽衣,眉间一点金色的佛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而庄严的光芒。
是弥光,或者说,是附身弥光的惠连氏。
她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井底的何厌深,目光淡漠,如同俯瞰一只被困在瓮中的蝼蚁。
“九泉之井,是你该待的地方。”惠连的声音透过弥光的喉咙传了出来,非男非女,带着层层叠叠的回响,“你本就是井中之物,出去,只会扰乱因果。”
何厌深擦去嘴角的血迹,仰头看着那道拦在井口的身影,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
惠连为什么要把他抓进九泉之井?
如果是为了把他关在这里的话,她自己进来干嘛?
她和那些上古鬼神到底在图谋什么?
但这些问题,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出去。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再次调动起那股森然的鬼气,又一次冲向井口!
这一次,他刻意改变了上升的轨迹,不再是直直地向上冲,而是如同一只试图摆脱猎网的夜枭,在狭窄的井道中左右腾挪。
他借助井壁上凸起的岩石和凹陷,不断变换角度,试图找到惠连镇压的盲区。
他的身形在昏暗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速度比前两次更快,轨迹也更加刁钻。
然而,惠连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眸,那双被佛光染成淡金色的瞳孔,平静地锁定了井道中那道不断变幻轨迹的身影。
然后,她再次抬起了那只手,五指虚虚向下一按。
“嗡——”
一轮金红交织的、由佛门真言与凤凰翎羽虚影构成的圆形法阵,凭空出现在井口下方,缓缓旋转,散发出浩瀚而沉重的镇压之力。
那法阵并非整体压下,而是如同筛子般垂下无数道细密的金红光线,精准地封死了何厌深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间!
何厌深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强行扭转身形,试图从光线的缝隙中穿过。
但那些光线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靠近的刹那骤然收紧。
一道光线擦过他的左肩,嗤啦一声,衣帛破裂,皮肉被烧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散发出了淡淡的焦糊味。
紧接着,更多的光线缠绕上来,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
“呃啊——”何厌深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整个人被那光网裹挟着,再次从半空中狠狠拽落,重重砸在井底。
这一次摔得更重,他的后背撞击在尖锐的岩石上,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还是没有停留。
他咬着牙,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落地的瞬间便翻身而起,挣断了那些被井底阴气侵蚀而暂时黯淡的光线残余,再次抬头,看向井口。
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冲锋,他都比上一次更加狼狈。
衣衫破碎,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被佛光和凤凰真火灼伤的痕迹,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残留着淡淡的血光,不断侵蚀着他的血肉和鬼气。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上升的高度,却在一点一点地增加。
从最初连井口三分之一都达不到,到后来能够冲到三分之二处,甚至有一次,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惠连氏正面镇压的锋芒,一只手几乎已经触及了井口边缘那片昏黄的、属于外界的光!
然而就在那一刻,惠连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被她视为瓮中之鳖的鬼王转世,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长到几乎触及井口的地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眉心那道金色的佛印骤然亮起。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都要纯粹的佛门之力,如同金钟一般轰然罩下。
何厌深只觉头顶仿佛有一座金山压顶,那股力量浩瀚正大、不容抗拒,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恢弘气势,狠狠撞击在他的识海和魂魄上。
“咳——咳咳!”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接近井口的位置,被那股力量无情轰落。
这一次,连坠落的时间都仿佛格外漫长。
他能感觉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刚刚凝聚不久的鬼气被那股佛力震得几乎溃散,能感觉到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模糊。
最后,他重重地摔在井底,没能立刻爬起来。
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视线因为额角流下的鲜血而变得模糊,头顶那道昏黄的光线,在他眼中摇曳不定。
“实沈……放弃吧……”
“留下来……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那些蜷缩在阴影中的弱小鬼神,再次发出断断续续的低语。
那些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试图将他拉入永恒的沉沦。
何厌深闭上眼睛。
放弃吗?
留在这里?留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实沈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随即,他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漆吴市那间有些凌乱的合租屋,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窝在沙发角落的狗窝里,耳朵耷拉着,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动。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半阖着,仿佛在假寐,却又在他靠近的瞬间,微微掀起一条缝,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别过头,耳朵却压得更低了,像是在方便某个人摸脑袋。
他忽然笑了。
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却笑得愈发开怀。
“不行啊……”
他用低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我要是留在这里……谁给科长做饭呢?他肯定会天天点外卖……那家伙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其实挑食得很……”
他艰难地掀开了眼皮,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双腿在微微发抖,身上的伤口在不断渗血,体内的鬼气已经濒临枯竭,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仰起脸,看向井口那道依旧傲然矗立的身影。
第99章
这里没有昼夜之分, 何厌深也不知道,离自己被抓走过去了多久。
他站在那里,仰望着那道裂隙中漏下的昏光, 丈量着那段距离。
然后,何厌深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试图分辨,哪些记忆是属于鬼王实沈的,哪些是属于道士何厌深的。
他只是将这一千年的执念、一千年的等待、还有这二十几年来在人间经历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笨拙的、狼狈的、快乐的、心酸的瞬间, 全部糅合在一起,沉入魂魄深处那一点永不熄灭的本源之中。
片刻后, 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原本因为实沈记忆苏醒而显得有些混乱迷茫的神色,此刻如同被清水洗涤过一般,变得清澈而坚定。
“我说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笃定,如同在洪流中屹立不倒的磐石, “我要出去。”
他脚踏实地, 一步一步踩踏着井壁上凸起的岩石,朝着井口向上攀爬。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在丈量这段他一千年前就该走完的路。
身上的伤口在动作过程中不断裂开, 鲜血沿着手臂和脊背滴落, 在井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但何厌深没有停下。
惠连氏停在井口,低头俯瞰着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的身影。
“何厌深。”她忽然开口,语气没有了之前的淡漠与居高临下, 反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 “你就算爬出这口井,也走不出这片阴土。”
何厌深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但仍没有停下。
“你以为你现在是谁?”惠连氏不疾不徐,“当你踏入这片阴土的那一刻起,你在天道眼中的身份,就不再是人族的何厌深了。”
“你现在是‘实沈’,是被禹王镇压于九泉之井的鬼王,是应该永远留在这里的存在。”
“就算你爬出这口井,阴土的法则也会将你束缚,你走不出去的。”
何厌深的手停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与血水黏在一起,遮住了他的表情。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样啊……”他喃喃道。
一声苦笑过后,何厌深依旧选择抬起手,抓住了更高处的岩石,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
“离不开就离不开吧。”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坦然,“但科长一定在找我……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特别喜欢替别人操心。”
“我要是就这么不见了,他肯定会到处找我,说不定还会闯到什么危险的地方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柔的固执,“所以我必须出去,至少跟他说一声,告诉他我没事,不然科长肯定要担心的。”
他继续向上爬,离井口越来越近。
…………
与此同时,阴土的另一个角落。
崔云心停下了脚步,他扶着旁边一块嶙峋的黑石,微微喘息。
腕间的红线依旧传来清晰的牵引感,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但此刻他却不得不暂时停下来。
因为那些复苏的记忆,正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烈冲击着他的灵台,造成了魂魄上的剧烈动荡。
自从被朱厌一语道破真身之后,那些被封印了数千年的记忆碎片,便如同挣脱了束缚般,纷纷扬扬地涌入他的识海中。
他看到的画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楚连贯。
它们不断地冲击着他作为“崔云心”的两千多年记忆构建起的认知体系,让他的灵台如同风中的烛火,不断摇曳、破碎,又重新凝聚。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魂魄被人打碎了,又重新一片一片地黏合起来。
每一次黏合,都会多出一些原本不属于“崔云心”的东西,让他感到陌生,又感到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熟悉。
崔云心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的洪流中稳住心神。
然而,有些记忆不是说忽视就能忽视的,在经历时光的冲刷后,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人间的朝代更迭还未开始,久到他还不是一只白狐,甚至还不是一个完整的“生灵”。
他还是一尊青铜狐狸像,被安放在九泉之井的井口。
他的职责是镇压,是镇守,是如同一块石头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坐在那里,感受着井底深处那永无止息的躁动。
那时候他的灵智初生,还很懵懂。
他并不懂得什么是孤独,什么是寂寞,什么是时间。
他只是存在着,像一块真正的青铜那样,沉默地存在着。
他看不到井里有什么,他的使命就是将那块刻满符文的巨石压在井口,不允许任何东西从下面溜出来。
直到有一天,他感觉到一股力量在试图推动那块巨石。
那股力量不算强,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但他还是本能地调动起自身的力量,将巨石稳稳地压住。
谁知,那股力量立刻消失了,然后就从石板下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点沙哑,却并不凶恶,反而透着一种奇怪的、仿佛只是在闲聊般的轻松。
“喂,有人吗?”
青铜狐狸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人”,但他确实听到了那个声音,在他来自禹王和女娇娘娘无意间灌输的常识认知中,听到了就该做出回应。
于是他老实回答:“没有。”
石板下方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了一阵止不住的笑声。
笑声很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闷响,却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愉悦:“既然没有人,那我的问题怎么会得到了回答呢?”
青铜狐狸严肃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认真道:“因为我不是人。”
听到这话,那个男人笑得更厉害了。
等他笑够了,才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是什么?”
“是青铜狐狸。”青铜狐狸回答,“放在井口的大石头上的。”
“青铜狐狸……”那个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原来是你啊,我一直能感觉到,头顶上有一种冷冷清清的气息,像月光,又像冬天的霜,原来是一尊青铜狐狸。”
他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儿,很快又问道:“你一直待在这里吗?”
“是的。”
“从来没有离开过?”
“嗯。”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当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字句间带着一种近乎温情的惋惜:“太可惜了,你应该去外面看一看的。”
青铜狐狸不理解:“外面?外面有什么?”
“外面啊……”
那个男人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板,穿透了阴土的灰雾,飘向了一个青铜狐狸从未见过的远方。
“外面有春天,春天的风是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在脸上,会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有夏天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荷叶上,像是姬轩辕在敲夔牛鼓。”
“有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清朗的夜空中,月光洒下来,能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一层银色。”
“还有冬天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山川河流都覆盖成了白色,安静得让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青铜狐狸听得很认真,虽然他并不知道什么是“青草”,什么是“荷叶”,什么是“雪”。
但他觉得,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好听,描述的景象也很美。
“还有呢?”他催促男人继续说。
那个男人又笑了,自从和青铜狐狸搭上话,他的笑声就没停过。
“还有很多,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对了,我叫实沈。”
那一天,青铜狐狸和那个叫实沈的男人聊了很久。
那也是他诞生灵智以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话,第一次有人告诉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实沈告诉他,自己是鬼神,井里还有很多和实沈一样的生灵,但他们不够强大,所以无法靠近镇压之力最盛的井口。
自那以后,实沈便成了他漫长的镇守岁月中,唯一能与他交谈的存在。
实沈给他讲外面的世界,讲那些青铜狐狸从未见过的风景——春天的桃花汛、夏夜的萤火虫、秋风中的芦花、冬雪覆盖的屋檐。
青铜狐狸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些在实沈听来天真得近乎可笑的问题,比如“萤火虫是星星掉下来变的吗?”“雪花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实沈总是会耐心地回答他,有时候还会被他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逗得哈哈大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青铜狐狸渐渐习惯了每天和实沈聊天的时光,甚至开始隐隐期待那个声音的响起。
在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岁月里,两个孤单的魂魄隔着冰冷的石板相互依偎,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捱。
某一天,实沈的声音又如常响起。
但今天的话题,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样。
“青铜狐狸,”实沈的声音从石板下方传来,语气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你有没有想过,把我放出去一会儿?”
青铜狐狸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
实沈似乎被他的干脆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又循循善诱道:“我不是说要离开阴土,我只是……在这井底待了太久,想出去透透气。”
“我就在阴土附近转转,绝不走远,就出去逛一圈,活动一下筋骨,然后就回来。”
“保证按时回到井里,不会让你为难……”
青铜狐狸认真地听完他的话,然后更认真地驳回了他的建议:“不行。”
实沈:“……”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你这小家伙,怎么油盐不进呢?我都说了我不会跑,就在阴土逛逛,你还不信我?”
“我信的。”青铜狐狸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青铜器与生俱来的沉静:“但我不能放你出来,这是我的职责。”
实沈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带着一丝青铜狐狸听不懂的怅然:“职责……是啊,禹王把你放在这里,不就是让你履行这个职责吗?”
“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就算我真想跑,天道也不会允许我离开阴土。”
“禹王已经祭祀天地,建立了一套新的秩序,在这套秩序里,人有人道,神有神道,鬼有鬼道。”
“而我们这些生于信仰、长于祭祀、却因吸纳了太多负面情绪而变得偏激暴戾的鬼神,我们的命数就是被镇压在这九泉之井中,永远不能离开阴土。”
他自嘲道:“……就像鱼不能离开水一样。”
不等青铜狐狸做出反应,实沈就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也是一样的。”
青铜狐狸一怔:“我?”
“对啊。”实沈的声音里带着莫名的笑意,“你是镇物,被铸造出来的目的就是镇压九泉之井,所以你的命数,就是待在这口井上。”
“你和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第100章
青铜狐狸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存在。
他是一尊镇物,被铸造后就被安放于此,履行着镇压的职责——这便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应该一直待在这里, 直到天荒地老,直到这口井和这方天地一起崩塌。
可是……
实沈已经给青铜狐狸讲过了那些外面的世界。
在这一刻,那些他从未见过、从未感受过的事物,忽然间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之梦。
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 沉闷又酸涩,不上不下,不吐不快。
青铜狐狸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是觉得, 自己好像有点……失望。
失望什么呢?失望自己是一尊不能离开的镇物?还是失望实沈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让他知道了外面的美好, 却永远无法触碰?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丝落寞。
井底安静了片刻。
实沈似乎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异样,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许多,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你想去外面看看吗?”
青铜狐狸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吗?当然想。
那些画面在实沈的描述中是那样生动,那样鲜活,让他这尊从未离开过井口的青铜像都心生向往, 心口的位置似乎隐隐发烫。
但, 他不能离开这里。
镇守九泉之井是他的职责、他的命数,是他被铸造出来的唯一理由。
“我不能离开这里。”他终于开口, 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是我的职责。”
实沈仿佛读懂了他的沉默,也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挣扎。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哄劝感:“那我教你一个法术吧。”
“法术?”青铜狐狸疑惑地问。
他听过实沈讲法术,讲过那些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传说,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学。
“嗯,一个很厉害的法术。”实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青铜狐狸无法理解的认真,“一个……能让你离开这里的法术。”
“我不能离开这里。”青铜狐狸重复道,可是这一次,他的言语间多了一丝动摇,“这、这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实沈说道,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所以这个法术不是让你违背职责,而是让你……暂时忘记自己的职责。”
青铜狐狸更加困惑了:“我不明白。”
忘记自己的职责?那他还能算是一尊合格的镇物吗?
如果他遗忘了自己要镇守九泉之井,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你听我说。”实沈的声音变得耐心而温和,一字一句都经过反复斟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这个法术的关键在于,你必须先变成一只真正的、普通的狐狸。”
“不是青铜铸成的镇物,也不是被赋予了灵智的器物,而是一只有血有肉的狐狸。”
“然后,你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一尊青铜狐狸像。忘记这口九泉之井,忘记阴土和蒿里,忘记禹王和女娇娘娘,也忘记……我。”
说到这里,实沈的声音顿了一下,仿佛念出最后这几个字格外困难。
“你要让自己相信,你就是一只在山野间出生的、机缘巧合开启了灵智的白狐,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地离开这里。”
青铜狐狸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
他动作滞涩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青铜铸就的爪子,那上面还残留着禹王亲手刻下的符文。
这些符文的样式,和井口石板上的如出一辙,仿佛他和大石头从最开始就是一体的。
“可是,如果我忘记了一切,那我岂不是……就不是我了?”
“你当然还是你。”实沈笃定地回答他,“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而天道也只认‘它知道的你’。只要你能骗过自己,就能骗过天道。”
青铜狐狸放下爪子,继续蹲坐在井口那块刻满符文的巨大石板上,沉默了很久。
昏沉的光从灰雾缝隙中漏下来,洒在他青铜的身躯上,泛着冷冷的银灰。
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实沈方才那番话,他听懂了大部分,但有一个疑问依旧在他心中盘旋。
“你刚刚说的,天道……是什么?”他问。
他好奇而懵懂:“你一直在说天道,说天道不允许你们离开阴土,说天道会认出我的真身。”
“可天道,到底是什么?”
“是像禹王那样的一位神吗?还是像你一样,是一个可以说话、可以交流的非人存在?”
井底安静了好一会儿,实沈好像也被他的问题惊到了,他费了半天口舌,没想到青铜狐狸居然连“天道”的概念都不知道。
实沈想了想,比刚才认真了许多,说话的口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郑重:“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很多生灵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想明白这个问题。”
“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已经开始真正地思考了,而不是只凭本能浑浑噩噩地度日。”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才缓缓道来。
“天道,其实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大天道’。它是宇宙最根本的规律,是日月运行、四季更替、生老病死、因果轮回背后那个最底层的法则。”
“它不会思考,不会偏袒,不会因为任何生灵的祈求或诅咒而改变。它只是亘古存在着——从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到一切归于终结之后。”
青铜狐狸静静地听着,似懂非懂。
“而另一种……”实沈解释的声音继续传来,恍若一条涓涓流淌的溪流,“则是‘小天道’,也就是修行者们口中常说的那个天道。”
“它能降下成仙劫,记录三界生灵功过,与众仙神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套被设计出来的规则。”
“被设计出来的?”青铜狐狸微微歪了歪头,这个说法让他感到新奇。
“没错。”实沈意味深长地轻笑,“自三皇定世、五帝开疆以来,天地间的秩序经历了无数次调整和完善,最终形成的这套‘小天道’,它的作用就像是一张覆盖三界的大网。”
“它会记录所有存在的信息,包括你的气息、你的魂魄烙印、你的身份、你的位阶。”
“当一位修士修炼到足以成仙的境界时,小天道便会降下天劫,若通过,则在其记录中,将‘凡人某某’更改为‘仙人某某’,从此享有仙人的权柄,也受到仙人的约束。”
“这是一份保护,也是一道枷锁。”
青铜狐狸更加困惑了:“保护怎么会是枷锁?”
“保护,是指你拥有了合法的身份,可以在三界之中正常行走,享受相应的资源和地位。”
“枷锁,是指你的行为会受到小天道的监督,若做出违背其规则之事,便会受到惩处。”
“就像我被镇压在这九泉之井,也是因为在小天道的记录中,‘鬼王实沈’的烙印被标记为危险、需镇压。只要这个记录没有改,我就算逃出这口井,也会被小天道感知到位置,再次遭到追捕或镇压。”
青铜狐狸沉默了一会儿,细细消化着实沈所说的话。
然后他忽然问:“那……如果我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狐狸,小天道会认出我吗?”
“问得好。”实沈听起来很高兴他问到关键了,“这就要说到我刚才提到的那个法术了。”
“这个法术利用了小天道的一个特点——它只认它的记录。”
“在小天道的记录中,你只是一件镇物,没有独立的魂魄烙印。只要你彻底忘记自己是青铜狐狸像,彻底相信自己就是一只刚刚开启灵智的白狐,那么在你初次出现在世间时,小天道就会重新对你的存在进行记录。”
“那么在小天道的感知中,你就是一只普通的白狐。因为你自己的魂魄烙印已经随着你的自我认知的改变而发生变化了。”
“你能骗过自己,就能骗过小天道。”
实沈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道,将法术诀窍传授给他。
“可是,”青铜狐狸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如果我忘记了一切,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想起来呢?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那我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实沈的声音变得柔和,像是夜风拂过,带着一种莫名的缱绻:“等你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使小天道认出了你,也无法再将你束缚的时候。届时,是继续做你的普通狐狸,还是做回青铜狐狸,都由你自己决定。”
青铜狐狸蹲坐在井口那块巨大的石板上,低头看着自己泛着冷光的青铜爪子。
他的爪子原本是禹王和女娇亲手塑造的形状,算不上精致,是他自己在实沈的指导下重新打磨了爪子的形状,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只漂亮的真狐狸。
他看了很久很久,才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他从未真正踏足过的、辽阔的天空。
透过灰雾,他似乎能看到更高处有一片蔚蓝,有白云飘过,有飞鸟掠过。
那些画面在实沈的描述中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他心生向往。
良久,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问道:“那……如果我忘记了,我能记得你吗?”
不是“会不会”,而是“能不能”。
这句话问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他们本该是对立的关系,可这几百年来,实沈陪他说话,给他讲故事,教他认识这个世界。
在这个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阴土里,实沈是他唯一的陪伴者。
他不想忘记实沈。
井底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青铜狐狸以为实沈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几乎要开口收回这个问题。
然后,实沈轻轻地笑了,笑声从井底传来,带着温柔的怅然。
“大概……不会了吧。”
实沈的笑声落在青铜狐狸耳里,像一片落叶落入水中,泛起细微的涟漪,经久不散。
青铜狐狸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明明他是一尊青铜铸成的镇物,不应该有心跳,不应该有疼痛。
可那一刻,他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同时,也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
他没有再说话。
他蹲坐在井口那块巨大的石板上,望着远方,
月光从天穹洒落,穿过灰雾,落在他的身上,将他青铜的身躯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辉,竟像是一只普通的白狐了。
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这几百年来实沈给他讲的每一个故事,也许在想实沈描述过的每一幅画面,也许在想,如果他真的忘记了,那实沈一个人留在这里会不会孤单?
毕竟这几百年来,一直都是他们两个。
昏沉的光渐渐收敛,灰雾翻涌如潮,他忽然轻轻动了动,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那我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很快就会回来,你要等我。”
实沈几乎是立刻回应了他,一如既往地带着笑意,又比以往多了一丝眷恋的温柔:“去吧。”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青铜狐狸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幽深的九泉之井。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天地。
月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将他青铜的身躯一寸一寸染成银白。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身后,井底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转瞬就消散在了风中。
“替我看一看春天。”
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可风还是把那句话带到了青铜狐狸的耳畔,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实沈:总算把他骗走了!
青铜狐狸:我一定会回来的!
哎呦这个鬼王怎么这么坏啊()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