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艾琳娜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挣脱了出来。
她猛地放下水杯, 发出一声闷响,声音都拔高了一点。
“崔科长,这不可能!这家民宿从选址、设计、施工到后期的安全评估, 都是我亲自跟进的,图纸我反复看过,绝对没有设计地下室!”
“施工期间我也经常来抽查,没有发现任何向下挖掘的痕迹,地脉勘测报告显示这里灵气平稳, 没有异常阴气聚集点。”
“要是有僵尸,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急得就差指天发誓了。
刘漱玉的脸色也白了白, 血族对亡灵僵尸类生物的感知本应敏锐,但她从未察觉到地下有任何同类的死气。
她看着崔云心,声音有些发紧:“这位……崔科长是吧?有没有可能弄错了?或者,是别的东西?”
“科长不会弄错的!”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带着点犹豫和心虚,从餐桌末尾传来。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 全部聚焦到了声音的来源, 何厌深的身上。
何厌深被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刚刚只想站出来给崔云心撑腰, 虽然崔云心可能完全不需要, 根本没想好有什么理由和证据能证明崔云心说的没错。
但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还是硬着头皮,绞尽脑汁小声说道:“应、应该是有的。我, 呃, 昨晚……做了一个噩梦,对, 噩梦!”
他咽了一口唾沫,在刘漱玉瞬间变得惊恐的目光中,艰难地描述道:“我梦见一个穿清朝官服的人,坐在一口打开的棺材上哭,说他家被占了,还说什么鸠占鹊巢、前朝王法之类的……”
随着他的描述,刘漱玉的脸更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崔云心起初以为她反应这么大,是心里有鬼,仔细瞧了瞧,才发现可能是这吸血鬼姑娘害怕僵尸。
艾琳娜也倒抽一口冷气,猛地低头死死盯着地板,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厚实的地毯和水泥,看清楚地底下究竟有什么。
崔云心放下叉子,将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互相轻点:“毋庸置疑,这里地下确实沉睡着一具清朝年间的僵尸。而你们……”
他看向两眼直愣的刘漱玉和满脸烦躁的艾琳娜。
“……对此毫不知情。并且,你们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的阴宅正上方盖了一栋民宿,并经营至今。”
刘漱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艾琳娜痛苦地捂住额头,低声呻吟:“哦不……我的年终奖,我的K!我就知道这地方风水不对劲……”
这件事确实充满了戏剧性,但在华夏大地上,盖阳宅压到人家阴宅的事其实并不罕见。
华夏大地上更罕见的是刘漱玉这只吸血鬼。
唰——
一道凌厉的剑气毫无征兆地爆发。
坐在何厌深斜对面的祁孤芳,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碗筷。
他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如出鞘的剑锋,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从不离身的玄铁剑柄上。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豁然起身,衣袂带风,转身就朝着餐厅通往民宿外部的方向大步走去,丢下一句斩钉截铁、杀伐之气扑面而来的话。
“稍等,我去把僵尸解决了。”
动作之快,决心之果决,完全没有丝毫犹豫或讨论的余地。
在他简单的逻辑里,地下有僵尸,民宿主人不知情就是无辜的,那僵尸就是隐患,隐患就需要清除。
至于僵尸为什么沉睡、有没有害人、产权归谁……那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先斩了,清净。
“祁哥!祁道长!你冷静!冷静一点啊!”
“小芳!剑下留尸……啊不是,总之先问清楚再说!”
“你别冲动!那是科长先发现的,要处理也得按流程来!”
离他最近的舒恰晓和敖连霏反应最快,一个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一个拦在他身前。
何厌深也跳了起来,试图去按祁孤芳握剑的手。
让这位杀神现在下去,那底下不管睡的是谁,下一秒估计就得变成真的尸体了,还是碎成很多块的那种!
万一那僵尸没害过人,只是睡太久糊涂了呢?万一还有什么隐情呢?
最重要的是,崔科长还没发话呢!
祁孤芳被几人七手八脚地拦住,剑气虽然未发,但周身寒意迫人,眉头紧锁,显然觉得这几人阻止他“斩妖除魔”十分不可理喻。
他冷冷地看向唯一还安坐原位的崔云心。
崔云心端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对那边的混乱视若无睹。
直到祁孤芳愤怒的目光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锥刺过来,他才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终南山的小剑修果然又开始了,就不能让狐好好吃顿饭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没有褶皱的袖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惊魂未定的刘漱玉、一脸崩溃的艾琳娜、以及死死拦住祁孤芳的两人一龙。
“好吧。”
崔云心开口,声音清冷,却奇异地让餐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看来咱们又来活了,旅社下面睡着只僵尸……”他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事既麻烦又有点荒谬。
“确实不是个事,得赶快处理。”
艾琳娜的效率向来是社畜界标杆,尤其是在“避免背锅”和“证明自己工作没疏忽”这两件事上。
社畜被逼到绝境时爆发的效率是惊人的。
她几乎在崔云心下达调查指令的同时,就已经通过加密终端调取了这间民宿从拿地到竣工的所有官方及内部档案。
民宿的名字叫“永生”,很符合刘漱玉和艾琳娜的种族。
“你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你看,又招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吧……”她一边不停碎碎念着,一边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划得飞快。
突然,她的脸色青了青,倏地将平板电脑屏幕转向了众人。
“科长,各位,”艾琳娜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崩溃,“我把能找到的所有记录,从最早政府卖地的记录、地质队往下钻探的报告,到画图纸的、盖房子的、监工的各路文件,连施工队每天挖了几方土、浇了多少水泥的流水账,全都扒拉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对、了、三、遍。”
她调出几张关键页面:“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往下挖土是实的,没窟窿,没老坟!施工那会儿从没记过挖出古怪东西,也没哪个工人中邪发癔症。”
“等到房子盖完了,消防安全之类的指标也是一切正常,合法合规,没有任何问题。”
“这地方就是一块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普通住宅用地!”
她喘了口气,最后几乎是用气音总结:“总之就是,我没辙了,什么异常都查不出来。”
这个结论让众人一时有些沉默。
质疑崔云心的感知?开什么玩笑!
这位千年大妖要是连地下睡着个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那他这两千年道行和人界公务员算是白干了,直接收拾包袱回山里老家看月亮吧。
何厌深的噩梦也指向明确,时间、地点、苦主形象都对得上,和崔云心的感知不谋而合。
但现实的证据,却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也许……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我去周围转转吧。”何厌深忽然开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我一个人去后院和建筑边缘看看,也许能发现点不一样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够倒霉,说不定能把异常之处一个一个踩出来。
崔云心欲言又止,他想说他其实可以用神识直接探查地下,但也不想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他开口嘱咐时,用词罕见地犹疑了一下:“小心,一旦发现异常就立刻通知我……们。”
那个微妙的停顿和临时补上的“们”字,让旁边的舒恰晓和敖连霏交换了一个“有情况”的眼神,艾琳娜更是唰的扭过头来盯着崔云心,目光灼灼。
“好!”何厌深傻笑着应了一声,独自一人沿着民宿外墙的阴影,慢慢地向后院更深处、灯光几乎照不到的地方走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后院深处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动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突然,崔云心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何厌深”的名字。
众人面面厮觑,一时不知该夸何厌深动作真快,还是该感叹他还是这么倒霉。
接通后,何厌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紧张和激动。
“科长,我找到了!”
“后院最东北角,有一丛长得特别茂盛的灌木后面,我感觉这里泥土的颜色不太对,就用师父教的方法探了一下。”
“下面果然有空洞,而且阴气很重,有回旋,像是个入口,你们快来!”
崔云心却问:“你没受伤吧?”
“啊?哦,没事,就是摔了一跤。”何厌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语气满不在乎地回答。
电话挂断,几乎同时,一个精准的定位信息发到了崔云心和其他几人的手机上。
“走!”崔云心简短下令,身形已如一道轻烟般朝着后院东北角掠去,其他几人也立刻跟上。
这间民宿在郊区,后院东北角,是民宿边界与一片野生杂木林的交界处,平时罕有人至。
那丛何厌深提到的灌木确实异常茂盛,在昏暗中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但众人赶到时,却没看到何厌深的人影。
“小何?”舒恰晓低声喊了一句。
就在这时,灌木丛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何厌深的身影从那里走了出来,脚步有些快,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放松感,甚至有点恍惚。
他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和泥土,看来所谓的摔了一跤是脸朝下摔的。
“科长?你们怎么都来了?”何厌深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语气自然地问道,“是发现什么了吗?”
众人:“……?”
崔云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何厌深脸上,那双青铜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你刚才不是打电话,说找到了入口,让我们过来?”他平静地问。
“啊?我打电话了?”何厌深眨了眨眼,表情是纯粹的困惑,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最新一条确实是几分钟前打给崔云心的,时间就在几分钟之前。
他皱起眉,努力回想:“我……我刚才好像是觉得这边不太对劲,走过来看了看,然后就看到你们过来了。电话……可是我不记得我打过电话啊?”
这是什么情况?
刚刚在电话里还语气紧张激动报告发现的人,转眼就一脸茫然,连自己打过电话都不记得了?
“你找到的入口呢?”祁孤芳冷声问,目光如剑般刺向何厌深的身后。
“入口?什么入口?”何厌深更加茫然了,他回头看了看那丛灌木,又看了看脚下普通的泥土地,“这里……就是普通的后院角落啊。我刚检查过了,什么也没有。”
他说得十分笃定,仿佛刚才那个报告发现入口的人根本不是他。
崔云心没再问何厌深,而是直接走到那丛灌木前,祁孤芳紧随其后,剑气微吐,灌木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的地面。
泥土颜色确实与周围略有差异,更显深褐湿润,但绝对没有人工挖掘或空洞的痕迹。
敖连霏再次将手按上去,仔细感应,摇了摇头说:“地脉平稳,没有明显空洞或异常水汽波动。”
刚才何厌深在电话里描述的“阴气很重,有回旋”,此刻荡然无存。
“小何,你过来一下。”舒恰晓也上前了几步,但她没有去检查地面,而是从挎包里取出一只通体碧绿、形如蚕豆的古怪蛊虫,轻轻放在何厌深的眉心。
蛊虫触角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只有舒恰晓能听见的嗡鸣。
几秒钟后,舒恰晓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收回蛊虫,看向崔云心,语气严肃:“科长,小何的短期记忆,特别是关于发现入口、打电话、描述阴气这几分钟内的关键记忆节点,有被外力干扰的痕迹。”
“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极具针对性的认知干扰法术,目的就是让他忘记刚才的发现。”
舒恰晓顿了顿,看向脚下看似平常的泥土,又看了看何厌深,以及眉头紧锁的艾琳娜和刘漱玉,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如果小何是这样的……那当年的施工队,会不会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他们或许真的发现了异常,甚至可能已经挖到了墓穴边缘,但立刻就被这种法术影响了,忘记了异常本身,只记得一切正常。”
“所以他们留下的所有记录,所有人的口述,才会如此统一地显示,这里什么都没有。”
“那只僵尸不希望任何人发现他,打扰他的安眠。所以他用了某种方法,让所有可能察觉他存在的人,自动忽略他,甚至彻底遗忘他。”
“结果……”
艾琳娜接口了,她声音干涩,带着一点后怕:“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地下。他的墓穴本就被厚厚的泥土和岩石覆盖,然后被人用水泥地基彻底封死,最后还在上面,建起了一座生意还算不错的民宿。”
一只沉睡的僵尸,只想安安静静睡大觉,于是让世界遗忘他。
而整个世界,包括专业的施工队和严谨的记录,都真的忘记了他。
直到这座民宿盖在了他的屋顶上,还住进了一群感知异常敏锐的客人们。
第62章
后院东北角, 泥土与碎裂的混凝土块被敖连霏以精妙的法术轻柔地托开,露出下方一个规整的、以青砖砌成的拱形入口。
入口幽深,向下延伸, 一股陈年的土腥气弥漫开来。
舒恰晓探头看了看,眉头微蹙:“这墓穴看着有点怪啊,清朝墓的入口这么……工整隐蔽吗?一般不都是封土堆吗?”
“这并不是寻常墓葬。”崔云心站在洞口边缘,垂眸看着那个黑黢黢的入口,“严格来说, 这是阴宅。墓主人在生前或转化后,自己规划建造, 用以长眠的居所。所以即使规模不大,也必然留有出入的通道,而且会比随意下葬的墓穴更注重实用与长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更结实, 甚至可能有点……审美。”
“科长,我和您一起下去!”何厌深立刻道, 下意识地挡在崔云心侧前方。
祁孤芳也向前一步, 剑气隐现。
崔云心摇了摇头:“下面空间不大,人多反而束手束脚。”
“何厌深梦到过这位僵尸,或许在感知上能提供帮助。刘老板是产权纠纷的直接相关方, 最好在场。至于艾琳娜……”
他最后看向一脸“我就知道没好事”的蝙蝠精:“你原形体积小, 在黑暗狭窄环境更灵活,负责警戒和应急。”
他安排得干脆利落,完全没考虑被点名三人的心情, 何厌深是责任使然加本能跟随, 刘漱玉欲哭无泪,艾琳娜更是一副社畜认命的表情。
“祁道长, 小五,舒恰晓,你们在上面守着,布下隔绝结界,防止阴气外泄或意外。”崔云心说完,不再耽搁,率先迈步踏入了那向下延伸的阶梯。
何厌深紧跟其后,刘漱玉咬了咬牙,也硬着头皮跟上。
艾琳娜叹了口气,身形一晃,化作一只蝙蝠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消失在前方。
阶梯不长,很快便到底。
下方果然别有洞天,虽然不算宽敞,但绝非粗糙的土洞。
四壁和穹顶都用青砖仔细砌成,甚至做了简单的防潮处理,通道两侧有壁龛,里面放着早已生锈的油灯,地上还铺着平整的石板。
空气虽然阴冷,却并无太多浊秽之意,反而有种奇异的洁净感。
通道尽头是一间稍大的墓室,应该就是主室,室内的景象让跟进来的刘漱玉和何厌深都愣了一下。
这里确实更像一个房间。
靠墙处有一张石榻和一张石案,案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和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看形状似乎是书卷。
角落还有一个简易的石质博古架,上面放着几件粗糙的陶器。
整个空间虽然简陋,但能看出居住者曾试图在此生活,而不是仅仅等待着腐烂。
墓室正中央,停放着那口何厌深在梦中见过的暗红色棺材。
棺木厚重,漆色在长久的岁月和阴气浸润下依旧暗沉,上面雕刻的吉祥纹样泛着诡异的光泽。
“看来这位……房主,还是个讲究人。”艾琳娜吐槽道。
刘漱玉则捂住了嘴,血族的感知让她更清晰地体会到这地方凝聚不散的阴气,“私人领域”被侵犯的不安感让她头皮发麻。
何厌深紧紧盯着那口梦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棺材,他体内的鬼气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有些微反应,并不激烈。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符袋上。
半晌没有动静,这让刘漱玉稍微松了口气:“这里的主人是不在家,还是睡得太死……”
“砰!”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棺材内部传来,让整个棺木都随之剧烈一震!
“嗬……呃……”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可怖嘶吼声穿透棺木,在墓室中回荡开来。
声音里充满了被惊扰的暴怒、沉眠被打断的狂躁,以及一种非人的怨毒。
“砰——砰——砰——”
棺材盖从内部被狠狠撞击,发出巨大的声响,每一次撞击都让沉重的棺木移位几分,灰尘簌簌落下。
棺盖与棺身间的缝隙里,渗出丝丝缕缕如有实质的灰黑色尸气,带着刺骨的寒意。
“哇啊!”刘漱玉终究没能忍住,短促地尖叫了一声,血族的速度让她瞬间退到了墓室入口,脸色惨白如纸。
“我的妈呀!”艾琳娜化身的蝙蝠嗖地一下窜上天,紧紧贴着墓室穹顶,声音都变调了,“要出来了!科长,他要出来了!”
何厌深心脏狂跳,但脚步未退,反而上前半步挡在了崔云心斜前方,手中已经扣住了几张雷火符,周身那森然鬼气被这浓郁的尸煞之气一激,也开始隐隐流转,在他眼底投下幽暗的影子。
他全身紧绷,如临大敌,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轰——喀啦啦——”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炸的刮擦和木材断裂声中,沉重的棺盖被一股巨力从内部猛然掀开,斜斜地撞在石壁上,又弹落在地,发出了巨响。
一只肤色青灰、指甲乌黑尖长的手,死死抓住了棺材边缘。
接着,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手背上布满深色的尸斑。
那双手臂肌肉僵直,却蕴含着可怕的力量,缓缓将一具面目青肿可怖、穿着破烂衣服的身躯,从棺材里生生拔了起来!
僵尸已经完全站了起来,他比常人高出半个头,周身笼罩着浓郁的灰黑色尸气,十指如钩,喉咙里发出怪响。
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浑浊泛白的眼珠缓缓转动,最后死死锁定了闯入他家的几个不速之客。
他张开了嘴,露出乌黑尖利的牙齿,一股更浓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嘶哑而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喉中挤出:
“扰……吾……清梦……”
“占……吾……阴宅……”
“死……去死……”
“都……要……死!”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和尸煞的冲击,震得墓室嗡嗡作响,刘漱玉腿一软,艾琳娜差点从空中掉下来。
何厌深指尖的雷火符光芒骤亮,就要激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崔云心十分自然地向前走了两步,在几人愕然或惊恐的目光中,越过了紧张的何厌深,径直走到了那口敞开的棺材和即将暴起伤人的僵尸面前。
僵尸似乎也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动,聚焦在这个突然靠近的人身上。
崔云心甚至没看那僵尸狰狞的脸,他的目光落在那口被掀开盖、内部铺着陈旧绸缎的棺材上,似乎觉得这样敞着不太像话。
他伸出右手,轻飘飘地搭在了那沉重无比、需要僵尸爆发巨力才能掀开的棺材盖边缘。
然后,他手腕似乎都没怎么用力,只是向上一抬。
那厚重的实木棺材盖,就像一片轻巧的硬纸板一样,呼的一下被他单手稳稳当当地抬了起来,抬到了与棺材等高的位置。
直到这时,崔云心才微微抬眼,对上了近在咫尺的、还保持着嘶吼表情的僵尸脸。
四目相对。
墓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僵尸喉咙里古怪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呆呆地盯着崔云心,先是看了看他轻松地抬着棺材盖的手,又缓缓移到他平静的脸上,尤其是那双在幽暗光线下宛如深不见底的古井的眼眸。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在何厌深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只刚才还凶焰滔天、喊打喊杀、一副要生啖其肉模样的清朝僵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松开了抓着棺材边缘的手。
接着他微微弯下僵直的腰,伸出那双刚才还准备撕碎活人的手,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带着“不好意思麻烦您了”的意味,轻轻地从崔云心手中,接过了那个厚重的棺材盖。
动作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恭敬?
接过棺材盖后,僵尸抱着盖子,又看了崔云心一眼。
崔云心没什么表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僵尸似乎领会了什么,他默默转身,抱着棺材盖,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迅速地自己爬回了棺材里。
躺好后,他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补服下摆。
随后他双手用力,将厚重的棺材盖自己拉过来,严丝合缝地盖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墓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那口暗红色的棺材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仿佛刚才那地动山摇的出场、恐怖嘶吼、滔天尸气,都只是众人集体产生的幻觉。
何厌深还保持着激发雷火符的姿势,符纸上的灵光都忘了熄灭。
刘漱玉张着嘴,忘了呼吸,艾琳娜化身的蝙蝠直接吧唧一下,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还有些晕头转向。
他们集体陷入了沉默。
这就……怂了?还怂得如此干脆利落、积极主动!
崔云心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重新盖好的棺材,又瞥了一眼地上摔懵的蝙蝠和石化的两人,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手敲门似的叩了叩棺材盖,对着那口安静如鸡的棺材,也像是在对身后的人说: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棺材里毫无动静,连一丝尸气都不再外泄,装死装得十分彻底。
崔云心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什么怒意,倒更像是对某种沟通障碍的轻微不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墓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调子:
“里面那位,听好。”
“本官崔云心,现就职于镇异枢机府东南分局特别事务科,任科长一职。此番前来,是为调查此地异常能量波动及可能涉及的产权纠纷。你,听得懂吗?”
棺材里依旧没有声音。
但隐约能感觉到,里面的存在似乎在努力理解“镇异枢机府”、“特别事务科”这些过于现代的词汇。
崔云心顿了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简单来说,我是官府的人。负责处理像你这样的情况,以及相关的民间纠纷。”
“官府”二字,如同带有某种奇特的魔力,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棺木和数百年的时光隔阂。
棺材盖被从内部缓缓推开,这次的动作平稳了许多,没有剧烈的撞击,只是滑开。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再次搭在棺材边缘。
那只手虽然依旧肤色青灰,指甲略长,但已不是之前那种浮肿狰狞、布满尸斑的模样,反而骨节分明,只是缺乏血色。
一道身影从棺材里面坐起,动作略显僵硬但还算利落地跨了出来。
当“他”完全站定,转过身面向众人时,何厌深、刘漱玉和艾琳娜都微微一愣。
眼前的“僵尸”,与刚才那副刻意营造的恐怖形象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虽然陈旧破烂、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形制的清朝补服,顶戴上的铜顶已然黯淡。
而他的脸,虽然铁青冰冷、毫无血色,透着一股沉沉死气,但五官端正清晰,眉目间甚至残留着一丝儒雅之气,只是被长久的沉寂和死亡凝固了。
眼珠也不再浑浊泛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深灰色。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了凶戾,只有一种混合着紧张、委屈和终于见到主事人的激动神情。
他甚至下意识地整了整歪斜的顶戴,捋了捋破烂的袖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些。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这位恢复了相对正常面貌的清朝僵尸,几步抢到了崔云心的面前,动作有些僵硬但毫不犹豫地……
“噗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这一跪,把崔云心都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扶他。
但僵尸不肯起来,崔云心觉得把他硬生生拖起来也不太尊重人,只能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僵持在了原地。
僵尸抬起那张铁青却不再狰狞的脸,眼睛望着崔云心,嘴角下撇,竟真的从眼角挤出了两滴冰冷的、类似凝结油脂的液体,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他似乎想去拉崔云心的衣摆,又在半空中停住,只是悬在那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哭腔,混合着巨大委屈、心酸和终于见到青天大老爷的激动。
“大、大人……您可要……可要为下官……做主啊!”
==========作者有话说:==========
加更!
等五一之后我再考虑营养液加更吧,因为工作缘故我五一必然很忙,不想请假只能提前存稿
第63章
僵尸的声音依旧带着嘶哑滞涩, 但吐字清晰了不少,里面的暴戾怨毒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悲苦和控诉。
“下官易元光, 嘉庆十八年秀才,蒙朝廷恩典,耗尽家财,千挑万选,方购得此风水吉穴, 以为阴宅,以求身后安宁……”
他哭得情真意切, 肩膀耸动。
“有地契为证,正经衙门用印,合法合规!”
他一边哭诉,一边手忙脚乱地扑到不远处的桌案上, 哆哆嗦嗦地拿起了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保存得异常完好的长条状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卷颜色暗黄的纸卷, 双手捧着, 高高举过头顶,呈给崔云心。
“大人请看!此乃前朝县衙所发阴宅地契!白纸黑字,红泥大印!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此阴宅一穴, 永归易元光安居, 后世子孙并官府不得侵扰,旁人亦不得占据!”
他仰着头眼睛里充满期盼和冤屈,指着头顶, 声音更加凄切:“可、可是大人!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下官一觉醒来,就发现……发现自家的屋顶被人用不知名的坚硬材料给糊死了!上面还盖了一座不伦不类的洋楼!”
“终日人声弥漫, 吵得下官不得安眠!这、这分明是鸠占鹊巢,强占民宅啊大人!您一定要替下官申冤呐!”
崔云心面色平静地接过那卷地契,徐徐展开。
纸页虽旧,但保存得极好,字迹清晰。
他目光快速扫过,内容与易元光所述一致,格式规范,有县令印信、地保画押,甚至还有当年堪舆先生的签字。
从文书角度看,这在当时绝对是一份合法有效的产权证明,效力清晰,强调了对安居权的永久保护和排他性。
“易元光?”崔云心确认了一下名字。
“是是是!下官在!”僵尸易元光连忙应声,依旧跪得笔直。
崔云心卷好地契,没有立刻还给他,而是抬眸,看了一眼上方。
“此地狭窄昏暗,非议事之所。”
他转头对何厌深说道:“带上他。刘老板,艾琳娜,我们先上去吧。”
“科长,你刚刚讲话好古风哦……”一不留神,何厌深的嘴皮子再次跑赢了脑子。
崔云心无语了一下:“……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我已经这么讲了两千年了,直到最近才开始改过来。”
易元光讲话时遣词造句,反而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怀念。
言罢,他不再看还在呜呜哭泣的易元光,率先沿着阶梯向来路走去。
何厌深摸了摸鼻子,看着跪在地上的易元光,虽然长相不那么吓人了,但依旧浑身散发阴冷的死气。
他尽量客气道:“易……先生?科长让你先上去,到上面厅里再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前朝僵尸秀才。
易元光闻言,连忙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官袍上的灰尘,亦步亦趋地跟在崔云心后面,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谢大人,谢大人主持公道!下官……下官这就上来……”
刘漱玉和艾琳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惶惑。
刘漱玉看着易元光看起来还算正常人的背影,恐惧稍微褪去,荒诞感却更浓了。
艾琳娜变回人形,揉着额角,感觉自己的社畜生涯又迎来了新的挑战。
一行人加一僵尸穿过走廊,和上面的祁孤芳几人会和后,来到民宿那间装修风格混搭、此刻却成了临时调解庭的正厅。
崔云心在中央的沙发上坐下,何厌深等人自觉地分别站在两侧或更远处自己找位置坐下。
易元光则显得十分拘谨,站在厅中,双手不安地交握着,时不时还相互搓两下手,完全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他身上破烂的补服和周围的欧式装潢格格不入,那张铁青冰冷的脸在暖色调灯光下,透着一股突兀的死寂感。
崔云心将那卷地契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先看向易元光,又看向脸色依旧发白、但仍强作镇定的刘漱玉,最后目光扫过了一脸头疼的艾琳娜。
“情况基本清楚了。”崔云心开口,咬字清晰,吐息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易元光,持有前朝官方颁发的阴宅地契,证明其对地下特定穴眼拥有合法安居权,且契约明确排他。刘漱玉,持有现代合法土地及建筑产权证明,民宿建设经营手续齐全。”
他顿了顿,目光在易元光和刘漱玉的脸上扫过,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忐忑和紧张。
“一方是古代合法产权,一方是现代合法产权。一方在地下安眠,阴宅被无意封顶并加盖。一方在地上经营,对地下情况毫不知情。”
崔云心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双青铜色的眸子在厅内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平静。
“这事,不好解决。”他缓缓道。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的语气里似乎听不出为难。
“所以,我们需要好好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从头说起。”
“易元光,你先讲,你是何人,因何在此购置阴宅,又为何沉睡至今,期间可曾感知到上方动工?”
“刘漱玉,一会儿你也说说,购置此地、申请建设时的详细经过,以及经营期间,是否有察觉到任何地下的异常。”
“艾琳娜,你负责……不,你回避。”他向身侧点点头,“小何,你负责做记录。”
“祁孤芳,敖连霏,你们注意周围能量稳定,防止当事……人情绪激动。”
一场跨越时空的、涉及“非人物业产权纠纷”的特别调解会,就在这间吸血鬼主题民宿的正厅里正式开始了。
而易元光,这位前朝秀才僵尸,此刻像个终于找到衙门告状的苦主,又像个等待审判的疑犯,忐忑又期盼地站在大厅中央,开始陈述他这桩跨越了数百年的、充满委屈的案情。
他语调滞涩,但条理清晰,言辞间还残留着读书人的文绉绉。
“下官易元光,祖籍临江,寒窗苦读十数载,幸得嘉庆爷恩典,而立便得中秀才,后又蒙上官抬举,在县衙谋得一个司吏的微末官职,专司誊录文书、管理些许杂卷。”
他提到官职时,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生前的微小自得,但很快被更大的悲苦淹没。
“下官一生谨小慎微,清廉自守,奈何命途多舛,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子嗣,孑然一身。”
“想着身后之事,便倾尽多年积蓄,又托了不知多少人情,方在这城外风水尚可之处,购得此穴,精心营造阴宅,只求一隅安宁,免受那孤魂野鬼侵扰之忧、曝尸荒野之苦。”
“这地契,便是当年一切合法合规的明证!”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卷地契,语气激动。
“至于为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易元光铁青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了一丝茫然与痛苦,“下官也记不甚清了。”
“下官只记得寿数尽了,便按制入了这阴宅长眠。起初浑浑噩噩,不知岁月,后来不知怎的,意识渐渐复苏,却发现自己困于这躯壳之内,动弹不得,周身冰冷,唯有这地脉阴气滋养,方能维持一点灵智不散……”
“想来,或许是此地风水特异,又或是下官生前执念未消,这才成了这不死不活、半死半活的僵尸之体。”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对自身存在的困惑与悲哀。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猛地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珠死死盯向刘漱玉,悲愤重新占据上风。
“重要的是,下官在此安眠,并未碍着任何人!”
“不知过了多少年,突然某一日,头顶传来巨响震动,如天崩地裂,接着便是经年累月的敲打挖掘、重物碾压。下官的屋顶被层层坚硬的、前所未见之物彻底封死,阴宅与地脉间的阴气流转都变得滞涩艰难。”
“再后来,便是无穷无尽的嘈杂、怪异的气息、还有这西洋楼的压迫!”
他越说越激动,周身不自觉散发出的灰黑色尸气变得浓郁,丝丝缕缕缠绕双手,室内的温度开始明显下降,靠近他的几盏壁灯也闪烁不定。
他猛地指着刘漱玉,手指微微颤抖:“是你!定是你这妖女!强占吾宅,坏我安宁!你那些吵闹的宾客,古怪的气息,日夜侵扰着吾,这、这还有王法吗?前朝地契在此,你便是闯入门户、强占民宅的匪类!”
刘漱玉起初听他身世,脸上还闪过几分同情之色,甚至都想好要怎么安慰易元光了。
但听到什么“妖女”、“匪类”、“强占民宅”,那点物伤其类的同情瞬间被怒火取代。
“你放……咳咳,荒谬至极!”刘漱玉唰地一下站起身,之前那点恐惧都被气没了。
她快步走到旁边的一个柜子前,用力拉开抽屉,抱出厚厚一摞文件,砰地一声摔在易元光面前的茶几上,险些砸到那卷古旧地契。
“你看清楚了!”刘漱玉声音拔高,指尖划过最上面那本暗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这是土地证!这是房产证!这是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竣工验收备案表!”
她又翻出另外几本。
“这是营业执照!这是消防检查合格证!这是特种行业许可证……”
“每一份都有官方盖章,你有吗?!”
她拿起消防许可证,几乎要怼到易元光铁青的脸上:“看见了吗?准予经营!我的民宿,是经过现代国家法律认可、合法购置土地、合法建设、合法经营的!”
“你说的那什么前朝地契,早就过时失效了,现在这片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是我刘漱玉的!”
“你的那个……那个什么阴宅,在我的土地下面,严格来说属于我的产权范围内未经允许的非法构筑物!我没追究你擅自在我房子底下挖洞,你倒反过来说我强占?”
刘漱玉本来是不介意民宿地下有个墓穴的,这构造在旁人看来不太吉利,但在她这个当了小半辈子吸血鬼的人来说,那只是个风格不同的卧室而已。
可易元光的话里话外,却不让她继续经营永生旅社,还想让她把这块地无条件“交还”给他——这种条件刘漱玉是万万不可能接受的。
她语速又快又急,逻辑清晰,完全是从现代法律角度出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让自己占据法律和道德的制高点再说。
然而,这些话听在易元光的耳中,却不啻于天方夜谭,甚至是对他所认定的“王法”的蔑视和强词夺理。
“你、你胡言乱语!”易元光也气得周身尸气翻滚,民宿内的温度骤降,哈气成霜,几盏水晶吊灯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光线明灭不定,墙边一台装饰用的老式收音机突然自己启动,发出刺耳的噪音。
“吾之地契,乃县尊大印所盖,朝廷法度所依,岂是尔等这些奇奇怪怪、闻所未闻的证所能取代的?”
“过时失效……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前朝法度亦是法度!尔等岂可数典忘祖,不认前朝之契?”
他完全无法理解“土地国有”、“产权期限”、“法律更迭”这些现代概念,只觉得对方拿一堆花里胡哨的纸来否定朝廷颁发的正式地契,简直是不可理喻,是胡搅蛮缠。
“谁不认了?是时代变了,大人。”刘漱玉又气又急,血族的本能让她在阴气刺激下,瞳孔微微泛红,尖牙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露出唇边。
“你的地契在你那个时代有效,但现在早就已经不是清朝了,现在有现在的法律,我在我的合法财产上经营,有什么错?”
“明明是你自己躺在下面,不吭声也不出来活动,你的地契又没在我买房的时候附赠说明,我怎么知道下面有……有你啊!”
“强词夺理,鸠占鹊巢!”易元光怒喝,浓郁的尸气几乎凝成实质,如触手般在身周舞动。
他深灰色的眼珠死死盯住了刘漱玉露出的尖牙,更认定了她是妖邪:“果然是妖孽,霸占吾宅,还敢狡辩,今日纵使拼着魂飞魄散,也要将你这妖孽逐出此地!”
刘漱玉也彻底被激怒了,血族的力量在阴气刺激下涌动,她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尖牙完全露出,声音带着冰冷的锐利:“这是我的家,该出去的是你这个非法占据我家地下的古代僵尸!你再闹,我……我就报警,不,我就上报镇异枢机府!”
“好,来啊!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易元光毫不示弱,尸气狂涌。
一时间,正厅内阴风呼啸,寒气刺骨,现代产权文件与古代地契在茶几上对峙,血族与僵尸的力量气息激烈碰撞,冲突一触即发!
旁边的何厌深、艾琳娜等人,被这骤然升级的冲突和两股阴冷气息逼得后退一步,神色紧张起来。
崔云心叹了口气,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微微抬了一下。
“祁孤芳,动手。”
第64章
正厅内阴风呼号, 尸气与血光纠缠,温度已经降至冰点以下,墙壁和家具表面凝结出薄薄的白霜。
易元光周身灰黑尸气如怒涛翻涌, 刘漱玉眼中血光凛冽,尖牙寒芒隐现,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
就在这时。
“砰!”
“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清脆又带着某种奇异闷响的敲击声,在混乱的正厅里格外清晰地响起。
是祁孤芳。
在听到崔云心的指令后, 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便松开了,随后他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
只见前一秒还怒发冲冠的易元光和刘漱玉,同时身体一僵,动作定格了。
易元光头上那顶本就歪斜的黯淡顶戴, 被敲得向旁边滑了滑,刘漱玉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发, 也被敲得翘起一小撮。
两人都保持着最后的表情和姿势, 愣在了原地。
周身翻涌的尸气和血光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迅速地萎靡下来,消失不见。
易元光深灰色的眼珠里还残留着怒意和茫然, 呆呆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退回原位的祁孤芳。
刘漱玉也眨了眨突然恢复正常的眼睛,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敲的后脑勺,尖牙不知何时缩了回去。
闪烁的灯光迅速稳定了下来,狂乱的阴风随之停滞, 正厅内骤降的温度也逐渐回升。
世界清静了。
祁孤芳已经重新抱剑站好, 面色冷硬,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掉了两只聒噪的苍蝇, 连衣角都没乱。
崔云心对祁孤芳干脆利落的物理冷静法似乎很满意,他不再看瞬间老实下来的两位当事人,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和计算着什么的何厌深。
“何厌深,你怎么看?”崔云心点名,语气平淡如常。
何厌深从沉思中惊醒,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两位还在发懵的当事人,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刚才那荒诞又紧张的氛围中抽离,将注意力集中到案情本身。
“科长,”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点紧绷后的沙哑,但条理清晰,“我刚才在易先生陈述时,结合我之前的噩梦感应,以及下来后对阴宅结构和地气的粗略勘测,可以初步确认以下几点。”
他走到茶几旁,避开那堆现代文件和古旧地契,用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划出民宿主体和地下阴宅的相对位置,方便大家理解。
“第一,易先生的棺材所在,确实是这块地风水上的穴眼。也就是这片区域地脉阴气最凝聚、最平稳,也最适合作为阴宅核心的位置。他当年选址是用了心的,也确实挑了个好地方。”
“第二……”
他手指下移,虚点在茶几下方:“经过比对和估算,我们所在的这栋民宿主体建筑的地基和主要承重结构,正好严丝合缝地压在了当年易先生阴宅的棺室和明堂正上方。”
棺室是指放棺材的主墓室,明堂则是墓前空地,也是风水上重要的气口。
“ 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看向易元光,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肯定:“易先生没有撒谎,或者说,他的阴宅被占是客观事实。这块地,从风水意义上,千真万确就是他的家。而刘老板的民宿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他家最重要的房间和院子里。”
“看吧!我就说——”易元光听到这里,铁青的脸上露出的激动神情,但瞥见旁边祁孤芳冰冷的侧脸,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挺了挺僵直的脊背。
刘漱玉则脸色又白了几分,咬住了嘴唇。
“第三,”何厌深继续道,语气更加严肃,“正因为这种精准的覆盖,民宿的建筑重量、地基深度、日常的人气流动、水电管线的铺设……所有这些,都会对下方原本相对封闭而平衡的阴宅地气造成持续性的严重干扰和压迫。”
“易先生所感受到的屋顶被糊死、沟通滞涩、嘈杂侵扰等情况,都不是主观臆测,而是风水学上可以解释的客观影响。”
“总而言之,他的安居权,确实受到了实质侵害。”
这下,连旁听的舒恰晓、敖连霏等人都露出了了然和些许同情的神色。
崔云心微微颔首,示意何厌深继续说。
得到了肯定,何厌深略微松了口气,目光投向了茶几上那两份形成鲜明对比的产权文件。
“所以,现在的问题核心就很清楚了。”
他总结道,语气带着法律人特有的冷静分析感。
“从易先生的前朝视角和其依据的法律体系看,他持有合法地契,享有排他的安居权,且该权利正受到严重侵害——他是毫无疑问的受害方。”
“从刘老板的现代视角和现行法律体系看,她持有完整且合法有效的现代产权证明,在此地建设经营,程序正当,且对地下情况毫不知情,因此她是合法业主,产权也应受保护。”
“双方在各自所依据的法之下,所做行为都是合法的,也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对方是侵权者。”何厌深缓缓道出这个死结。
这时,被崔云心勒令回避的艾琳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而且按照咱们镇异府内部不成文的惯例……考虑到涉案的非人当事人,年龄动辄几百上千岁,经历过的朝代和法律体系一大堆。”
“所以前朝的法律文书,在有明确证据且不违背现行基本人道原则的情况下,有时也会被采纳为断案的参考依据之一。”
“毕竟,不能因为人家活得久,就剥夺人家依据当年合法契约主张权利的机会嘛……虽然像这次闹到房产上的,比较少见。”
这个补充让整个事情更加复杂了,这意味着易元光的前朝地契,在镇异府这里并非一张彻底作废的废纸。
古今法律的碰撞,活人与死人的诉求,让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崔云心重新拿起了那卷古老的阴宅地契,缓缓展开,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早已干涸的墨迹上。
他的眼神很专注,仿佛要从字里行间看出别的什么东西。
何厌深盯着那卷旧地契,眉心拧着,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字句过了好几遍。
忽然,他眼神一定,像是抓到了什么。
“等等!”
他往前凑了凑,手指虚点在地契中间那行字上,小声念出来:“……旁人不得占据……”
他抬起头,看看崔云心,又看看周围等着下文的人,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犹疑,但又有点压不住的发现了什么的兴奋:“这上面只说了不得占据!”
他顿了顿,简单地理清了自己的思路,话说得更顺畅了些:“可这份地契从头到尾,压根没解释清楚到底什么样才叫占据。也没说,是不是连一起用或者租一点地方都不行。”
他指着地契上“永归易元光安居”那几个字:“看,这里保的是安居的权利。可没说这块地皮上、或者除了他棺材和前面那块地方以外的地儿,就一丁点儿都不能动,不能商量着来。”
这话一说出来,厅里安静了一瞬。
舒恰晓眨巴眨巴眼,小声嘀咕:“哎?好像是这个道理……只说不让占,没说不让一起用啊。”
易元光铁青的脸上也露出点茫然,他生前就是个管文书的小吏,对字眼也算敏感,这会儿被何厌深一点,似乎也觉得这地契上的话,好像、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空子?
刘漱玉也怔了怔,血族的脑子转得快,她立刻意识到,如果“占据”的定义可以商量,那事情好像……就不一定是你死我活、你走我留了?
崔云心一直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何厌深手指点着的那行字上,青铜色的眸子静悄悄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何厌深被大家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把话说完:“所以,说不定这事儿不一定非得按一人走一人留来办。也许能想想,有没有个两边都能将就的办法?”
祁孤芳抱着剑,眉头隐隐蹙起,他大概是觉得这种抠字眼、和稀泥的做法很不“剑修”,但也并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灵光一闪的何厌深已经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词:不得占据,定义未明,存在协商空间。他感觉自己的报告终于有了点能写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调解失败,准备武斗”。
崔云心终于动了一下,他从何厌深手里拿回那卷地契,又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了刘漱玉那堆现代产权文件的旁边。
他的声音还是听不出情绪:“阴宅和民宿用的是同一块地,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要安居,一个要经营。”
他抬起眼睫,目光在易元光和刘漱玉之间扫了个来回。
“地契没写死,现代法也没说不让谈。”崔云心总结,“那就按镇异府的规矩来吧,谈谈看,怎么能让下面睡得安稳,上面也开得下去。”
“何厌深,你开头。说说,你觉得可以怎么办。”他直接点名。
压力瞬间给到了何厌深这边。
何厌深被崔云心点了名,心脏跳快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把刚才琢磨的想法又过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条理。
“科长,易先生,刘老板。”他先挨个看了看几位关键人物,“既然两边都有理,也都有难处,硬要一方完全让步,恐怕都不现实,也容易埋下后患,我觉得或许可以试试签一份租赁合同。”
“租赁合同?”
易元光和刘漱玉异口同声,一个语气满是狐疑,一个则是不解。
“对!”何厌深点头,“一份由镇异枢机府出面见证和担保的……嗯,《阴阳空间使用权租赁与安宁保障协议》。”
他斟酌着用词对僵尸道:“易先生,您是这地下空间的合法拥有者,您可以把您宅子正上方、被民宿压着的这一部分空间的使用权,以租赁的方式,暂时让给刘老板的民宿使用。”
“当然,您还是地下的主人,这点不变。但您需要承诺不会故意用阴气或者别的什么手段,去干扰上面民宿的正常生意,不惊吓客人。”
易元光铁青的脸上露出思索,但眉头还皱着,显然对租赁地面,还要和洋楼共用一片地之事,心里头感到十分别扭。
何厌深又转向刘漱玉:“刘老板,您作为租用这片空间使用权的一方,需要支付租金,但这个租金不是钱。”
“那是什么?”刘漱玉追问。
“是几件您能做到,也能表达诚意的事。”何厌深解释道。
“第一,您需要请专业人士,调整一下民宿里那些水管电线的走线,尽量避开地脉的关键位置,减少对下面环境的压迫。这个对民宿本身也有好处,地气稳了住着也舒服。”
刘漱玉微微点头,这个听起来虽然麻烦,但还在理解范围内。
何厌深继续说:“第二,作为对房东安宁的补偿,也是尊重。您需要每月农历十五的子时,在民宿后院找个安静角落,摆上一份香烛、一杯清水,还有……嗯,易先生是读书人,可以放几页古籍的复印件或者手抄本。”
“东西不贵,就是表示个心意,表示您承认并尊重下面这位老住户的存在和权利。”
易元光听到“读书人”、“古籍”时,深灰色的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何厌深最后道:“你还要在民宿里找个合适的位置,比如某个安静的转角或者小厅,布置一个很小的、不引人注意的宅地基主神位。不用香火鼎盛,意思到了就行,象征您认可这块地有更早的居住者,愿意和睦共处。”
他一口气说完后,厅里静了静。
易元光和刘漱玉很快就理解的何厌深的话,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一个觉得自己堂堂前朝秀才,阴宅居然要和一座吵闹的洋楼共享地皮,还要收什么香烛清水当租金,实在有辱斯文,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另一个则觉得头疼,本来开民宿就够忙了,每个月还要搞供奉、调管线、设神位?
而且想想地下躺着这么一位房东,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我不同意!” 刘漱玉率先拍案而起,语气烦躁,“这也太麻烦了,而且听着就……就怪怪的!我们家可是正经民宿!”
“荒唐!” 易元光也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别过脸去。
第65章
眼看又要僵住。
这时崔云心站了起来, 走到易元光面前。
他比对方要高出小半个头,这点身高差带来的微妙俯视感,让易元光下意识地把僵硬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易元光。”崔云心咬字清晰地念了一遍僵尸的名字, “这份协议,是眼下唯一能把你那份前朝地契的效力延续到如今,并且得到现在的官府——也就是镇异枢机府——正式承认和保护的办法。”
“签了它,你的安居权就归我们管了,以后再有类似纠纷, 或者上面想做什么工程,都得先考虑这份协议。”
他继续说, 话里的意思让易元光心里一凛:“如果你坚持不签,那么按照现行的王法和镇异枢机府的处置流程,对于无法协商、持续制造不稳定因素的存在,最可能的结局, 是请你搬家。搬到更合适、更安静,但也更不由你自己选择的地方去。到时候, 可就不是每月一点香火能解决的了。”
“请”和“搬家”说得轻描淡写, 但易元光听懂了背后的意思——强制迁移,甚至可能是镇压。
刘漱玉的各类证件都是现行的,镇异枢机府肯定优先保障她的权益。
易元光铁青的脸似乎更僵了。
崔云心不再多说, 看向绞着手指的刘漱玉。
“至于刘老板你……”他慢条斯理地拿着艾琳娜的平板划拉了两下, 随后将屏幕转向她,“临江分局有记录,你这间民宿开业以来, 零星接到过几次客人投诉, 说感觉阴冷、做怪梦。虽然没闹大过,但如果下面这位邻居哪天心情不好, 或者被彻底激怒了,让所有客人都做上那么一场噩梦,甚至看到一点不该看的……你这民宿,还能开下去吗?”
刘漱玉脸色白了白,她当然知道,做生意最怕这种不干净的传闻,一传十十传百,比什么差评都好使。
“其实也这种闹鬼传闻也可以吸引一些探店主播的……”舒恰晓凑过去,用手遮着嘴悄悄给刘漱玉出主意。
敖连霏一把捂住她的嘴往回拖:“你少说两句吧!”
崔云心无语地看了她俩一眼,继续往下说:“这份协议,是用最低的成本买一个长期的安宁保障,杜绝后患。镇异枢机府见证的协议有约束力,他若违反,我们自会处理。总好过你整天提心吊胆,或哪天真的闹出大事,被勒令停业整顿,甚至被吊销执照吧。”
刘漱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眼里满是激烈的挣扎,她当然知道签下协议是她最好的选择,但她面对僵尸时实在有些发怵。
这时,何厌深走到了易元光身边,他没有像崔云心那样持续施加压力,而是放轻了声音,带着点同是“读书人”的口吻,低声道。
“易先生,我明白,您觉得这样安排委屈了您,我也知道您是讲道理、重契约的人。当年您费尽心思,立下这张地契,求的不就是一个有据可依、名正言顺的安宁吗?”
易元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吭声。
“其实,契约精神古今都是相通的。”何厌深语气诚恳,“现在这份协议,虽然形式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用白纸黑字把双方的权利义务给定下来,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划分得清清楚楚。”
“有了它,您的安居权才真正被现在的官府认账,有了基本的保障。这比单纯靠您自己的力量去硬扛,或者闹到不可收拾,要稳妥得多。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他提到“契约精神”、“有据可依”、“名正言顺”,这些词精准地戳中了易元光这个前朝小吏、讲究规矩文书的老派心思。
是啊,这事闹有什么用?最后很可能什么都保不住。
而签了这份新契,虽然要容忍楼上有点吵,可自己的根本权益,反而被以一种新的、有效的方式确认和固定下来了……
易元光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他僵硬的脖子。
“……可。”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算是同意了。
另一边,刘漱玉在崔云心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以及想到民宿可能倒闭的可怕前景下,也终于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
“……行吧。”她声音有点干,“具体怎么弄,得写清楚。”
崔云心见双方都松了口,便对艾琳娜道:“起草协议,细节按刚才何厌深说的框架来,注明镇异府为见证与担保方。弄好了,拿给我看。”
“是,科长!”艾琳娜立刻从他手里接过平板电脑,手指如飞地开始敲打,社畜之魂熊熊燃烧,总算有能推进的正经工作了!
一场差点演变成全武行的古今房产纠纷案,在何厌深那个阴阳租赁合同的奇思妙想,以及崔云心软硬兼施的做工作下,终于出现了和平解决的曙光。
虽然易元光和刘漱玉脸上都还带着点不情不愿,但至少愿意坐下来谈了。
何厌深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瞄向崔云心。
崔云心已经坐回了沙发,重新拿起那份古老的地契端详,侧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
阴宅产权纠纷的初步解决方案定下,厅里紧绷的气氛总算松缓了些。
易元光被艾琳娜请到一旁,开始详细询问他对“供奉古籍”的偏好是经史子集还是话本杂记,以及商讨管线调整的具体方位,尽量不触及他棺椁所在的穴眼核心。
刘漱玉也勉强打起精神,和舒恰晓商量着那宅地基主的神位该做成什么样式,才能既不起眼又不失礼。
崔云心看着那边略显忙乱但总算步入正轨的商讨,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端起艾琳娜换上的、此时已经微凉的新茶,慢慢喝了一口。
何厌深站在他侧后方不远,目光忍不住悄悄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和微垂的眼睫上,心里那点因为想出解决办法而升起的小小雀跃,渐渐沉淀成一种安静的满足。
能帮上科长的忙,真是太好了。
“嗡……”
崔云心放在旁边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浮光潭老龙发来的消息。
何厌深虽然不好刻意去看内容,但站在这个角度,能瞥见崔云心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青铜色眸子,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似乎骤然幽深了几分。
信息不长,崔云心很快就看完了。
但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也没有回复,只是盯着屏幕,沉默了许久。眉宇间掠过一丝意外之色。
“科长?”何厌深忍不住低唤了一句,有些担心。
看科长的反应,似乎不是好消息?
崔云心闻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深,但没说什么。
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似乎回了条简短的信息,然后才将手机锁屏,重新放回茶几上。
“还记得底下祭坛里九头鸟用的凤凰精血吗?小五她爹回我消息了。”崔云心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苦恼。
厅里其他人的讨论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都看了过来。
涉及到凤血和天庭,没人敢不重视。
“他怎么说?”祁孤芳直接问道。
崔云心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缓缓道:“他拐弯抹角打听了一圈。天庭现存的登记在册、有明确踪迹的凤凰,没有哪一只声称丢失过精血,或者近期遭受过袭击、丢失了精血的。”
“没有?”敖连霏惊讶道,“那……那科长您处理掉的那分身里的凤血是哪儿来的?总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崔云心摇摇头。语气微冷:“老龙说,天庭凤凰一族的内部,确实有一只凤凰下落不明。”
“失、失踪了吗?”舒恰晓瞪大眼睛,“凤凰还能失踪?是谁干的?”
崔云心顿了顿,他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启齿,沉默了两秒,才勉强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老龙发来的消息里最炸裂的部分:
“她私奔了。”
厅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听错了”。
“私、私奔?”何厌深差点咬到舌头。
凤凰?私奔?跟谁?
“跟北海大太子,敖凌。”崔云心补充道,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近乎无语的意味,“据说是一见钟情,然后两人就跑了,目前不知去向。北海龙宫那边已经快找疯了。”
“……”
众人持续石化中,信息量过大,一时难以消化。
凤凰和龙太子,一见钟情,私奔——这听起来怎么像什么三流仙侠言情剧的剧情?还是最狗血的那种!
崔云心头疼地叹了口气,他之前还想联系敖凌打听凤凰的消息,但敖凌一直没回信。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以敖凌的性格和跟自己的交情,本不该如此。
现在只能说,怪不得没回呢。
原来是跟小情人跑路了!连家族和天庭都不管了!
但崔云心又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一只凤凰和一条龙私奔,然后恰好临江出现了用凤血炼制的邪分身,发动了针对全城的血祭。
那只失踪的小凤凰,和这凤血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那是她自愿提供的?还是……她出了什么意外,精血被夺取了?
如果凤血的来源,指向那只私奔失踪的小凤凰,那么海巫教、或者他们背后的势力,是如何得到这精血的?
那只小凤凰和敖凌,现在究竟在哪里?
是安全地躲起来谈他们的恋爱,还是已经……落入了敌人的陷阱?
或者更糟糕的,那只小凤凰就是海巫教背后的势力,她接近敖凌的动机或许也并不单纯。
他原本以为捣毁祭坛、击杀分身、抓住内鬼、逮捕九头鸟,临江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没想到,更麻烦的线索,却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骤然浮现,将北海的龙宫、天庭的凤族,都与临江这滩浑水隐隐勾连了起来。
崔云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协议起草完,让他们签。签完归档,副本发我一份。”他对艾琳娜吩咐,语气不容置疑,“何厌深,收拾一下,准备回程。临江后续扫尾交给阎组长。祁孤芳,联系你师姐,将敖凌和凤凰失踪的情报,同步给总局和北海方面,让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凝。
“休息够了。该回去好好审审那只九头鸟,还有那个赶尸的了。”
可就在他转身欲行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易元光。
那位前朝僵尸秀才,正微微佝偻着僵硬的脊背,看着屏幕上逐字跳出的合同条文,铁青的脸上神情专注。
他破烂的补服袖口下露出一截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青灰色手腕,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像在模拟握笔的姿势。
那是一种褪去了最初的凶戾与恐惧后,残留的属于“易元光”这个读书人小吏本身的神态,有些迂腐,又异常认真。
崔云心的脚步顿住了。
一个之前被紧张案情和后续安排暂时压下的小小疑问,悄然浮上心头。
“易元光?”他的声音比起之前温和了许多。
易元光立刻挺直了背,深灰色的眼珠望过来,里面带着下属面对上官般的恭谨:“在!崔、崔大人还有何吩咐?”
崔云心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努力想显得镇定、却依旧泄露出些许不安的眼睛上。
“你布置在自己阴宅附近的那个法术,是不是能让靠近那里的人,都下意识忽略异常?那个法术是谁教你的?”
易元光显然没料到会问这个,愣怔了一下,脸上露出努力回想的表情,目光也有些放空,像是要穿透两百多年的沉沉光阴,去捕捉某个久远的、几乎褪色的身影。
片刻后,他嘶哑的嗓音慢慢响起:“回禀大人,那道法术,是当年一位姓娄的风水先生所传授与我的。”
“姓娄?”崔云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是。”易元光点头,回忆的闸门似乎打开了些,话语也顺畅了些,“下官生前为身后事计,也曾寻访过几位地师。这位娄先生,是其中学问最是渊博、为人也最是……令人如沐春风的一位。”
“他不仅为下官点出此吉穴,详陈利害,还额外传授了这门小术,说是可保阴宅清净,免遭无谓惊扰。”
他说着,脸上竟浮现一丝极淡的、属于生前的赧然:“娄先生说了,此术不伤天和,只是让偶然靠近的樵子牧童,或是日后可能误入的闲人下意识绕行罢了。”
“下官觉得在理,便学会了,一直谨守诫诲,只对无意闯入之人施为,绝未用以害人!”他急急补充,目光诚恳。
崔云心有些好奇:“那位娄先生是何模样?你可还记得?”
易元光再次陷入回忆:“娄先生……看着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癯,蓄着短须,常是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像个乡塾里的教书先生。”
“但是他的眼神特别清亮,说话不紧不慢,条理分明,让人听了不由不信服。”
“手中常持一旧罗盘,却少见他用,多是观山望气,便能言之凿凿……”
清癯面容,眼神清亮,言辞让人信服……
崔云心静静地听着,何厌深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能清晰地看见科长线条优美的侧脸,被光影映照得半明半暗。
明明狐狸科长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可何厌深就是莫名地觉得,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绷紧了。
第66章
“对了!”
易元光像是忽然抓住了某个清晰的记忆点, 语气肯定了些。
“娄先生有一副水晶镜片的眼镜。那时节这可是极稀罕的物件,下官印象颇深。”
水晶眼镜?
崔云心的眸光闪烁了一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副眼镜——金丝边框, 架在一张温文儒雅、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脸上。
娄借寓,娄局长。
易元光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对博学长者的敬服:“还有,娄先生的学识极为广博,不仅精通风水堪舆, 对医卜星相,乃至朝廷规制、文书律例, 似乎也颇有涉猎。下官当年偶与他交谈,常觉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一个个细节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崔云心的意识中缓缓靠近。
易元光口中两百多年前那位“娄先生”的形象, 与崔云心记忆中那位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娄局长,从气质形象, 到某些细微的特征, 竟惊人地、一点一点地重叠起来。
这怎么可能?
易元光是嘉庆年间的人,距今两百余载。
娄局长虽然权高位重,但他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或妖气的波动, 在所有人包括崔云心的感知里,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他怎么可能活了起码两百多岁?
荒谬。
崔云心的理智立刻否决了这个联想,最大的可能, 是易元光遇到的是娄局长的某位祖先。
家学渊源, 子肖其父,隔代遗传了相似的容貌气质与学识兴趣, 这并不稀奇。
很多传承悠久的家族都有类似情况,娄局长的出身想必不凡,祖上有精通风水玄学的奇人,完全说得通。
只是……
崔云心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无论这位娄先生是不是娄局长的祖先,他的眼界和手段,都远超寻常的风水先生。
…………
次日清晨,临江市郊临时指挥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淡淡的焦糊味,跟窗外带着草木清气的晨风搅在一起,说不上是好闻还是难闻。
先马不停蹄地把海巫教据点端了,然后回来审讯九头鸟,折腾了几乎一天一夜。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色,但眼神里那根弦还绷着,谁也没松。
崔云心踏进指挥部时,阎组长正对着几块写满潦草字迹的白板皱眉,眼底两片浓重的青黑,像一个在办公室熬了三天没回家的审计。
一见到崔云心,他立刻打起精神迎上来。
“崔科长,您来了。”阎组长嗓音沙哑,干得像砂纸,“那边……基本问出来了,但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麻烦。”
他引着崔云心走到隔离审讯室外临时造出来的监控区,隔着单向玻璃,能看到里面那颗萎靡的白毛九头鸟头颅,正有气无力地耷拉在特制的拘束架上,旁边还有一颗较小的灰羽脑袋,眼睛闭着,看着像还没睡醒。
阎组长指了指里面,语气复杂:“这鸟怂是怂了点,但知道的东西不少,也肯说。”
“它承认了,海巫教那帮人找上它,开出的价码它根本没法拒绝——海巫教的人承诺了要帮它成仙,只不过得按他们的法子来,不该问的不能问。”
崔云心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成仙?
一只以凶戾贪婪出了名的上古凶禽?
崔云心自己也是被无法成仙困扰了许多年,但他和九头鸟是不一样的。
九头鸟无法成仙,显然是因为因果缠身、业力深重,而崔云心无法成仙的原因恐怕连天庭那边都不太清楚,只能故弄玄虚地说他“机缘未到”。
阎组长压低声音继续道:“据它交代,它年轻时候游戏红尘,造了不少杀孽,也结下不少因果,导致它自己的道途被天道标记了,想正常修炼飞升基本没戏。”
“它被困在当前的境界无数岁月,眼看寿元将尽,成仙就成了它唯一的执念和活路。海巫教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它的困境和渴望,主动找上门,说有秘法能帮它另辟蹊径,绕过天道的监察,得证仙道。”
“而它需要做的……”
阎组长顿了顿,脸色更难看了:“就是配合他们在临江布下九凤来仪、血食千里的大阵,以全城为猎场,以特定命格的人为祭品,搞这场规模空前的血祭。”
“海巫教承诺,血祭成功那日,就是它成仙之时。”
崔云心静静听着,青铜色的眸子映着监控屏幕上那颗沮丧的鸟头,眼神没什么波澜。
以血祭成就凶禽成仙?
听起来像是邪道惯用的提升力量、凝聚煞气的路子,但崔云心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如果只是凝聚力量,何必非得“九凤来仪”?何必非得用上凤凰精血?
“关于那具分身里的凤凰精血的来源,它知道多少?”崔云心声音清冷。
阎组长摇摇头头:“它不清楚。海巫教的人只告诉它,那是这个仪式必需的、至高无上的神鸟本源,是仪式的核心。”
“精血是他们提供的,那具分身的炼制方法也是海巫教的人手把手教给这只九头鸟的。它只管按吩咐,在特定时辰把自身部分本源和意志注入那具分身主持血祭,吞噬血食之力,温养精血,等着破壳成仙的那一刻。”
手把手教的炼制方法……
崔云心目光微凝:“炼制方法的记录,有吗?”
“有,它很怕死,为了表功全都交出来了。”阎组长连忙从旁边的加密文件柜里取出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双手递给崔云心,“是它口述的,我们的人记录整理了一下,它确认过,基本没错。”
崔云心接过,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
文件上记录的方法繁复阴毒,涉及大量生灵魂魄与血肉精华的献祭熔炼,以旁门邪法构筑伪卵,用来容纳和孵化那些凤凰精血与九头鸟自身本源的混合体。
步骤、材料、火候、咒文……详尽得让崔云心看着就有些不舒服。
他是修行正道的狐妖,气息清灵,道韵光正,对邪法有着本能的排斥。
崔云心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在那些血腥邪异的细节上,而是飞快地捕捉着其中几个关键节点,以及整个仪轨最终指向的目的。
看着看着,崔云心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对。
这炼制方法,这整个血祭仪轨的最终指向,并不是单纯地提升九头鸟的力量,或者帮它凝聚什么凶煞仙基。
那些看似为了提升分身威力的血食献祭、魂魄熔炼,真正的作用,似乎更多是在于污染、同化、扭曲那滴作为核心的凤凰精血本身的纯粹性与神圣性。
用无尽的血腥、怨念与秽气,去浸染本应至洁至祥的凤血,让它们带上九头鸟的凶戾气息,同时也让九头鸟的本源染上凤凰的形与质。
用分身承载这一切,而不是用本体直接融合,更像是一种精妙的欺瞒与置换。
以分身为中介,降低九头鸟的因果业力在天道感应中的存在感和关联度,同时把凤凰精血的部分位格与特质,通过这种邪恶诡异的混合仪式,悄然嫁接到九头鸟身上。
最终的目的……
崔云心的目光落在文件最后几行关于破壳与飞升的模糊描述上,又联想到那具分身缩在卵里的状态,一个冰冷而大胆的推测,像深水下的冰山,慢慢浮出了他意识的海面。
海巫教许诺九头鸟的成仙,可能根本就是一个偷天换日的骗局。
他们真正的目标,或许根本不是帮一只凶禽成仙,而是利用这只渴望成仙想疯了的九头鸟,以及那些来历不明的凤凰精血,布下一个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的局。
用血祭污染凤血的纯粹性,用分身嫁接混淆气息与因果,最终让九头鸟在血卵中破壳而出时,呈现出的是一只不伦不类的新生物,很可能拥有部分凤凰本源,气息却与某只特定凤凰高度混杂,同时又会带着九头鸟凶戾特质的。
而天道以及天庭的感应与记录中,或许会因为这种混淆与嫁接,导致最终产生误判。
这不是成仙。这是窃取位格,是试图取代。
用一只凶禽,去悄然取代一只祥瑞神禽在天庭、在天地间的“位置”。
怪不得要在蛋里,那不是孵化,而是一场重塑。
如果让血祭彻底完成,让分身真正破壳,诞生的或许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仙禽,而是一个窃取了凤凰部分本源与位格的畸形怪物。
如果一只因果业力深重的上古凶禽,突然之间就毫无预兆和天地异象地成仙了,没有雷劫,没有祥云,没有昭告天地的清音,就这么静悄悄地突破了那层拦住了无数天骄的屏障。
那么天庭会怎么想?
首先大概是意外和疑惑:这凶鸟怎就突然成了?莫非有了什么逆天际遇?或是走了什么极端邪路?继而便会详查。
天庭里没有傻子,一查之下,很可能就会发现其气息异常,与失踪的凤凰精血有关,甚至察觉那分身炼制法的恶毒与那个窃取位格的意图。
但,若有人想趁天庭详查九头鸟的这段时间,去做一些别的事情呢?
或许整个“助九头鸟成仙”的计划本身,就是一个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幌子,用一只凶禽突兀的成仙,以及其中明显涉及的凤血和邪法,去震动天庭,吸引所有的探查目光,从而为另一件真正要紧的事情打掩护,争取时间?
那只小凤凰和大太子敖凌的私奔,真的是两情相悦的冲动吗?
还是说,那本身就是某个更大计划中的一环,甚至是……被迫的“失踪”?
一石数鸟,真是好算计,无论成与不成,进退都有余地。
成了,或许能窃得部分位格之利,达成其他隐藏目的;不成,也能搅乱一池水,吸引天庭视线。
只是这算计太过阴毒,就连全城生灵的鲜血与魂魄也只是代价的一部分,崔云心不喜欢。
他缓缓放下文件,抬起眼望向单向玻璃后那颗兀自沮丧、对自己被当成棋子利用了还浑然不觉的“二头鸟”。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里,仿佛凝结了亘古不化的寒冰,深处却有一点冰冷的锐光,像出鞘的剑锋。
阎组长被他周身突然散发出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寒意逼得退后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问:“崔科长,这炼制方法……有什么问题吗?”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找到那滴凤血的确切来源,需要查清海巫教与那只失踪的小凤凰、乃至与敖凌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但眼前的线索,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阴谋轮廓。
“问题很大。”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前的沉凝,“告诉里面那只鸟,它的成仙路,从一开始就是别人为它铺好的、通往替代品和傀儡的绝路。”
“然后问问它,还想不想合作,戴罪立功,把真正把它当傻子耍的人揪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另外,提醒它一下,试图窃取凤凰位格,欺骗天道……这等因果,可不是它那点业力能扛得住的。事情若真成了,第一个被天道反噬、魂飞魄散的,就是它这只新凤凰。”
阎组长听得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骤变,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远不止一场简单的邪教血祭。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接下来的审讯。
崔云心却叫住了他,目光依旧落在审讯室内:“还有,问清楚海巫教里具体是谁负责和它对接,传授这炼制方法。尤其是最初提出用凤血和分身之法助它成仙的那个人。这个人,很关键。”
“是!”阎组长肃然应命,匆匆离去。
崔云心独自站在监控屏幕前,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白色的衣襟上投下一道冷清的光。
他微微蹙着眉,脑海中无数的线索飞速掠过——海巫教的影子教主,赶尸人魏疆,下落不明的凤凰与敖凌,以及这份指向窃取位格的炼制法……
所有的线,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核心,一张编织了不知多少年、牵扯了不知多少存在的巨网。
而他,以及他身边这些人,已经不知不觉站到了这张网的边缘。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牵动更多的隐秘,也可能引来更危险的注视。
但崔云心的脸上并无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缕缥缈的白雾。
“窃凤之位,欺天之眼……”
他低声自语道:“这盘棋,下得倒是真够大的。”
第67章
把九头鸟和临江市的相关事宜丢给阎组长, 又把有人试图取代凤凰位格以成仙的消息转达给了天庭,崔云心就带着一帮下属回漆吴市了。
回到漆吴市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奇异的倒带键。
办公室里的文件依旧堆积如山, 特事科内部聊天群依旧时不时蹦出几条插科打诨或正经汇报。
崔云心恢复了“崔科长”的日常节奏,他大部分时间待在独立办公室里,处理积压的公务,偶尔通过与阎组长沟通九头鸟和海巫教俘虏的后续审讯进展,再抽空关心一下天庭的调查进度。
进展不快, 但阎组长汇报,那只白毛九头鸟在得知自己所谓的“成仙路”可能是个要命的陷阱后, 配合度显著提高,正在努力回忆与海巫教接触的所有细节,尤其是那个传授他分身炼制法的关键人物。
几人受的大大小小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又回到了每天整理卷宗、撰写报告、偶尔被外派处理一些小案子的规律生活中。
只是何厌深偶尔会走神,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科长的工位,或者想起临江民宿那晚, 枕边那团带着冰雪清气的白色毛团。
那些画面很清晰, 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暖意,让他心跳偶尔失序。
某天中午,差不多要到饭点了, 何厌深看了眼时间, 又瞥了眼正在办公桌后的崔云心。
崔云心正在奋笔疾书,眉头拧着,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头顶, 身后如云似雾的尾巴一下一下暴躁地拍打着地板。
整个办公室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机灵如花似靥的早已经开溜,舒恰晓也端着蛊虫罐子不知道猫到哪里午睡去了。
敖连霏被派去和天庭那边交接, 一天八百个电话,只有还在写临江抓捕行动报告的祁孤芳、兢兢业业工作的何厌深和没察觉到科长的低气压的泥絮大师还在办公室里。
科长好像从早上开始就很烦躁呢,难道是今天天气不好?
何厌深想了想,拿起手机,点开常订的那家外卖软件。
他记得隔壁那家新开的轻食沙拉,科长上次尝过,虽然没评价,但好像多吃了两口?
嗯,那就它了,再加份自己常吃的鸡腿饭,下单,付款!
何厌深放下手机,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报告发呆了二十来分钟,估摸着外卖快到了,便起身跟旁边正用平板追剧的泥絮大师打了声招呼,起身去外面拿。
特事科的办公室在相对僻静的角落,取外卖得穿过一条长长的、两侧都是各部门办公室的走廊,再下一个楼梯,经过前厅,到靠近大楼侧面小门的外卖存放点。
前厅总是非常安静,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着头顶璀璨的水晶灯,靠墙摆着几盆绿植,唯一显眼的就是那张弧形的接待台。
平常这里要么空着,要么是局里哪个文员临时顶班,毕竟镇异枢机府业务特殊,真需要接待的情况不多。
何厌深拎着手机,心里惦记着给科长订的沙拉,脚步轻快地穿过前厅。
目光不经意扫过接待台,脚步却微微一顿。
咦?
平时空荡荡的深色大理石台面上,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金蟾。
不是常见的那种小巧的铜鎏金或树脂招财蟾蜍,而是一只足有成年男子两个拳头大的蟾蜍摆件,通体澄黄,仿佛用整块顶级黄玉雕琢而成。
它蹲踞在台面正中央,三足,口衔一枚同样是玉质的、圆润的铜钱,蟾身线条饱满流畅,每一处疙瘩都雕得细致逼真,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尤其是那双眼睛,用的似乎是墨玉,点得炯炯有神,竟透着一股莫名的威严。
“这谁放的?摆这儿还挺气派。”何厌深心里嘀咕一句,想着大概是哪个领导新添的装饰,或者哪个合作单位送的礼品暂时搁这儿。
他向来对这种招财纳福的寓意不太感冒,但看着这金蟾做工实在精巧,想着来都来了,又琢磨着最近换季,刚给科长添了一床新被子,手头有点紧张,莫名就起了点“沾沾财气”的玩笑心思。
只摸两下,应该不会出事吧?
他左右看了看,前厅此刻空无一人,于是做贼似的,快速伸出右手食指,屏着呼吸,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轻轻地在金蟾那光滑溜圆的脑门正中央,小心翼翼地快速摸了两下。
触手冰凉坚硬,果然是上好的玉石。
他收回手,心里那点偷摸成功的小小雀跃还没来得及散开。
“嘎——”
一声短促尖锐的怪叫,猛地从那尊玉金蟾的方向炸响。
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震惊与怒意,完全不似寻常的蟾鸣,声音之大,在空旷安静的前厅里甚至产生了回音!
“!!!”
何厌深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似的猛地向后一跳,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惊魂未定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台面上那只金蟾。
只见那尊原本静止不动的玉雕,此刻,正以一种与它沉重的材质极不相符的灵活,微微转动着它那颗黄玉雕成的头颅,那双墨玉点就的眼睛,竟然真的瞪向了他!
紧接着,一个带着金石质感的粗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了开来:
“大胆!何方小辈!竟敢、竟敢摸本将军的头?!”
何厌深:“……”
他张着嘴,看看那只会动、会叫、还会传音入密的金蟾,又看看自己刚才作案的右手食指,脑子彻底懵了。
玉、玉雕成精了?!
不对,这气息……他猛地想起局里的一些传闻。
关于那位总是笑眯眯、但据说手腕极其厉害的东南分部管部长,以及她家那位来历非凡、被戏称为镇部之宝的……保家仙?
“您、您是……”何厌深舌头有点打结,小心翼翼地问,“管部长家的……金将军?”
“哼!”那金蟾似乎怒气未消,但听到“金将军”这个称呼,语气稍微好了那么一丝丝。
金蟾瓮声瓮气道:“正是本将军!本将军暂借此地,吞吐些财气,梳理此方运势。你这小辈,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何厌深连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金将军,我真不知道是您本尊在此!我看您雕工……啊不是,我看您法相庄严,宝光内蕴,以为是件寻常摆件,就、就想沾沾财气……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疯狂回想关于这位金蟾的八卦。
据说这位金蟾修为高深,是真正的上古瑞兽血脉,被管部长家世代供奉,是名副其实的“保家仙”,也是管部长把控东南分部大权的底气之一。
只不过这金蟾平日里深居简出,虽然一直有他的传说在流传,但很少显露真身,更别说跑来前厅当摆件了。
对了,名字……何厌深努力回忆舒恰晓某次嗑瓜子时闲聊的碎片。
金蟾本名好像确实是叫“金将军”,十分威武霸气。但后来……后来好像是被管部长给祸害了?
据说管部长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位家里的保家仙时,还是个小姑娘,胆子却大得很。
她拿着供奉金将军的糕点,不是像长辈那样恭恭敬敬地呈上,而是笑嘻嘻地模仿古书里的句子,把糕点往前一递,脆生生地喊道。
“嗟,来食!”
金将军当时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想着不跟个小丫头片子计较,憋着气把糕点吃了。
结果他没想到,这小姑娘喂了一次,就喂上了瘾,每次来送供奉,都要来这么一句“嗟,来食!”。
金将军一开始还梗着脖子不吃,以示抗议,可小姑娘也不恼,就这样捧着糕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一直念一直念。
也不知道是这供奉确实合他口味,还是那脆生生的“嗟,来食”听多了竟成了习惯,又或者是实在拗不过这古灵精怪的小主人。
总之时日一长,金将军悲愤地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听不到这声“嗟,来食”,就有点食不下咽了!
这事儿,后来不知怎么被管部长知道了,笑了他好多年。
最后,这位威风凛凛的金将军,就在自家小主人的戏谑和威逼之下,半推半、窝窝囊囊地接受了“管来食”这个充满了黑历史的名字。
当然,当面是没人敢这么叫他的,一般都尊称“金将军”或者“管老”。
但背后嘛……特事科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胆大包天之人和八卦之魂。
何厌深脑子里飞快过完这段辛酸史,看着眼前这位明明气得玉身都在微微发光的金蟾将军,脸上的表情更加恭敬了,甚至带上了点同情。
“原来是金将军在此清修,是晚辈唐突了。”他再次诚恳道歉,然后试探着问,“那个……管部长她知道您在这儿……呃,梳理运势吗?”
金蟾哼了一声,傲然道:“本将军行事,何须事事报备?倒是你,小子,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门的?手这么欠!”
“晚辈何厌深,特别事务科的。”何厌深老老实实报上家门,心里暗叫倒霉,怎么就好死不死摸到这位大爷头上了。
“特别事务科?灵鉴狐王手下的?”金蟾墨玉眼睛转了转,语气莫名缓和了一丝。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打了个寒噤,又打量了何厌深几眼:“……咳咳,算了,看在你小子还算知礼,又是无心之失的份上,本将军不与你计较。下不为例!”
“是是是,多谢金将军宽宏大量!”何厌深表面如蒙大赫,赶紧鞠躬,心里却想着,比起自家的狐狸科长,这位金将军似乎也没那么厉害。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眼。”金蟾不耐烦地挥了挥前爪,重新趴伏下去,闭上眼睛,又变回了一尊栩栩如生、却不再动弹的玉雕,只是周身那温润的光泽,似乎比刚才更灵动了几分。
何厌深不敢再停留,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前厅,直到走出大楼侧门,接触到外面微凉的空气,才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差点就惹毛了管部长家的财神爷!
惹到金将军事小,坏了自己的财运事大啊!
何厌深取了餐,拎着两个还温热的纸袋往回走,午休时间走廊里人不多,偶尔有同事匆匆走过,点头致意。
他脚步轻快,心里琢磨着一会儿把沙拉给科长送去时,要不要顺便问一句下午的安排。
就在他转过一个拐角,快到自己科室所在的区域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档案科门口的公共休息区旁边,一盆长得格外茂盛、几乎有半人高的梨树种在古朴的大陶盆里,枝叶舒展,在室内光线下绿意盎然。
这是档案科科长黎梨,他是一棵成了精的梨树,平常就喜欢待在自己的花盆里处理公务,或者单纯晒晒太阳。
只是今天不知怎么,突然不想当人了,变回了本体。
而此刻,在那盆梨树旁光洁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赫然趴着一团毛茸茸的雪白生物。
那是一只狐狸。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体型比寻常狐狸稍大,毛发蓬松,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它侧卧着,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耳朵微微耷拉着,眼睛紧闭,胸口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竟是在睡觉?
何厌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又倏地松开,涌上一股急切的热流,混合着担忧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科长!狐狸科长怎么变成原型跑到这里来了?还趴在这么冰凉的地上!
虽然知道科长不是普通狐狸,但这瓷砖地多凉啊!而且这里虽然是相对安静的角落,但万一有别的科室的人路过,不小心踩到怎么办?
他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脚下已经不受控制地快步走了过去,连手里拎着的外卖都忘了。
“科长!”他压低声音,带着不赞同的急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外卖袋轻轻放在旁边地上,然后伸出手,试图去抱那只睡着的白狐,“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地上凉,您看您毛都有点……有点不蓬松了,肯定是冻着了!万一有人过来没看见,踢到您可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动作却极其轻柔,双手穿过白狐的腋下和腿弯,试图将它抱起来。
触手是预料之中的冰凉顺滑,但似乎比记忆里临江那晚的触感,稍微丰腴了那么一点点?毛似乎也更硬更粗糙些?
嗯,可能是科长今天状态不对。
那盆梨树的枝叶无风自动,轻轻摇曳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黎梨科长讲话向来慢吞吞,一个字能拖出三个音的调子,此刻还没组织好语言,何厌深已经顺利地把那只沉甸甸、软乎乎的白狐抱起来搂在了怀里。
白狐被移动了,似乎有些不悦,在何厌深怀里轻微地挣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睡意的咕哝,尖尖的耳朵抖了抖。
但眼睛依旧没睁开,反而像是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将脑袋往何厌深臂弯里埋了埋,尾巴也自然地垂落下来,搭在何厌深的小臂上。
何厌深被它这依赖般的动作弄得心头一软,更觉得科长肯定是累极了,或者哪里不舒服,才会这样。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白狐在怀里躺得更安稳些,也顾不上去拿地上的外卖了,抱着狐狸转身,就打算先回办公室,给科长找个软垫或者用自己的外套铺个窝。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传来。
侧方不远处,档案室的门被黎梨的法术勾勒出形状,随后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道颀长清瘦的白色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想顺手关上门,脸上带着些许沉思后的平静。
正是崔云心。
何厌深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他怀里还抱着那只温顺的白狐,表情是纯粹的茫然和错愕,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几步之外那个活生生的人形科长。
崔、崔科长?从档案室里出来的?
那……那他怀里抱着的是……
崔云心显然也没料到一出门就撞见这副景象。
他抬眼,目光先是落在何厌深脸上,随即下移,落在他怀里抱着的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上。
当看清那是什么,以及何厌深脸上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时,崔云心那双沉静的眸子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毫不掩饰的不悦。
他眉头蹙起,视线锐利地在那只白狐和何厌深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里带着一丝下意识的质问之意,脱口而出:
“你手上抱着个什么?!”
==========作者有话说:==========
加更
第68章
何厌深怀里的狐狸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终于舍得掀开了一点眼皮,露出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瞳孔是清透的琉璃色。
他懒洋洋地瞥了何厌深一眼, 又转向几步外那个一身白衣、气息凛冽的崔云心,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带着鼻音的轻哼,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崔云心的目光在那只琉璃眸的白狐和石化状态的何厌深脸上来回扫视,最初的错愕迅速褪去,青铜色的双目里沉淀下冰冷的审视与一丝了然。
比起何厌深的茫然, 崔云心更在意的是旁边那盆梨树不正常的枝叶抖动,这位梨树科长几乎要突破植物的生理构造, 把自己缩成一团了。
“黎科长,这只狐狸是哪儿来的?”
梨树的枝叶猛地一颤,随即一阵淡绿色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烟雾从陶盆里腾起来,迅速凝成一个人形。
黎梨还是那副老样子, 面容清俊温和,穿着褐色亚麻衬衫和米色长裤, 抱着双膝赤脚坐在花盆里。
他再怎么说也是八百多岁的妖了, 见惯了大风大浪,可此刻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窘迫和尴尬,眼神躲躲闪闪, 不敢看崔云心, 更不敢看何厌深怀里的狐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衬衫下摆,动作慢吞吞的, 连开口都仿佛用尽了这辈子的勇气。
“崔、崔科长……”黎梨的声音也温温吞吞, 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古韵,此刻还混杂着心虚, “这、这位是……青丘涂山氏的……涂山幕。他、他是来……送东西的。”
涂山氏!
何厌深心头一跳。
青丘狐族三大姓之一,与有苏、纯狐并列的古老天狐血脉!
原来这只是涂山氏的狐狸?怪不得皮毛如此华美,气息虽然收敛着,但隐隐有种不同于崔云心的雍容,带着点古老世家精心教养出的骄矜气与分寸感。
何厌深本来在看到崔云心时,都准备把怀里的冒牌货丢掉了,但一听这是涂山氏的狐狸,他又不敢随便乱扔了,怕给科长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名叫涂山幕的白狐似乎对黎梨这副温吞怂包的样子很不满意,狠狠睨了他一眼,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轻轻挣动了一下。
何厌深下意识松开手,涂山幕便轻盈地跃下地,身形在落地的瞬间被一阵柔和纯净的白光笼罩。
白光散去,原地已站着一位身着月白色绣银线云纹长袍、容貌昳丽到近乎炫目的青年。
他身量颀长,与崔云心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
涂山幕是那种浸润了漫长岁月与顶级世家底蕴的、无可挑剔的俊美,眉眼精致,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周身散发着一种带着距离感的优雅贵气。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幅出自名家手笔的工笔画,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令人赏心悦目。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几步之外、同样一袭白衣的崔云心相接时,一种奇妙的气场差异悄然显现。
崔云心只是寻常地站在那里,并未刻意释放威压,甚至因为刚从档案室出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处理公务后的平淡倦意。
他身上的白色风衣样式简洁,黑发随意披散,唯有那双青铜色的眼眸沉静而幽深。
可就是这样看似随意的姿态,与对面那位精心装扮、光彩照人的涂山天狐站在一起,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涂山幕的外貌与气质,是标准的、典范的漂亮,符合了世人所有关于“绝世狐仙”的想象。
而崔云心……他的好看,是一种更带有攻击性和独特性的俊美。
轮廓更清晰冷硬,眉眼间的疏离感并非教养出的距离,而是仿佛镌刻在灵魂里的孤寂与漠然。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颜色,在档案室门口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沉淀着一种古老的静谧,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浮华,只留下他自身那份亘古的清寂。
如果说涂山幕是精心打磨、陈列在玉盘中的绝世美玉,那么崔云心就是深埋雪原之下、偶然露出一角的万载玄冰。
前者令人赞叹其完美,后者则让人本能地感到一种直击灵魂的寒意与敬畏。
涂山幕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比起不悦,更多的是惊奇。
他理了理一丝不苟的长发和袍袖,这才抬眸正式看向崔云心,露出了无可挑剔的礼节性的微笑。
“崔科长,久仰大名。”涂山幕开口,声音如冰玉相击,清越动听,还带着一种仿佛吟唱般的古老韵律,“在下涂山幕,奉族中长老之命,特来拜会,并呈上请柬一封。”
说着,他手腕一翻,姿态优雅流畅,掌心中已多了一封样式古朴的请柬,以青色锦缎为面,还用银线绣着繁复九尾狐徽记。
他用双手将请柬递上,姿态恭谨而不失世家气度。
崔云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隐晦地瞥了一眼涂山幕拇指上象征涂山氏继承者的玉扳指,目光在那请柬的九尾狐徽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接过。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与那华贵的锦缎形成对比,动作随意却稳定。
“涂山氏久居青丘,不通俗务,突然驾临,不知有何指教?”
涂山幕微微一笑,似乎对崔云心这份冷淡疏离并不意外,从容道:“指教不敢当。只是近些年来,青丘祖地的灵气波动时有异常,天道垂青之象似乎也略有偏移,族中长老不免忧虑,恐有外力作祟,扰乱我狐族根基。”
“近来突闻崔科长执掌镇异府特事科,明察秋毫,更兼背靠人道气运。故特遣在下前来,恳请崔科长能拨冗前往青丘一叙,借您之智慧与镇异府之力,协助察辨其中蹊跷。”
“此乃关乎我族气运之大事,还望崔科长斟酌。”
理由冠冕堂皇,将一次私下邀请包装成了关乎一族命脉的正经公务求助,姿态也放得够低。
崔云心捏着那封请柬,坦然地直视着涂山幕那双看似诚恳的眼睛,淡淡道:“涂山长老抬爱了。崔某身为镇异府官员,职责所在乃是维护秩序稳定。青丘乃狐族圣地,灵气异动、天道垂青之事,关乎一族命脉,兹事体大。”
“崔某位卑言轻,不敢擅专。此事需先呈报我部主管,由镇异府高层定夺,方可答复。”
他轻描淡写地把皮球踢给了管部长,理由充分得挑不出毛病。
涂山幕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笑容不变,语气甚至更缓和:“崔科长谨慎周全,理应如此。在下会在漆吴暂住几日,等候贵府回复。”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旁边的黎梨,这位八百多岁的梨树精,此刻倒像个初次见长辈的毛头小子,尴尬得眼神四处乱飘,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涂山幕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一般说道:
“另外,在下临行前,听族中几位年长的长老闲谈,提及近日或许要召开一次族内会议,商讨一些……嗯,关于流落在外狐族子嗣的相关事务。”
“虽只是风声,但想着或许与崔科长也有些许关联,便多嘴一提。崔科长若有闲暇,或许也可思量一二。”
流落在外的狐族子嗣?
这几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何厌深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猛地看向崔云心。
科长是野狐狸出身,这是特事科里不算秘密的秘密。可涂山氏突然提及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想“认回”科长?
可科长分明不是天狐啊!无论是气息、法术、还是化形后的姿态,都与记载中的九尾天狐迥异。
再说了,什么时候认亲不好,偏偏在科长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还坐上了科长之位的时候凑上来认亲,这不明摆着想摘桃子吗?
崔云心握着请柬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青铜色眸子里,仿佛有极深的寒潭漩涡无声掠过。
他看向涂山幕,声音无悲无喜:“涂山氏内部事务,崔某只是外人,不便置喙,但……多谢阁下告知。”
涂山幕笑了笑便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回陶盆里、变成一棵真梨树的黎梨,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宠溺的无奈,随即对崔云心颔首示意:“那么,在下便不打扰了,静候佳音。”
说完,他身形再次化作纯净白光,重新变回那只优雅华贵的白狐,轻巧地走到黎梨的脚边,探头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黎梨身体一僵,本就泛红的脸颊瞬间红透,手慢脚乱地想躲,动作却因为性格温吞而显得犹豫迟缓,最终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任由白狐蹭着,嘴里还发出了无意义的含糊气音。
涂山幕这才满意似的,又抬眸意味深长地瞥了崔云心一眼,然后优雅地转身,迈着无声而矜持的步子,消失在了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处。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崔云心、何厌深,以及终于从极度尴尬中缓过一口气、脸还红得像熟透果子的黎梨。
何厌深看看面无表情、但周身气息似乎比刚才更冷几分的崔云心,又看看魂游天外、眼神发直的黎梨,只觉得信息量过大,一时无法处理。
崔云心沉默地站了片刻,才低头拆开了那封青色锦缎请柬。
里面是工整端方的银钩铁画,内容也与涂山幕所言大致相同,但措辞更加正式严谨,末尾是几位涂山长老的联合印鉴,散发着古老而沉重的威压。
涂山氏的意图已然摆上台面,所谓的“协助察辨灵气异常”恐怕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或许正是他本身。
而涂山幕那句关于“流落在外狐族子嗣”的提示,更像是一种含蓄的、基于某种利益考量的“认亲”铺垫与试探。
他合上请柬,看向终于稍微回魂了的黎梨:“黎科长,刚刚那个涂山氏的小狐狸与你很熟吗?”
黎梨的脸更红了,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算、算是……故、故人。很、很多年前,在我尚未入职时……有、有过数面之缘。”
他显然不想多谈这段“故人”关系,尤其还牵扯到对方是涂山天狐,以及那过于复杂尴尬的久别重逢。
崔云心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位梨树精时,对方看自己耳朵露出的恍惚又怀念的神情,结合这一树一狐之间的氛围,心里也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今日之事,不必外传。请柬内容,我会按程序上报。”
他虽话不多,但却很懂语言的艺术,嘴上说的是让黎梨不要把涂山幕的到来外传,其实意思是自己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黎梨大大松了一口气。
崔云心将请柬收好,又看向还傻站在原地的何厌深,以及他脚边那两个被遗忘的外卖袋。
“还愣着干什么?”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两个外卖袋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何厌深莫名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外卖要凉了。还有……”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下次看清楚点再抱,我和那个涂山幕,长得完全不一样。”
“啊?对、对不起!”何厌深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弯腰拎起外卖袋。
他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崔云心的侧脸,心跳依旧有些乱。
在科长眼里,不,在狐狸的视角里,他自己的原型,和刚才那只涂山氏的白狐,从毛色、体型、五官细节、到气质味道,恐怕是天差地别,绝无混淆可能的吧?
自己居然就那么冲过去,又是担心地上瓷砖太凉,又是怕被人踢到,还抱在怀里絮絮叨叨……
何厌深啊何厌深,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科长是你能随便乱抱的吗?
就算要抱,也得是……也得是……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脸颊的热度半天退不下去,只能机械地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跟在崔云心的身后,往办公室的方向挪去。
黎梨也如蒙大赦,连忙变回梨树原型,枝叶紧紧蜷缩,假装自己只是一盆普通的、因为缺水而有点蔫儿的绿植。
只有几片叶子慢悠悠地颤了颤,仿佛一声叹息。
“我明明早就说过了……”
“对狐狸精动心,是正常的……”
第69章
涂山氏的那封请柬, 崔云心没搁置太久。
回到办公室,他就是把事情整理成一份简要报告,附上请柬影印件和对涂山幕其人其言的评估, 直接送到了金将军面前。
那只正蹲在前厅接待台上、吞吐财气梳理运势的金蟾,跟管部长之间有法术感应,所以消息递过去不到一小时的功夫,崔云心桌上的专线就响了。
接起来,那头传来管彤桐慢悠悠的声音, 带着点刚睡醒又像没睡醒的慵懒,但底子里那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一点没少:“狐王啊, 报告我看了。涂山家那群老狐狸,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灵气异常、天道偏移,八成是幌子。不过面子还是要给的, 当然,里子也要探。”
她顿了顿,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咀嚼声, 崔云心希望不是螺蛳粉:“这样吧,你和行动处那个有苏空,代表咱们东南分部走一趟。记住, 是以个人名义的友好访问, 顺便应朋友之请帮忙看看风水,镇异府的旗号先别打太明。”
“具体怎么谈你看着办就成,原则就一条——别吃亏, 也别主动挑事。有苏空那丫头虽然是有苏家的, 但在行动处干了几年,规矩懂, 身手也凑合,带她去正好看看她老家那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好,我明白了。”崔云心应得干脆。
这个安排在他意料之中,派他去是理所当然的,而派有苏空,既能在青丘三姓之间玩平衡,方便他们斡旋,也能借她那双眼睛盯住那些老家的熟面孔。
管部长的风格一贯如此,公事公办,不拖泥带水。
崔云心正准备挂电话安排行程,管彤桐突然又补了一句,语气跟聊家常似的:“哦,对了,还有个事,娄局刚刚让人传了口信过来。”、
娄局长?崔云心的目光微微凝住。
管彤桐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娄局说,让你把你们科那个何道士也带上。原话的意思是,年轻人多见见世面,历练历练,而且青丘风景不错,适合采风。”
把何厌深带上?带那倒霉道士去青丘那种地方?崔云心握着话筒的手指顿了一下。
“……明白。”他最终只回了两个字,没多问。
“行,那就这样。早去早回,注意安全,对了,记得给我带点青丘特产的云雾毛尖,听说那儿茶比咱们这里的好喝。”管彤桐说完,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崔云心怀疑她急着吃螺蛳粉,再讲下去汤就要凉了。
放下话筒,崔云心坐着静了一会儿,他不太理解娄局长的意图,但他觉得娄局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把何厌深叫进办公室,告知行程变动,何厌深听完也明显愣住了。
何厌深先是意外,但紧接着爬上心头的是一层紧绷的担忧。
青丘,对他一个人族道士而言,说龙潭虎穴也不为过,可命令就是命令,更何况是总局局长亲自点名。
行动处那边,有苏空接到指令时,脸上看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便开始翻检随身的装备和法器。
她对返回故乡似乎谈不上期待,也谈不上抵触,纯粹是执行任务。
三日后,一切准备妥当。
涂山幕如约前来汇合,依旧一身雪白长袍,看到同行者里,除了崔云心还有何厌深和有苏空时,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闪了闪,随后礼节周到地表示欢迎。
漆吴市郊,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崖边。
涂山幕从袖中取出一张裁剪精巧、泛着淡淡灵光的素白宣纸,指尖灵巧地翻折几下,片刻间便折成一艘玲珑的纸船。
他将纸船托在掌心,轻轻吹了口气。
那纸船遇风便长,灵光暴涨,转眼化作一艘长约三丈、通体洁白如玉的灵舟。
灵舟造型古朴,船头雕着精致的狐首,船檐垂下淡淡的月白云气,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晕。
舟内空间开阔,设有雅座茶几,布置得清雅舒适,连茶盘上的杯盏都按四人份摆好了。
“诸位,请。”涂山幕率先跃上灵舟,姿态翩然轻巧如一片落叶。
崔云心神色如常,一步踏了上去,有苏空紧随其后。
何厌深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上灵舟甲板。
脚下触感不是木头也不是玉石,而是一种温润有弹性的材质,踩上去稳得像站在平地上。
待四人皆已登船,涂山幕立于船头,并指一点,灵舟轻颤,随即便无声无息地脱离地面升入了空中。
起初还有些缓慢,旋即加速,化作一道流光射入高空云层,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舟外罡风呼啸,却被一层柔和的水波般屏障尽数挡开。
舟内平稳如常,只有窗边飞速掠过的云海与偶尔露出的大地山川,昭示着他们正以惊人的速度远离尘世。
涂山幕立刻为他们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千年世家浸染出的从容。
然而,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层无形的凝滞。
他一边将清冽的茶汤注入莹白瓷盏,一边仿佛闲聊般提起青丘近况,语气依旧温和,但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望向舷外翻涌的云海时,沉淀着清晰的隐忧。
“族中近年,颇不太平。”他缓声开口,将一盏茶轻轻推至崔云心面前,“尤以涂山烈长老为首的那一派,行事愈发激进,不满青丘偏安一隅,力主锐意革新,以重振天狐声威,再契天道。”
崔云心接过茶盏,指尖触及微温的瓷壁,没有喝,只是静静听着。
坐在侧后方、一直抱臂闭目的有苏空,此时几不可察地掀开了一点眼帘,侧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那弧度浅得像刀锋上的光。
涂山烈的“革新”?她心下嗤笑,那位长老的野心在青丘内部早不是秘密,只是没想到动作这么快,手伸得这么开。
涂山幕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杯沿,继续道:“烈长老不知从何处引来了一批外来的顾问。据称,这些人学识渊博,尤擅上古仪轨、天道感应、气运凝聚之秘法。他们提出了一套颇具诱惑的理论,并辅佐烈长老推行了一系列改革。”
一声极轻的冷哼自有苏空鼻间逸出。
她依旧闭着眼,仿佛那声冷哼只是错觉,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她并非无动于衷。
“顾问?”她嘴唇微启吐出两个字,音调平板,却裹着显而易见的轻蔑,“怕不是些藏头露尾、专营左道之辈!”
涂山幕看了她一眼,对于这位有苏家出身、此刻却代表着镇异府的同族,他眼神平静,未因她的讥诮而动气,只是微微颔首:“空姐姐所言不无道理。这些人来历成谜,气息晦涩,非我妖族,亦非寻常修士,所修法门与我等迥异,却偏偏对天道、祭祀等关窍钻研极深,且掌握着某些禁忌的秘术知识。”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他们协助烈长老兴建了数座规制陌生的新祭坛,改动了不少传承古礼,声称能更高效聚集灵气,更直接地沟通天道。而且,他们确实展示了一些……神迹。”
“神迹?”坐在崔云心侧后方、一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何厌深忍不住小声重复。
怪了,这个词在华夏可不太常用,到底是什么样的现象,才能让一群古老的青丘天狐称之为神迹?
“嗯。”涂山幕点头,目光却未离开崔云心,“令枯木回春,使顽石暂语,甚至能小范围地引导天道,使其降下微弱的、但确实带有明确倾向的短暂关注。规模虽小,效果存疑,但足以让不少族人心动,乃至追随。”
有苏空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那双与崔云心、涂山幕截然不同的,更显妩媚妖异的狐狸眼里,寒光点点。
她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雕虫小技,惑人心智。烈长老是急昏了头,什么魑魅魍魉都敢往青丘引。”
她话中对涂山烈毫无敬意,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冷然,像是在评价别家的蠢事,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对青丘可能被搅乱的本能不豫。
那是属于有苏氏的血脉本能,哪怕她嘴上再不承认。
崔云心依旧沉默,青铜色的眸子沉静如古井,唯有在听到“引导天道关注”时,眼底极深处似有冰晶凝结了一瞬。
涂山幕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最深的担忧和盘托出。
他望向崔云心,眼中映出对方无波无澜的脸,语气郑重:“崔科长,我疑心这些顾问大有问题。其理论根基虚浮急功,所展示的神迹更像是对天道规则的精巧欺骗。”
“而他们推动的新祭坛与改革仪轨……我暗中探查,其能量流转的最终指向实在晦涩难明,我觉得不像是为凝聚青丘气运,反倒像在构建某种庞大的、意图未明的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清晰的警示意味:“我更担忧的是,他们此次特意邀请您前往,动机绝不单纯。您非我涂山正统,气息亦迥异于天狐,但他们却对您兴趣浓厚。您带上何道友……”
他看了一眼何厌深,又瞥向有苏空:“以及这位有苏家的姐姐,或许皆在他们的算计之内。”
“我怀疑,他们是想将您作为某种象征,亦或是测试对象。”
涂山幕站起身,对着崔云心,也对着何厌深和有苏空,郑重一礼。
“您的身份特殊,力量强大,又与人道气运相连。您的反应,您与青丘气运、与那些新建祭坛可能产生的交感,或许正是他们亟需观察与记录的凭证。甚至有可能,他们是想利用您,来完成那套危险理论的某个关键验证。”
“此行,名为察辨,实则步步凶险。烈长老一派在族内势力不小,那些顾问更莫测高深。”
“崔科长,何道友,空姐姐。”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掠过有苏空时微微停顿,“前路莫测,万事务必慎之又慎。”
灵舟内一片沉寂,只有云流过的簌簌微响。茶香已冷,寒意悄生。
有苏空听完,脸上那点讥诮的弧度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凝重。
她重新抱紧手臂,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尽的云海,唇线抿得发白。
涂山幕的警告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最后一丝对这次“公差”的漫不经心。
青丘这潭水,果然被搅得更浑了。
而她自己,身为有苏氏却顶着镇异府的名头回来,夹在中间,处境尴尬又危险。
更麻烦的是,还要和崔云心这个深不可测的狐王同行……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自己的臂膀,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崔云心垂眸,看着杯中早已凉透、再无一丝热气的茶汤。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倒映着他自己那双沉静得近乎冷酷的青铜色眼眸。
他没有立刻回应涂山幕的警告,也没有去看有苏空瞬间绷紧的姿态,只是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仿佛覆上了一层极薄的、万载不化的冰霜。
想利用他来完成某个危险的验证?
呵。
他倒是要看看,涂山烈,还有那些藏于幕后的所谓“顾问”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第70章
灵舟穿透最后一层薄薄的云障, 下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并非预想中的人间山川,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灵气氤氲得几乎凝成雾气的奇异地域。
远处有连绵的秀峰隐于云雾之间,山体泛着青玉般温润的光泽, 近处是广袤的原野与森林。
林木枝叶间有淡淡的灵光流淌,显然并非凡种。
奇花异草随处可见,空气清新得带着甜意,却又沉淀着一种仿佛从岁月深处漫上来的气息,那是千年万年积攒下来的、属于青丘的味道。
然而, 这片地域的边缘与外部空间的交接处并非自然的过渡,更像是一道被精心裁剪过的缝合线。
他们降落在一片看似寻常、实则灵气节点分布得极有章法的森林边缘, 涂山幕引着三人步入林中,行至一处长着九棵环生奇木、地面天然形成简易八卦图案的林间空地。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空无一物的前方,抬起一只手轻柔拂过, 像是在拨开一层看不见的珠帘,又像是在掀开一匹垂落的绸缎。
随着他指尖划过空气, 面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森林的景象迅速变得模糊起来,显露出一道流光溢彩、不断旋转的虚幻门户,由纯粹的灵气凝聚而成, 像一只竖着睁开的天眼。
门户之后, 隐约可见另一重更加深邃、灵秀逼人的天地,那里的山更青,水更秀, 连光线都似乎比外界柔和几分。
“青丘需以狐族本源气息为引, 辅以特定法诀方能稳定开启。诸位,请随我来。”涂山幕一边解释, 一边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崔云心当先一步跨入门户,动作干脆得像走过自家门槛。
何厌深紧随其后,只觉得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温水,有一股轻柔的力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很快又迅速退去。
有苏空微微吸了口气,也面无表情地跟入。
就在最后一人进入的刹那,身后的门户如同合拢的幕帘悄无声息地弥合,森林的景象重新稳固下来,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阳光下的幻觉。
真正踏入青丘内部,感受与外界截然不同。
浓郁而独特的灵气如温水般包裹着周身,带着草木的清甜与一丝悠远的气息,像是古老寺庙里残存的檀香。
天是澄澈的青空,流云如纱,远山含翠,溪鸣隐隐,偶尔能看见一两只毛色鲜亮的小狐狸在山坡上追逐打闹,确是一派仙家福地的模样。
然而,几乎在双足落地的刹那,何厌深便感到一阵无法忽视的晕眩。
他体内深处那股沉寂多日的森然鬼气,居然被这片天地被触动了!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的麻痒与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悄然游走,像有无数极细的冰针在血脉深处轻轻扎刺。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感攫住了他,仿佛在这片灵秀天地的某个极深处,存在着某种与他体内鬼气同源、却更加浑浊的东西。
那股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还混杂在青丘纯净的灵气中,寻常修士绝难察觉,可是何厌深体内潜藏的鬼气,却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挣扎着。
这种近乎本能的悸动,让他甚至隐约感觉到那股气息中裹挟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饥饿,又像是厌恶,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搅在一起,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唔……”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按住心口,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感觉比在临江时更加清晰,也更让人不安。
走在他斜前方的崔云心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清瘦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挺直了几分,周身那股疏离淡漠的气息中悄然渗入一丝极淡的凛意。
他略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地落进何厌深耳中:
“凝神内守,就当它是风。”
风?何厌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科长的意思。
外面刮风下雨,那是外面的事,你只管守着你的屋子。
他立刻依言而行,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不再去被动感受那诡异的共鸣,转而尝试以意念安抚体内躁动的鬼气。
说来也怪,虽然收效甚微,鬼气依旧蠢蠢欲动,但至少那种被无形之物拉扯魂魄的晕眩感减轻了不少。
他感激地抬眼看向崔云心线条冷硬的侧脸,低声道:“科长,我没事了。就是这里……有点古怪。”
崔云心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但那双青铜色的眸子深处,却仿佛有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涌动。
他自然察觉到了何厌深的异常,也隐约感应到了那引发异常的东西——那个藏于青丘灵秀表象之下的、不协调的存在。
他不再多言,只是脚下的步伐更稳了一些,无形中将何厌深护在了自己气息所能笼罩的侧后方。
与此同时,崔云心自己的灵觉也在无声地铺展开去。
甫一落地,他便敏锐地感知到。这方天地的空间结构透着一种刻意。
灵气流转的轨迹在部分区域过于规整、过于高效,像是被谁拿着尺子量过后拿着刀子裁出来的,失去了洞天福地应有的那种自然圆融,反倒显出一股子僵硬与匠气。
这种规整不是青丘应有的气质,即使崔云心是第一次来青丘,他也知道这里的灵气应该是散漫野性的,带着狐族特有的狡黠与灵动,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本被强行装订整齐的散页。
那些本应灵秀飘逸、与山水林木浑然一体的传统狐族建筑之间,竟突兀地夹杂着一些风格混杂的新建筑。
那些新的祭坛、殿宇,主体虽仍是狐族的精巧,但檐角、柱础或地砖上,却堂而皇之地镶嵌或雕刻着一些连崔云心都觉得陌生的纹饰符号。
何厌深的目光一触及那些纹饰,体内刚刚稍安的鬼气便再次翻腾起来。
一股纯粹的厌恶与排斥汹涌而上,让他嫌恶得几乎想要移开视线,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有苏空沉默地跟在稍后,对那些不协调的建筑同样皱眉,但更让她暗自心惊的,是空气中那被无形之力规整过的灵气流向。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自由不羁、灵气如野马般奔腾的青丘故土,已经不是同一个地方了。
涂山幕仿佛对三人的细微异状浑然未觉,面带得体的微笑,在前引路。
“崔科长,何道友,这边请。烈长老与诸位族老已在揽星台等候。”
没有叫有苏空。
有苏空知道涂山幕是不打算带自己去,不屑地撇撇嘴,识趣地找了个回家看看父母的借口,快步离开了。
揽星台是青丘一处著名的观景高台,建于一座孤峰之巅,云霞缭绕,视野开阔。
此刻台上已设下精致的玉案蒲团,灵果仙酿陈列,几尊香炉里飘出袅袅的青色细烟,把整个高台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中。
主位之上,端坐着数位气息沉凝、衣着华贵的狐族老者。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面容威严,眉心一道赤色火焰纹,白发如银,目光开阖间精光四射,正是涂山烈长老。
他身后几人也皆气度不凡,显然是族中的实权派。
见到涂山幕引着崔云心一行到来,涂山烈率先起身,显得很是隆重。
“崔山主远道而来,涂山氏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涂山烈开口,声音放旷洪亮,却用上了“山主”这一尊称,姿态放得颇低。
他没有称崔云心为狐王,灵鉴狐王这个称呼说到底也只是个诨号,在青丘天狐内部显然不适合用,也没有称其为崔科长,因为崔云心来访并没有打着镇异枢机府的旗号。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称号是回月山山神,但崔云心不做山神很多年了,涂山烈便退一步称他为“山主”。
他身后的几位族老也纷纷起身,态度恭谨中带着好奇,目光在崔云心身上仔细打量,尤其在触及那双沉静的青铜色的眼眸时,皆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肃然之色。
两千余岁的道行,放在青丘也唯有那些常年避世不出的八尾、九尾老祖方能与之比拟,寻常狐族在崔云心面前,自然该执晚辈礼。
崔云心神色淡然,对涂山烈的称呼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涂山长老客气,我本是应贵脉之请而来,叨扰了。”
“山主言重,快请上座。”涂山烈亲自引崔云心至主客位,动作间透着礼数周详。
待众人落座,灵酒仙酿奉上,他才举杯道:“山主当年逍遥世外,未履青丘,今日莅临,实乃我族幸事。我谨代族中敬山主一杯,一为接风,二为感念山主当年对某些不成器的小辈手下留情,多加管教。”
这话说得含蓄,却暗指了崔云心昔日教训某些狐族的旧事,既点了渊源,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冲突,给双方都递了台阶。
崔云心执杯,并未立刻饮下,指尖在微凉的玉杯上轻轻一拂,动作随意得像在把玩一件小物件。
他青铜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涂山烈,淡淡道:“陈年旧事不必再提,崔某此番前来,只为应涂山氏正式之请,略尽绵力,察辨贵地灵气异动之由。”
“若确有其事,自当与诸位共商;若无其事,亦不敢久留,徒扰清净。”
话语简洁,却滴水不漏,直接点明这是“正式之请”和“公事”,划清私下交情与族内恩怨的界限。
表明“有事办事,无事走人”的态度,既不失礼,也杜绝了对方借题发挥、拖延纠缠的可能。
涂山烈眼中精光一闪,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山主快人快语,坦荡磊落,令我等心折,请。”
他身后几位族老也纷纷举杯附和,看向崔云心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郑重。
这位崔山主虽然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分寸拿捏得极准,显然不是那种能被三言两语糊弄的狐狸。
崔云心这才将杯沿轻触唇边,略沾即止,礼仪周全却疏离。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台下云海与远处若隐若现的新建筑轮廓,直接切入正题:“灵气异动始于何时?波及范围多大,可有异常征兆?”
见他如此干脆,涂山烈也收敛了寒暄姿态,神色一正,开始叙述起来。
然而,他的话语间却不自觉地再次将话题引向了其他方向:“……我青丘乃天地灵秀所钟,狐族祖庭。自先祖以降,承天接地,维系一方,本有沟通天人、导引清浊之责。”
“然则天道运行,时有盈虚。如今三界秩序,天庭法度……”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崔云心的反应。
“山主超然物外,见识广博,不知对现今天庭所立之规制、三界通行之法度,有何卓见?”
崔云心神色未变,指尖在玉案上轻轻一点,发出极轻的脆响,打断了涂山烈隐含诱导的话语。
他目光清冷如月下寒潭:“崔某闲散惯了,既无登仙得道之缘,亦久不问天庭之事。现今所循,不过当下天道所示之常理,与人间官府所奉之章程。职责所在,仅此而已。”
“至于规制法度嘛……”他慢吞吞地说,“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何以置喙?”
这已是直接、明确地划清界限了。
他对评价天庭毫无兴趣,只认当下规则与自身职责。
这是他的态度,也是他的底线。
闻此,席间微微一静。
涂山烈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那抹奇异的光芒却越发炽亮,仿佛崔云心越是表现得超然独立、不受现行框架束缚,在他眼中的价值就越是凸显。
他朗声笑道:“山主心境澄明,不为外物所羁,佩服佩服!”
“然而天道浩渺,法理亦非一成不变。若有朝一日,有更契合天心、顺乎我狐族本源之道的新秩序显化,可开万世之新局……”
“不知以山主之能,可愿暂弃闲云之志,共举非常之功?”
这已是近乎赤裸的招揽,将新秩序与狐族、天心捆绑在一起,诱惑崔云心这般实力与辈分皆高的外力加入。
崔云心放下始终未再碰过的酒杯,玉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响。
他直视涂山烈,周身那一直内敛的、属于千年大妖的淡淡威压悄然弥漫开来,虽不凌厉,却让在座所有狐族心头皆是一凛。
“道既不同,何谈与谋?盛举与否,非崔某所愿闻。”
“崔某此来只为察辨二字,若确有异,便谈异处。若无异处——”
他缓缓起身,虽未提高声调,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意味已如山岳压下,
“崔某不便久扰,就此别过!”
气氛瞬间凝滞如冰。
涂山烈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但眼中的炽热与评估却未减分毫,反而因崔云心这份强硬冷淡的态度,更确信了他的独特性。
沉默片刻,他忽又一笑,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沉。
“山主勿怪,是我言辞冒昧了。”
“既然山主关心正事,那明日便请山主移步新建的祈天坛与化灵殿,彼处乃是近来灵气流转最显异常之所在,或可窥见端倪。”
“至于这位何小友……”
他目光扫过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何厌深,尤其在何厌深按着心口的手上停顿了一瞬,意味深长道。
“青丘景致与外界殊异,不妨随意走走。尤其是那些新建的殿坛,或许能……别有感触。”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种偏古风的剧情就像开了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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