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有苏空先前向崔云心简单报备了一句后, 便独自离开了,她需要回有苏氏的聚居区一趟。
待客区域的清幽雅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边界,离开后周遭的空气便骤然鲜活喧嚣起来。
沿途遇到的年轻狐族, 无论男女,衣着打扮都比有苏空记忆中更讲究了一些。
袖口的绣纹更繁复,腰间的佩玉更精致,连发髻上都多了几样小巧的灵珠宝饰在流动的灵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更引人注意的, 是他们言谈举止间那股不知缘由、浮于表面的亢奋。
几只三尾的年轻狐狸聚在一株开满灵花的古树下,正在高谈阔论。
有苏空无意探听, 但那些被热情与野心煨得滚烫的零星词句,仍然如夏日的蚊子叫声一般固执地钻进她耳中。
“……烈长老所言极是!我青丘承天应运,本就不该偏安一隅!如今天命所归,正是我辈奋发之时!”
“不错, 那些陈规旧矩,早该革除了!”
“天庭法度看似井然, 实则框框太多, 压得人喘不过气,哪里比得上我族即将建立的新秩序,顺天应狐, 自由广阔!”
“正是!唯有追随天命, 凝聚正统,方可令我狐族重掌乾坤,再现上古的煌煌气象, 而非如今这般……仰人鼻息。”
最后四个字压低了声音, 但那股不甘心的意味反而更浓了。
“嘘,慎言!不过……烈长老引进的那几位顾问, 确实有通天之能!昨日我还见他们演示小衍天道,当真是玄妙难言啊……”
天命、正统、新秩序、革除陈规、重现荣光……
这些词被年轻的狐族们频繁地抛来抛去,语气里满是热切与向往,与之相伴的,是对现有天庭秩序一种心照不宣却又高度一致的贬抑。
有苏空脚步没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像被人塞了一块冰,凉飕飕地往下沉。
她在行动处待了十几年,见过人间城市的万家灯火,见过镇异府那些忙忙碌碌却脚踏实地的人和妖。
青丘外的世界当然不完美,有争斗,有算计,有无数她看不惯的腌臜。
但至少没人整日将“天命所归”挂在嘴边,没人将“重现荣光”当成万能的遮羞布,更少有人一边高喊“革除陈规”,一边迫不及待地往自己碗里扒拉好处。
而她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这些激动得脸都红了的同族,还在为那些她早已看腻了的把戏热血沸腾。
这算可悲还是可笑?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被卷进去了。
但她也清楚,母亲不会放过她,家族不会放过她,甚至连她这次回来这件事本身都会被拿来当作一枚棋子,用来挑拨崔云心和涂山氏的关系。
想到镇异枢机府,就很难想不到崔云心,她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说不上恨,更多的是尴尬,每次听到那个名字,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揭了家丑。
她不喜欢崔云心,甚至可以说,她巴不得离崔云心越远越好。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她分得清轻重缓急,也不得不承认,崔云心那狐狸确实有搅动风云的本事。
眼下的青丘,涂山烈那一派搞出来的动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族内斗了。
那些新建的祭坛,那些让年轻一代双眼发光的狂热说辞,她在镇异府见过类似的卷宗,那些走向自毁的邪教组织最初都是从这种“热血沸腾”开始的。
所以她得留下来,不是为了帮崔云心,更不是为了给有苏氏争什么好处,她只是……不想看着青丘变成下一个卷宗里的案例。
等这件事了了,她还是要回到行动处去,过她自己的日子。
带着这种有苏空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她回到了家。
有苏玥早已在花厅等着了,她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常年算计留下的精明,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郁气。
屏退左右后,有苏玥看着几年未归、气息越发冷冽陌生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开口却还是熟悉的路数。
“空儿,你此次既与那崔云心同行,机会难得。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继续挑拨他与涂山氏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此次涂山烈搞出这么大动静,若能令崔云心对其恶感更深,甚至闹出冲突来,于我族大有裨益。”
“涂山氏近来风头太盛,是该压一压了。”
有苏空坐在那里,听着母亲嘴里那些她从小听到大的话术,骤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抽离感,仿佛自己只是个误入戏台的看客,冷眼旁观着一出排演了千百遍的旧戏。
挑拨,打压,争权夺利……这些词汇在她脑中盘旋,却怎么也无法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或许也曾宁静祥和的青丘画上等号。
她想起人间城市里,人们在便利店排队买一杯咖啡,在地铁车厢低头刷着手机,在写字楼里为了一个项目加班到深夜。
那些日子琐碎、平凡,甚至有些乏味,却有一种在此地遍寻不获的、扎扎实实的“真实”。
“空儿?你在听吗?”有苏玥皱了皱眉。
有苏空回过神来,看着母亲那双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狐狸眼,忽然觉得那里面倒映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有苏空,一个会听话地按照家族意志行事、从没离开过青丘的有苏空。
“我听到了。”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要我继续挑拨崔云心和涂山氏的关系。理由是他们风头太盛,得压一压。”
有苏玥眉头舒展,语气缓了缓:“你明白就好。”
“我不明白。”有苏空说。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有苏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有苏空看着母亲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心里那团乱麻忽然缠得更紧了。
那些话她从小听到大,每一句都能背出来,无非是弱肉强食、利益交换、此消彼长诸如此类的大道理,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东西。
这些“道理”像一把锁,把她的母亲锁在里面,也把整个有苏氏锁在里面。
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席卷了有苏空。
“我在行动处这几年,见过不少人和妖。”她慢慢开口,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有好的,有坏的,有精明的,有蠢的。但不管哪种人,他们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
“求权,求财,求安稳,求刺激……目标或高或低,手段或干净或肮脏,但走的路大多是自己选的。”
她抬起眼,看着有苏玥:“可咱们呢,咱们要什么?压过涂山氏,然后呢?涂山氏垮了,有苏氏顶上,再然后呢,寻找下一个需要倾轧的目标?咱们的日子除了争来争去,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有苏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她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说出来。不是她说不过女儿,而是她忽然发现,女儿问的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有苏空看着母亲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一点点。
她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话,母亲不会听进去,也不会改变什么。
明天,后天,大后天,母亲还是会继续算计,继续争夺,继续在那口观天的井里执拗地打转。
她站起身,看着母亲的眼睛:“我不会再去帮你们挑拨崔云心了,另外,你们难道至今都没有发现吗?”
她指了指花厅的门,又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隐约传来了年轻狐族亢奋的谈笑声:“如今青丘真正的症结,并不是涂山氏的风头太盛。”
她扯了扯嘴角,却没有露出半点笑意,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母亲,时代变了。”
“放肆!你这是什么意思?!”有苏玥像是被刺痛般,厉声呵斥,“有苏家生你养你,教你一身本事,你就是这般回报?这般目无尊长、妄议大局!”
有苏空的目光澄澈冰冷,映不出丝毫暖意,她打断道:“正是因有苏家生我养我,我今日才会站在这里,对你说这些。”
说完,她不再看有苏玥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这个华丽却让狐狸窒息的家。
有些认知的沟壑,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有些看似坚固的东西,在时光里凝固得太久,已经变成化石了。
有苏空踏出了门槛。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修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冷冷的,长长的,像一支搭在弦上的箭,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射出去。
…………
是夜,月华如水,无声地淌在静谧的客院里。
崔云心还没有歇息,他独自坐在庭院中,对着石桌上的一局残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石棋子。
对面的位置空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纠缠到中盘便断了。
何厌深在屋里调息,试图安抚依旧躁动的鬼气。
一阵极轻的风拂过庭院,带着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特有的清苦气,崔云心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
“崔山主好雅兴。”一个温润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像春风拂过琴弦,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崔云心抬眸看去,来人一身素青长衫,身形颀长,面容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俊雅。
第一眼不算惊艳,但是很耐看,越品越觉得他风雅清舒。
来人嘴角噙着一丝浅笑,气质温文,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文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八条蓬松柔软的狐尾色泽纯净如月华,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浩瀚而内敛的灵力波动,像八面威仪的旗帜。
涂山氏现任族长,涂山珏。
一位修为已达八尾、在青丘地位尊崇的天狐,且素以智慧与温和著称。
“涂山族长。”崔云心放下棋子,起身,礼节性地微微颔首。
对方在夤夜独自来访,还来得这么安静,必然是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涂山珏步入院中,目光在崔云心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感慨,有探究,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着悠长的时光在看一个故人的影子。
他并未多言,只抬手轻轻一拂,一道无形无质、却足以隔绝内外一切声息与窥探的结界,如水幕般悄然笼罩了整个庭院。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崔云心对面的石凳上安然落座。
“深夜叨扰,冒昧了。”涂山珏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郑重,“只是有些话,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告知山主。”
崔云心静坐如山,只是安静地等待下文。
涂山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直视着崔云心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幽邃的青铜色眸子,缓缓地说道。
“崔山主,您可知,您的容貌与气质……与我涂山氏始祖女娇娘娘,以及上古时期的禹王,有着至少七分神似。”
“尤其是您静默时的神态,几乎和我族的女娇娘娘如出一辙。”
饶是崔云心历经千年红尘淬炼,心性早已磨砺得近乎古井无波,听闻此言时,沉静如寒潭的眸光也不由得地微微凝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
禹王?女娇娘娘?
那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是人族圣王与天狐始祖,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的尽头,连传说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自己……竟会与他们相似?
涂山珏将他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我族中秘传的玉简留影里,保存着二位的真容。烈长老他们或许只是猜测,但我与几位真正年长的族老第一次见到山主的影像时,便已震惊不已。”
“这种程度的相似,绝不会是巧合。”
他略微停顿,凝视着崔云心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眸,终于说出了那个在涂山氏高层内部争论已久、却始终缺乏确证的惊人猜测。
“我们怀疑,山主您……很可能是女娇娘娘和禹王流落在外、未曾归宗的血脉子嗣。”
“您本应是我涂山氏的一员,我们本该是家人。”
涂山珏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诚挚的柔和,仿佛想要弥补这段千年前的遗憾。
第72章
“家人”两个字落在崔云心耳中, 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他活过的岁月太过漫长,见证了太多聚散无常,也经历过崔家那样的温暖与逝去, 对血脉、亲族这些概念,早已有了一套凌驾于世俗认知之上的理解。
他抬起眼,月光恰好流经他眸底,将那双独特的青铜色眼眸映照得近乎透明。
里面没有激动或困惑,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 倒映着涂山珏温雅却隐含深意的面容。
“承蒙涂山族长告知。”他开口时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冰珠次第轻巧地落进玉盘, “但此事关乎渊源根本,崔某心中有两点不解,尚需族长解惑。”
涂山珏神色未变,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和妥帖:“山主请讲。”
“其一, ”崔云心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棋盘,“崔某修行两千余载, 本是山野间一只寻常白狐, 偶得机缘方启灵智。一路行来,道基功法皆凭己身摸索,仰赖天地自然灵气淬炼而成。我的根基气韵乃至修行路数, 与正统天狐的传承截然不同。”
他略作停顿, 目光重新凝注在涂山珏脸上。
“若我真是女娇娘娘血脉,且血脉浓厚到足以跨越数千载时光,仍在形貌上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那么, 我没道理不是天狐。”
“九尾或许难成, 但两三尾,乃至最基础的天狐气息断无可能毫无显化。可事实恰恰相反, 我非但不是天狐,连最根本的气息都与你们世代相传的天狐清气判若云泥。”
“此为其一。”
涂山珏脸上,那仿佛镌刻上去的温润笑意凝滞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崔云心说得对,血脉力量与外在显化是紧密关联的,尤其是天狐这等重视血脉传承的神兽后裔。
若血脉真能强到影响容貌至此,却连最基础的狐尾和本源气息都变不了,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崔云心没有等他回答,继续抛出了第二个疑问。
“其二,时间。”
“女娇娘娘与禹王活跃之时,距我破蒙开智、踏上修行之日,相隔了近两千年。”
他微微向前倾身,并无刻意释放威压,然而那双在清冷月华下愈显幽邃的青铜色眼眸,本身便带来一种无形的、直透人心的压迫感,令人无从回避。
两千载的光阴,足以淘尽多少英雄,稀释多少传奇,又令多少曾经显赫的血脉归于平凡,彻底湮灭于尘沙之中。”
他缓缓摇头,字字如凿。
“纵有子嗣流落在外,历经如此漫长的岁月冲刷,中间又不知隔了多少代繁衍、混杂、变迁,其血脉竟还能保持到……足以让后世子孙的容貌,与数千年前的先祖保有‘七分神似’的程度?”
他直视着涂山珏,最终给出了自己的论断:“此事,于天地常理不合,于血脉传承之情不通。除非——”
除非,这所谓的“相似”,本身就不是自然的血脉遗泽。
涂山珏脸上的温和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轻轻吸了口气,总是带着笑意的唇角微微抿起,显露出了内心的不平静。
崔云心的这两个问题,一个指向血脉与形态的根本矛盾,一个戳穿了时间线上的脆弱,都精准地打在了“女娇子嗣说”最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山主思虑周全,确非常人能及。”涂山珏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语气中那份先前刻意营造的柔和与慨叹,已然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智慧与力量均不容小觑的大能时应有的郑重,以及一丝深藏于无奈之下难以掩饰的焦灼。
“山主所提的这两点,亦是我族内部对此事争论不休、莫衷一是的症结所在。”
“烈长老一派笃信天命,狂热于新秩序,自然更倾向于相信,山主是应运而生、跨越时空的奇迹,是先祖冥冥之中为今日之局布下的关键棋子。”
“而我,与几位求稳妥的长老,虽深感蹊跷,却也……无法全然解释这容貌上惊人的相似,更难以完全驳倒烈长老他们那套充斥野望的说辞。”
他看向崔云心,目光复杂难明,其中探究、衡量、乃至一丝隐晦的恳切交织纠缠。
“或许,这其中真有我等未知的隐秘。又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但无论如何,山主既与娘娘容貌相似,又有通天的修为,在眼下青丘暗流汹涌之际,您本身就已成为关键,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您这个象征。”
涂山珏站起身,月光将他身后的八条蓬松狐尾染上一层清辉。
他对着崔云心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次不是世家之间的客套,而是纯粹对强者与智者的敬意:“今夜之言,尽出涂山珏肺腑,出我之口,入山主之耳。”
“还望山主明鉴,万事小心。明日的祈天坛与化灵殿,恐非品鉴风雅之善地。涂山珏……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形缓缓融入月色,消失在院门外。
庭院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余崔云心独自一人,依旧静坐于那局未完的残棋前。
月光将他清瘦孤直的影子投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拉得很长很淡,像一匹被时光遗忘的绢帛,上面空无一字。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些那些黑白分明、却已然陷入僵局的棋子上,指尖久久未动。
…………
夜色渐沉,青丘的月光似乎比人间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清寂。
何厌深躺在铺着柔软织锦的榻上,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体内那股森然鬼气自踏入青丘便未真正平息,此刻更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在血脉深处隐隐躁动,如蚁啮心,带来一种焦灼的不安。
最终,极度的疲惫拖着他,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令人窒息的梦境。
起初,是无边无际、纯粹到令人恐慌的白色。
并非云霞,也非雪原,而是一片毫无生气的光滑平面,空洞到极致,无限延伸向四面八方,充斥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他悬浮于这片纯白虚空,上下四方皆无凭依,丧失了所有方向与重量感。
接着,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纯白的背景上,逐渐生长出了无数巨大、高耸、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宫殿楼阁。
这些建筑巍峨庄严,檐牙高啄,廊柱盘龙,每一处细节都精美绝伦,散发着神圣而古老的威压,与他在古籍图谱中窥见的天庭景象依稀相似。
然而,细看之下,却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假与僵硬。
宫殿的材质并非真正的仙玉神金,而像是某种凝固的光,或是过度打磨的琉璃,光滑得诡异,反射着冰冷无情的光泽。
雕梁画栋上的纹路也过于规整完美,缺乏灵动与岁月打磨的温润。
整个“天庭”寂静得可怕,没有缥缈仙乐,没有祥禽清唳,没有任何一丝活物的气息,只有无边无际、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洞与死寂。
然后,有人出现了。
不,不是人,是狐狸!
无数的狐影,有白有赤有青,毛色各异,却都穿着似是而非、样式古怪的天官服饰。
那些服饰强行糅合了天庭官袍的形制与狐族喜爱的华美纹饰,却搭配得不伦不类,颜色也过于鲜艳扎眼,透着一股刻意模仿的廉价与滑稽。
它们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在这片虚假的天庭中,沿着固定、笔直的道路,僵硬而沉默地行走着。
抬腿,摆臂,转身……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分毫不差,如同被无数根无形丝线精准操控的提线木偶。
它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虚无,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庄严,却只为呈现“秩序”本身而存在的无声游行。
偶尔,队列会突兀地停在某座格外巍峨的宫殿前,或是某个凭空浮现、雕刻着扭曲陌生符文的祭坛边缘,摆出几个复杂顿挫的动作,做出似是而非的朝拜和祭祀姿态。
但这场怪异的祭祀没有祷文和颂唱,只有衣袂摩擦与脚步的声响,重复而单调,在这片死寂的伪天庭中回荡,更添几分诡谲。
何厌深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恶心与眩晕。
这哪里是什么天庭盛景,分明是一场可怕的巨型傀儡戏!
他想要移开视线,想要逃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荒谬绝伦的景象无限重复、蔓延。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虚假与死寂吞噬理智时,梦境骤然向深处坍缩。
宫殿、狐影、道路、祭坛,所有的景象都如同被漩涡吸入,迅速扭曲、模糊、褪色。
纯白的背景化为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仿佛沉淀了无数的污秽。
在那暗红的最深处,一个仿佛隔着无尽水层与厚重帷幕的模糊声音,幽幽地飘来。
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与回响,音质却诡异地让何厌深感到了一丝熟悉。
声音低语着,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烙印在何厌深近乎停滞的思维中:
“以……一族之运……筑……一阶之梯……”
“窃……天道之光……饰……伪庭之衣……”
“以伪代真……天道……可欺……”
“阶梯……已成……只待……登临……”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炸开,何厌深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真实的刺痛,却驱不散梦中那无边虚假与诡异低语带来的彻骨寒意。
“以一族之运,筑一阶之梯……以伪代真,天道可欺……”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梦中那可怕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他的意识。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是预言?是警告?
还是……某个正在进行中的阴谋的冰山一角?
这个梦境太过清晰诡异,也太过应景。
恰好在他踏入问题重重的青丘,体内鬼气异常躁动的夜晚,梦见了指向明确的景象与低语。
这不可能是巧合。
可是,为什么是他?
何厌深茫然地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只是一个命格凶煞、道行不深的龙虎山弟子,一个镇异枢机府的普通小科员。
他最大的特殊之处,就是体内这股来历不明、无法掌控的森然鬼气。
是了,鬼气。
从踏入青丘开始,这股鬼气就异常活跃,仿佛嗅到了同类腐朽的气息,仿佛与这片土地深处某个存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难道……是因为它?”何厌深按住心口,试图感知体内那蛰伏的力量。
难道是鬼气成了接收异常频率的天线,或者映照黑暗的镜子?将他无法用肉眼和灵觉直接观测到、深藏于青丘气运之下的恶意与图谋,以噩梦的形式,强行塞入他的脑海?
这个推测让他不寒而栗,如果这么说的话,他梦到的全都是真的?未来的青丘真的会变成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何厌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这梦境因何而来,透露出的信息都太过惊人,他必须立刻、马上告诉科长!
这青丘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水下潜伏的怪物,也远比预估的更加庞大与可怕。
何厌深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他刚推开自己厢房的门,一只脚迈入铺着青石的回廊,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猛地炸响。
“呼——噜——”
声音沉闷浑厚,仿佛是什么沉重的金石物件在震颤共鸣,音量之大,在空旷安静的回廊里甚至激起了轻微的回音。
“!!!”
何厌深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原地一蹦,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他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睡意和残留的噩梦惊惧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冲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叫出声,惊疑不定地瞪大眼睛四下张望。
哪来的呼噜声?!
科长肯定不会打这种呼噜,难道有外人潜入,还是青丘的什么精怪?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那呼噜声节奏均匀,时高时低,而且声音的来源方向似乎……
何厌深僵硬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声音,好像是从他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第73章
何厌深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起来。
拍拍胸口, 没动静。
摸摸袖袋,是空的。
手指探进裤兜……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又凉又硬还圆溜溜的小玩意儿。
他愣了一下,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来, 摊在掌心,借着廊下悬挂的、散发着柔和灵光的灯笼,他看清了掌中之物。
那是一只仅有铜钱大小、通体澄黄的迷你金蟾!
三足蹲踞,口衔一枚几乎看不见的玉钱,活脱脱就是前厅那只金蟾将军的等比例缩小手办!
此刻, 这小金蟾正趴在他手心,肚皮随着那震天响的呼噜声一起一伏, 墨玉点的小眼睛紧闭,睡得正香。
何厌深:“……”
他彻底石化了,大脑一片空白。
金将军?管部长家的保家仙?那个被他摸了脑门就气得浑身发光的“管来食”?
它、它怎么会在这里,还变得这么小, 藏在他的裤兜里!
什么时候进去的?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无数问号在脑海里沸腾,他捧着这只鼾声如雷的迷你金蟾, 站在冷清清的回廊里, 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似乎是感觉到了“床铺”的移动和注视,掌心的迷你金蟾鼾声戛然而止。
它极其不悦,慢吞吞地掀开了一点眼皮, 露出那双即使在微缩状态下依旧精光四射的墨玉眸子, 睡眼惺忪地瞪了何厌深一眼。
瓮声瓮气的声音直接在何厌深的脑海中炸开,还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吵什么吵!没看见本将军在睡觉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何厌深:“……”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干涩地问:“金、金将军?您、您怎么……在这儿?”
还变得这么小, 睡在他兜里?
金蟾在何厌深掌心里不耐烦地挪了挪三只小短腿,换了个更舒服的趴姿, 没好气地哼道:“本将军爱在哪儿在哪儿,要你管?你那兜里还算清净,本将军借来打个盹儿,不行吗?”
它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再说了,就你这倒霉催的命格,走哪儿哪儿不太平。”
“管丫头……咳咳,管部长不放心,让本将军跟着来看看,免得你一不小心把小命丢在这狐狸窝里,她不好跟娄局和灵鉴狐王交代。”
“哼,便宜你了,能得本将军的随身庇佑,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何厌深:“……”
所以,是管部长不放心,派了这位保家仙暗中跟来,一路藏在他兜里,而他居然毫无察觉?
这位金将军的隐匿和大小如意神通,果然了得。
震惊过后,一股莫名的安心感悄悄从何厌深的心底冒出来。
虽然这位金将军脾气古怪,嘴硬又傲娇,但实力却是实打实的,而且是毋庸置疑的自己人。
在这危机四伏、诡谲难测的青丘,多这么一位强援总是好的,哪怕是以这种奇葩方式。
“原来如此,多谢金将军护持。”何厌深定了定神,急忙诚恳道谢,又忍不住问,“那您……一路都……”
“闭嘴!本将军要补觉,没事别吵我!”
“那我有事……”
“有事更别吵我!除非你要死了!”
金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然后眼睛一闭脑袋一歪,震天的呼噜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次,鼾声似乎被它自己刻意收敛了些,虽然依旧清晰,但不再有那种震得廊柱嗡嗡响的夸张效果了。
何厌深捧着这只秒睡的“随身挂件”,站在回廊里哭笑不得。
刚才的惊悸恐慌的情绪,被这段突如其来的荒诞插曲冲淡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崔云心房间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掌心睡得昏天暗地的金将军,整理了一下思绪。
梦境,鬼气指向,还有这位不请自来的“保镖”……他确实需要立刻去见崔科长了。
他握了握拳,将迷你金蟾小心地重新揣回裤兜,然后迈着比刚才沉稳了几分的步子,朝着崔云心的房间走去。
何厌深叩响了崔云心的房门,崔云心根本没有睡下,很快就开了门。
待何厌深说完昨夜的发现,他略一点头,言简意赅道:
“这梦应该不是假的,而且指向已经很清楚了。青丘这潭水很深,你要更加小心。除了我,你不要把梦到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有苏空。”
他目光扫过何厌深口袋,那里隐约传来闷雷般的鼾声。
崔云心早就发现了金将军的存在,只是见这金蟾此刻居然毫无戒心地呼呼大睡,不禁莞尔。
“金蟾在侧,可作应急。但一切需等我见过那几位顾问之后,再做定夺。”
何厌深重重点头,将他的叮嘱牢牢记下。
次日,在涂山烈与几位族老的陪同下,崔云心依约前往祈天坛与化灵殿。
祈天坛坐落于青丘地势最高、视野最开阔的“接天崖”之巅。
整座祭坛以整块罕见的星纹白玉雕琢而成,高九丈九,分九层,每一层都镌刻着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青丘传承的古狐纹,也非常见道门云篆,而是一种崔云心从未见过的陌生符号。
祭坛中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天心珠”,一边不断自转,一边散发出柔和的银白光晕,据说能“感应天道微意,垂落指引灵光”。
崔云心立于坛下,灵识如水,无声无息地漫过祭坛的每一寸纹路,渗透进下方的地脉,感知着能量流转。
表面看来,祭坛运转正常,灵光稳定,与青丘地气隐隐相连,确实在发挥着汇聚与提纯灵气,并尝试与天道建立微弱联系的功能。
但他很快捕捉到了那丝不协调感。
祭坛与地脉的连接并不是自然契合,更像一种精密的嫁接。
地脉灵根被外力引导,原本自由流淌的轨迹,被强行纳入了祭坛符文预设的管道。
这种手段极其高明,几乎不留痕迹,确保了灵力传输的高效与稳定,却也彻底扼杀了地脉本身的活性与灵性,使之沦为这座祭坛的能量池。
更让崔云心心头微沉的是,当他将灵识顺着这被修正过的地脉,向青丘更深处、更核心的地带延伸时,他看到了更多类似的、规模或大或小的嫁接点。
整个青丘的地脉,正在被一种系统性的、规模宏大的力量,缓慢而坚定地重新编织。
青丘原本是一片灵秀自在的独立洞天,现在却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按照一张严密的图纸,将其最根本的灵脉骨架,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进行了改造。
目标绝不是简单地增强灵气或是沟通天道,而是要让青丘这片天地,运转起来,越来越像一个微缩的……
山寨版天庭!
那些风格混杂的新建筑与新纹饰,那些被规整的灵气,那些狂热鼓吹新秩序的言论,都是这庞大改造工程浮于表面的冰山一角!
若非崔云心道行高深,灵觉敏锐至极,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座设计精妙、功效奇特的新式祭坛。
“以一族之运,筑一阶之梯……以伪代真,天道可欺……”
何厌深梦中模糊的低语,倏然划过崔云心的脑海。
原来“阶梯”并非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以青丘整个地脉灵根与一族气运为材料,强行构筑、意图连接并模仿更高位格的通天之梯!
“伪庭”也并非虚指,而是他们正在试图将青丘本身,改造成为一个用以“欺天”的伪天庭!
好大的手笔!
崔云心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随后前往的化灵殿,位于一处地火灵脉交汇的幽谷深处。
殿宇宏伟,风格混杂更甚,内部布满了各种复杂到极点的转化阵法与符文阵列,功能似乎是将青丘的灵气进行提纯,使之更贴合他们试图模仿的天庭的仙灵之气。
同样,表面运转正常,甚至效率颇高,能产出精纯的灵力。
但崔云心敏锐地察觉到,经由化灵殿处理过的灵气,虽然精纯,却失去了一份天地自生的灵动与造化之意,多了一丝标准化的味道。
整个探查过程,崔云心神色如常,只在关键处略作停留,问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涂山烈等人全程陪同,态度热情,详细介绍,眼中却不时闪过观察与期待之色。
探查完毕,回到客院暂歇的茶室后。
涂山烈挥退左右,只留两位心腹族老,亲自为崔云心斟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征询之色。
“崔山主辛苦。不知依山主法眼观之,这祈天坛与化灵殿两处,灵气流转可有异常之处?族中所感之波动,源头是否与此有关?”
他问得合乎情理,仿佛真的只是一心求解灵气异动之惑。
崔云心端起茶杯并未饮用,略作沉吟,方抬眼看向涂山烈。
他没有提及地脉被强行嫁接、青丘正在被改造成伪天庭雏形这等骇人核心,而是选择性地、用相对客观的口吻,说出了部分发现:
“两处构筑都设计繁复,与地脉勾连甚深。其内灵气流转效率极高,轨迹亦算稳定,未见剧烈波动或淤塞之类的明显异常。”
他先给出了对方可能想听的、表面正常的结论,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只是,其与地脉灵根相接之法,过于刻意求工,有强行修正的痕迹。长此以往,恐会逐渐改变灵脉自然生发之性,使青丘天地灵气,趋向单一与固化。”
“此种改变,或许便是贵脉所感异动的深层由来。利弊几何,涂山长老还需仔细权衡。”
他这番话,明面上是在回答“有无异常”。
先否定剧烈异常,再指出可能带来长期改变的设计特点,并将其与异动可能关联,最后提醒权衡利弊。
既未直接揭穿“构筑伪天庭”的图谋,又点出了关键危害,将问题引向技术路线与长远影响,符合察辨的职责,也留有余地。
谁知,涂山烈听完,非但没有对“改变灵脉本性可能导致危害”表现出应有的警惕或深思,反而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脸上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他似乎自动过滤了崔云心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只牢牢抓住了“效率高”、“轨迹稳”、“与地脉深连”这些词,并将其与自己坚信的伟业直接挂钩。
“果然!果然如此!”涂山烈猛地一拍手,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拔高,“山主法眼如炬,一语道破关窍!这非是异常,乃是革故鼎新之象!”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室内快走两步,转身热切地看向崔云心,仿佛找到了至关重要的知音。
“山主所见不差!祈天、化灵二处,正是用以引导、规整、升华我青丘涣散灵机之无上法门!”
“唯有以妙法重塑地脉,规范流转,使我青丘天地灵气趋于至纯至序,方能根基稳固,承托得起未来天命!”
他越说越亢奋,几乎手舞足蹈:“山主能一眼看出其中之妙,而非拘泥于浅表波动,足见道行高深,见识卓绝,非是那些墨守成规、不识天数的庸碌之辈可比!”
“您与我等,方是能窥见未来光景的同道之人!”
说着,他竟一步上前,热切地望向崔云心,眼中闪烁着混合了虔诚、野望与狂热的奇异光芒,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与急切:
“崔山主,既然您已窥见门径,何不登堂入室,一览全貌?”
“明日,我便为您引荐那几位手握天道枢机、指引我族前路的顾问大人,他们才是真正明了真义的无上智者!”
“以山主之能,若得几位顾问大人亲自点拨,必能更上层楼,洞见真正的大道!届时,与我等共襄这开天辟地、重塑秩序之伟业,岂非……”
崔云心:“……”
见眼前的涂山烈激动得不能自已,将他的警告曲解为赞同,甚至迫不及待要拉他去见幕后顾问,崔云心心中最后一丝“或许尚可点化”的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青铜色的眸底,冰寒之色无声凝结,沉静如万古玄冰。
他缓缓放下始终未沾唇的茶杯。
玉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在一片狂热的余音中,显得格外冷冽,格格不入。
“既然如此……”崔云心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平静得令人心头发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已经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便有劳涂山长老引荐了。”
第74章
翌日, 涂山烈果然依言,将崔云心引至青丘禁地深处。
穿过重重被新建的、风格混杂而突兀的殿宇群落,眼前豁然出现一处被严密环绕的隐秘山谷。
山谷中央, 一座毫不起眼的黝黑石殿,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矗立。
这石殿造型古朴到近乎简陋,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灵光流转,殿门紧闭, 仿佛隔绝了另一个世界。
“崔山主,请。顾问先生已在殿内等候。”
涂山烈停在石殿十步之外, 神色是毫不掩饰的恭敬与狂热,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畏惧,竟不敢再向前半步,更别提踏入殿中。
崔云心神色不变, 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盏幽绿的灯火在四壁摇曳, 映出空旷大殿中央一道背对着门、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 披着一件式样古朴的宽大黑袍,边缘绣着暗红色的扭曲纹路,黑袍几乎将他从头到脚都笼罩了, 只露出一个轮廓。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 一股沉重的威压便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并非纯粹的力量压迫,更像是一种位格与时光带来的、令人心惊的森然与古老。
这股气息……崔云心眸光微凝。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 与闽地海上遭遇的那个海巫教主, 是同源的!
却又更加凝实、深沉,少了那份被强行唤醒的虚浮躁动, 多了沉淀万古的晦涩,以及一种仿佛承载着某个失落时代全部重量的古旧之感。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
兜帽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面容,似乎笼罩着一层模糊的雾气,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青白色。
唯有一双眼睛,瞳孔深处跳跃着两点幽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冥火。
就在他完全转身的刹那,一股沉重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朝着崔云心轰然压下!
崔云心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抬眼。
没有任何动静,但整座石殿的空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一股更加纯粹的道韵自他周身漫开,然后漠然覆盖了袭来的威压。
幽绿灯火猛地一晃,复归垂直,却黯淡了几分。
那人兜帽下的两点冥火剧烈闪烁,笼罩面部的雾气有刹那凝滞。
他蓄势而发的下马威,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反向压制了。
他嘴角僵硬的弧度重新扯开,声音里多了几分的郑重:
“崔山主,久仰大名,在下葛天。”
“葛天先生。”崔云心语气寻常,仿佛刚才什么也未发生。
他立于殿中,白衣在幽绿灯火下如同落入幽冥的一捧孤雪,语气寻常得宛若寒暄:“涂山长老盛赞先生执掌天道枢机。不知先生邀崔某前来,是欲共参玄理,还是……别有指教?”
他开门见山,却又将问题抛回,不露丝毫急切或好奇,仿佛真的只是来听听专家讲座。
葛天低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指教不敢。山主慧眼,祈天、化灵二处真意,想必已窥得七八。那这规整地脉之法,山主观之以为如何?”
他不接“共参”的话头,反而直接点出崔云心昨日对涂山烈所言的核心,既是试探,也隐含着他知道崔云心已经看出来了的意味。
崔云心眸光未动,语气依旧平稳:“法门精妙,效用显著。只是斧凿痕迹过重,失之自然。”
“长此以往,青丘灵性恐有固涸之虞。先生既通天道,当知‘生生之谓易’,强扭之作,终非长久。”
他先予肯定,再指出隐患,最后抬出天道、易理这等宏大概念,既显见识,又将问题拔高到了“是否符合天地至理”的层面。
言辞间,将对方置于“通天道者”的位置,却又隐有反诘之意——如果对方真的明白天行有常,那么就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这不是普通的交流,而是一场论道。
葛天眼中冥火微微闪烁,似乎对崔云心这番绵里藏针的评价略感意外。
他沉默一瞬,方道:“山主所言的自然,乃是旧天旧地之常。但天道运行亦有变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我辈所为,正是要在这变数中,为狐族辟一条新常之路。”
他巧妙地将“强扭”偷换为了“应变”,将“固涸”的风险转化为了“辟新常”的必然代价,同样占据理论高地。
“新常?”崔云心微微挑眉,似在思索,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探究,“先生所指的新常,莫非便是涂山长老所说的,那个更契合天心狐道‘的新秩序?”
“崔某愚钝,不知这新秩序究竟新在何处?与现今三界法度,又有何根本不同?”
他装作被引入话题,将“新秩序”具体化,并直接与如今的三界法度对比,诱使对方阐述核心理念。
葛天闻言向前踱了半步,黑袍下摆无风微动,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秘传般的蛊惑:“山主可知,何为天庭?”
崔云心不语,静待下文。
“天庭,不过是一处得了先机、窃据名分的洞天福地罢了!”葛天语气渐显激昂,冥火炽亮,“与我青丘,与这天地间诸多灵秀之境,本质无异!”
“皆是一片独特的世外之天,内蕴规则,自成一格。”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它运气好些,早一步得了所谓天道的认可,便以三界正统自居,制定法度,桎梏众生!”
他越说越快,积郁已久的不平之气喷薄而出:“可我辈生于天地之先,见惯了洪荒变迁,那些后来者,凭什么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凭什么他们那一套便是金科玉律?便是不可更易的天道?”
崔云心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我辈生于天地之先”。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许恍然与更深的不解:“先生之意是……想要效仿古之贤圣,另辟洞天,以为狐族乐土?此志……呃,可嘉。”
“但洞天易辟,名分难求。但天庭的位格是那么容易达到的吗?更遑论取而代之了。”
他先是“理解”对方想建个更好的洞天,再抛出“名分”、“位格”、“取代”这三个关键难点,语气充满质疑。
一个简单的激将法,诱使对方为了证明自己的道路可行,不得不透露更多底牌。
果然,葛天被他语气中的怀疑刺激到了,眼中冥火暴涨,嗤笑一声:“名分?地位?山主啊山主,你以为天庭的地位是怎么来的?”
“不过是用了无穷的岁月,堆积了亿万生灵的香火愿力,再加上一些天道的垂青与认可,一层层祭炼出来的!”
“他们能这么做,我们为什么不能?!”
葛天张开了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座殿宇,拥抱整个青丘。
“你看看这青丘!天生地养的灵秀洞天,狐族生活了上万年的地方,气运绵长,根基深厚。”
“以此为胚,以狐族气运为薪,以无上秘法为炉,徐徐炼之,规整其则,升华其格,假以时日,何愁不能炼成一个更加强大的天庭?”
“届时,名分自至,位格自成!何须看那旧天庭的脸色?!”
他猛地转头,灼灼目光刺向崔云心,声音充满了极致的诱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崔山主,你道行通天却困于末法,又因……某些缘故,不得天庭门径,难道就甘心永远屈居人下,受那僵化法度束缚?”
“若愿助我,待新天既立,以你之能,当为冥土之主,执掌轮回幽冥,位同府君,与天平齐!岂不远胜在人间做个小小官吏,仰人鼻息?”
冥土之主,位同府君。
崔云心心中冷笑,好大的饼。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思索的模样,甚至在对方提到“某些缘故”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扫兴的理智。
“先生宏图,令人神往。不过,画出来的饼可不能当饭吃。”
“你所说的无上秘法、炼化胚子、确立新天……步步皆如登天。”
“崔某连先生究竟是何来历,这秘法传承何处,有多少同道,又有几分把握,都是一无所知。”
“空口许诺,何以取信?”
崔云心微微偏头,似在回忆,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困惑:“葛天……先生这个名字,崔某似有耳闻,又有点模糊。”
“先生可否明示?也让崔某知晓,究竟是在与何等存在商议此等……改天换地的大事。”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了对方的身份问题上。
葛天闻言,先是盯着崔云心看了几息,眼中冥火明灭不定,似乎想看穿这副平静面孔下的真实想法。
他自然知道眼前这只狐狸的实力是何等骇人,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小心。
“呵呵……”葛天最终低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古怪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傲慢,“山主竟不知‘葛天’?在下还以为,报上此名,山主便该知晓我的跟脚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悠远:“与其说在下名叫葛天,不若说……此身此名,源自葛天氏。”
葛天氏!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崔云心的脑海里骤然劈开一道电光。
乐舞之始,祭祀之宗!
上古传说中,有葛天氏之乐,八阕之歌,操牛尾而舞,乃是乐舞始祖,亦是最早执掌祭祀、沟通天人的部落之一![1]
这个名号极为古老,大多事迹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之中,只余只言片语。
他面上适当地露出了一点恍然与更深的探究:“原来是上古乐舞祭祀之祖的后裔?难怪先生对仪轨祭祀之道如此精熟。”
“后裔?”葛天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非也。”
“在下,便是葛天。”
“或者说,是葛天氏一代代族人的信仰、恐惧、祭祀的愿力,与那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巫祝之力交汇,历经时光沉淀,最终孕育出的一点灵。”
“承其名,继其志。”
“你可以称我们为——上古鬼神。”
上古鬼神?崔云心忍不住挑了挑眉。
原来如此,海巫教的那个影子似的教主,那种非生非死、依托古老信仰与恐惧而存的诡异气息!
看来那教主也是上古鬼神,怪不得气息比天庭更古老。
教主最后附身蛟龙,意图侵扰沿海,并不只是为了杀戮泄愤,更重要的恐怕是从灾难中汲取恐惧和愿力吧。
一切线索,在这一刻骤然串联。
海巫教收集香火、试验邪法;青丘地脉被篡改、构筑伪庭。
这些自诩“生于天地之先”、却无正统名分、只能藏匿于历史阴影中的上古鬼神,想要集合一族之力,炼化一方洞天,伪造一个“新天庭”,从而窃取天道的认可,获得他们梦寐以求的正统地位与无上权柄!
九头鸟的成仙之路,只是他们窃取位格的一次实验而已!
崔云心的心中已是冰封一片,杀意暗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陷入沉思、权衡利弊的模样,甚至因为对方透露了上古鬼神的身份,而显得更加慎重与动摇。
“原来葛天先生竟是上古鬼神之尊……真是失敬。”崔云心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先生之志,崔某已略微明了。只是,兹事体大,不仅关乎一族兴衰,更关乎天地人三界。”
“崔某还需……细细思量。”
葛天见崔云心态度似有松动,眼中冥火更亮,语气也缓和了些:“理应如此,山主可慢慢考量。不过,时机不等人。”
“青丘地脉改造已近尾声,天道关注亦被成功引导。只待最后几步,便可功成。届时,新天立,旧序革,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再次强调“即将成功”,施加压力,也展示实力。
崔云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转身的刹那,青铜色眸底,最后一丝伪装出的心动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凛冽寒意。
与此同时,客院之中。
何厌深按照崔云心的嘱咐,独自在房中调息,同时也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金蟾将军在他口袋里睡得昏天暗地,呼噜声被它自己以神通约束,未曾外泄。
突然,房门被无声推开。
何厌深猛地睁眼,手已按在袖中符箓之上。
然而,门外并非他预想中的狐族,而是三个气息晦涩阴冷、面容笼罩在淡淡黑雾中的黑袍人。
他们如同鬼魅般滑入房中,反手关上门,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兜帽下两点猩红的光芒落在何厌深身上,打量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古怪的声调激动地开口,叫出了一个让何厌深完全茫然的称呼:
“实沈大人……您、您的魂火为何黯淡至此?还屈居于如此孱弱的躯壳里?”[2]
何厌深:“……?”
实沈?谁?
他彻底愣住了,按着符箓的手指僵在半空,脑海中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1】葛天氏:传说中远古部落名,时间大概略晚于伏羲氏。相传有葛天氏之乐,由三人操牛尾而歌唱,共八曲。发明“乐舞”,是乐舞始祖。见《吕氏春秋·古乐篇》。
【2】实沈:主要有以下三个意思。
1、帝喾(三皇五帝中的五帝之一,黄帝的曾孙,制定了二十四节气)之子,是参宿之神(成语“参商不见”“动如参商”的来源),有神话认为实沈是周人的祖先,距今约4500年,生活在尧舜禹之前。
2、十二星次之一,十二星次是中国古代天文学家按照黄道对星辰的划分,为了说明星辰的运行和节气的变换,也是将黄赤道附近的一周天按由西向东的方向分为十二个等分,叫做星次。
3、氏族名,即实沈所在的部族。
实沈有个后代叫唐叔虞(也是周武王之子),唐叔虞(的后裔)受封于韩,秦灭韩后,公族子孙逃至江淮之间 ,因当地方言“韩”与“何”发音相近,遂改姓何 。《元和姓纂》记载:“音以韩为何,遂为何氏”。
(敲黑板划重点.jg)也就是说实沈是何姓的起源之一哦。
第75章
何厌深被那声“实沈大人”钉在原地, 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只见那几个气息阴冷的顾问在叫出那个名字后,竟不约而同地微微收敛了周身那令人不适的威压。
他们猩红或幽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打量,反倒添了几分极其复杂的情绪。
探究、期待,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
为首那个身形最高大、眼中猩光最盛的顾问,甚至上前了半步,刻意放慢了语速, 姿态放得很低:
“实沈大人……您果然在此!”
“请恕我等冒昧,只是感应到您魂火的气息, 特来迎候。”
大人?迎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何厌深更懵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想离这群古怪的家伙远一点,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顾问们似乎对他的警惕和茫然并不意外,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站在最前方的顾问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痛惜的敬意:“看来轮回磨损, 蒙尘太深,竟让您连真我都遗忘了……不过无妨,请容我等, 为大人稍作拂拭。”
话音落下, 顾问抬手,数道远比何厌深以前遭遇过的任何阴气都更加精纯的鬼气,以一种堪称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探向他。
何厌深想躲开, 可不知为何, 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定在了原地。
鬼气触及灵台的一刹那,何厌深浑身一颤。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反而有种冰水漫过燥热额头的奇异清醒感。
无数模糊的认知碎片汹涌而过,不是具体的记忆画面,更像是有人强行把一本有关“实沈”的厚重古籍的目录和关键词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领头的顾问率先收回了鬼气,与其他同伴再次对视,眼中的了然与敬意更浓,但看向何厌深此刻这具孱弱的躯壳和完全茫然的眼神时,又流露出深切的遗憾。
“果然……轮回磋磨,世世早夭,魂魄磨损至此,灵光蒙尘……竟让您沦落至此……”
另一名顾问低声说道,他说话时,兜帽下的黑雾微微波动。
声音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每一世皆被天道所厌弃,气运衰竭,命途多舛!”第三位顾问接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懑,“难道这便是天道对吾等的‘回报’吗?大人您当年自愿踏入了九泉之井,才换得吾等一线喘息之机……竟连您也被天道如此苛待!”
何厌深:等等,九泉之井是什么?你又在说什么东西?
“大人当年为保全吾等一缕生机,甘受姒文命封印,沉入九泉……”猩眸顾问看着何厌深,眼中那两点猩红竟似有幽光闪烁,那是属于鬼物的泪光,“此等牺牲,吾辈铭感五内,无时或忘。”
“而今,时机将至,吾等布局万载,终见曙光。待新天得立,秩序重定,吾辈皆为真正的、不受掣肘的神祇!”
“届时,大人磨损的魂魄可重塑,被厌弃的命格可更易,您将重掌权柄,再为吾等共主!何须再看那天道的脸色,永世受其桎梏?”
何厌深的心脏狂跳,巨大的信息量让他不由地有些头晕目眩。
姒文命……那不就是传说中治水的大禹、青丘狐族口中的禹王?[1]
自愿牺牲的鬼王?被天道厌弃的轮回?等待他回归的臣属和许诺的神祇之位?
这一切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却又诡异地与他体内的鬼气和倒霉透顶的命格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猩眸的顾问上前一步,尽管姿态依旧带着对“实沈”身份的敬意,但语气已充满不容拒绝的笃定与热切:“大人,请随我等回去吧!回到您该在的位置,取回您应有的一切!”
“这孱弱的人身,这被诅咒的命数,该结束了。新天庭之上,您的王座正虚位以待!”
回去?去成为新天庭的……王?
巨大的诱惑与更巨大的恐惧,同时攥住了何厌深。
他看着眼前这些气息恐怖、却对他流露出敬意的顾问,脑中闪过的,却是家中父母唠叨而慈爱的面容,是龙虎山道观里袅袅的青烟与师父那颗锃亮的光头,是特事科办公室嘈杂温馨的日常,还有……崔云心那道清冷如月、却总能让他感到安心和温暖的身影。
他是何厌深,一个运气很差的普通道士,一个镇异枢机府的小科员,仅此而已。
他不是什么鬼王,也不想当什么共主!
“……不。”他听到自己干涩却异常坚决的声音响起,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力气,“我不是你们的大人,我是何厌深!我哪里也不去!”
顾问们猩红的眸光同时暗了暗,那丝恭敬迅速被一种执迷不悟的遗憾与隐隐的不耐取代。
看来,仅仅是认知的唤醒,并没能让鬼王“实沈”真正回归,反而引来了更坚决的拒绝。
“看来,不仅是记忆蒙尘,便是连您的心志,也被这轮回与天道的厌弃,消磨得软弱不堪了。”
猩眸顾问摇了摇头,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大人,您必须想起来!”
“想起吾等鬼神一脉,曾经如何自由徜徉于天地之间,却因后来者所谓的天道和秩序而被迫害、被镇压!”
“想起您是如何为了保全族群,慨然踏入阴曹的永暗之井!”
“想起吾等被囚地府、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践踏的万年屈辱,想起吾等与对自由、对向那些窃居高位者复仇的渴望!”
他猛地抬手,与其他顾问也同时催动鬼气。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共鸣,而是带着强烈的侵蚀与刺激,混合着他们自身对被镇压岁月的集体怨恨与不甘,化作更为尖锐、更具攻击性的力量,狠狠撞向了何厌深的灵台深处。
他们要强行唤醒“实沈”作为鬼王、作为被镇压者首领的那部分核心记忆与滔天恨意!
“啊——”
何厌深惨叫了一声,意识瞬间被拖入了无尽的黑暗与痛苦幻象中。
冰冷刺骨的井水,沉重如山的锁链,无数扭曲哀嚎的鬼影,还有那弥漫在整个无边井狱中的、对禹王、对天道、对一切后来神仙的滔天恨意……
这些属于被镇压鬼神的集体记忆与汹涌情绪,如同狂暴的毒龙,试图撕碎他作为“何厌深”的认知,将那个“鬼王实沈”的意志与仇恨拖拽出来!
然而,就在这怨恨的深渊即将把他彻底吞噬同化之时,一点微光,再次于意识的最深处挣扎着浮现。
不是对镇压的憎恨,不是对自由的渴望。
依旧是井口。
在那段被镇压的岁月里,不止有无尽的黑暗,偶尔,井口那遥远的上方,会亮起两轮……
清冷的、巨大的青金色月亮。
它们静静地悬在井口,向深井之下,投来微弱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与怨恨的静谧辉光。
那光芒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亘古的寒意,却奇异地让井中咆哮的集体恨意稍有平息,让无数痛苦的灵魂感到了一丝宁静与安定。
他不会认错的,那是崔云心的眼睛!
虽然色泽与崔云心平常的青铜双眸略有不同,更偏向于金色,但何厌深很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认错。
在那么古老的过去,狐狸科长也朝九泉之井下,那些天地不容的鬼神,投去过如此悲悯而幽邃的目光吗?
紧接着,一段截然不同的、更加私密也更加清晰的记忆画面,以无可阻挡之势,冲破了怨恨的浪潮,骤然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浮现。
同样是地府,却非井中的无光环境。
此时的“实沈”似乎已经离开了九泉之井,却依然在地府漫无边际地游荡,躲避着鬼差们的追查。
和同类们不同,“实沈”似乎并不憎恨天道,祂心中更多的是无法排解的疲倦和厌烦。
景象模糊,还在时不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透过的是一个激动到魂魄都在战栗的视角。
他看到一道冰封的白色法身,周身流淌着月华般的清辉与璀璨冰晶,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撕裂重重鬼气与幽冥法则的阻碍,强行闯入这死亡的国度。
美丽到无法用言语形容,强大到令整个森罗地府都为之退让。
那是崔云心!
是为了回月山之事,强闯地府讨说法的崔云心!
那惊世骇俗的绝世身姿,那凌驾于死亡与规则之上的绝对强大,如同劈开永夜的第一缕晨光……不,是璀璨到不容逼视的月光,瞬间烙印进了当时恰好看见这一幕的鬼王“实沈”的心魂最深处。
在那一刻,被那光芒直击魂魄的“实沈”心中,翻腾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震撼与……倾慕。
汹涌而来的陌生情感湮灭了一切其他情绪,灼热到几乎要将自身万年鬼神之体都焚烧殆尽。
画面再次跳跃,模糊而断续。
是“实沈”主动寻到了地府的某位阎王,向地府提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交换和请求。
他舍弃不朽的鬼神位格与全部力量,选择将一点不灭真灵投入轮回,又用自己所有的气运,向天道换来了一段渺茫的缘分。
然后,他义无反顾地,踏过了那象征着遗忘与新生的奈何桥。
喝下孟婆汤前,“实沈”最后回望那冰冷地府的深处,仿佛还能看到那道白色身影留下的冰华余韵,在记忆中永不褪色。
他最后一个念头清晰、炽热而决绝,冲散了身为鬼王千年来积郁的所有阴暗疲倦与负面情绪。
“去找他,去有他的人间。”
“哪怕……从此受轮回之苦,受天道管辖。”
只为那一眼,那一念。
轰——
所有强行灌入的集体记忆与怨恨情绪骤然炸开,如同撞上礁石的巨浪骤然炸开,又渐次消散,褪色为遥远的背景杂音。
何厌深大汗淋漓,虚脱般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也的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的震撼而涣散,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一般的腥气。
顾问们释放的鬼气缓缓收回,他们屏息等待着,等待着他们的“王”在记忆的冲刷下觉醒,等待着那位曾带领他们、为他们牺牲的鬼王“实沈”的威严与恨意回归。
然而,他们只看到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青年道士,缓缓抬起那双依旧清澈的黑色眼眸。
眼神里没有他们预想中的万年恨意、王者苏醒的威严,或是对“归位”的迫切渴望。
只有一片空茫的恍惚,以及深藏于恍惚之下的明悟,仿佛历经了宇宙的生灭,连魂魄都被重塑了一遍。
原来,他这每一世都倒霉透顶的短命人生,并不是因为他是被镇压的鬼王转世,而是鬼王自愿用气运和未来交换了一段与崔云心相交的缘分。
原来,他体内这来历不明、却能令万鬼隐隐俯首的森然鬼气,源自一个曾睥睨天上天下、却甘愿为族群踏入永暗的王者。
原来,他对崔云心那莫名而执拗的亲近信赖,还有与日益深重、连自己都时常困惑的情愫,起点并不是人间相伴的点点滴滴。
而是一千多年前的地府深处,一位背负着族群的牺牲与责任的鬼王,对那道强闯地府的白色身影一见钟情后,飞蛾扑火般孤注一掷的疯狂执念。
他不是“渴望复仇与自由的鬼王实沈”,不会顺应命运与属下呼唤的归位。
他是“为再见崔云心一面而甘愿舍弃一切踏入轮回的实沈”,是那点真灵历经几世磨难、几乎被天道与时光消磨殆尽后,才于今生偶然凝聚而成的——何厌深。
一个依旧倒霉,依旧弱小,道行浅薄,却依然固执而懵懂地再次走向了崔云心的何厌深。
他的眼神空洞又恍然,仿佛看尽了时光长河,却最终聚焦于眼前一隅。
顾问看着何厌深,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领头的顾问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失望远多于愤怒。
“看来,这一世的尘,蒙得太厚了。”
他挥了挥手,与其他几名顾问缓缓向后退去,身形开始融入房间的阴影。
“我们会再来的,在大人想明白之前……请您好自为之。”
房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留下何厌深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对着空气,消化着那个足以将他过去二十多年人生全盘推翻的真相。
他先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后低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渐渐变得清晰、响亮,最终化为一阵难以遏止的失控狂笑。
兜兜转转,百世千劫,因果在此,执念在此。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1】姒文命:即大禹,姓姒,名文命,“禹”是他的字。
第76章
客院厢房内, 门窗紧闭,崔云心随手布下的隔音结界泛着淡淡的光晕,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崔云心和有苏空都已经赶回来了, 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沉,映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崔云心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坐姿并不端肃,甚至有些闲散地斜倚着,一手搭在扶手上,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纹上轻轻点着。
他神色是一贯的平淡,只是微微垂着眼睑,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乎在消化方才与葛天会面的信息,又似乎只是有些走神。
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膝上,指节分明, 在昏光下呈现出漂亮的冷白色。
有苏空抱臂靠在对面的墙边,离两人稍远, 一副界限分明的姿态。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微微拧起的眉心和眼底未散的、混合着讥诮与烦闷的冷光,显露出她回家一趟发生的事让她相当不愉快。
她似乎懒得找地方坐,就那么站着, 像一柄出了鞘却无人可斩、只好自己生闷气的剑。
何厌深则坐在了崔云心斜侧方的一张圆凳上,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清晰看到科长的侧脸,又不会显得过于贴近。
他腰背挺得笔直,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但细看之下,指尖却在无意识地互相抠着, 带着一丝僵硬。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快速而小心地掠过崔云心搭在扶手上的手、线条清晰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双微微垂着的、睫毛浓密得惊人的眼睛,又像是被烫到般立刻移开,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那些“同族”的话,强行唤醒的混乱记忆碎片,尤其是最后那段清晰得可怕的真相,还在他脑海里翻江倒海,撞得他心脏又酸又胀,思绪一片混沌。
他不敢看崔云心太久,怕自己眼里泄露太多,却控制不住地想看。
仿佛只要确认这个人真切地坐在那里,就能稍稍安抚灵魂深处那跨越了千载轮回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与惶惑。
最终,他选择了暂时隐瞒。
他不是不信任科长,而是不知道从哪说起,更怕说了之后,眼前这短暂而珍贵的日常相处,就会瞬间变样。
何厌深知道这样对崔云心其实不太公平,但他就是忍不住贪心一点。
崔云心率先打破了沉默:“领头的顾问叫葛天,是个鬼神之属,也就是上古葛天氏部族的信仰凝聚所化。”
“他志在将青丘炼化为伪天庭,取代现行的秩序,为了拉我入伙,还许了我冥土之主的位置。”
他总结得言简意赅,连“所图甚大”这样的评价都省了。
何厌深听到“许我冥土之主”之时,心头莫名一紧。
冥土之主……那岂不是要长久待在不见天日的阴曹地府?
科长才不会去!
崔云心的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点着,望着虚空中的一点,似乎仍在思索某个细节。
没等另外两人做出反应,崔云心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有一点,我觉得有些奇怪。”
何厌深和有苏空闻言同时看向他。
“葛天许我冥土之主,位同泰山府君。” 崔云心缓缓道,目光转向两人,似乎在征询他们的看法,“以他们所图新天庭的格局,应该是许我个天庭高位,譬如天尊、帝君、四方大帝之类,似乎更合常理也更有诱惑力,但为什么偏偏是冥土之神?”
他顿了顿,眉头蹙起:“消息但凡灵通些的,多少都知道我与地府……算不上融洽,当年强闯之事虽已经过去,但梁子总归是结下了。”
“用仇家的位置来招揽我……”
他摇了摇头,那份困惑更明显了:“这说服力,未免打了几分折扣。葛天不像愚钝之辈,他这么做到底想要干什么?”
何厌深听得认真,见科长似在沉吟,忍不住尝试分析:“或许……他认为冥土之神执掌轮回,统御万鬼,权柄极重,在三界之中地位超然,不亚于天庭高位?葛天觉得这个位置,对科长您……更有吸引力?”
他说着,自己心里却有些打鼓,总觉得以科长的性子,似乎不会对“管理一堆鬼”这种职位产生什么兴趣。
“嗤。” 一旁的有苏空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抱着手臂,斜睨了崔云心一眼,语气带着一点天经地义的傲然: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崔科长,您莫不是忘了我们是什么?”
“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路,狐则在幽明之间;仙妖异途,狐则在仙妖之间。”[1]
“我们狐狸,天生就游走于阴阳边际,沟通生死,窥探幽冥,本就是最适合执掌阴阳权柄的存在。”
“葛天许你冥土之主,或许恰恰就是看中了您身为狐族大能,天生契合此道。在我们看来,这许诺,可比什么虚头巴脑的天庭星君实在多了。”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
崔云心静静听着,指尖点动的频率略有放缓。
有苏空的分析从狐族的视角出发,逻辑上并无问题,他自己也清楚,狐族确实与阴阳的规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葛天以此相诱,从种族天赋和权柄实利的角度,似乎更能打动一位狐族强者。
理智上,这个解释完全说得通。
“你说得有理。” 崔云心微微颔首,认可了有苏空的分析。
然而,他心中那点莫名的异样感却并未因此消散,他总觉得,葛天意味深长的眼神背后,似乎还藏着另一层未曾言明的意图。
那眼神,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只是……” 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行了,听我说,我这里也算是有点发现。”有苏空接过了话头。
“除了涂山烈及其党羽中毒已深外,族中年轻一辈,也多被那套新秩序、天命所归的迷魂汤灌得不知东西。”
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厌烦,语气更硬。
“我家那边也大抵一般无二,鼠目寸光,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得失。”
她没提母亲让她继续挑拨崔云心和涂山氏关系的具体任务,那会让她感到难堪,也显得有苏氏尤其蠢。
何厌深赶紧收敛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平稳:“我这边……我一直在客院待着,没、没什么特别情况。”
他含糊道,心脏因为隐瞒而跳得快了一些。
不能提顾问,不能提鬼王实沈,至少现在不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从梦境和鬼气感应得出的判断:“青丘地脉被篡改得很厉害,那些新建的祭坛殿宇,气息让我很不舒服。他们布这个局,好像很着急,似乎是孤注一掷了。”
他说完,下意识地又瞄了崔云心一眼,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抬眼,那双沉静的青铜色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并不锐利,却让何厌深心头一跳,有种被看穿的错觉,耳根更热了。
“嗯。” 崔云应了一声。
他的视线在何厌深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落回虚处,指尖的轻点也停了下来。
他忽然伸手,拿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茶壶,先给自己面前空了的茶杯斟了七分满,然后手腕微转,极其自然地将壶嘴移向了何厌深面前那个同样空着的杯子。
清澈的茶汤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注入白瓷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何厌深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持着茶壶,看着茶水慢慢盈满自己的杯子。
科长……给他倒茶?
“喝了。” 崔云心放下茶壶,语气寻常,甚至没有看他,“定定神。”
何厌深连忙双手捧起那杯温热的茶,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经络蔓延开来,让他紧绷的脊背和混乱的心绪都松弛了许多。
他小心地呷了一口,茶香混着一丝冰雪初融般的清冽气息盈满口腔,那是科长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
何厌深忽然想起轮回记忆中,井口那两轮青金色的月亮投下的、冰冷却能带来安宁的辉光。
他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有苏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抱着的手臂动弹了一下,她默默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天。
青丘已成巨大的火药桶,涂山烈一派与上古鬼神勾结,所图足以颠覆整个三界。
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得尽快离开。” 有苏空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冷静,“出去后,立刻将情况密报镇异府总局,并且要设法联系天庭。青丘结界特殊,鬼神又经营日久,在此地直接传讯风险太大了。”
“对,得出去。” 何厌深捧着茶杯,用力点头。
有苏空目光在崔云心和何厌深之间扫过,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方案:“涂山烈他们目前还想拉拢或利用崔科长,不会明着撕破脸阻拦。但若我们三人同时毫无征兆地提出即刻离去,恐其生疑,或狗急跳墙。不如……演场戏给他们看。”
她看向崔云心,公事公办似的说道:“我可以先与崔科长假装因故发生了争执,议题最好涉及青丘内部事务或我家族立场。”
“我扮演被家族洗脑或激怒的角色,出言不逊冒犯科长。科长便可借故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先行带着何厌深离开青丘。”
“而我,稍后以赔礼道歉或奉命劝说为由,再行脱身。”
“如此,既能暂时安抚涂山烈与有苏氏,认为我仍在发挥作用,也能让我们分批安全撤离,降低风险。”
何厌深听得眼睛微亮,觉得这计划虽然委屈了科长要被气走,但是听起来周全稳妥,能最大程度避免冲突升级。
“有苏前辈考虑得周到,这样确实比较稳妥,科长,咱们就这么办吧?” 他表示赞同,还下意识地看了崔云心一眼,想观察他的反应。
崔云心原本安静地听着,指尖又无意识地开始在扶手上轻轻点着。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的些许神色。
听完有苏空的计划,他缓缓抬起眼,先看了看一脸“此计甚妙”的何厌深,又看了看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有苏空,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们在说什么?”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响,“为什么要如此麻烦?”
何厌深和有苏空同时一愣,没能跟上他的思路。
崔云心的语气里透着一种纯然的困惑:“我想走,难道青丘拦得住我?”
何厌深:“……”
有苏空:“……”
对啊!
何厌深猛地睁大眼睛,差点下意识地拍自己脑门。
他刚才完全沉浸在如何智取、如何周旋、如何安全稳妥撤离的思维定式里了,满脑子都是弱者面对险境的谨慎,却忘了身边坐着的是谁!
那可是能随手拧了上古凶禽九头鸟七个脑袋的崔科长,是单枪匹马就敢强闯地府还能全身而退的狠角色!
是让上古鬼神葛天都忌惮三分、不敢轻易撕破脸、甚至要许以重位来拉拢的存在!
青丘是龙潭虎穴没错,涂山烈和鬼神是包藏祸心的阴谋家也没错,但对于崔云心而言……
他想走,需要跟谁演戏吗?需要找理由吗?需要顾及涂山烈的面子或者有苏氏的看法吗?
他想离开,只需要走就是了。
有苏空的脸上也出现了名为“恍然”和“尴尬”的裂痕。
她习惯性地以狐族在青丘内部盘根错节的规则、以镇异枢机府官场那套迂回平衡的策略去思考破局,却忘了崔云心根本不吃这套。
他的行事逻辑,更多时候取决于他想不想,乐不乐意,以及……对方够不够资格让他费心周旋。
显然,现在的青丘还不够格。
“是……是我想岔了。” 有苏空语气有些干涩,别过脸,避开崔云心那过于平静的目光,“崔科长实力超然,自无需如此……周旋。”
她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很多算计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何厌深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与有荣焉和小小的骄傲:“科长说得对!是我们太……太按部就班了。”
科长可是……能让鬼王实沈抛弃一切、踏入轮回,也要再见一面的人啊。
这个念头悄然划过,让何厌深心跳又漏了一拍,脸颊发热。
“既如此,” 崔云心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简单收拾一下,即刻动身。鬼神所图甚大,迟则生变。”
他说着,目光又似有若无地掠过何厌深还捧着茶杯的手,“茶喝完,别浪费。”
“啊?哦!” 何厌深赶紧仰头把已经温凉的茶水一口喝尽,动作有些急,差点呛到,脸更红了。
然而,就在三人刚达成共识,准备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时,院外传来了涂山烈略显急促却依旧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
“崔山主!诸位!我族禁地月影渊突发剧烈灵力异动,地脉震颤,恐有倾覆之危!”
“诸位族老已经赶过去了,恳请崔山主仗义出手,前往一观,共商应对之策啊!”
==========作者有话说:==========
【1】“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路,狐则在幽明之间;仙妖异途,狐则在仙妖之间”,这句话出自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卷十。
第77章
涂山烈的声音情真意切, 焦急万分,邀请的理由更是冠冕堂皇到了极点,更是将崔云心此行的官方理由用到了极致, 让人难以当场拒绝。
厢房内,三人动作同时一顿。
崔云心眸光微冷,方才那丝闲散瞬间敛去。
有苏空则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低语道:“果然按捺不住了。他们这是狗急跳墙,想逼崔科长入局呢。”
这显然是涂山烈与背后的鬼神见崔云心迟迟不表态合作, 而立即启动的备用计划,不惜制造或夸大一个无法坐视不理的危机, 将崔云心引至他们预设的战场。
此时,青丘原本还算澄澈的天色,毫无征兆地昏暗了下去!
一股阴郁浊气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天光。
脚下坚实的大地传来一阵接一阵沉闷的隆隆震颤, 连绵不绝,仿佛远古巨兽在地心翻身, 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空气中, 那些本就流转得有些呆板的灵气,开始以肉眼几乎可辨的速度紊乱撕裂,如同百川归海一般, 向着青丘深处汇聚。
威压庞然落下, 而遥远的月影渊更是爆发出了数道直径惊人的光柱,冲天而起,直贯晦暗的天穹!
光柱之中, 仿佛活物般蠕动扭曲的符文明灭不定, 散发出与鬼神同源、却更加暴烈贪婪的气息。
“他们在强行加快炼化!” 有苏空失声低呼,脸色骤然苍白。
这动静太大了, 绝不是之前预想的陷阱,而是不惜一切代价,准备彻底撕破脸皮了。
他们这是要在崔云心离开前,逼他不得不留下应对这滔天大祸!
崔云心立于房中,窗外透入的猩红天光,将他白色的衣袍映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他缓缓抬眸,望向月影渊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特事科崔科长”的平淡与倦怠彻底敛去,沉淀下的,是属于“灵鉴狐王”的肃杀凛冽,是属于自蛮荒岁月存续至今的古老存在的锋芒。
现在想走,恐怕,要先问过这即将被彻底献祭的青丘了。
那个名叫月影渊的禁地深处,此刻已面目全非。
不见幽谷深潭,唯有漫天翻涌的暗红秽气,如同血浆般粘稠。
那是一座极其宏伟的祭坛,祭坛基座以青丘地脉灵根强行扭曲熔铸而成,表面爬满了与临江商场下那座祭坛相似、又更为复杂的符文。
而在基座之上,是大片由秽气与灵气共同构筑出的、无数天庭殿宇楼阁的虚影。
凌霄殿、瑶池、斗牛宫……诸般名号对应的虚影幢幢而立,却无不扭曲变形,檐角歪斜,柱石染血,散发着空洞的威压。
邪异的伪天道符文在这些虚影之间流转闪烁,试图构建一种虚假的、却足以暂时蒙蔽部分天地感应的秩序。
祭坛最核心处,涂山烈与数名气息最强的狐族长老盘坐于阵眼,面色狂热而惨白,正不计代价地将自身的修为与青丘一族的气运,源源不断灌注入脚下邪阵。
而数名黑袍翻飞的上古鬼神,则分散在祭坛的各个关键节点,口中吟诵着拗口的咒文,双手不断打出蕴含鬼神本源之力的印诀,引导、催动着整个仪轨的进行。
他们要以青丘万载洞天为胚,以狐族全族气运为薪,以盗取篡改的天命为火,强行将这片天地炼化为一个足以欺天、窃取正统的“新天庭”雏形!
崔云心身影如一道撕裂污浊的闪电,骤然出现在祭坛边缘。
他目光如冰刃,瞬间扫过整个邪阵的结构。
只是一眼,让他一直沉静无波的面容骤然变色!
一股混合了不可置信与滔天愤怒的杀意,如同火山喷发似的自他周身轰然炸开!
“尔等——安敢如此?!”
崔云心怒喝出声,声音不再平淡,而是带着穿金裂石的尖锐,瞬间压过了祭坛上鬼神的咒文与能量的轰鸣!
他死死盯着那伪造天命的核心,那里几缕金色的流光,虽然微弱,却散发着堂皇正大、亘古苍茫气息。
那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他们残留于世、护佑人族薪火相传的一缕天命余泽……”
崔云心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眸子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你们……竟敢截留先祖遗泽,用以施展此等逆天邪法?”
“玷污圣德,罪该万死!”
他终于明白,葛天等人伪造天命、欺瞒天道的底气从何而来!
他们竟不知用何种手段,收集了上古圣王逝去后,残留于天地间、继续护佑万灵的最后一缕天命。
这些天命气息本该自然消散,但经过不知多少年的邪法熔炼,鬼神们竟然用它们炮制出了这足以暂时以假乱真、欺骗部分天道感应的伪天命!
这是对先贤最大的亵渎,是对人道根基最恶毒的动摇!
崔云心虽然不是人类,但上古时期人、妖、鬼、神各族混居,远古先贤不止是人族的共主,也是得到了异族认可的圣王。
甚至因为妖族的寿数更为绵长,三皇五帝的事迹直至今日还在妖族之间口口相传,崇敬之意比人族更甚。
“崔山主,现在才明白是否晚了点?”
葛天的身影缓缓升起,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眼中冥火跳跃,声音带着一种计划得逞的冰冷快意。
“此乃吾等鬼神,被尔等后天生灵驱逐、镇压万世后,所讨回的……一点利息罢了!”
话音未落,葛天已悍然出手!
他并未使用常见的鬼道阴邪法术,而是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极其粗犷的奇异印诀,像是源自部落祭祀舞蹈起手式,口中发出一声悠长苍凉、仿佛万千先民齐声呐喊的战吼。
“呵——”
随着战吼,葛天周身气息骤变,爆发出一种蛮荒野性的磅礴力量,充满原始生命张力与自然崇拜气息。
他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幅幅流动的虚影。
手持石斧骨矛、身绘图腾的远古先民在篝火旁起舞祭祀;狰狞的山海异兽在洪荒大地上奔腾咆哮;巫祝手持骨杖,沟通风雨雷电;粗犷雄浑的乐舞之影踏地而歌,声震四野……
那是属于“葛天氏”的远古烙印,是乐舞之始,亦是祭祀之宗的力量显现。
葛天双掌推出,那股蛮荒野性的力量并未化作光波或利刃,而是凝聚成无数奔腾的兽影、咆哮的先民战魂、呼啸的原始风暴以及沉重如山的祭祀意志,如同开闸的洪荒洪水,带着碾碎一切的野性力量,向着崔云心席卷而来。
每一道攻击都简单直接,充满力量感,却又暗合祭祀韵律与自然之理,威力骇人。
崔云心眼神冰冷,面对这充满远古气息的野性洪流,不闪不避,只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铮!”
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天地。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剑罡凭空出现,带着斩断时光般的锋锐与寂灭万物的寒意,迎向那道洪荒洪流。
那剑罡所过之处,奔腾的兽影冻结粉碎,咆哮的战魂寂灭消散,原始风暴被一剑劈开,沉重的祭祀意志亦被凌厉的剑意斩断了联系!
然而葛天的攻击源源不绝,而且变化多端。
他虽不是天道认可的真神天仙,但修为绝不逊色于神仙,战斗方式狂野古朴、充满生命最原始的搏杀意味,与寻常修仙者或妖魔鬼怪的法术截然不同,一时竟与崔云心斗得难分难解。
就在崔云心与葛天激战正酣,剑罡与洪荒野性之力不断碰撞湮灭,炸开一圈圈毁灭性能量涟漪时,祭坛上另外几名一直冷眼旁观的鬼神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诡谲的光芒。
既然要对付崔云心,就肯定要对崔云心的能力和弱点有所了解。
只见其中三名鬼神突然脱离主持仪轨的位置,呈三角方位将激战中的崔云心隐隐围在中央,同时双手结出繁复的印诀,口中吟诵起音调古怪、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咒文。
随着咒文声响起,三名鬼神头顶的晦暗天空猛地扭曲。
无尽的污秽灵气与鬼神本源之力被强行抽取,最终,在三人中央的上方,一轮巨大、圆满的月亮被凭空创造了出来。
这并非真正的太阴星,而是以鬼神邪法模拟出的、至阴至寒的伪月!
它不祥的惨白光芒照射而下,目标直指崔云心。
伪月光华洒落的刹那,崔云心挥剑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了一瞬,周身凌厉无匹的冰寒剑意,也似乎凝滞了几分。
他眉头微蹙,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暗淡。
满月……对他而言,终究是最大的制约。
这轮假月亮虽然远不及真正的太阴星,但其刻意模拟出的至阴与圆满,依旧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压制。
葛天见状,眼中冥火大盛。
他并未立刻追击,而是停驻在翻涌的秽气之上,黑袍鼓荡,看着被伪月光华笼罩的崔云心,声音透过狂暴的能量余波传来,带着一种混合了惋惜与炽热诱惑的腔调:
“哎……崔山主啊,你何必如此固执?”
“看这青丘,这即将诞生的新天!它更自由,更广阔,更契合吾等先天之灵的本性!你又何苦为那僵化腐朽、桎梏众生的旧天庭卖命?”
“天庭众仙诸神,不过是一群得了机缘、窃居上位的后来者!他们制定的法度,维护的秩序,归根结底,是为了巩固他们自身的权柄,何曾真正顾及天地众生,尤其是……”
“如你我这般,因不合时宜而被排斥的存在?”
崔云心立于伪月惨白的光华下,微微蹙眉,似乎对抗着那阴寒的侵蚀,闻言却嗤笑一声,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
“葛天,你们口口声声先天之灵,自诩古老正统。”
“可你等所为,截留熔炼圣王遗泽,篡改地脉,献祭一族,伪造天命,构筑这虚假畸形的天庭虚影……哪一件,不是逆天悖理、徒具其形的窃贼勾当?”
“就这,也配妄称新天?”
葛天眼中冥火一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中痛处的激愤与更深的不屑:“逆天?悖理?那我问你,何为天、何为理?!”
“昔日吾等地祇鬼神,掌风雨,司山川,受先民祭祀,与万物共生,那才是天地本来的模样!”
“是姒文命,是那些后来所谓的圣王、神仙,以人族愿力强行订立规矩,划分三界,将我等驱逐镇压!”
“他们才是窃贼!他们才是篡逆者!”
“如今天道有隙,正是吾等重夺权柄,复现洪荒真貌之时!”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蛮荒虚影更加凝实,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崔山主,你并非那些后天修成仙道的庸碌之辈。你禀异质而生,寿逾千载,神通自成。”
“你与天庭本就不融,否则何以滞留人间,屈就于镇异枢机府?”
“来加入我们吧,我们一起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旧秩序,在新天之中,你将是真正的缔造者与主宰之一!”
“冥土权柄,乃至更高的位置,都唾手可得,这才是你应有的道路!”
崔云心静静听完,脸上的冷意丝毫未变,甚至在月华下,更显出一种剔透的冰寒。
他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葛天,有一件事,你从头到尾都搞错了。”
他抬眸,目光仿佛穿透了葛天,望向他身后扭曲虚假的天庭虚影,更望向冥冥中不可见的更高处。
“天庭的根源,从来不是某个胜者,也不是凭空掉下的权柄。” 崔云心的语气平缓,却蕴含着千钧之力,“天庭的根源,是人。”
“ 是亿万生灵历经磨难,对风调雨顺、善恶有报、生死轮回的共同祈愿与认可。”
“是无数的愿与念,被众生共同承认的功与德,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升华,最终与部分天地规则相合,才化作了支撑天庭存在的基石与法理。”
“神仙受其香火,便担其职责;天庭享其尊位,便维其秩序。”
他看着葛天眼中跳动的冥火,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讥诮:“而你们,试图以盗窃的圣王遗泽为火,以这毫无根基的虚假造物为基,就想妄称天庭,取代正统?”
“——痴人说梦!”
崔云心并没有危言耸听。
没有众生认可之愿,没有泽被苍生之功,他们的新天庭,不过是一座精致些的空中楼阁,一戳即破。
即便暂时瞒过天道,又能维系几时?
最终不过是另一场更大的反噬与崩溃,徒增笑柄,还连带这青丘万千狐族为他们的妄念陪葬。
“闭嘴!” 葛天厉声打断,周身蛮荒气息因愤怒而剧烈波动,“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待我新天立定,重塑秩序,众生自然归附,功德自然加身!”
崔云心冷笑,指尖的剑罡再次吞吐不定,“哦。是吗?靠恐惧,靠欺骗?还是靠你们这偷来的伪天命?”
就在这时,那三名鬼神创造的伪月光华似乎加强了一瞬,崔云心的身形微微一滞,冷厉清透的眸光也随之涣散了些许。
葛天眼中凶光一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狂野的祭祀战舞再次展开,更磅礴的洪荒之力席卷而至。
“崔云心!你执迷不悟!既然你甘为旧秩序鹰犬,那就与这青丘,一同化为我新天诞生的祭品吧!”
面对这更猛烈的攻击与伪月的持续压制,崔云心挥剑格挡,脚步略显沉滞。
鬼神邪法凝聚的满月高悬天际,阴寒光华牢牢锁定着崔云心,令他的剑势迟缓、灵光涣散。
然而他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异变,生于寂静。
首先出现的,是一圈几乎融于晦暗天色的淡金色光晕,悄无声息地在那轮伪月周围荡漾开来。
初时朦胧,旋即迅速扩大,勾勒出一个庞大到近乎笼罩了小半边天空的金蟾轮廓。
第78章
金蟾的轮廓像是一幅以天穹为卷挥洒而出的写意水墨, 线条圆润饱满,蹲踞之姿安如山岳,口衔玉钱的模糊形象透着瑞兽的雍容。
那是金将军的法身!
它静静悬浮在月亮旁边, 墨玉眼睛仿佛带着初醒的慵懒与一丝审视食物的挑剔,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轮邪异明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祭坛上,激战中的爆破轰鸣、鬼神的咒文声、涂山烈等人的狂呼,都仿佛褪色为遥远的背景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 都不由自主地被天穹上这奇异的一幕所吸引。
接着,那巨大的金蟾虚影张开了嘴边。
在这一刹那, 那轮伪月散发出的试图冻结一切的惨白月光,忽然如流沙般失去了凝聚力,化作一缕缕晶莹的光絮,自动飘向了金蟾张开的大口, 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金蟾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开始以一种缓慢的节奏, 对着那轮月亮仔细地啃咬起来。
每一口咬下, 都有一小片缺口出现在伪月边缘,缺口处逸散的光屑如同被咬碎的冰晶,都被金将军吸溜吸溜地吃掉了。
一口, 又一口。
巨大的金蟾法身悬浮于天, 姿态稳如磐石,只有那张开的巨口在缓慢而坚定地开合。
甚至很老派地溜着边啃了一圈,再慢慢对里面下嘴。
崔云心看到金将军还有些愁眉苦脸的, 似乎对这个邪法凝聚的冰轮很是嫌弃。
而被啃食的假月亮, 则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饱满的圆盘, 渐渐化为缺角的玉玦,最后变成了纤细的银钩。
它散发出的阴寒之力,也随之迅速衰减。
祭坛上,那三名施展邪法创造伪月的鬼神,脸色早已从惊讶化为恐惧。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与伪的联系,正随着月亮被一口口啃食而寸寸断裂,来势汹汹的强烈反噬如同毒蛇,侵蚀着他们的本源。
鬼神试图再次凝聚力量、重塑伪月,却绝望地发现重聚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金蟾啃咬的速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血被一口一口吃掉。
赶到禁地的何厌深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景象。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1]
原来这并非神话杜撰,而是金将军身为招财瑞兽、司掌部分“纳”与“破”的规则的天赋神通。
管部长让它跟来,根本就是为了应对有可能出现的、针对科长弱点的阴邪手段!
当最后一小片惨白的月牙也被金将军的法身慢条斯理地衔入口中,最终消失在那片淡金色的光影里时,整个天穹为之一清。
虽晦暗依旧,但那轮恼人的假月亮已荡然无存,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巨大的金蟾虚影完成了进食,疲惫地打了个大哈欠,然后整个虚影便化作点点飘散的金色莹光,落在何厌深的肩头。
铜钱大小的金蟾重新出现在了何厌深的肩上,发出一声满足的饱嗝,又咂了咂嘴,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鼾声渐渐响起。
压制崔云心的伪月,就以这样一种神话般的方式被金将军吃掉了。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嗡——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凛冽的恐怖气息,自崔云心身上轰然爆发!
他周身原本因压制而略显黯淡的灵光,此刻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喷薄出冲天而起的光芒!
光芒之中,一道通体雪白的白狐法身缓缓浮现,仰天长啸,双眸燃烧着炽烈的青金色火焰。
它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周围狂暴紊乱的灵气乱流便如同被无形大手抚平,那些被邪法催生出的秽气也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迅速溃散殆尽。
包括葛天在内的所有上古鬼神,在看清那白狐法身时齐齐变色,眼中流露出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深深忌惮。
这法相……这气息……
这根本就不是寻常的妖王法身!
葛天失声低吼:“这是……白狐法身?怎么可能?!”
然而,炼化仪轨已进行到了最后,也是最疯狂的阶段。
即使崔云心气势恢复,即使鬼神们心生惧意,在涂山烈等狂热长老不惜燃烧本源、疯狂灌注狐族气运之下,那熔炼了圣王遗泽的伪天命,已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强行覆盖这片天地的根本秩序!
整个青丘都在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天空的晦暗被染上一种铁锈般的暗金。
大地的震颤中,那些原本灵秀的山川草木,正在失去生机,染上灰败,同时也在向着规整的“天宫胜景”靠拢!
无数狐族聚居地的方向,传来了惊恐绝望的悲鸣与哭喊。
“拦住他们!切断气运灌注!”何厌深目眦欲裂,对赶到战场边缘的有苏空急喝。
他体内鬼气对这场掠夺的感应已达到顶峰,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楚。
有苏空脸色冰寒,一言不发,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扑祭坛核心处那几个依旧在疯狂献祭的涂山氏长老。
她手中青光暴涨,化作一道道凌厉无匹的狐火刃芒,毫不留情地斩向长老们与祭坛阵眼的连接之处。
何厌深也强忍着不适,催动符箓与微末雷法,配合有苏空进行干扰。
然而,涂山烈等人已陷入彻底的癫狂,竟不顾自身安危,甚至主动迎向攻击,以肉身和残存的修为硬抗,只为争取那最后一丝完成炼化的时间。
有苏空气得半死:“疯了,都疯了!”
仪轨的逆转,已非他们二人能轻易阻断。
“孽障!安敢如此欺师灭祖,毁我青丘万载基业!”
一声饱含震怒与悲怆的厉喝,九天惊雷似的炸响在禁地上空。
声音未落,数道强大的气息已如流星般坠落,重重砸在祭坛边缘。
为首者,正是涂山氏族长涂山珏!
他依旧一身素青长衫,但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文儒雅,而是一片愤怒的铁青。
在他身后,跟着涂山幕以及另外几名气息沉凝、脸上同样写满惊怒与痛心的狐族长老,显然都是此前持中立或反对意见,此刻终于被这毁天灭地的动静惊动的真正话事人。
涂山珏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瞬间扫过祭坛上那几个形容癫狂的族人,在涂山烈因狂热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一瞬,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与不忍彻底湮灭。
“涂山烈!尔等勾结外邪,窃取圣泽,篡改地脉,献祭全族,欲毁我祖庭根基……其罪,罄竹难书,万死难赎其咎!”
涂山珏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铁。
“今日,我便要清理门户,以正族规,以慰先祖!”
涂山烈瞪大眼睛,嘶声咆哮,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族长,万万不可!新天将至,我族当兴啊!”
“冥顽不灵!”涂山珏斥骂一声,不再多言。
他猛地抬手,并指如剑,对着涂山烈以及他的身边另外沦陷最深的两名长老,隔空虚虚一划。
三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青色丝线,自涂山珏指尖悄然射出,瞬息间跨越空间,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了涂山烈三人的脖颈。
“噗!”
涂山烈三人狂热的咆哮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不甘之中。
他们早已将修为尽数灌入脚下的祭坛中,对涂山珏的悍然发难,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三颗头颅保持着最后的姿态,缓缓地齐颈滑落,断口处平滑如镜,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片平滑的切面。
他们的无头身躯晃了晃,随即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软软栽倒在冰冷的祭坛地面上。
当场枭首,神魂俱灭。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对叛族者,没有丝毫宽宥!
其余几名参与较浅、此刻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长老,也被涂山幕等人迅速制住,废去修为,禁锢了起来。
内患暂除,但外邪未消,炼化未止,青丘的震颤与异化仍在加剧。
涂山珏看也不看地上的尸首,猛地转身,对着天空中那庞大的白狐法身,竟是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了下来!
他身后,涂山幕等长老亦随之跪倒。
“崔山主。”涂山珏抬头,声音嘶哑,充满了恳求与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涂山烈等罪魁已诛,然而邪法已经深植,青丘倾覆在即!涂山珏无能,累及全族,万死难辞!”
“今日唯恳请山主,施展通天手段,救我青丘万千生灵,保我祖庭不灭。”
“涂山氏上下,永感大恩,愿供驱策,绝无二话!”
此刻,涂山烈以及涂山氏的少主、长老,将所有的尊严与希望,都系于了崔云心一身。
崔云心俯瞰着下方跪倒一片的涂山珏等人,又看了一眼在葛天等鬼神维持之下的炼化仪轨,以及天地间那越来越明显的“伪天庭”异象。
他眼中青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着,但火焰深处,却是一片沉凝的冰湖。
反炼化一方即将成型的洞天,逆转一个由上古鬼神精心布置、已近完成的窃天仪轨……此事,即便对他而言,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青丘被侵蚀得太深了,强行逆转恐有不测之变,甚至可能加速崩解,你们可愿承担此等后果?”
崔云心的声音透过法身虚影传来,比之前更加冰冷,也透着一丝近乎漠然的审慎。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陈述了最坏的可能。
涂山珏身躯一震,脸上血色尽褪,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哀鸿遍野、天地变色的青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纵是……纵是与这伪庭同归于尽,亦好过沦为邪祟工具,让祖灵蒙羞!请山主……尽力一试!”
“一切后果,由涂山氏一力承担!”
“尽力一试……”崔云心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眸中火焰微微跃动。
他不再多言,天空中那庞大的白狐法身缓缓低下头,无比凝重地锁定了下方祭坛核心处,那如同心脏般搏动、吞吐着毁灭与新生的混沌漩涡。
“葛天。”崔云心的声音平静依旧,还多了几分专注与冷肃,“今日,我便要看看你这窃来的天命,经不经得起溯源归正!”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
但并非之前那般挥洒写意,而是极其慎重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微曲张,仿佛在虚空中握住了一条无形但沉重的锁链。
他五指之间,骤然流淌出并不浩大、却凝练纯粹到令人心颤的月华,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向着混沌漩涡靠近。
葛天先是一惊,随即察觉到崔云心那份凝重,眼中冥火猛地一跳,狂笑起来:“哈哈哈!崔云心,你怕了!你也没把握逆转这已成定局的炼化!”
“强弩之末,也敢言勇?给我——彻底融合!”
他狂吼一声,与其他鬼神将剩余的本源之力疯狂注入仪轨。
那混沌漩涡旋转骤然加速,爆发出更强的吸力与侵蚀性,竟反向吞噬着崔云心探出的月华灵光!
同时,漩涡内那几缕“伪天命”流光发出剧烈的震颤,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在邪法催动下,爆发出更强烈的抗拒与污染之力,狠狠撞向了月华。
月华所至之处,确实在艰难地截断、剥离那些嫁接不深的地脉连接,但速度极慢,且每剥离一丝,崔云心那白狐法身便微不可察地黯淡一分。
而更多的月华,则陷入与这伪天命的泥潭般的拉锯战中,进不得,退不能,只能勉强维持着不被彻底污染。
崔云心悬浮于空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面色依旧沉静,但额角却悄然渗出了一滴冷汗,沿着冷峻的侧脸滑落。
反炼化之难,还是远超预估。
这仪轨已与青丘本源深度纠缠,伪天命更是顽固异常,带着圣王遗泽的位格与被邪法熔炼后的暴戾,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强行拔除只会造成更可怕的创伤。
“山主!”下方的涂山珏等人看得心惊胆战。
他们能感觉到,崔云心非但没有势如破竹地逆转仪轨,反而像是陷入了危险的僵持,甚至隐隐有被那狂暴的混沌漩涡反向拖拽、侵蚀的迹象!
“崔云心!”何厌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连“科长”都忘了叫。
他体内鬼气因那混沌漩涡的波动而躁动不安,他死死盯着崔云心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的汗珠,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恐惧与心疼的情绪攫住了他。
不,他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他必须立刻做点什么!
葛天见状,狂笑更甚:“挣扎吧!痛苦吧!在注定降临的新天面前,你的一切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
“待你力竭之时,便是你被彻底吞噬、化作新天养料之日!”
==========作者有话说:==========
【1】“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出自李白的《古朗月行》
“蟾蜍食月”是古代解释月食现象的神话传说,其雏形可追溯至春秋时期,为本土主流说法。到了宋代,受佛教故事影响开始出现“天狗食月”传说,至明代逐渐流传开来并取代了蟾蜍食月。
第79章
崔云心对葛天的嘲讽充耳不闻。
他全部的心神, 都已沉浸在这场凶险万分、毫厘必争的规则对抗之中。
他的力量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在沸腾的油锅里捞绣花针。
每一次细微的调整,每一次试图解析仪轨结构的尝试, 都伴随着巨大的反噬风险与自身力量的剧烈消耗。
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整个青丘的震颤,在这种极限的拉锯下,变成了一种无规律的抽搐。
时而大地崩裂,伪天庭虚影凝实一分;时而又有一小片区域秽气稍退, 显露出一丝原本的青翠之色,但旋即又被更浓的灰败覆盖。
天地在崩溃与复苏之间反复横跳, 发出支离破碎的哀鸣,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撕裂。
何厌深焦急万分,身上鬼气不受控制地翻涌。
眼看着崔云心与混沌漩涡的角力陷入泥潭,白狐法身虚影越发淡薄, 额间冷汗清晰可见,何厌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 又痛又慌。
就在这时, 他肩膀上一沉,那只睡得昏天黑地的金蟾,不知何时又醒了, 正用那双墨玉似的圆眼睛斜睨着他。
金将军的眼神里充满了“本将军早就看透一切”的洞悉, 和“你怎么这么不中用”的嫌弃。
“哎,何小子!”金蟾瓮声瓮气的嗓音直接在何厌深脑海中响起,语气懒洋洋的, “本将军虽然爱睡觉, 但耳朵还没聋。之前你房里那几个穿黑袍的晦气玩意儿说的话,本将军可都听见了。”
何厌深身体一僵。
“他们说, 你是他们同族,叫什么……实沈?似乎还是个鬼王?”金蟾的语调有些古怪,“本将军之前就奇怪,你才这么点修为,又是个人,怎么魂魄里还带着点地府的阴冷气息,原来根脚在这儿呢。”
何厌深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反驳的字词都说不出来,只能蔫蔫点头。
在能窥破虚妄、感应气运的上古瑞兽面前,他那点秘密或许从一开始就没能瞒住。
说不定……连科长也早就知道了。
“别做出这副死样子来。”金蟾不耐烦地挥了挥小爪子,“本将军对你前世是人是鬼是王八没兴趣。不过眼下这局面,你的根脚说不定能派上点用场。”
“有……有什么用?”何厌深涩声问,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天空中苦战的白衣身影。
金蟾的视线转向天空中激烈交锋的战场,慢悠悠道:“看见没?你家科长是狐狸,用的也是他自己的道,至清至纯,至寒至高,跟下面那摊污秽混乱、还掺了一堆乱七八糟玩意儿的仪轨,压根不搭边。”
“他能勉强顶住不炸就不错了,还想反着炼回来?难!”
金将军顿了顿,循循善诱:“可要是有股力量,能暂时骗过下面那摊脏东西,然后悄悄地,把控制权偷过来那么一点点……”
何厌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点就通,瞬间明白了金蟾的意思。
仪轨是鬼神们布置的,与仪轨最契合的自然是鬼神之力。
如果有一股同源的力量介入,或许就能更容易地渗透,甚至……夺取一部分控制权!
“我……我可以试试把我的力量……引导过去?”何厌深声音发紧,带着不确定的激动。
“就凭你?”金蟾毫不客气地嗤笑,“你那点微末道行,隔这么远,能把力量送过去摸到边儿都算你祖坟冒青烟了。得有个桥,或者……绳子,把你和那位狐王大人连接起来,让你俩的力量能暂时流通、感应……”
一边说着,他一边把豆豆眼滴溜溜地转向有苏空。
何厌深急了:“绳子?桥?哪有这种东西?”
一直紧盯着战局、面色凝重的有苏空,忽然猛地转过头,脸上闪过了一丝恍然,脱口而出道:“姻缘红线!”
“什么?”何厌深一愣。
“青丘禁地的宝库深处,存有一卷上古姻缘红线,乃月老遗落之物,后被我族先辈所得。”有苏空语速飞快,眼中光芒闪烁,“此物神异,可系结有缘之人的感知,乃至短暂共享部分力量。若以此线将你与崔科长系在一起……”
“等一下!可、可是……”何厌深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结结巴巴道,“那、那是姻缘红线啊!是结婚用的吧!趁、趁人之危绑这个,让科长跟我那、那什么……结婚,这、这不太好吧?”
他脑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各种荒谬、羞赧又带着一丝隐秘悸动的念头疯狂翻滚。
有苏空用一种看傻子般的不耐烦的眼神看着他,冷声道:“你想得美!那红线只有在心意相通、情投意合的真正情侣手中,才会显现缔结姻缘、永不分离的神效。”
“若是绑在两个不相干的人手腕上,”她指了指天上地下,“顶多就是临时搭个桥,让你们的力量和气机能短暂地流通共享一下,时限一过,或一方强行挣脱,线就自己断了。”
“何厌深这我真得说你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谁要跟你结婚了!”
何厌深:“……”
他的脸更红了,一半是臊的,一半是一种莫名的失落……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禁地核心已被鬼神和涂山烈占据,但存放宝物的侧库防御也许有空隙!事不宜迟,我去取线!”有苏空当机立断,身影就要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着禁地另一个方向疾掠而去。
她对青丘地形了如指掌,此刻也顾不得是否违背族规了。
“等等!”金蟾突然开口阻止,小眼睛盯着何厌深,“何小子,想清楚了?你那力量古怪得很,连你自己都控制不好。通过红线传过去,是好是坏,可说不准。狐王大人修为通天,不会有事,但万一你……”
“没有万一!”何厌深猛地打断金蟾的话,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几分紧张慌乱,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定,“科长在拼命,我不能只是看着。我的力量如果真能帮到他,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哪怕有巨大的风险,我也要一试!”
“有苏空,我跟你一起去!”
“还算有点担当。”金蟾嘀咕一句,没再阻拦,“去吧,快去快回,这边本将军先帮你们盯着,不会让你家科长真被这破仪轨的秽气炸了的。”
有苏空与何厌深不再耽搁,趁着战场混乱,涂山珏等人注意力也集中在天空,两人身形如电,朝着禁地深处未被战斗完全波及的库房方向疾掠而去。
库房守卫果然因天地异变和族长清理门户而混乱,有苏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果断出手,迅速制服了留守的几名惊慌狐族,在无数珍藏中,准确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寒玉匣。
打开后,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晶莹剔透的红色丝线,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两人取了红线,立刻返回。
回到战场边缘时,情况更危急了。
崔云心的白狐法身已淡如青烟,那混沌漩涡却仿佛回光返照一般,膨胀了一大圈,吸力更增。
“快!”有苏空将红线一端迅速缠绕在了何厌深的左手腕上,还顺手打了个死结。
随后,她将红线另一端递给金蟾:“金将军,拜托了!”
金蟾嘀咕了一句“麻烦”,小巧的身体却异常灵活,叼起红线另一端,化作一道金光。
他无视了空中狂暴的能量乱流,以一种近乎瞬移的诡异速度,瞬间就出现在了崔云心的附近。
红线如同有生命般,精准地缠绕上了崔云心垂在身侧、因全力施为而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腕,同样迅速打了个蝴蝶结。
“搞定了。”
金蟾功成身退,金光一闪,又回到了何厌深的肩上,继续趴着休息。
之前强行吞噬伪月,对他的消耗还是太大了。
就在红线两端同时系紧的刹那,崔云心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青铜色的眸子里,跳跃的青金色火焰猛地一滞,随即显露出惊诧之色。
通过红线,他感知到了另一端传来的力量——微弱,稚嫩,控制力极差,但那力量的本质却极为古老,充满了对生死、阴阳、以及“祭祀”权柄的天然亲和力。
这气息……与下方葛天等鬼神同源,却似乎又有些不同,少了几分被镇压万载的怨毒与邪异,多了几分懵懂的纯净,与一丝潜藏的、连主人都未察觉的高位格威压!
“何……厌深?”
崔云心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疑问,但此刻战局容不得他细想。
他能感觉到,通过这根奇异的红线,何厌深那微弱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正笨拙地尝试着汇入他自身浩瀚的灵力之海中。
虽然这点力量对他而言微不足道,但关键在于,这股力量的性质与鬼神用来操控仪轨的力量是一致的!
机会!
崔云心眸光一厉,不再犹豫。
他抬手一挥,森然鬼气自掌中喷薄而出,向着葛天的方向席卷而去。
“给我……停下!”崔云心厉声喝道,掌中演化万千,迅速地拆解着仪轨,将崔云心的鬼气渗入其中。
葛天惊呼一声,表情狰狞:“你……可恶!这怎么可能!”
双方角力时,何厌深也试图去感知崔云心传来的力量到底有多强。
但这种行为如同以溪流去丈量无边无垠、深不见底的海洋,他只是略微用感知了一下,便被那纯粹浩瀚的、仿佛没有上限的强大冲击得心神摇曳。
他根本感知不到崔云心灵力的边界,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那是一片足以冻结时空、镇压万古的恐怖存在!
这就是科长的真正力量?
之前所见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红线为桥,两力交汇,仪轨的反抗依旧激烈,葛天等鬼神的怒吼与加码也从未停止,然而胜利的天平,终于开始向崔云心这边缓慢却无可逆转地倾斜。
何厌深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森然鬼气正被红线源源不断地抽走,汇入崔云心那边深不可测的力量洪流中。
他咬牙坚持,努力维持着输出。
尽管这股消耗让他本就因连日变故而紧绷的身心都感到阵阵虚脱,但看到天空中科长那原本不断淡薄的法身虚影逐渐稳固凝实,与混沌漩涡的对抗也不再如之前那般被动艰难,他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在他心无旁骛地充当力量电池时,忽然他敏锐地察觉到,缠绕在手腕上的那截鲜红丝线内部,似乎除了作为通道本身,还流淌着一股异常温暖柔韧的奇异力量。
“这是……红线本身的力量?”何厌深心头一动。
有苏空说过,这红线是月老遗宝,自有神异。
既然能连接力量,那这股红线自带的力量,是不是也能传递过去?
说不定……能帮科长更快地稳固连接,对抗仪轨的运作。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下意识地尝试着,用自己心神牵引住红线中那一小缕温暖柔韧的奇异力量,然后,顺着自己向科长输送鬼气的通道,小心翼翼、满怀希冀地将它也推了过去。
天空中,正全神贯注与葛天争夺控制权的崔云心浑身猛地一僵!
“???”
紧接着,崔云心竟然在激战中强行分出了一缕心神,猛地回过头,目光穿透混乱遥远的战场,狠狠瞪了地面上的何厌深一眼。
眼神中满是惊愕,还带着一丝前所未有、又急又气的羞恼。
何厌深被瞪得浑身一激灵,不明所以。
怎么了?难道是自己传递力量的方式不对,干扰到狐狸科长了?
他心中一慌,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股刚刚被他输送过去的力量,竟然以一种比去时更快的速原路退了回来,重新蛰伏进红线深处。
何厌深更懵了。
这是……排斥吗?还是我操作真的出岔子了?
他看着天空中崔云心已经重新专注于战斗、但侧脸线条似乎比刚才更冷硬几分的背影,心里又急又愧。
不行,得再试试!不能因为自己操作不当拖累科长!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集中精神,更加小心地重新捕捉了那股红线力量,然后再次顺着通道送向崔云心那边,动作比刚才更轻柔坚定。
科长,这次我特别小心哦,您再试试看能不能用?
“!!!”
崔云心的背影又是一阵明显的僵硬,连周身的气息都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那股温暖柔韧的红线之力,立刻以比前一次更快的速度,闪电般地反弹了回来。
何厌深:“……”
到底怎么回事?!这力量有毒吗?为什么科长这么排斥?
==========作者有话说:==========
888营养液加更
第80章
他不信邪, 又着急又愧疚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眼看科长那边的争夺似乎到了最关键处,他一咬牙, 用上了更多的心神,几乎是裹挟着那股红线之力,执着地用第三次力推了过去。
科长!接住啊!说不定有用!
这一次,崔云心没有明显的身体僵硬。
但何厌深感觉到了,红线那头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感情波动, 是一种近乎无语凝噎的情绪,其中还混杂着羞恼、无奈, 以及一丝凌乱。
然后,那股被他推过去的红线力量,并没有立刻被弹回来,而是停在了崔云心那一头。
被接收了吗……不, 更像是被摁住了。
何厌深也顾不上细究这股力量的去留了,因为他感觉到, 科长那边借助他鬼气力量的渗透与解析, 似乎终于突破了某个关键节点。
天空中,庞大的白狐虚影清啸一声,月华骤然如大江奔流, 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 彻底覆盖了混沌漩涡的符文与能量流转!
鬼神的怒吼变成了惊骇的尖叫,他们感觉到自己对仪轨的控制权正在被暴力剥离!
那些被强行熔炼的伪天命,在崔云心那融合了特殊鬼气与自身无上道韵的月华冲刷下, 终于发出不甘的哀鸣, 却开始逐渐与邪法剥离,显露出原本堂皇正大的金色辉光。
“不——”葛天目眦欲裂, 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镇!”崔云心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清冽的声音响彻天地。
月华彻底淹没了混沌漩涡,将其冻结,然后月华的性质开始发生变化,从极致的寒与寂,转化为一种充满生机、润物无声的净化与滋养。
被冻结的仪轨结构,在月华的笼罩下开始逆向运转。
那些被强行抽取的青丘地脉灵气与狐族气运,被温柔地引导梳理,一一归复原位。
大地上蔓延的灰败与伪天庭虚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天空中的晦暗与铁锈色也被重新涌现的澄澈灵光逐渐驱散。
炼化的痕迹,在被强行逆转!
青丘,正在一点点地从伪天庭胚胎,被重新炼回原本灵秀天成的洞天福地模样。
虽然过程缓慢,但毁灭的进程确实终止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变。
当最后一丝污秽的混沌之力被月华净化,整个青丘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这片天地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悠长叹息,然后恢复了平静。
白狐法身在完成这逆天的壮举后悄然消散,崔云心白衣依旧,但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显然消耗巨大。
他手腕一抖,那截鲜红的姻缘红线便自动脱落,飘向有苏空的方向。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惊天逆转中回过神,甚至还没因为青丘得救而松一口气时。
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瞬移般,突然出现在何厌深的面前。
崔云心脸上惯常的平静冷漠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绯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一把抓住了还在发懵的何厌深的衣领,动作有些急。
崔云心瞪着何厌深近在咫尺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因为压抑着什么而有些发颤:
“何厌深!你……你要不要脸?!”
“……啊?”何厌深彻底懵了。
他被抓着衣领,仰头看着科长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那张脸染着薄怒与绯色,平常暗沉的青铜色眸子,都因情绪激荡而显得格外明亮。
科长真好看……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做错什么了?他不是帮忙了吗?青丘不是救回来了吗?
狐狸科长怎么好像更生气了?还骂他不要脸?
何厌深下意识委屈巴巴地反问:“我怎么不要脸了……”
崔云心被他这完全在状况外的茫然表情噎了一下,脸上的绯色似乎更明显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平复情绪,但抓着何厌深衣领的手却没松,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
“你刚才……用那红线,一遍又一遍往我这边发婚契是什么意思?!” ???
“婚、婚契?!”何厌深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石化了。
难道……难道他刚才感应到、并反复传递过去的那股红线自带的力量,就是激活婚契效用的力量?
他以为是在帮忙输送“辅助能量”,实际上是在……单方面地反复向科长发送“缔结婚姻契约”的申请?
也就是说,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大战、抢夺天地控制权的过程中,在科长全力对抗鬼神、逆炼青丘的紧要关头,他何厌深干了这么一件事——
何厌深(小心翼翼):科长,和我结婚?(递出婚契)
崔云心(惊怒交加):???拒绝。
何厌深(更认真):科长,和我结婚!(再递)
崔云心(更恼火):拒绝!
何厌深(急了,豁出去了):科长!和!我!结!婚!(用力塞过去)
崔云心:……(强行按住,已读不回)
何厌深的脸瞬间爆红。
从额头红到脖子根,甚至感觉头顶都在冒热气。
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了,恨不能当场挖个地缝,不,挖个直达九泉之井的通道钻进去,永远不要再出来!
“我不是,我没有!科长你听我解释!”
“我不知道那是婚契,我以为那是能帮您的什么力量!”
“我、我就是想帮忙……我……”
他语无伦次,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崔云心那张贴得极近、因为羞恼而格外生动的脸。
崔云心看着何厌深这副慌张失措、恨不得原地蒸发的样子,脸上的怒色滞了滞,心情愈发复杂。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抓着何厌深衣领的手,别过脸,咬牙切齿低声骂了一句:“……笨蛋。”
另一边,涂山珏与几位族老联手,趁葛天等鬼神因仪轨被破、力量反噬而虚弱之际,迅速以狐族秘法,将他们暂时禁锢起来。
虽然无法彻底消灭这些上古鬼神,但暂时镇压已无问题。
葛天被数道闪烁着净化符文的锁链捆缚,周袍破碎,露出下方不断扭曲波动的晦暗鬼体,眼中冥火黯淡,却依旧燃烧着不甘与怨毒。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何厌深身上,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笑声。
“嗬……实沈,我们的王……”
“看看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
“站在这狐狸那边,站在那些镇压、奴役我们的神仙走狗那边!帮着他们对付你的同族!”
“你可真是……我鬼神一族的好鬼王啊!”
其余鬼神也纷纷向何厌深投来怨恨的目光,如果眼神能杀人,何厌深此时怕不是已经被他们千刀万剐了。
葛天的声音充满刻骨的讥讽与恨意:“当年禹王镇压吾等,你为了保全族群,自愿入井,吾等敬你。”
“可如今呢?阳世轮回几遭,就把自己当成人了?忘了九泉之下的寒冷?忘了锁链穿魂的痛楚?忘了吾等鬼神,是如何被那些后来者驱逐打压,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
“告诉我,实沈!”
“你为什么要站在他们那边?为什么!”
面对葛天血泪般的控诉与质问,刚刚从尴尬中勉强回魂的何厌深怔住了。
他沉默片刻,眼神有些迷茫,却很清澈。
“我……”他缓缓开口,“我记忆不全,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你说的仇恨,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些……别人的故事。”
他抬起头,看向状若疯狂的葛天,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复杂的有苏空,以及不远处虽然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的崔云心。
最后,目光落回葛天脸上。
“我不太懂,你们鬼神和天庭、禹王,当年到底谁对谁错。也许……就像科长之前所说的那样,都有各自的立场和不得已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
“但是,你们现在这么做,是不对的。”
“偷来圣王留下的天命余泽,去强行改变一片天地,去献祭无辜的狐族,去欺骗、去伤害那么多人……”
“不管是为了大业也好,为了复仇也好,都就是不对的。”
“我或许曾是实沈,但现在,我是何厌深。”
“我看到的,是我认识的人在受苦,是科长……在拼命保护这一切。”
“我并不是诚心和谁作对,我只是……站在我认为对的这一边。”
何厌深的话没有什么大道理,甚至有些笨拙,却让葛天眼中的冥火剧烈地跳动闪烁,最后化作一声更加癫狂、更加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何厌深!”葛天笑得前仰后合,浑身都在颤抖。
“仁义道德,是非对错,你们这些后天生灵,就喜欢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粉饰一切!”
“既然你已背弃同族,那就别怪本座不念旧情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冥火骤然缩成两点针尖般的寒芒,猛地扭头,对着旁边同样被禁锢、气息萎靡的其他鬼神嘶吼道。
“还等什么?启动最后的后手!就算不能炼成新天庭,也要让这青丘,让这些叛徒和走狗,为我们陪葬!”
那几名鬼神闻言,眼中同时闪过决绝之色,竟不顾禁锢带来的痛苦,齐齐燃烧起最后的本源!
充满怨念与邪异之力的黑红火焰,从他们残破的鬼体中轰然爆发。
“以吾残躯,献祭天命。”
“天道——显化!”
葛天仰天,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与其他鬼神燃烧本源所化的黑红火焰并未攻击任何人,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疯狂涌向之前被崔云心净化、但尚未完全消散的那几缕伪天命流光所在的方向。
“不好!他们要引爆伪天命,污染此地天道根基!”涂山珏脸色大变,想要出手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数缕伪天命流光,在接触到鬼神本源之火后,并没有直接爆炸,反而如同被注入了一股畸变的活力般,光芒大盛。
但其散发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堂皇正大的金辉,而是另一种莫名规整的暗金光芒!
这暗金光芒迅速扩散,霎时间,一股庞大而僵硬的威压,如同无形的穹顶笼罩了青丘,以及青丘内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
在这股威压之下,所有非鬼神的存在,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滞涩、排斥与虚弱,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排斥他们,压制他们。
而被禁锢的葛天等鬼神,身上的气息却不降反升,虽然依旧虚弱,但是位格却骤然拔高,隐隐散发出近乎神仙的威仪!
“成了……哈哈哈哈!成了!”
“虽然未能炼出天庭,但新的天道终于成了!”
葛天沐浴在暗金色的伪天道之光下,残破的鬼体似乎凝实了几分。
他陶醉地呼吸着这充满扭曲规则的气息,眼中满是得意。
“在新天道的覆盖之下,吾等上古鬼神,便是此间真正的神圣!尔等不论是仙是妖、是人是怪,皆为逆臣,当受天罚!”
言罢,他猛地看向崔云心等人,眼中杀意暴涨。
“待吾等恢复片刻,便先将尔等诛灭,再以新天道为基,重新炼化青丘!届时,看还有谁能阻我!”
然而,就在葛天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再生。
青丘那刚刚被伪天道覆盖、尚未完全稳定下来的天空高处,毫无征兆地汇聚起无边无际、厚重如铅的雷云!
漆黑的雷云之中,亿万道刺目欲盲的紫色、金色、赤色的雷光,如同狂龙般穿梭咆哮。
一股远比鬼神的气息更加浩瀚威严的磅礴天威,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
“这、这是……天劫?成仙天劫!”
涂山珏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在伪天道的笼罩下,怎么会出现真正的天道雷劫?
而且这威势……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次妖王或地仙渡劫!
“谁?谁要渡劫?”有苏空也惊呆了,环顾四周。
在场众人,似乎没有谁的气息达到引动成仙天劫的临界点啊?
除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场中唯一一个临近成仙的存在。
——灵鉴狐王,崔云心。
崔云心从刚才开始就表情异常复杂,仰头望着天上越聚越厚的劫云,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惆怅。
他静静看着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恐怖雷云,感受着陌生的煌煌天威,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
“……原来如此。”
他收回目光,看向同样震惊茫然的何厌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这雷……好像是冲我来的。”
“什么!”众人齐齐惊呼。
崔云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疲惫与自嘲。
“我被真正的天道压制,不得其门,困于红尘,难成仙道……此事,你们多少知道一些。”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但现在,这片青丘暂时被伪天道接管了。 ”
崔云心的声音低沉下去。
“在它的判定规则里,我崔云心,早该成仙了。”
“ 所以,它便按照程序,给我降下了成仙劫。”
众人:“……”
==========作者有话说:==========
滴——成仙体验卡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