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崔云心在何厌深面前蹲下身, 将他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向上摊开。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微微发凉,指尖还缠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色雾丝, 像即将燃尽的线香余烟一般飘忽不定。
崔云心蹙着眉端详片刻,抬起手,指尖悬停在何厌深手腕上方寸许,没有直接落下。
那些黑雾对他的灵力没有敌意,但也谈不上配合, 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回避。
这让他有些拿不准,他活了两千年, 见识过形形色色的邪气、妖气、鬼气、煞气,或狂暴,或阴毒,或诡谲, 但像这样的还真是头一遭碰上。
沉吟片刻,他决定直接碰一下试试看。
指尖落在何厌深的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让崔云心忍不住皱起眉。
然而就在他指尖接触皮肤的瞬间, 那些原本还赖着不走的黑雾猛地一缩,随即以一种近乎狼狈慌乱的姿态,嗖的一下顺着何厌深的经脉钻了回去, 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崔云心:“……”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舒恰晓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叹脱口而出:“科长你也太厉害了吧!刚才我和祁哥又是符又是蛊,折腾半天都没辙, 你这么一碰就没了?”
祁孤芳没吭声, 但看向崔云心的眼神明显变了变,在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完全没藏住。
崔云心收回手, 垂眸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指尖,又看了看何厌深同样恢复如常的手背,沉默了两秒。
“我还没来得及干什么。”他诚恳地陈述着事实。
舒恰晓眨眨眼:“……啊?”
崔云心道:“我就是碰了一下,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祁孤芳不信:“那这邪祟之气是怎么没的?”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再次落在何厌深的手上,肤色匀净,别说黑雾了,连颗痣都没有,无辜得仿佛刚才那诡异一幕纯属集体幻觉。
何厌深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两遍,确认那黑雾确实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想了一下,非常笃定地说:“这说明那东西有眼力见,知道谁不能惹。”
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自豪。
舒恰晓没忍住笑出了声,祁孤芳嘴角抽了抽,迅速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些俘虏,仿佛突然对他们的伤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崔云心无语地抬眸瞥了何厌深一眼,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评价。
“先不说这个。”崔云心的目光从那几只俘虏身上扫过,又看向舒恰晓,“你带他们回去,交给阎组长的人审讯。那个跑掉的,你们有线索吗?”
祁孤芳摇了摇头道:“他们用的是土遁符,气息散得很快,我追不上。”
崔云心略一思忖,从口袋中取出手机,点开群聊,找到敖连霏发的那几张地图的分析图。
“祁孤芳,你带小五去追。”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她查水脉的时候应该对城里的地气分布摸过一遍了,顺着浊气的流向找,那个跑掉的人身上带着海巫教的邪气,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祁孤芳高冷地微微颔首,没有提出异议。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轻轻一摇,片刻之后,夜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声,一道青色的身影从远处飞来,落在巷口。
正是敖连霏,她化出了半人半龙的模样,头上顶着两只碧玉般的角,身上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袍,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龙女。
“崔叔叔!”她先礼貌地向崔云心问好,最后才看向祁孤芳。
崔云心将方才情况与追索指令简略告知,敖连霏听完,神色认真地自袖中取出一卷临江市详图,就着巷口微光展开。
“我循水脉走了一圈,城中浊气走向大致是这样的。”
她指了几条用不同颜色的彩笔勾出的、略显扭曲的线路。
“西北的浓度最高,与晓晓和何道长探查到的情况吻合。如果那人从这里遁走,最可能的藏匿或逃逸方向应是……”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终点在了一片标注为“旧工业区”的灰色区域。
“——这里。”
她解释道:“这片区域已经废弃了很多年,地下管道错综复杂,而且几乎没有监控,很适合藏身。”
祁孤芳看了眼那位置,点头,雷厉风行地转身就要走。
没走出两步,却又顿住,回头看向何厌深。
“你,”他开口时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在训诫不成器的师弟,“回去好好歇着。”
何厌深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反应,祁孤芳已经收回目光,和敖连霏一起消失在夜色中了。
舒恰晓在旁边小声说:“祁哥这是关心你吧?”
何厌深想了想祁孤芳那张万年冰山脸和那句干巴巴的叮嘱,实在难以将之与正常的“关心”划等号。
崔云心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站在巷口,看着祁孤芳和敖连霏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着何厌深和舒恰晓说道。
“你们两个先回指挥部,把俘虏一起送回去。”
何厌深一愣:“科长你呢?”
“我去商场看看。”
听到这话,舒恰晓连忙从挎包里摸出那个槐木盒,递给崔云心:“科长,这个带上吧,我们从老槐树下挖出来的,里面有一根黑色的羽毛,和死者身上的那种一模一样。”
崔云心接过槐木盒,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了内侧的口袋里。
何厌深两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大个盒子,被崔云心随手塞进了一个小小的衣袋里,衣袋表面甚至没有鼓起来,再次感叹科长确实神通广大。
“走吧。”
三个人在巷口分开,舒恰晓扶着何厌深往指挥部的方向走,崔云心则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何厌深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别看了,科长那么厉害的人,不会有事的。”舒恰晓在旁边说。
何厌深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又放慢了些许。
…………
崔云心一个人走在临江的街道上。
深夜的城市并不安静,远处有车辆的轰鸣,近处有夜宵摊的喧嚣,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从他身边驶过。
他走在这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背景音里,身影清寂,步伐沉稳,仿佛一个误入此间的山精野怪。
临江市不算大,从老城区走到那座商场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崔云心没有乘车,也没有施展法术缩地成寸,而是选择了步行过去。
这座名为“临江天悦”的商场矗立在城北和城东的交界处,广场上铺着整齐的地砖,种着几棵还没长高的景观树。
入口处,24小时营业的灯牌兀自亮着暖黄的光,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座商场都没有区别。
崔云心站在广场上,抬头看着这座建筑,然后从容地走进了大门。
商场内部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一楼的几家便利店和奶茶店还亮着灯。
中大型商场的地下通常有两层,负一层是超市,负二层是停车场,这是标配。
崔云心没有丝毫犹豫,像个普通游客一般,自然地乘电梯下到负二层。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股冷飕飕的风,带着地下停车场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尾气和潮湿的气息。
他环顾了一圈空旷的停车场,然后朝着一个僻静的角落走去。
角落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设备间,闲人免进”的告示,下方是一扇上了锁的厚重铁门。
崔云心的注意力并未在门上过多停留,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墙角与地面相接处。
那里,有一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小裂缝。
在他的视野中,那裂缝正持续不断地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气息与方才那些海巫教徒身上的邪气,以及槐木盒中羽毛散发的阴冷,明显同出一源。
他蹲下来,仔细打量着这条缝隙,眼珠中赤红的纹路弥漫开来,在青铜色虹膜映衬下,如同两朵嫣然怒放的彼岸花。
这缝隙很深,地下很可能不止两层。
崔云心闭目,灵识如无形的水流,顺着那道裂缝悄无声息地向下渗透。
穿过防水层后,他的灵识触及了一片被刻意营造出空白假象的屏障,阻隔了寻常的探测。
但这种屏障于他而言形同虚设,灵识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继续向下。
很快,地下三层的布局在他脑海里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完全独立且封闭的空间,无门无路,无梯无井,像一颗被精心植入城市躯体深处的恶性毒瘤。
除了这条裂隙,地下三层没有任何与外界相连的渠道。
不过,有条缝就够了,要是连缝都没有,崔云心只能徒手砸个洞下去了。
他直起身,化作一道细长的白雾,白雾涌动时像是一只瘦瘦长长的狐狸在奔跑。
白雾从缝隙钻入,又在一片空地上化成人形。
崔云心的脚触到了实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像是发臭的血,又像是腐烂的肉。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穹顶很高,四周的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缓慢蠕动着。
脚下的土地是纯粹的漆黑色,湿冷粘腻,踩上去会发出噗嗤噗嗤的动静,仿佛浸透了某种不祥的液体。
而在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
那座祭坛不大,甚至可以说简陋,就是几块粗糙的石头垒成的台子,不见任何装饰纹路,透着一股蛮荒原始的粗粝感,与周围的符文形成鲜明对比,反而更显邪异。
然而,真正让崔云心惊讶的,是祭坛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鸟蛋,约莫有一层楼这么高,被无形的力量托举,悬浮在祭坛上方,无声平稳地旋转着。
卵壳极薄,几近透明,能清晰窥见其内部充盈的的暗红色液体。
而在那暗红液体的中央,蜷缩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只巨鸟。
通体覆盖着暗红近黑的羽毛,双翼紧紧收拢,许多条长颈弯曲交缠,头颅深埋于羽翼之下,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
九头鸟!
而且这绝不是雏鸟或胚胎,而是一只已然成年的、本该翱翔于世的凶禽!
可一只成年九头鸟,怎么会在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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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
第52章
这就是祭坛的核心、血祭的终点。
这只九头鸟就是这场邪祭的最终受益者, 但它的状态着实奇怪。
岁月太过漫长,崔云心会把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抛之脑后,现在回想起来, 他依稀记得自己很久以前是见过九头鸟的。
九头鸟也叫鬼车或姑获鸟,传说九头鸟生来就带着煞气,飞过时会吸走小孩子的魂魄,所以人们遇到九头鸟都要吹灭灯火、放狗把它赶走[1]。
崔云心又往前走了几步,离那个蛋更近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蛋壳里传出的脉动, 还有强健有力的心跳。
此时,蛋里面蜷缩的九头鸟微微动了一下, 红色的液体随之轻轻荡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只九头鸟的头,从翅膀下面露了出来,它的五官排布很像人脸, 只是没有耳朵,尖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绒羽。
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绒毛丛中露出暗红色的瞳孔, 正直勾勾地盯着崔云心。
祭坛之上,一妖一鸟,隔着那层薄薄的的卵壳沉默地对视。
九头鸟的眼睛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嵌在它覆着细密暗红翎羽的侧脸上, 眼神空洞茫然,没有焦距,仿佛只是无意识地睁开, 并未真正看见什么。
鸟身蜷缩在粘稠的红色液体中, 随着卵壳的缓慢自转微微起伏,若不是崔云心可以清晰地听见它的心跳, 眼前的凶禽其实更像一具庞大而诡异的标本。
崔云心仰头看了片刻,然后往鸟首的方向凑近了一些。
卵中的九头鸟依旧毫无反应,直直地望着前方,似乎只是无意识地朝着崔云心所在的方向。
崔云心抬起右手,不紧不慢地,伸出食指竖在九头鸟眼珠的正前方。
随后,他突然向左边指了指。
九头鸟的眼睛一眨不眨,纹丝不动。
崔云心又向右指了指。
那双眼珠依旧凝固,眸光黯淡,并不会下意识地追着他手指的轨迹转动眼球。
崔云心放下手,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打量着这颗近在咫尺的鸟头。
接着,他缓缓握起了拳头,手臂弯曲后拉,做出一个标准的蓄力姿势,像是准备要一拳砸在蛋壳上。
就在他的拳头即将砸出去的瞬间,蛋壳中装死的九头鸟猛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蜷缩在血水中的庞大身躯,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向后猛地一缩,带起了一阵血水搅动的声响。
它紧紧贴在了卵壳的另一侧,翅膀下意识地张开了些许,做出防御姿态,但因为空间限制,这姿态显得有些滑稽。
崔云心的拳头,也在距离卵壳不到半寸的位置稳稳停住了。
他收回拳头,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即微微探身,将脸凑近那颗因为受惊而紧闭眼睛、瑟瑟发抖的鸟头。
隔着半透明的卵壳,他和颜悦色地开口了。
“所以,你一直是醒着的,对吧?”
卵中的九头鸟,没睁眼,但身体似乎抖得更厉害了些,粘稠血水被搅动得一阵翻涌。
它醒着,它当然醒着!
本来它满心不耐烦,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竟敢闯到这里来,如果能吓跑最好,对于那些不识相的,它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吃几个人了。
结果一睁眼,眼前站着一个千年狐妖。
妖王?没关系,它也能应对……等一下!
为什么这只白狐的眼睛是青铜色的?
众所周知,古往今来,只有一只青铜色眼睛的白狐狸,那就是回月山神、灵鉴狐王——崔云心。
九头鸟:“……”
它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醒着就好办了。”崔云心自言自语,直起身,目光转向了脚下这座简陋却邪气森然的岩石祭坛。
他绕着祭坛走了一圈,手指在那些粗糙冰冷的岩石表面拂过,指尖过处,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晶莹的霜痕。
霜痕迅速蔓延开去,相互连接,转眼间便将整座祭坛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条缝隙,都覆盖上了一层剔透的冰壳。
“先清场。”他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话音未落,崔云心并指如剑,对着祭坛底座某处随意地一划。
咔嚓——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炸开,被冰层包裹、内部结构已被寒气彻底侵蚀脆化的岩石祭坛,从底座开始,轰然崩塌!
巨大的石块并没有四散飞溅,因为在落下过程中,它们便被无处不在的凛冽寒气冻成了更脆的冰坨,落地即碎,化作无数闪烁着寒光的粉末簌簌落下。
顷刻间,那座作为邪祭核心的祭坛便化为满地的冰尘,只留下原地一个浅浅的凹坑。
祭坛崩毁的巨响在密闭空间内回荡,震得那枚悬浮的巨大鸟蛋也剧烈晃动起来。
卵中的九头鸟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灭顶之灾,其他几颗头也陆续从翅膀下露了出来。
所有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中爆发出惊惧与暴怒混杂的光芒,粘稠的血色液体开始疯狂翻腾!
砰——
不待它有所动作,崔云心已一掌拍在了蛋壳之上。
别看蛋壳薄如蝉翼,其实非常坚固,等闲修行者倾尽全力也未必能在上面留下半点痕迹。
但崔云心并非等闲修行中人,他甚至没感觉出来这蛋壳到底坚不坚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敲击薄冰的清脆裂响。
以他掌心的落点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一瞬间爬满了整个卵壳,下一秒,卵壳彻底崩碎。
粘稠腥臭的暗红血水如同决堤般倾泻而下,浇在下方堆积的冰晶粉末与黑色土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刺鼻的白烟。
蜷缩其内的九头鸟完全暴露出来,湿漉漉的暗红羽毛紧贴着身体,九颗形态各异、但皆狰狞凶戾的鸟首昂起,异口同声地发出了直刺灵魂的尖厉嘶鸣。
它庞大的双翼猛地张开,搅动起腥风血雨,就要振翅冲破这地底囚笼。
“你想去哪儿?”崔云心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个广阔的地下空间的四壁、穹顶、地面,瞬间凝结了出厚达数尺、坚硬逾钢的玄冰。
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合拢,将整个空间彻底封死,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寒冰囚笼!
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那九头鸟刚腾起数尺,便被骤然降低到极致的酷寒与凝滞的空气困住,动作立刻迟缓下来,如陷泥沼,奋力拍打的翅膀上也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唳——”九头鸟九首齐啸,道道暗红如血的光束从不同鸟喙中喷出,射向崔云心和周围的冰壁,光束充满腐蚀与死寂气息,仿佛只要一沾上就会形神俱灭。
然而,那些血光触及崔云心身前尺许,便如同撞上无形坚壁,纷纷溃散,击打在冰壁上也只能留下浅浅的灼痕,并迅速被新生的冰层覆盖弥补。
崔云心脚下一步未动,他只是漠然抬起手,对着空中不断释放攻击的九头鸟虚虚一握。
咔、咔嚓——
九头鸟周身的空气骤然凝滞,化为肉眼可见、泛着青芒的锁链和囚笼,将它庞大的身躯死死禁锢在半空!
冰笼没有给它任何挣扎的机会,快速向内收缩挤压,锁链缠住它的翅膀,冰棱刺入它的皮肉,暗红的鲜血汩汩涌出,又在接触湛湛青光的那一瞬间被冻结成冰。
九头鸟发出凄厉绝望的哀鸣,挣扎更加疯狂,但一切反抗在那绝对的温度与力量压制下,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它的眼神由暴怒转为恐惧,最后化为了一片死灰。
崔云心看着冰笼中气息迅速萎靡的九头鸟,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再次并指,隔空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却凝练到极致的金光自他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穿透冰笼,掠过九头鸟最中央、也是最大的那颗头颅的脖颈。
动作轻描淡写,宛如裁纸。
九头鸟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生机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暗红的眼瞳陆续熄灭,彻底失去光彩。
随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就在崔云心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却见九头鸟的躯体,竟然从内而外开始急速融化!
就像一具烈日下的蜡像,坚硬的骨骼、强韧的筋肉、暗红的羽毛……它所有的部位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液化,混合成一团诡异的固液混合物。
然后是暗红的血液、惨白的脂肪、灰黑的筋肉纤维……统统融在一起,变成一滩粘稠腥臭的血水肉糜。
这滩混着肉块的血水足有数丈方圆,颜色浑浊不堪,甚至像是生机尚未散尽似的,还在缓缓流动着!
冰笼消散,这滩难以名状的秽物哗啦一声坠落在下方冰晶与黑土混杂的地面上,向四周蔓延而去,散发出了比之前浓烈十倍的恶臭。
崔云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很快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观察着这堆由九头鸟所化的诡异秽物。
这死法太奇怪了,寻常妖族死后,要么打回原形,要么妖气爆发,而这种上古凶禽,即便被杀横死,也应是妖气冲天、尸骸难毁,绝无可能化为一滩难以名状的烂泥。
他想了想,从风衣口袋中取出手机,这里居然还有信号,虽然只有一格。
他点开相机,对着地上那摊缓缓蠕动、夹杂着可疑碎块的血水,花了点时间找好角度,避开了过于挑战人类视觉极限的局部,尽量拍了一张能清晰展现其状态、而又不至于让观者立刻呕吐的照片。
然后,他把照片发到了科室小群里。
【云自无心:[图片]】
【云自无心:临江祭坛找到的九头鸟,疑似血祭的幕后主使,刚处理掉。死后就变成这样了,这正常吗?】
几乎就在消息发出的下一秒,群里就有人回复了。
【芥末千层酥:……科长,我刚想点夜宵。手贱点开大图看了一眼,夜宵省了。】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
【芥末千层酥:不过说正经的,科长,这玩意儿不对劲啊。】
==========作者有话说:==========
【1】这里采用的是《酉阳杂俎》和《齐东野语》的记载。
第二更奉上!
下个副本一定要写点温馨向的奖励一下自己QAQ
第53章
【芥末千层酥:我是画皮鬼, 对皮囊、骨相、气血这些东西最敏感。图片里这摊东西,虽然烂得……很有创意,但仔细看那些血水的成色和筋肉融化的质感, 这根本不是正常妖物或凶兽死后该有的样子!】
【芥末千层酥:倒像是用某种用特殊手法,强行糅合了大量精血元气,催生出来的一次性消耗品?或者说……分身?】
【芥末千层酥:而且不是普通的分身术,这血水里残留着一点稀薄但位格极高的灵性,我隔着屏幕都能嗅到一股子古老尊贵的臊……呃, 腥味儿!这绝对是用了某种神兽,或者至少是顶级大妖的本命精血做核心材料, 才能搞出来的玩意儿!不然哪来这么纯粹的底子?】
崔云心看着屏幕上花似靥快速刷出的、夹杂着职业分析与个人吐槽的长篇大论,眸光微凝。
以神兽精血为核心制造的分身吗?
他再次低头,看向地上那滩仍在缓缓蠕动、仿佛还没有彻底死透的污秽血水。
难怪气息同源却驳杂,难怪能支撑如此规模的血祭, 却又透着外强中干的虚浮,死状还如此诡异……
原来, 这只搅得临江天翻地覆、险些酿成屠城血祸的“九头鸟”并非本体, 甚至不是完整的分魂,只是一具用珍贵材料堆砌出的、承载了部分本源力量与意志的分身?
那它的本体在哪里?制造这具假身、并操纵其布下血祭的存在又是谁?目的当真只是为了“血食千里”,还是另有图谋?
线索越发清晰, 也越发指向某个令崔云心不快的方向。
地下冰窟内寒气未散, 他不再耽搁,直接拨通了阎组长的内部通讯。
“阎组长,临江天悦商场地下三层, 祭坛已毁, 邪物已除。现场残余需你派人来采样分析,可能涉及神兽精血及分身术法残留……”
电话那头阎组长明显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追问:“崔科长,那血祭……”
“源头暂时被切断了,但这件事还没完全解决。那东西是具分身,本体在哪里还不知道,幕后主使也没有现身。”崔云心顿了顿,补充道,“……何厌深与舒恰晓受了些伤,正在返回指挥部途中,劳你派人接应,妥善安置。”
阎组长连声应下,表示立刻安排人手兵分两路,一路前往商场地下,一路去接应何厌深二人。
挂断电话,崔云心略一沉吟,划了半天手机,终于找到了那个叫“今年狐狸跟谁走(临时群)”的群聊。
这个群只在过年期间热闹一阵,年关一过就直接沉底了,但碰上那些需要跨领域、见多识广的老家伙们帮忙掌眼的事,这个常年沉默的群聊偶尔还能发挥点作用。
崔云心往这个群里也发了几张照片,群里的故交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因此崔云心拍的照片非常清晰,甚至能看清血水中类似细密绒羽的纤维状物体。
【云自无心:有哪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消息发出,原本寂静如坟的群聊,头像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青城山·渺音真人:???大半夜的,崔道友你这是又端了哪家邪神的灶台?】
【漠北·金雕王:什么玩意儿,烂泥拌血豆腐,还掺了鸟毛?本王正啃烤全羊呢!@云自无心,你得赔我夜宵!】
【钱塘水府·灵孝夫人:观其形,辨其气,秽中藏真,哎……真是暴殄天物。然此物究系何出,恕我孤陋,未曾得闻。】
几位大能插科打诨或正经评论了一番,但都没能给出确切答案。
崔云心略感失望时,一个许久未曾亮起的、带着昆仑山云雾纹饰的头像跳了出来。
【昆仑司礼·青鸟:且慢,容吾细观。】
群内瞬间安静下来,这位昆仑司礼,王母座下青鸟,专司传达御令、典仪赞导,见识之广博远非寻常地仙妖王可比。
她既然开口,多半是看出了什么。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青鸟的消息才再次弹出,这次是一段稍长的语音,被自动转成了文字:
【昆仑司礼·青鸟:此血虽遭邪法污浊篡改,然其最本源的一点真性,炽烈华贵,浴火不灭……】
她似乎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发出自己推测的答案。
【昆仑司礼·青鸟:这似乎是……凤血?】
……
临江市郊,舒恰晓和何厌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两人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妥善处理过,依旧阵阵作痛,行动不免迟缓。
俘虏们被捆起来了,身上都下满了龙虎山的终南山的苗疆的龙宫的禁制,醒着的自己走,晕着的被两人拖着走。
突然,前方路口转出一人,朝着他们快步走来。
来人看着约莫五十多岁,身材干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皱纹深刻,面色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膝盖似乎不太打弯,步幅均匀得有些刻板。
“两位可是特事科的?”来人走近了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湘西口音。
舒恰晓立刻警惕地将何厌深往身后挡了挡:“你是?”
“我姓魏,单名一个疆字,在镇异府挂个闲职,驻守临江,管点……特殊殡葬事务。”魏疆扯动嘴角,算是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阎组长让我来接应你们,顺便……看看那几个刚送回来的活口。”
听罢,何厌深心中一动,再看对方那身打扮和气色,一个词立刻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赶尸人。
“原来是魏前辈。”何厌深微微颔首致意,“晚辈何厌深,这位是舒恰晓,有劳了。”
“你是大白的徒弟对吧?”魏疆那双精亮的眼睛在何厌深脸上转了转,笑容真切了些,“你师父跟我提过你,说你命格硬,心肠软,是个好苗子,就是倒霉了点。叫我声魏伯就行,什么前辈不前辈的,生分。”
听到对方准确说出师父名号和对自己的评价,何厌深心中戒备去了大半。
大白道长交友广阔,三教九流都有熟人,他也确实跟何厌深提过自己有个湘西赶尸人朋友。
三人一同回到指挥部,那六名海巫教徒被行动处的人接手,关押在一个临时清理出来的小仓库隔间里,派了专人看守。
魏疆走到关押俘虏的隔间外,隔着铁栅栏朝里扫了一眼。
那几个俘虏虽然受伤不轻,神色萎顿,但眼神中犹带着凶戾与绝望。
可是就在魏疆目光扫过的刹那,异变突生!
只见那六名俘虏,脸上几乎同时露出一种极度惊骇、仿佛见到了比死亡更恐怖之物的表情。
紧接着,他们齐齐做出了同一个动作,猛地一咬后槽牙!
“不好!他们要服毒!”舒恰晓惊叫。
何厌深反应极快,也顾不得腿伤,一个箭步冲上前。
无奈距离太远,他急中生智,抄起旁边桌上一本厚重的登记簿,当头朝着离他最近的两个俘虏脑袋砸去!
“砰!砰!”
两声闷响,两个俘虏咬合动作被打断,被一本登记簿砸得头破血流,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舒恰晓也几乎在同时出手,指尖一点光芒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另一个俘虏眉心,直接用入梦蛊强行控制住了他的心神。
而魏疆的动作更快。
他干瘦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不知怎么做到的,直接出现在隔间内,枯瘦如鸟爪的手掌带着一股阴冷的气劲,狠狠拍在第四个俘虏的后颈上。
那俘虏浑身一僵,软软瘫倒,口中刚咬破的毒囊还没来得及咽下,便被魏疆用巧劲震出。
然而,还是慢了半步。
另外两名未被及时制住的俘虏,身体已剧烈抽搐起来,眼耳口鼻中渗出黑血,顷刻间便没了声息,显然是咬碎了藏于齿间的剧毒囊丸,瞬间毙命。
仓库隔间内一时死寂,只剩下那四个被及时阻止的俘虏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血腥。
“他们居然……”何厌深看着那两具迅速僵直的尸体,脸色难看。
这些海巫教徒的决绝和组织的严密程度远超他的预期,居然能毫不犹豫地服毒自尽。
魏疆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四个被制住的活口,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事,死了也不耽误。”
他转向闻声赶来的阎组长和几名行动处队员,沙哑道:“阎组长,劳烦把这两具新死的,还有那几个晕了的,都抬到后面那个空房间去。死的我来问,活的嘛……等他们醒了你们再审。”
何厌深这才恍然,明白了刚才那些俘虏看见魏伯时那见了鬼似的惊骇表情从何而来,这位湘西赶尸一脉的传人,恐怕在邪道妖人之间有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名。
很快,尸体和昏迷的俘虏被分别安置。
魏伯独自一人进了存放尸体的房间,关上了门,没有人跟进去,连阎组长都只是守在门外。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开了。
魏疆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了几分,眼神却亮得慑人。
他手里拿着一张匆匆写就的纸条,递给阎组长。
“问出来了。海巫教在临江的窝点,不止一个,但有个最重要的,是炼制邪物、储存祭品和材料的地方,也是他们这次临江之事的指挥中枢。”魏疆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条理清晰。
这个情报至关重要!
阎组长立刻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没有丝毫犹豫,抓起通讯器就开始调派人手,准备突击。
“等等,”魏疆又补充了一句,看向何厌深,“这消息是不是也该立刻通知还在外面的祁小子和龙女丫头?他们离城东码头更近,或许可以先一步摸清情况,做个策应。”
阎组长点点头:“对!祁孤芳和敖连霏正在追索那个逃掉的小头目,我马上把地址发给他们,让他们改变路线,先去码头附近侦查,不要打草惊蛇,等大部队汇合。”
信息通过层层加密频道,迅速发往祁孤芳和敖连霏的通讯器。
祁孤芳与敖连霏正根据之前对地气浊流的追踪,朝着旧工业区方向疾行。
收到指挥部发来的新地址和指令,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城东老码头区飞掠而去。
从他们所在位置到城东老码头,需要横跨贯穿临江市区的“临江”。
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有一座跨江大桥连接着两岸。
祁孤芳御风,敖连霏驭水,两人即将飞至大桥中段上空。
就在这时,桥下原本平静的江面毫无征兆地炸开数道巨大的水柱。
水柱之中夹杂着浓烈的妖气与海腥味,几条似鱼似蛇、披着厚重鳞甲与骨刺的丑陋水怪破水而出,体型庞大,形态狰狞,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空中的两人噬咬而来!
它们周身缠绕着熟悉的黑水,显然是受海巫教邪法操控的妖物。
与此同时,大桥两侧的阴影中、路灯杆后,骤然射出数道漆黑的骨箭与污秽的水箭,角度极其刁钻,封死了两人闪避的空间。
几个穿着与之前伏击者类似黑衣的海巫教徒,从隐藏处现身,手中骨匕短杖黑光缭绕,显然是早已埋伏在这里!
“小心!”敖连霏大呵一声。
龙族对水行的掌控让她瞬间感应到水下异动,周身青光暴涨,一层凝实的水盾瞬间成形,挡开了最先袭来的几道攻击。
随后又一挥手,道道水刃如弯月般斩向扑来的水怪。
祁孤芳眼神一冷,甚至未拔剑,只是并指一挥,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银色剑气已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那些偷袭的骨箭水箭之上,将其凌空击碎。
他身形在空中一折,避过一头水怪的扑击,反手一掌拍在另一头水怪布满骨刺的侧腹,沛然掌力带着锋锐的剑气透体而入。
那水怪惨嚎一声,翻滚着跌回江中,染红一片江水。
然而,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且配合默契,水怪牵制,教徒偷袭,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杀局。
饶是两人修为高强,骤然遇袭,也显得有些狼狈,被逼得从半空落下,背靠背落在桥面之上,陷入短暂被围的局面。
“不对劲!”
敖连霏一边操控水流化作锁链缠向再度扑来的水怪,一边急声道。
“我们是临时接到命令,才改道来了这边,这些家伙怎么会提前在这里设下埋伏?看这阵势,根本不是仓促布置,是早就等在这里了!”
祁孤芳一剑斩断一道袭向面门的污秽水箭,冰冷的眸光扫过那些配合娴熟的海巫教徒,又瞥了一眼桥下仍在不断涌出的水怪。
一个极其糟糕、却又在逻辑上极其合理的念头刺入了脑海,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好!”
祁孤芳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后知后觉的惊悸。
“那个赶尸人是卧底,他给我们的地址是陷阱!”
“指挥部有危险!”
==========作者有话说:==========
怀疑自己有修仙文工伤,一写起打戏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第54章
“凤血”两个字一出, 群里短暂地静默了一瞬,随即消息刷得更快了。
【漠北·金雕王:啥,凤凰的血?开什么玩笑!那些眼高于顶、恨不得把窝搭在太阳上的家伙能让精血流落到下界, 还被搞成这德性?】
【钱塘水府·灵孝夫人:青鸟仙子,您确定吗?凤族如今不是在九天之上,便是在瑶池之畔,等闲不下凡尘,精血何等珍贵, 怎么会……】
【青城山·渺音真人:无量天尊……若真是凤血,此事恐怕就不单单是下界邪祭那么简单了。崔道友, 你惹的事……有点大啊。】
崔云心看着屏幕上“凤血”二字,青铜色的瞳孔微微凝滞了一下。
凤鸟?他确实没见过活的。
这种传说中的神禽,与真龙、麒麟等同列,乃天地祥瑞, 血脉尊贵无比,现存于世者寥寥, 且几乎都在天庭任职或在洞天福地隐居, 与下界妖魔邪祟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它们的精血怎么会成为海巫教炼制分身、发动血祭的材料?
【云自无心:@昆仑司礼·青鸟,仙子确定吗?凤血因何会流落至此,还被用以制造这种邪祟秽物?】
【昆仑司礼·青鸟:话不敢说太满, 但七八分把握总该有。凤鸟之血特性独特, 纵使被万般污秽浸染,其深处的煌火余韵也难以彻底磨灭。】
【昆仑司礼·青鸟:至于缘由……我亦不知。凤族自视极高,对血脉管控一向极严, 精血外流之事, 我也闻所未闻。】
见连西王母的亲信青鸟都不知缘由,崔云心眉头蹙起。
事情越发棘手了, 现在血祭之事涉及凤鸟一族,无论缘由是什么,都可能牵动天庭的神经。
啧,天庭。
在成仙劫降临之前,他真的不是很想和天庭打交道,不过他在天庭也不是没有任何打听渠道。
浮光潭那条老龙,也就是敖连霏的父亲,虽然性子惫懒又爱面子,但交游还算广阔,尤其在一些水族、鳞甲类的古老存在那里都有几分薄面,或许能帮忙四处打听一下,最近天上地下的凤族,有没有出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
比如……是否真有凤鸟遭劫,被窃取了精血?
给老龙发完消息后,崔云心又想起了另一个或许能帮上忙的,那就是北海大太子敖凌。
这位北海龙宫的法定继承人性格是出了名的豪爽,加一点恰到好处的玩世不恭。上至九重云霄的星君,下至江河湖井的地祇,乃至三山五岳的散仙妖王,他多多少少都能扯上点交情。
问他关于神兽凤族的秘闻,或许能有一些意外收获。
他点开敖凌的私聊窗口,同样发去了询问信息。
然而,消息如同石沉大海,过了许久依旧毫无回音。
崔云心看了眼时间,不算太晚,按照敖凌那家伙昼夜颠倒、以宴饮和找乐子为第一要务的习性,正是精神头最足的时候,不是在哪个水府推杯换盏,就是在某处云头与人斗法取乐。
就算天塌下来,他多半也会先发个表情包之类的过来。
上次崔云心给他发消息时,敖凌正在和他爸北海龙王就催婚一事展开一场公平、公正、不公开的自由搏击,即使如此,都能抽出一只爪子来秒回一句“收到”,今天这是怎么了?
崔云心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显然是临江的事态更为紧急,他只能把敖凌失联之事放在一边,先专心解决血祭一案。
另一边,临时指挥部灯火通明,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任珂教授已经被安全接来,正与几位从市局紧急调来的、精通古星象与民俗的专家一起,伏在铺满各种古籍复印件和星图,以及那份不断更新的死者名单前,进行着紧张的计算与推演。
“鹄阴位……血月标记……祭坛方位与城市风水节点对应……”
任珂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因劫后余生和强烈的责任感支撑着,他指着白板上新画出的复杂星宿关联图,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按照这个仪轨所需祭品的能量总量推算……只差最后一个!只差最后一个祭品,这场血祭就完成最后一步了!”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学究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从能量流动模型看,祭祀一旦形成,被污染的地脉浊气将彻底转化为更纯粹的能量,被受祭者完全吸收。”
“届时,临江城下被转换的邪气或许会消散,但天知道那东西吸收完力量后,会变成什么,又会做什么!”
“万幸,万幸啊!”另一位专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坐在一旁负责联络和调度各方人马的阎组长,“多亏崔科长及时救下了老任,又捣毁了作为转化中枢的祭坛,要不然……”
他心里后怕不已,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最后一个祭品没有献上,作为核心的祭坛被毁,这场血祭被卡在了最关键的一步,能量传输中断,转化停滞,一时半会儿很难重启。”
阎组长脸色稍霁,但眉头依旧紧锁:“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安全的?”
“安全是相对的,祭坛虽毁,但标记机制未必完全失效。”任珂立刻提醒,他指着名单上那些被圈出的、同样符合命星落在鹄阴位但尚未遇害的人。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幕后黑手如果狗急跳墙,可能会尝试用更直接、更暴力的方式,强行收割这些备用祭品,以求弥补损失,甚至尝试强行重启部分仪轨。”
“我们必须立刻找到所有符合条件的潜在受害者集中保护起来,防止更多恶性事件发生!”
阎组长不再犹豫,立刻下令,指挥部内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配合户籍、社区等系统,对全市人口进行紧急筛查。
一旦发现符合祭品特征的人,立即由监察科上门,以“保护重要证人”或“配合特殊调查”等名义,将人暂时转移到几个预设的安全屋。
命令一经下达,指挥部内再次忙碌了起来。
角落里,何厌深靠在一张折叠躺椅上,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
舒恰晓坚持给他处理了腿上和手臂的伤口,又喂他服下了镇枢府标配的、带着淡淡灵气的伤药和安神剂。
药力作用下,加上紧绷后的松懈,阵阵倦意袭来。
他没有强行抵抗,只是微微阖上眼,尽量放松身体,让药效和体内的灵力帮助自己尽快恢复。
他的意识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模糊状态,能听到指挥部里嘈杂的人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焦虑,也能隐约感觉到那些弥漫在临江上空、虽因祭坛被毁而有所滞涩、却并未完全散去的污浊邪气。
体内那股短暂暴动后又沉寂下去的森然鬼气,此刻却异常安静,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这时,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他休息的角落缓缓而来。
脚步声稳得几乎刻板,每一步的间隔、轻重都几乎一模一样,透着一股非人的精准感。
是魏疆。
何厌深没有睁眼,但感知瞬间清晰了许多。
他感觉到魏疆停在了他躺椅旁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视线如同冰凉的刀尖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评估的意味缓缓移动。
何厌深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细微的不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魏疆发出一声气音,混合着疑惑和惊讶,最终化为一种奇异的兴奋。
“……鹄阴位?”魏疆的低语如同蚊蚋,带着一丝兴趣盎然的玩味,“哼,不需要了……”
低语戛然而止。
但何厌深清晰地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骤然变得灼热起来,充满了某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贪婪。
“原来……更好的,就在这里。”魏疆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一缕气息擦过齿缝的摩擦声,却清晰地钻入了何厌深的耳中。
何厌深的心脏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又轰然冲回头顶。
极致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下,瞬间驱散了所有药力带来的昏沉。
魏疆干瘦如鸟爪的手,带着仿佛在坟地沾染上的阴冷气息,朝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腕快如闪电地探了过来。
…………
临江大桥中段。
战斗已陷入胶着,祁孤芳与敖连霏背靠而立,一个剑气纵横,清光凛冽,一个水法磅礴,青芒闪烁,将四面八方袭来的水怪触手、污秽水箭、漆黑骨刺一次次击退、斩碎。
然而,敌人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
桥下江水中,不断有形态更加扭曲狰狞的水怪翻涌而出,桥两侧阴影里的海巫教徒虽然不敢过于靠近,却不断以远程邪术骚扰,更在桥面及周围布下了数重能干扰灵觉、迟滞行动的阵法。
最麻烦的是,他们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与法力,维持一个覆盖整个桥面及附近空域的、大型的障眼法与隔音结界。
否则,如此规模的超凡战斗,早该惊动整座城市。
维持这结界的消耗不小,让他们无法全力进攻,束手束脚,而海巫教徒和水怪却没那么多顾忌,此消彼长之下,两个镇异枢机府的高手就被拖住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敖连霏挥袖荡开一道袭向她面门的污血箭,气息已不如最初平稳,额角隐现汗珠。
“他们的目的就是拖住我们!这些水怪和邪术的威力都不算顶尖,但难缠得很,而且源源不断!”
祁孤芳一剑挥出,斩断两条从桥底缝隙钻出的、布满吸盘的惨白触手,脸色冰冷如铁。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拖延之计?那个赶尸人魏疆是内鬼,他们收到的地址是陷阱,对方在此布下重兵,绝非仅仅为了杀他们,必然有更深的图谋!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脱身。
他眼中寒光一闪,正欲不惜代价,强行催动终南山最强的剑法鸣泉剑诀,尝试撕开一道缺口。
“喂喂喂!大半夜的,在桥上开水产批发市场啊?动静小点行不行?吵着我赶路了!”
一个语调轻快、甚至带着点懒洋洋抱怨意味的年轻男声,突兀却清晰地响在两人灵觉之中。
与此同时,那令人烦躁的污秽阵法干扰,像是被某种极其锋锐的东西划了一下,出现了短暂却真实的滞涩。
一道快到几乎扭曲光线的模糊灰影,自极高的夜空近乎垂直地俯冲而下,速度之快远超寻常修士御剑或飞遁!
灰影的目标明确,直奔桥面一侧那个正在手舞足蹈、主持污血阵法的海巫教小头目!
“什么鬼……”那小头目骇然抬头,瞳孔中只倒映出一抹急速放大、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隼爪虚影!
噗——
轻响过后,小头目喉咙处多了一个对穿的血洞,表情凝固在惊骇与茫然之间,手中的骨杖咔嚓折断,主持的阵法应声剧烈波动。
灰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违反物理常识的锐角折线,扑向另一名正在释放腐蚀黑雾的教徒。
被盯上的教徒仓皇间只觉手腕一凉,整条手臂就已经离体飞出,尚未感觉到剧痛,眉心又传来一点冰凉之意,意识瞬间沉入了黑暗。
“是苍翎小叔叔!”
敖连霏眼睛一亮,差点欢呼出来,手中原本有些萎靡的水流顿时又汹涌了几分:“小芳,是自己人……自己隼!那是崔叔叔的小弟!”
祁孤芳在灰影出现、瞬间连毙两个敌人时,便已心神一凛,很快判断出来者实力强横手段狠辣,且绝非敌人。
此刻他听到敖连霏对来者的称呼,心下稍定,虽然不知这位“小叔叔”具体是什么来头,但既然是崔云心的人,那就可以信任,更别说此妖看起来还颇为能打。
“先破水下阵眼,再清理杂兵!”祁孤芳当机立断,对那灰影大声提醒道。
有此外援分担压力,他顿觉维持幻术结界的消耗大减,剑诀一变,清冽剑光暴涨,化作了数十道细密交错的银色丝线,如同天罗地网,朝着桥下江水中妖气翻腾最烈的几处狠狠绞去。
“得嘞!早看这群海里的臭鱼烂虾和地上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不顺眼了!”苍翎长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他终于在半空悬停,显出身形。
那是一只神骏非凡的苍灰色巨隼,双翼展开长达十几丈,翎毛根根如铁,在夜色与远处灯火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尤其醒目的是它额前一小簇灿金色的翎毛,宛如一顶王冠,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金褐色的圆眼睛,此刻滴溜溜转着,带着一种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兴奋光芒,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正跃跃欲试的小孩。
它双翅一振,无数道凝练到极致的淡青色风刃,如同片片飞镖,带着刺耳的尖啸,暴雨般向着剩余的海巫教徒与水怪覆盖而去!
每一道风刃的角度都极为刁钻狠辣,专攻邪气的节点与妖物的要害,精准性和效率都高得吓人。
有了苍翎加入,战局瞬间逆转!
祁孤芳主攻,清冽剑光如寒星坠雨,专斩妖物稠聚处与水下阵眼要害,所过之处,污秽辟易,水怪哀嚎着崩解,邪阵符文在剑气下无声湮灭。
敖连霏的双手牵引之间,脚下的江水随之起舞,掀起数丈浊浪,将远处那些自阴影袭来的邪术与偷袭者冲得七零八落,又将扑近的狰狞水怪瞬息封冻,攻防转换,灵动自如,与祁孤芳凌厉的剑势呼应成章。
通常情况下,镇异枢机府办案,尤其是牵扯到人族邪修时,流程上讲究的是控制优先、审讯深挖、顺藤摸瓜。
简单来说,就是能活捉就尽量活捉,带回去审讯关押,不到生死关头、万不得已,一般不下死手,更不主张当场“清理门户”。
但眼下这情况,显然不属于“通常”。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要是人被规矩捆死了,结果很可能就是他俩先被这没完没了的围攻耗干。
所以该下死手时,还得下死手。
好在,祁孤芳不是善类,敖连霏不是人类。
至于苍翎,这位更是牢底坐穿兽,在《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上有头有脸的。
苍翎的战斗风格也颇为特殊,狠绝凌厉中透着一股近乎戏耍的轻松写意,如同高明的刺客,于电光石火间便将杂兵的威胁无声抹去,嘴里还时不时嘀咕两句。
“这爪子不够利啊……”
“啧,血真臭!”
“挡什么挡,乖乖躺下不好吗?”
原本僵持的战局,在短短两三分钟内便呈现出了一边倒的碾压态势。
阵眼被祁孤芳逐一捣毁,再无新怪冒出,桥上海巫教徒死伤殆尽,仅剩几个试图逃窜的,也被敖连霏的水流困住,或是被苍翎后发先至、如同猫戏老鼠般轻松截杀。
战斗迅速平息了,江风带着未散的血腥味拂过桥面,幻术结界在苍翎精妙的维持下稳稳撑住,将一切超凡的痕迹隔绝普通人的视野之外。
祁孤芳落地,收剑入鞘,气息慢慢平复下来,看向已化为人形的苍翎。
那青年正蹲在桥栏上、饶有兴致地戳着一只水怪尸体。
他看着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身形高瘦挺拔,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深灰色户外装,一头略显凌乱的褐色短发在夜风中翘起几缕。
“多谢阁下施以援手,在下……咳,我叫祁孤芳,镇异府特事科的科员。”祁孤芳抱拳道。
“哎呀,别客气别客气!”苍翎从桥栏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利落,那双圆溜溜的、带着笑的金褐色眼睛在祁孤芳身上转了转,“终南山的剑修小哥嘛,知道知道,我大哥提起过,说你剑术不错,就是脸太臭。哦,我叫苍翎,是一只隼,崔云心是我大哥!”
说到“大哥”两个字时,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亲近,满脸写着“我大哥天下第一”。
敖连霏也化回人形落地,笑着跑过来:“小叔叔!你怎么跑到临江来了?”
“办点私事,路过。”苍翎随意地摆摆手,随即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地环顾满地狼藉,“结果老远就闻到这股子海鲜市场混下水道的馊味儿,还有小五你的龙气,就过来瞅瞅。”
“嘿,果然是我大哥的风格,走到哪儿哪儿就有热闹……不是,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不长眼的找麻烦。”
“我大哥呢?这种清理杂鱼的活儿怎么丢给你们俩小孩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毫无高手风范,语速快得敖连霏尝试了两次都没能插上话。
他的语气里对崔云心有种盲目的信任,仿佛认定有崔云心在的地方,一切麻烦都该迎刃而解,此刻没见到人,反而有些奇怪。
祁孤芳没理会他关于“脸太臭”的评价,脸色凝重,迅速将他们所知的信息挑些不涉密的告诉苍翎。
“内鬼?还是玩尸体的?”苍翎脸上那点脱线的笑容收了起来,金褐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给了一个假地址,把你们引到早就布好阵法、埋伏了人手的陷阱里……这摆明了是要拖住你们,或者调虎离山啊!”
他摸了摸下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这可不是小事,我大哥知道了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早更新!
第55章
指挥部角落, 何厌深闭着眼,呼吸刻意放得平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干枯的手,正朝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腕缓缓探来。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何厌深猛地睁开了眼睛,同时手腕一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只枯爪!
他动作极快,一个翻身就从躺椅上滚落在地,单手撑地, 瞬间与魏疆拉开了几步距离,眼神警惕而冰冷地盯向对方。
魏疆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那点伪装的温和与故交长辈的慈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打断计划的不悦和一丝意外的玩味。
他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又抬眼看向如临大敌的何厌深,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醒了?”魏疆慢吞吞地笑起来, “反应挺快,看来大白教得不错。我就是看你气血不稳, 想帮你把把脉, 瞧瞧那鬼气伤到根本了没有,你紧张什么?”
何厌深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 体内那沉寂的森然鬼气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极度戒备与危机感, 开始不安地涌动,丝丝缕缕的冰寒与锋锐感再次从四肢百骸渗出,让他指尖微微发凉。
魏疆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戒备, 反而上前半步, 诚恳地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身上那东西……不一般。我们找个安静地方, 魏伯帮你好好瞧瞧,说不定能帮你控制住,免得以后惹出大祸来,伤了自己,也连累旁人。”
“不劳费心。”何厌深慢慢站直身体,“我的事,自有我师父和科长处理。”
“另外……是谁告诉你,我身上有鬼气的?”
这事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而且那几个人的嘴一个比一个严,连敖连霏都未必被告知过。
那么眼前这个所谓的“魏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魏疆脸上那点虚假的和气终于挂不住了。眼神一冷,透出一股阴鸷:“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子,你这身鬼气留在这儿也是糟蹋,跟我走,是你天大的机缘!”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晃,五指曲张,带着一股阴风,再次朝着何厌深的肩胛抓来。
这一抓看似寻常,却封死了何厌深左右闪避的空间,指风凌厉,显然用上了真本事,想一举制住他。
“你干什么?!”旁边不远处的舒恰晓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惊怒交加地喊道。
但何厌深比她反应更快!
或者说,是那股一直蛰伏在他体内的森然鬼气反应更快!
轰!
一股比之前在巷子里更加凝实的漆黑雾气,毫无征兆地从何厌深体内喷薄而出,瞬间将他周身数尺的空间尽数笼罩。
黑雾翻滚,其中似有无数细小扭曲的符文一闪而逝,仿佛源自九幽的最深处。
何厌深站在黑雾中央,不动如山,眼眸深处跃动着两点幽暗火光。
魏疆的指尖一接触到黑雾,便如同被无数根钢针同时刺中,他惨叫一声,触电般缩回手,猛地后退。
他惊骇地看着自己瞬间变得焦黑、甚至开始溃烂的指尖,又难以置信地望向何厌深。
“这不是普通的鬼气!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魏疆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又惊又惧。
他本以为何厌深体内只是一股纯净的鬼气,现在一看,这股鬼气的位格怎么会高到让他这个和死人打交道的人都本能地畏惧。
“我是镇异枢机府特事科科员,何厌深。”黑雾中传出何厌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冰冷,却异常清晰坚定。
他感觉自己对这股鬼气的掌控似乎更强了点,虽然依旧无法精细操控,但至少能勉强引导爆发的方向,不至于完全失控。
何厌深知自己这状态维持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
他心念一动,缭绕周身的黑雾猛地向前一卷,化作数道凝实的黑色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魏疆。
没有技巧,全是力量。
魏疆脸色大变,急忙向后飞退,同时口中念咒,袖中飞出数张画着扭曲符文的黄纸人,迎风便涨,试图阻挡黑雾触手。
然而那些纸人在接触到黑雾的瞬间,便如同被泼了浓硫酸般嗤嗤作响,迅速焦黑,化为飞灰。
“所有人注意!魏疆是内鬼!拿下他!”何厌深一边操纵黑雾猛攻,一边朝着指挥部内其他被惊动的人员厉声喝道。
舒恰晓第一个响应,数道彩色的蛊虫流光和带着麻痹效果的药粉劈头盖脸打向魏疆。
附近的行动处队员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出特制武器,结成阵势围拢过来。
魏疆左支右绌,他手段诡谲,尤其擅长控尸驱邪,但不擅长正面强攻,更被何厌深的诡异黑雾所克制,一时间险象环生,身上多了数道被黑雾腐蚀或蛊虫叮咬的伤口。
眼看就要被合围擒拿,魏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决绝。
他突然不再后退,反而站定,从怀中摸出一枚漆黑的骨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响起,仿佛无数怨魂齐声哀嚎,骤然响彻整个指挥部!
哨音似乎带有某种特殊的力量,让离得较近的几名行动处队员和舒恰晓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动作慢了半拍。
而后,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存放着两名已服毒自尽海巫教徒的那个临时隔间,铁门猛地从内部被一股力量撞开,轰然倒塌。
烟尘未散,两道身影已如猎豹般从中窜出,动作矫健迅猛,哪里还有半分尸体的僵硬与迟缓?
他们面色如常,眼神清明,周身邪气虽然依旧污秽,却充满了活人的气血波动。
这分明就是两个状态完好、蓄势待发的海巫教精锐教徒!
“他们根本没死!”舒恰晓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假死!
那所谓的服毒自尽,根本就是一出精心策划的骗局!
毒药是假的,或者他们自身就有解药和抗性,目的就是让这几个人在被确认死亡后,以尸体的身份被留在指挥部,潜伏在最核心的位置,作为魏疆最后的底牌和接应。
若非他们反应够快、下手够重,此刻从门内冲出来的,恐怕就是整整六个生龙活虎的敌人!
“拦住他们!”阎组长怒吼。
但事发突然,距离又近,那两名假死复生的海巫教徒目标明确,冲出后便各自施展邪术,直取离得最近的几名行动处队员。
同时,他们身形不停,扑向指挥部一侧的窗户,显然是要为魏疆制造更大的混乱。
趁着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制造的阻碍,魏疆眼中精光一闪,脚下步法诡异地一扭。
他险险避开何厌深因分心而威力稍减的攻击,身形猛地向后一撞,指挥部一侧的窗户玻璃应声彻底碎裂。
魏疆借着这一撞之力,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带着满身飞溅的玻璃碴和斑斑点点的血迹,从破开的窗口鱼跃而出。
落地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身影瞬间没入外面的夜色中。
“别让他跑了!”
何厌深想追,但伤口的疼痛和体内鬼气爆发后的虚弱感同时袭来,让他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舒恰晓急忙冲上来扶住他,大声急喊:“魏疆朝东边街道去了,可能有接应!那两具尸体是假死的!”
指挥部内外一片混乱,但分工还算明确,一部分人负责镇压那两具突然诈尸的海巫教徒,一部分人冲出大门试图追击魏疆。
魏疆在夜色的掩护下,在狭窄的巷道和废弃建筑间快速穿梭,他对临江的地形显然了如指掌,一路急奔,半步不停。
他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阴沉。
惊惧和恼怒过后,是更深的贪婪。
“那小子……必须弄到手……”他低声自语,身影一闪,拐入一条相对宽阔但空无一人的街,准备施展遁术,彻底远逃。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入这条街的刹那,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盏老旧但依然顽强亮着的路灯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的长风衣。
他站在那里,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深夜出来散步,恰好在此驻足,欣赏空寂无人的街景。
魏疆的心脏重重一跳,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完全看不透这个男人的修为,甚至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明显的灵力或妖气波动,但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面对天敌般的恐惧。
“阁下是……”魏疆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想开口,同时身体已做出戒备和随时逃跑的姿态。
路灯下的那人,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人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着,像是带着笑。
魏疆认得他,他是镇异枢机府的娄局长,娄借寓。
娄局长看着惊疑不定的魏疆,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跟一个迷路的下属打招呼。
“这么晚了,慌慌张张的,要去哪儿啊?”
娄局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磁性,在空寂的街道上清晰地响起。
魏疆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想也不想,邪功疯狂运转,就要施展出压箱底的保命遁术。
他根本不想知道娄局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被抓住!
然而就在他法力即将爆发的瞬间,娄局长似乎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伸出食指,隔空朝着魏疆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灵力或妖气的波动,魏疆却觉得一股庞大到令他窒息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拂过了他的身体。
他体内疯狂运转的邪功瞬间停滞,他凝聚起来的法力、神识、甚至逃跑的念头,都在这一指之下土崩瓦解!
“呃……”魏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前一黑,身体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水泥路面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娄局长缓缓收回的指尖上,仿佛有一抹极其深邃的黑色流光。
那流光的气息,竟与何厌深身上爆发出的鬼气……
如出一辙。
……
指挥部内短暂的混乱终于平息。
那两个海巫教徒虽然凶悍,但在反应过来的行动处队员的围攻下,很快被重新制服。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外及内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娄局长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像拎一只破麻袋似的,随意地拎着魏疆的后脖领,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依旧,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顺便捡了件不太体面的行李回来。
“娄局!”阎组长连忙迎上去,脸上惊魂未定,又带着几分羞愧,“您怎么来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过,听到动静,就进来看看。”娄局长语气轻松,随手将魏疆丢在阎组长脚边,那动作随意得像扔了袋垃圾,“这人企图逃跑,我顺手拦下了。”
“就是他!”阎组长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魏疆,气得牙痒痒,“这老匹夫,伪装得真好!要不是小何机警,差点就让他得手了!”
何厌深的视线从魏疆身上移开,落在娄局长身上,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娄局长,他……他怎么会是内鬼?他明明是我师父的朋友……”
娄局长走到何厌深面前,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他沉吟片刻,反而问了一句:“小何,大白道长认识的、和他口中所说的那个魏疆,和你今天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这个魏疆,你确定……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何厌深愣住了。
同一个人?
师父大白道长交游广阔,结识的“魏疆”可能确实是湘西赶尸一脉的传人。
但……人是会变的。
更可怕的是,在这个存在夺舍、附体、炼尸、乃至更高明伪装手段的世界里,“外表”和“部分记忆”能代表是“同一个人”吗?
他见到的魏疆,绝不是一个正常与师父相交的正道人士,可能……这个魏疆早就不是师父认识的那个了。
想到这里,何厌深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比体内的鬼气更冷。
就在这时,他体内那股刚刚沉寂下去的鬼气,再次开始蠢蠢欲动。控制不住地从他指尖逸散出来。
“又来了!”舒恰晓惊呼。
阎组长和其他队员也紧张地看着何厌深,眼神中带着惊疑,这黑气实在太过诡异,与已知的任何邪祟之气都不同。
虽然相信何厌深,但他们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娄局长的目光落在那缕扭动的黑雾上,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微微闪了闪。
他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点麻烦、但并非无法处理的小问题。
“别紧张,也别抗拒它。”
娄局长的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甚至在何厌深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东西是你自己的,只是你还不会用。越是抗拒,它越容易失控。”
何厌深诧异地看向娄局长,在场众人印象中的局长虽然位高权重、见识广博、手腕通天,但自身似乎是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
他怎么敢如此笃定地说这力量是何厌深自己的,还教他怎么用?
“试着感受它……”娄局长伸出右手,虚虚点向那缕黑雾,动作很慢,像是在指点小孩写字,“别把它当成外来的敌人,就当它是你多出来的一根手指,虽然不听使唤,但总归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你平时怎么控制手指活动的?就用那种感觉去想,让它回来。”
他的话语很平常,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何厌深却不由自主地按照他说的去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周围的目光,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那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雾上。
不是驱逐或压制,而是感受,接纳,然后尝试引导。
这种感觉很奇异。
黑雾冰冷刺骨,带着死亡与古老的气息,但在娄局长的指导下,何厌深第一次没有对它产生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他模糊地感觉到,这黑雾像是一种沉睡了太久、只剩下本能反应的力量,暴躁,不安,却又……孤独。
他集中精神,想象着控制自己的手指弯曲,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种控制的意念投向那缕黑雾。
紧接着,在何厌深全神贯注的牵引下,它开始缓慢地朝着他指尖的皮肤缩了回去。
最终,它完全没入了何厌深的指尖,消失不见。
何厌深颤抖地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
这一次,他感觉比之前鬼气自行爆发后更加疲惫,但精神上却有种奇异的轻松感,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碰并影响了体内这股危险的力量。
他抬头看向娄局长,眼中充满了感激,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疑惑。
“娄局长,您好像……很了解这东西?您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吗?”
娄局长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无害,带着点长辈看到晚辈取得进步的欣慰。
“我随口说的,没想到还真管用。”
第一个问题他打了个马虎眼,第二个问题更是直接忽略了过去。
他站起身,掸了掸风衣,随后看向阎组长。
“把魏疆看好了,等他醒了直接审,他身上的秘密恐怕比我们想的都多。”
“你发给我的信息我都看了,虽然临江市海巫教的总部还没挖出来,但他们这次损失惨重,祭坛被毁,九头鸟的分身被灭,折了这么多人手,现在内鬼也暴露了。”
“我觉得,他们很可能会狗急跳墙。”
==========作者有话说:==========
娄借寓局长堂堂登场!
虽然一章就出现过了,但我觉得这章才算是他真正的登场
第56章
此时, 指挥部大门被猛地推开。
祁孤芳、敖连霏,还有一个褐发金瞳的陌生青年,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战斗痕迹, 但他们的精神状态都高度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指挥部内的情况。
看到虽然一片狼藉,但主要人员似乎都没什么大碍,祁孤芳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握剑柄的手指略微松了松。
苍翎则伸长脖子, 四处张望:“我大哥呢?我大哥在哪儿?”
何厌深简单说明了一下魏疆突然发难、自己体内鬼气爆发并进行了抵抗、以及娄局长恰好路过擒下魏疆的经过。
苍翎摸着下巴嘀咕:“你是说娄借寓吗?那个看起来文绉绉、据说没啥修为的局长?啧,人不可貌相啊……
他话音未落, 一种恐怖的气息,如同海啸般毫无征兆地自遥远的天际轰然压来,混合了无尽的凶戾、贪婪、暴虐与古老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临江市!
指挥部内的所有人, 无论是修行有成的祁孤芳、敖连霏、苍翎,还是灵感远超常人的何厌深、舒恰晓, 甚至是那些经过特殊训练、但本身还算不上修行者的行动处队员, 都在这一刹那感到心脏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呼吸一滞,灵魂深处涌起面对天敌般的战栗与恐惧!
“那是……什么?!”一个年轻人脸色惨白, 指着破碎的窗外, 声音发抖。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窗外。
只见临江市东北方向的夜空尽头,厚重的云层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撕开。
一轮比之前在镜中、在崔云心灵觉中所见的更加庞大的猩红月亮,正缓缓从云层后挤了出来。
随着它不断上升, 轮廓逐渐清晰, 可以看到月亮下方有一只鸟。
那只巨鸟庞大到难以想象,通体覆盖着暗红近黑的羽毛, 流转着金属与血光般诡异色泽,九根狰狞的长颈如同来自地狱的触手,在血色月光中扭动。
九颗形态各异的鸟首昂然向天,张开的巨喙中仿佛有来自洪荒的无声尖啸在回荡。
九头鸟!
而且是远比之前那具分身更加完整和恐怖的本体!
它仅仅只是现身,威压便让整座城市的污浊邪气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连正常的星月都黯然失色,不敢与之争辉。
指挥部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许多队员几乎要瘫坐在地,就连祁孤芳、敖连霏、苍翎这样的存在,也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面色无比凝重。
“这、这股气势……”
被保护在人群中的任珂教授牙齿都在打颤,他死死抓着桌沿,努力回忆着毕生所学。
“我当年,曾有幸远远见过北海龙王与大太子敖凌殿下切磋,那等威势,已是惊天地泣鬼神。可眼前这、这九头鸟,似乎……似乎比那二位还要……”
“不用似乎,”敖连霏打断他,脸绷得紧紧的,龙族的骄傲让她强忍着没有后退,但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就是比他们强,而且强很多。北海龙王和敖凌大太子打架是闹着玩,这玩意儿……是来要命的。”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无声地蔓延。
面对这种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本该被镇压在神话典籍最深处的凶物,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他们之前对付的邪教徒和各种妖鬼怪物,在这真正的九头鸟本体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娄局长眯起眼睛看着九头鸟,食指和拇指下意识地轻轻捻了几下。
“那……崔科长呢?”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何厌深,尽管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那越来越清晰、仿佛要压垮整个城市的九头鸟身影,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崔科长……他能对付这东西吗?”
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场中和崔云心最熟的敖连霏和苍翎。
敖连霏歪头想了想,谨慎地开口:“三七开吧。”
众人心头一紧。
“崔叔叔三拳,”敖连霏顿了顿,然后肯定地点点头,“那只鸟头七。”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混合着荒谬和愕然的复杂表情,这答案实在过于嚣张,但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胡说八道!”
苍翎第一个跳起来,满脸不赞同地瞪着敖连霏。
“大哥怎么可能用得到三拳?!这种一看就不经打的玩意儿,大哥认真起来,说不定两拳就够了……”
众人:“……”
如果崔云心真的能抗衡,甚至压制这九头鸟……
“等等!那只鸟朝这边来了!它要干什么?”舒恰晓指着窗外叫道。
没等他们捋明白上古凶兽和千年妖王哪个更强,另一个更现实、更迫在眉睫的恐慌,迅速取代了对战斗力的担忧。
只见夜空中,那庞大的九头鸟似乎已经完全降临,九颗头颅缓缓转动,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的城市。
它那覆盖着暗红羽毛的胸腹微微鼓起,周围的血色光芒急剧向其巨喙中汇聚,形成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不稳定的的光团,即使隔着极远的距离,众人依旧能感觉到光团里充斥的毁灭一切的气息!
看那架势,这只九头鸟狗急跳墙的方法,是准备发动某种无差别的毁灭性攻击,目标很可能就是那些尚未被献祭但已被标记的祭品,或者……干脆就是整座临江市!
“它要强行完成血祭!”任珂嘶声喊道,“快!疏散!通知全城!启动最高警报!”
“来不及了!而且这么大的动静,全城早就该炸锅了!”阎组长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抓起通讯器就要下令。
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隐藏超凡力量了,他只想着能多保护一个是一个。
然而,就在他按下通话键的瞬间,他愣住了。
通讯器里传来的是正常的、略带电流杂音的待机声,指挥部窗外,远处的街道上,隐约能看到车流正常往来,甚至能听到欢快的车载音乐。
没有尖叫,没有混乱,这座城市和城市里的人们依旧在正常地运转。
仿佛天上那轮血月和毁天灭地的九头鸟,以及那弥漫全城的恐怖威压,都只是指挥部里这群人集体产生的、过于逼真的幻觉。
“这……这是怎么回事?”舒恰晓也发现了异常,跑到窗边,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平静的街景,“他们……他们都看不见听不见吗?什么都没感觉到吗?”
敖连霏和苍翎同时神色一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们的感知比其他人更加敏锐,此刻,他们清晰地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海的力量,正悄无声息地蔓延,笼罩了整座临江市。
这力量并非对抗那九头鸟的威压,而是将一切异常的光影都覆盖掉了,那些属于超凡的声音和气息也被大幅度稀释,最后只将正常的夜景呈现给城中的普通居民。
而且这力量的使用和操控精密如网,似乎尚有余力。
这是……幻术?
不,这已经超越了寻常幻术的概念。
这是以整座城市为画布、以万千生灵的感知为对象进行的认知遮蔽!
谁能做到?
在这临江,此刻,面对九头鸟的本体,还有余力、有心神、更有如此通天手段,为整座城市撑起这样一层规模宏大到匪夷所思的保护罩的……
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几乎在同一时间,指挥部内的几个聪明人都若有所感,将目光投向了指挥部正门的方向。
不知何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颀长清瘦的白色身影,斜倚在门框边。
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幽邃的青铜色眸子。
崔云心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甚至有闲心给自己换了一身白色风衣,纤尘不染,仿佛刚刚赴宴归来,而非捣毁了一座邪祭祭坛,又与某种可怖的存在隔空交了手。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也在聆听远处夜空中那九头鸟积蓄力量的轰鸣,又像是在欣赏自己布下的笼罩全城的宁静。
然后,他收回目光,视线平静地扫过指挥部内一张张惊骇茫然中隐含期待的脸。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他开口时,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清冷。
众人:“……”
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吗?天上那个大家伙您没看见吗?它嘴里那团能量都快赶上小太阳了!全城人的性命危在旦夕啊崔科长!
舒恰晓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扑过去的:“崔科长!九头鸟本体出现了!它要强行血祭全城了!”
崔云心闻言,微微偏了偏头,仿佛才注意到窗外正在憋大招的凶禽,然后淡淡地“哦”了一声。
然后,在所有人又焦急又期盼的注视下,他做了个让所有人差点噎住的动作。
他慢悠悠地走到旁边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旁,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仰头,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
动作优雅,仪态从容。
众人:“……”
现在是喝水的时候吗崔科长?!
一口水的功夫,在极致的紧张与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直到崔云心放下水瓶,才抬眼再次望向窗外那片被九头鸟染红的夜空。
“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了三个字,随后向前踏出一步。
下一刻,他原本的黑色短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眨眼间便长及腰际,如最上等的黑色绸缎般披散下来,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发梢无风自动,轻轻拂过他白色的衣摆。
与此同时,他眉宇间的线条似乎被无形的手笔重新勾勒,愈发清晰深刻,少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多了几分近乎神性的静谧与漠然。
尤其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亮起了两簇幽冷的青金光点,如同凝固的亘古寒焰,让那双眼眸呈现出一种妖异而尊贵的色泽。
他身上那件样式简单的风衣也在无声无息中重塑,化为了一袭广袖流云、衣袂飘飘的白色古式长袍,袍袖宽大,以银线暗绣着极简的纹路。
白衣的腰部还束着一副腰甲,造型古朴,线条冷硬,腰甲上依稀可见一些磨损与细微的划痕,仿佛曾历经无数征战,为他那份出尘绝俗的气质,平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凛冽与杀伐之气。
这才是他。
褪去了现代社会的便利伪装,敛去了刻意维持的平淡表象,显露出属于自蛮荒岁月中走来的灵鉴狐王,真正的、完整的人形姿态。
他微微抬起眼帘,那双妖异的青金色眸子淡淡地瞥了一眼天空中的鸟,那只九头鸟依然在疯狂地汇聚能量、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整座城市化为血食祭品。
崔云心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愤怒,也无恐惧,甚至没有多少重视或认真的情绪。
他把自己那过于宽大的衣袖挽起,动作不紧不慢,将袖口一层层挽至小臂,露出肤色冷白的手腕。
一边挽袖子,他一边轻松地自言自语般说道:
“等我拧到第八个头,剩下那个……大概就肯坐下来,好好写份检讨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挽好了两只袖,身形未动,人却已从原地消失。
没有普通修行者高速移动会发出的破空声,也没有留下残影。
但指挥部破损的窗户外,高远得令人目眩的夜空中,那袭白衣身影已凭空出现,悬立于那遮天蔽日的九头鸟正前方。
渺小如尘,却仿佛成了那片血色天幕下,唯一清晰而稳固的存在。
下方指挥部内,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猛地喘出一口大气,仿佛刚才一直忘了呼吸。
祁孤芳下意识攥紧了剑柄,冰凉的触感传来,剑心在嗡鸣,一半是因那通天彻地的凶威与寒气而震颤,另一半……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修炼到这种程度……
祁孤芳在心里飞快计算,以他终南山真传的资质,师长倾注的心血,加上自己往死里练、不出半点岔子、还得机缘砸头的好运气……
最快也得要个三五百年。
三五百年,对人族修士而言,已是漫长得足以让山河改姓的时光。
可是崔云心明显没出全力,甚至都没怎么用力。
那双青铜眼睛里面沉淀的东西,远不止三五个三五百年。
货比货得扔,妖比人得……算了,不想了。
祁孤芳吐出一口浊气,将心里翻腾的涩意强压了下去。
差距就是差距,但剑在手中,路在脚下,至少此刻,有更高的山在前方指明了方向。
不同于祁孤芳的彻悟,角落里的任珂教授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雷霆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
他苍老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空中那抹白衣猎猎、黑发飞扬的身影。
“镜……镜子……仙人!是、是他……推走血月,青铜眼睛……”
敖连霏听到动静,转头看见任教授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扶住他:“任教授您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没事,崔叔叔很厉害的!”
任教授仿佛听不到她的话,只是翻来覆去地重复着“怪不得”。
一个活生生的、存在于现世、甚至有着官方编制的仙人?
不,不对,他不是仙人,他是妖,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妖王!
“刚、刚才……”一个年轻队员结结巴巴,指着窗外,又指指门口崔云心消失的地方,“崔科长他……头发和衣服……”
“看到了,看到了。”舒恰晓拍了拍胸口,同样心有余悸,“哇塞!科长原来长这样!这也太有范儿了吧!不过……”
她歪了歪头,有点困惑地看向何厌深。
“小何,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何厌深的目光还死死追随着夜空中那抹渺小却醒目的白色,下意识地问道。
“就是科长的头发啊!”舒恰晓越说越兴奋,两只手在半空中比比划划,“电视剧里不都这样演吗,那种特别厉害的大妖或者神仙,化成人形不都应该是银发或白发吗?仙气飘飘,一看就非同凡响!科长不是白狐吗,怎么是黑发?虽然也挺好看的啦……”
这个脑洞大开的问题,倒是把不少人从震撼中稍微拉回来一点,纷纷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你们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敖连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扬起下巴,“妖兽化形,是照着人类的样子变的!普通人里有几个是天生长银发白发的?那不成了少白头或白化病了吗?当然是黑发最多最常见啊!”
“我爹娘、哥哥姐姐和叔叔伯伯们,化成人形也都是黑发,顶多发色深浅有点区别。那些银发白发五彩头发,都是你们人类的奇怪审美和刻板印象!”
众人:“……”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那科长的眼睛呢?”何厌深忽然问,眉头微微蹙起,“就算妖化人形,眼睛颜色会保留一些原型的特征,但正常狐狸也不会有青铜色的眼睛吧,更别说人了,还是那种会泛红纹、还会变成青金色的……”
他回忆着刚才崔云心眸色变化时,那奇异冰冷却瑰丽的青金光泽,心头莫名一悸。
这个问题一出,指挥部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包括和崔云心相识多年的敖连霏和苍翎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困惑和恍然的表情,仿佛集体从一场漫长而安逸的梦境中被一根针猝然刺醒了。
崔云心的眼睛如此醒目独特,绝不该属于任何一个正常人,甚至不属于他们认知中绝大多数妖类化形后的模样。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崔云心就应该长着一双青铜色的眼睛?就像接受天空是蓝的、草木是绿的一样,将其视为某种无需质疑、理所当然的背景设定?
祁孤芳的眉头紧紧锁起,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努力回忆第一次见到崔云心的情景,记忆中那双眼睛确实是青铜色的,但当时自己心里转过的念头是什么?
好像是“妖族,瞳色特异者并非没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此后无数次接触、对峙、合作,他竟从未再深究过这双眼睛的异常,仿佛大脑自动屏蔽了所有关于那双眼睛颜色的疑问。
敖连霏下意识地眨了眨自己金色的龙瞳,她见过那么多妖魔鬼怪,虽瞳色各异,但都在正常范围内,崔叔叔那样的确实是独一份。
苍翎抓了抓自己褐色的短发,眼里难得没了那副脱线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困惑。
他是崔云心的头号拥趸,对大哥的一切都带着滤镜:大哥眼睛是青铜色?哦,大哥厉害,眼睛颜色都这么有格调!青金色?大哥认真了,更帅了!
他从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
阎组长和其他队员更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一丝惊悚。他们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崔云心,关于“眼睛颜色”这一点,竟无一人提出过质疑,甚至连私下讨论都没有过!
仿佛这个最显眼的异常,被所有人默契地无意识忽略掉了。
这感觉……细思极恐。
仿佛有一种无形、温和却强大的能量场,一直笼罩在崔云心周围,让接触到崔云心的人,都自然而然、毫无抵触地接受了他身上的非人特质,将其视为合理,视为寻常,视为“崔云心”这个存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是谁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崔云心力量的一种外显?
“管……管他眼睛怎么回事呢!”
最终还是苍翎最先从那令人不适的沉思中挣脱出来,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冰水灌顶一般的醒悟甩出去,重新将灼热的目光投向窗外,语气恢复了笃定。
“反正那是我大哥!眼睛什么颜色都帅,青金色的更帅!快看!天上那丑八怪要憋不住了,大哥要动手了!”
他的咋呼声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认知震颤中的众人。
是啊,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天上还有个灭世级的凶鸟在蓄力呢!
崔云心眼睛颜色再怎么诡异,至少他此刻站在他们这边,正准备去拧那怪鸟的脑袋!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回了窗外那决定生死存亡的战场。
夜空中,那袭白衣依旧悬于猩红巨鸟之前,渺如尘埃,却稳如山岳。
九头鸟九颗头颅蓄积的毁灭能量已经达到顶峰,将周围的空间都扭曲出涟漪,下一秒仿佛就要喷薄而出,湮灭一切。
==========作者有话说:==========
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写了一个六千字大章……
我有点好奇,小天使们之前有觉得狐狸的眼睛奇怪过吗?
第57章
高天之上, 血色与银白的对峙已至临界。
九头鸟九颗狰狞头颅齐声尖啸,其背脊之上,那轮仿佛由无尽鲜血与怨魂凝聚而成的血月光华大盛, 粘稠如实质的血色奔流而下,将它庞大的身躯彻底包裹,化作一头顶天立地的猩红魔禽!
它巨喙张开,不再蓄力,一道纯粹由毁灭性能量构成的暗红洪流, 如同地狱洞开的门户,朝着前方那渺小的白色身影轰然喷吐。
所过之处,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久久不散、灼热扭曲的黑色轨迹。
这一击,凝聚了它的滔天凶威,足以瞬间蒸发山岳、湮灭城池!
然而,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猩红洪流,崔云心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舒展, 掌心向上一托, 做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姿态,宛如深夜承接坠落的露珠,又如静立水畔, 邀请倒映的月影入怀。
就在他掌心向上的刹那,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夜空骤然暗了下来。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所有的光线, 从远处城市斑斓的灯光、天上稀疏的星光, 到九头鸟那轮血月散发的邪异红光,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朝着他掌心汇聚而去!
一轮清辉,自他掌心悄然浮现。
初时如豆,旋即暴涨,化为一道直径丈许、圆满无暇的皎洁月轮!
月轮通体流转着冰冷银辉,静静悬浮于他脑后,清光湛湛,不染尘埃,与九头鸟背上那轮污浊血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宛如冰玉对秽土,皎月对污池。
更奇异的是,这银白月轮并非静止,其上周而复始、清晰无比地轮转着十二幅不同的月相图景。
朔月之晦,新月之钩,上弦之盈,望月之满,下弦之亏,晦月之隐……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仿佛将太阴亿万年的阴晴圆缺、时光流转,乃至其背后蕴含的盈虚、消长、轮回的大道真意,尽数浓缩于此一轮之中!
月华如练,洒落而下,将崔云心周身笼上一层梦幻般的银霜。
他黑发如瀑,倾泻在胜雪的白衣之上,立于月轮光辉中央,宛若自神话扉页中走出、巡行于夜的月宫尊神。
古老,静谧,高渺,带着一种执掌时序、运转天道的无上威严。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化身,一种概念的显形。
那足以湮灭城池的狂暴洪流,咆哮着撞入了这月轮辉光笼罩的范围。
但预想中的惊天碰撞并未发生。
猩红色的洪流在触及月光的瞬间,就如同沸汤泼雪,又似污墨入清泉,竟发出了嗤嗤的轻响。
大片大片的血光迅速黯淡、消散,甚至被那纯净的月华无声地净化,化作点点清莹的光屑,融入了那无边的银芒之中。
最终,能触及崔云心身前三尺的,只剩下了几缕无力飘散的血色余烬,被他周身的清冷银辉一拂,便彻底湮灭无踪。
九头鸟九颗头颅上的狰狞表情同时凝固了,猩红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甚至是一丝近乎本能的恐惧。
这气息……这力量层次……
不待它从震惊中回神,崔云心再次有了动作。
他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对着那遮天蔽日的猩红魔禽,轻轻一挥袖。
袖袍拂过,带起的并非狂风,而是一片氤氲流淌的银白色云气。
云气翻涌奔腾,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脱离他袖口的瞬间,便化作无数灵动矫健、形态各异的银白狐狸!
有的蹲坐望月,有的踏云疾驰,有的嬉戏翻滚,有的引颈长嗥……成千上万,浩浩荡荡,如同一支由月光与灵气凝结而成的狐族大军,奔腾跳跃着铺天盖地地朝着九头鸟席卷而去。
比起攻击,这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围猎,或者是一场神圣而静谧的、属于月下生灵的嬉戏与朝拜。
银狐云海所过之处,九头鸟周身那粘稠污秽的血光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消退。
漂亮的银狐们轻盈地穿过它挥舞的巨翼,跃上它扭动的长颈,甚至调皮地伸出虚幻的爪子,取抓挠它背上的血月。
每一只银狐掠过,都会带走一丝血光,留下一缕清辉。
那轮邪异的血月在无数银狐的嬉戏打闹与月轮之光的持续照耀下,剧烈地波动、震颤,其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猩红渐渐转化为暗红,又化为污浊的褐色,最终竟开始透出一点点原本应有的皎洁银白。
“嘶嗷——”
九头鸟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啸,它感觉到自己与血月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切断。
它疯狂地摆动九颗头颅,喷吐出更加浓郁的血光邪火,巨翅掀起撕裂空间的腥风,想要驱散那些恼人的银狐,摧毁那轮镇压一切的皎洁月轮。
然而,一切反抗在崔云心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如同螳臂当车。
银狐云海无穷无尽,月轮清辉永恒照耀。
九头鸟的力量在迅速流失,背上驮负的血月已经有一大半面积恢复了皎洁的银白色,与崔云心脑后的月轮交相辉映,仿佛它背上背负的不再是邪物,而是另一轮洗去尘埃的明月。
“闹够了?”
崔云心终于开口。
声音透过层层月华与万千狐影传来,依旧是他惯有的清冷淡然,还带着一种恍若天宪纶音的无上威严。
他负手而立,向前踏出一步。
缩地成寸,一步直接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出现在九头鸟那颗最大的中央头颅的面前。
他甚至没有去看旁边其他几颗正在疯狂攻击、却被银狐云海死死缠住的头颅,只是对着眼前这颗最为狰狞的鸟首,伸出了手。
右手的五指修长洁净,在月华下泛着玉色的光泽,轻轻按在了那颗比房屋还大的鸟首额心。
一声轻微得如同冰层绽裂的咔嚓声响起。
九头鸟那颗中央头颅上暴戾的瞳孔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凝固成两颗毫无生机的浑浊血珠,庞大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脖颈发出折断的脆响。
崔云心手指未停,顺势一抹。
那颗巨大的鸟首,便如同被无形利刃切割,齐颈而断,脱离了疯狂扭动的躯体,朝下方黑暗的虚空坠去。
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溅,只有被月光冻结的、平滑如镜的冰晶截面。
“第一个。”
他身影再闪,出现在左侧一颗正喷吐毒焰的头颅旁,依旧是轻描淡写的一按一抹。
“第二个。”
“第三个……”
动作简洁精准,每一次闪现,每一次伸手,便有一颗狰狞的鸟首脱离躯体,化作冻结的冰雕,坠向无尽的黑暗。
银狐云海欢呼雀跃,月轮清光流转不息,仿佛在为这场静谧而高效的收割献上礼赞。
七颗头颅,转瞬即没。
庞大的、失去了七颗主要头颅的鸟身在空中剧烈抽搐,背上的血月已几乎完全化为银白,光芒迅速黯淡,仿佛耗尽了最后的一丝邪力,徒留一轮凄清而虚弱的月影,勉强附着在残破的躯壳之上。
剩下的两颗头颅,一颗较小,生着稀疏的灰羽,眼神惊恐。
另一颗略大,头顶有一撮白毛,此刻眼中已满是绝望与哀求。
它,或者它们,似乎终于从无边的恐惧和力量被剥夺的剧痛中清醒过来。
它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念头。
不能再打了!
会死的!
真的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几乎是同时,这两颗仅存的鸟首猛地调转方向,不再试图攻击崔云心,也不再看向那正在坠落的头颅,而是将尖喙对准了彼此。
“砰!”
较小那颗灰羽鸟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用自己的鸟喙,狠狠撞了一下旁边那颗白毛鸟首的侧脸!
力道之大,撞得白毛鸟首眼冒金星,差点晕厥。
“嘶嗷!(我先!让我先认错!)”灰羽鸟首尖叫,声音尖锐急促,充满了急不可耐。
白毛鸟首晃了晃脑袋,清醒过来,顿时大怒,反嘴就啄向灰羽鸟首的脖子:“吼!(放屁!明明是我先想通的!我罪孽深重我先忏悔!)”
“啾!(我先!)”
“嘎!(我先!)”
两颗刚刚还同生共体、凶威滔天的九头鸟头颅,此刻竟在残破的躯体上,当着崔云心和无尽月华银狐的面,用最原始的鸟喙和脑袋毫无风度地激烈互啄起来。
一边打,一边还用各种尖锐急促的鸟语争吵,核心议题只有一个,谁先向眼前这位月下杀神认错投降。
崔云心悬停在两只菜鸡互啄的鸟首旁边,脑后月轮清光依旧,周身银狐云海未散。
他静静地看着这两颗打得鸟毛乱飞、头破血流的鸟头,那张在月华下俊美得不似真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隐有青金流转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嫌弃。
夜空中,月华如水银泻地,清辉流淌。
银狐云海无声奔腾,簇拥着那轮映照十二月相的圣洁月轮,以及月轮之下,那道白衣胜雪、黑发如瀑的身影。
然而,这幅本该静谧出尘、仙气盎然的画面,却被正中央那残破鸟躯上,两颗仅存的鸟首激烈互啄、鸟毛与冰渣齐飞的滑稽场面,破坏得淋漓尽致。
争吵声尖锐刺耳,用的还是晦涩难懂的古老鸟语,叽叽喳喳,嘎嘎啾啾,吵得狐狸脑仁疼。
崔云心悬停在旁,脑后月轮流转,眸光平静地欣赏了一会儿这出闹剧。
然后,他的左右手同时抬起。
“啪!”
“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精准地扇在了那两颗正互啄得不可开交的鸟首侧脸上。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鸟语争吵,甚至让下方指挥部里仰头观战、正为这急转直下的剧情目瞪口呆的众人,都感觉脸颊似乎跟着隐隐一痛。
互啄的两颗鸟首,动作骤然僵住。
较小那颗灰羽鸟首被扇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几根灰黑色的鸟毛打着旋儿飘落。
它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里还残留着互啄时的凶狠和急于认错的焦躁,此刻全都化为了纯粹的懵逼与惊恐。
略大那颗白毛鸟首更惨些,它正伸着脖子去啄对方,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长长的脖子被扇得向后一仰,差点扭到,头顶那撮标志性的白毛都耷拉了下来,显得狼狈又滑稽。
它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鸟喙开合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世界清静了。
崔云心缓缓收回手,双手自然垂于身侧,月白广袖轻拂。
“说人话。”
这平平淡淡的三个字,配合着方才那毫不留情、力道精准的两巴掌,以及周身浩瀚如海的灵力,形成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十分令鸟窒息。
两颗鸟首浑身一颤,几乎在崔云心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灰羽鸟首猛地将脖子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到残破的鸟身后方,但发现无处可藏,立刻又挺直,尖喙开合,以一种与之前尖锐鸟语截然不同的、带着浓重口音、磕磕巴巴、却无比清晰急切的语调,嘶声喊道:
“大、大仙饶命啊——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老人家!我认错!我深刻检讨!我写血书!一万字……不,十万字!只求您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条鸟命!”
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边说,一边那颗鸟脑袋还拼命上下点动,做出磕头的姿态,虽然因为脖子太长,这动作看起来更像鸡啄米。
旁边的白毛鸟首慢了半拍,但见同伴抢了先,顿时急了,也顾不上晕眩,连忙伸长脖子,用更加谄媚、甚至带了点哭腔的声音道:
“大仙!先听我说!是我先醒悟的!我罪孽深重,我助纣为虐,我被那海里的臭虫蛊惑才来此作乱的!”
“我愿戴罪立功,我知道它们的老巢,我知道它们好多秘密!只求大仙给我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鸟的机会!我愿生永世为您驱使,看家护院,端茶送水,打架暖床……啊不是,打架壮势!我什么都能干的!”
它一边说,一边还努力扑腾着仅存的、连接在残躯上的半边翅膀,做出作揖似的古怪姿势。
头顶那撮白毛随着动作一颤一颤,配合着那谄媚到极点的语气,怂得简直毫无上古凶禽的尊严,活脱脱一只在猛禽爪下拼命求饶的肥鸽子。
第58章
下方指挥部里, 一片寂静。
众人仰着头,张大嘴巴,看着天上那前一刻还毁天灭地、下一刻就互啄争降、此刻更是毫无节操疯狂求饶的两颗鸟头,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和认知正在经历一场惨无人道的蹂躏。
这真的是刚才那只气势比北海龙王父子还凶的九头鸟?
这变脸速度,这认怂态度,这求饶创意……未免也太过丝滑流畅了吧?
你们可是上古凶兽哎,完全没有心理障碍的吗!
何厌深的嘴角微微抽搐,原本满心的担忧, 此刻都被这过于荒诞的一幕冲击得有些涣散。
至于崔云心放出的“拧到第八个头,剩下那个就肯写检讨了”的狠话……好像也没完全说错?
虽然只拧了七个, 但剩下这两个,看起来已经非常自愿、甚至积极踊跃地想要写检讨了。
崔云心听着耳边一左一右、争先恐后、花样百出的求饶与表忠心,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一片空白。
“太吵了。”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然而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让那两颗鸟首瞬间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用那双充满惊恐与哀求的鸟眼眼巴巴地望着他, 等待最后的宣判。
崔云心却不再理会它们,身形微动,脑后月轮光芒渐收, 周身奔腾的银狐云海也化作缕缕月华清气, 重新没入他衣袖之中。
他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抬手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袖,身影便朝着下方指挥部所在的方向飘落。
夜空中, 只剩下残破的、失去七颗头颅的鸟躯, 以及那两颗劫后余生、一个狂喜一个忐忑的鸟首,在逐渐消散的月华余韵中大眼瞪小眼。
哦, 还有那一轮高悬天际、已然恢复清冷皎洁的真正的月亮。
崔云心飘然落回指挥部前那片狼藉的空地时,月色皆隐,银狐尽散,周身那浩瀚如海、运转日月的威压也收敛无踪。
他又变回了那身简单的白色风衣,黑发依旧披散,只是眸底那抹青金色泽尚未完全褪去,在指挥部透出的灯光映照下,散发着一种非人的瑰丽。
他脚步平稳,气息匀长,仿佛刚刚不是去拧了一头上古凶禽的七个脑袋,而只是出门散了趟步,顺手教训了只不懂事的乌鸦。
指挥部内死寂依旧,但这死寂与之前被九头鸟威压震慑时的惊惧不同,此刻的寂静里,充满了震撼、茫然、以及一种认知崩塌后的呆滞。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粘在崔云心身上。
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他微微蹙着眉扫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魏疆,看着他抬眼,用那双恢复为惯常青铜色、却仿佛比之前更加深邃幽静的眼眸平淡地回视众人。
“解决了。”他言简意赅地宣布。
这、这就解决了?!
可方才高天之上,那轮映照十二月相、以清光涤荡污秽的月轮,那奔腾如海、灵动万千的银狐云气,那轻描淡写斩下七颗鸟首的从容,还有最后那两巴掌扇出来的、毫无上古凶禽尊严的急速认怂……这一切都还极具冲击力地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和脑海里,让他们余波未平,心潮难抑。
这绝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解决问题,既不是苦战得胜,也不是智计破敌,甚至谈不上是战斗。
直到此刻惊魂稍定,许多细节才清晰而冰冷地重新浮现在众人心头。
他们并非没有见过高阶修行者或大妖出手。
祁孤芳的剑迅捷凌厉,遵循着终南山传承千年的剑理与心法。
敖连霏的水法磅礴多变,依托的是龙族天赋与对水行灵气的精深掌控。
即便是之前那九头鸟的邪术,虽然污秽可怖,但其能量运转和符文勾连也有迹可循,即使它明显属于旁门左道。
可崔云心刚才……
他施法的过程,太随意了。
抬手,月轮自生,十二月相轮转。挥袖,云气化狐,万千形态随心。
就连最后那净化血月、拧下鸟首的动作,也简洁得像是在拂去肩头落叶。
没有固定的法诀手势和咒语,没有必须的灵力运转轨迹,甚至看不到明显的蓄力或消耗的过程。
仿佛他只是心念一动,天地间的某种规则便自然而然地响应、汇聚,按照他的意志,呈现出他想要的效果。
这……这根本不是寻常修行者,甚至不是已知的那些顶级大妖、地仙们施展神通妙法的方式!
修行之路,无论是道、是佛、是妖、是魔,皆讲究法门、传承、积累、体悟。
施展法术,需以自身灵力或妖力为引,沟通天地灵气,或驱动体内积蓄的能量,按照特定功法运转,形成固定或可变的效果。
威力的大小,取决于修为深浅、功法高低以及对道的理解,哪怕是传说中的言出法随,也需极高的境界和对天地法则的深刻契合。
可崔云心刚才展现的,更像是一种……创造。
他并非在使用某种太阴法术、或者是狐族幻术之类的现成法术。
他似乎是临时起意,根据当时的环境、对手的特性、以及自己想要达成的效果,信手拈来地以月光和云气为材料,现场编织出了一套全新的、威力却大到离谱的术!
这已经不是“运用”法则,近乎是“定义”或“局部重构”法则了!
这种手段,在众人的认知中似乎只与一个词相关。
——神仙。
或者说,只有那些早已超脱凡俗、与道合真的飞升者,才可能具备这样近乎行使权柄般的能力。
指挥部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难言地胶着在崔云心身上。
震惊、敬畏、疑惑、茫然,乃至一丝隐隐的恐惧,混杂在一起,最终,这复杂的情绪化为两个在众人心中盘旋的疑问,如同两座沉默的冰山,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崔云心都能用这种仙家手段了,怎么还没成仙?或者说,他这副姿态真的还算“尚未成仙”吗?
以及……
崔云心既然都还没成仙,至少表面上还没成,那他这一身本事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阎组长。”
崔云心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众人心中的惊涛骇浪,兢兢业业地继续工作,以及指派别人工作。
“派一队精锐,带上足够的禁锢法器和记录仪,跟着那只扁毛畜牲去把海巫教在临江的窝点端了。”
“注意,是端了,不是探查,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若有不明物体或阵法,就地封印,等后续处理。最重要的是,把里面所有能移动的、带字儿的、有能量反应的全部搬回来。”
阎组长连忙点头,虽然心头对让一只刚刚还试图血祭全城的凶禽带路仍有些发毛,但见识过崔云心的手段后,他明智地选择了绝对服从。
“是,崔科长!我立刻安排行动处最精锐的小队出发!”
“嗯。”崔云心应了一声,接着道,“窝点捣毁后,把那只鸟也带回来。单独关押,用最高规格的禁制和封印。然后……”
他看向阎组长,语气不容置疑:“你们负责审问它。”
“我们审?!”阎组长一愣,差点咬到舌头。
那可是九头鸟!
虽然现在只剩两颗脑袋,还怂得不行,但那也是上古凶禽!
让他们这群凡人去审?他们还不够这鸟一口吞的!
“对,你们审。”崔云心肯定道,似乎觉得阎组长的惊愕有些多余,“它现在被我吓坏了,会配合你们的工作,正是问话的好时候。问清楚,它为什么要在临江布下血祭,背后有什么人,最终目的是什么,之前那些海巫教徒是如何与它勾结的,以及……它身上的凤鸟精血,究竟从何而来。”
凤鸟精血?阎组长心头剧震,此事果然牵扯极大!
“记住,”崔云心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问话的时候,态度可以客气一点,毕竟它现在算是戴罪立功。但该问的,一句都不能漏。如果它不配合,或者有所隐瞒……”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阎组长瞬间心领神会。
不配合?先想想那被随手拧掉的七个脑袋吧。
“明白!”阎组长肃然领命,心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该调集哪些审讯专家和心理侧写师,以及准备哪些针对性的工具了。
崔云心点了点头,似乎对阎组长的领悟力还算满意。
他正欲再交代几句关于城市后续灵气净化、受害者安抚等事宜,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耸了耸鼻子。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仙味淡了不少,像是一只闻到了奇怪气味的狐狸。
“……刚才谁来过这里?”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浮现出茫然。
刚才?战斗结束,九头鸟被俘虏,之后就是崔科长回来,安排任务……还有谁?大家不都在这儿吗?
何厌深站在崔云心身侧稍后的位置,闻言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指挥部,破碎的窗户,东倒西歪的桌椅,地上干涸的血迹和战斗痕迹,昏迷的魏疆和被制住的复活的教徒,以及神色疲惫却强打精神的同僚们……
等等,娄局长呢?
他记得娄局长来过,把魏疆拎了回来,还教他怎么控制鬼气,然后……局长是什么时候走的?他竟完全没有留意!
似乎就在大家注意力都被天上崔云心与九头鸟的战斗吸引,娄局长就那样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溜了。
“刚才……”何厌深迟疑着开口,努力回忆,“娄局长来过,把魏疆带回来交给了阎组长……”
他顿了顿,看向阎组长和周围其他人:“……他什么时候走的?有人注意到吗?”
阎组长也是一愣,皱眉回想:“娄局?他把人交给我,又跟小何说了几句话,然后……好像就在崔科长您回来之前一会儿?我当时正忙着处理那两个诈尸的俘虏,没太注意……”
他看向周围几个行动处队员,大家也都茫然摇头。
似乎就在某个无人关注的间隙,那位总是温和儒雅、存在感却奇异地不强的总局局长,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连关门声都没留下。
舒恰晓也眨眨眼:“对啊,局长呢?刚才还在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走得好安静啊。”
祁孤芳和敖连霏对视一眼,也都表示没有察觉。苍翎更是抓了抓头发,一脸啥也不知道的表情。
崔云心听着众人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闭目凝神,似乎在更加仔细地感知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微弱波动,这种森然寒冷的感觉,应该是鬼气?
这里是镇异枢机府的临时据点,工作人员中并没有鬼魂。
须臾,他重新睁开眼,眸中那抹异色已经消失,恢复了平静,他目光转向何厌深,落在了他苍白的脸上。
“没什么,我刚才感觉到一股鬼气残留,很淡,看来是你之前力量爆发,残留了一些气息,现在还没有散尽。”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何厌深体内的森然鬼气几次爆发,在场众人都亲眼目睹,其性质诡异阴寒,留下点余味再正常不过。
虽然这股鬼气来历古怪,但局长看到了都没说什么,崔云心也没发话,他们也不想多嘴。
至于娄局长,走得悄无声息也属正常,毕竟大领导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何厌深顺着崔云心的话,低声道:“可能是我刚才没控制好,泄露了一点气息,又给科长添麻烦了。”
崔云心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异常暂时搁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
“折腾了一夜,都累了。”他对阎组长道,“特事科的人我先带走休整。审讯九头鸟的事抓紧,有进展随时报我。”
阎组长如蒙大赦,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崔科长您辛苦,各位特事科的同志也辛苦了!赶紧去休息吧!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附近一家挺干净的酒店,我让人送你们过去……”
“住处?”
一个带着明显倦意、却强行打起精神的女声,忽然从指挥部门口传来,打断了阎组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行动处标准黑色作战服、外面潦草地套了件深灰色冲锋衣的年轻女子。
她看着二十七八岁,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肤色是常年熬夜的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有神,带着点“社畜被迫营业但还得保持专业”的混合气质。
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一边快速滑动屏幕看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走进来。
“阎组长,酒店那边的对接我刚确认完,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部里的一众人,尤其在看到崔云心和何厌深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我刚接到一个热心群众的推荐,觉得可能比酒店更适合招待这几位。”
阎组长看到这女子,脸上流露出了几分无奈:“艾琳娜,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去写昨晚东部郊区异常能量波动的分析报告吗?”
这个名叫艾琳娜的女子,正是之前与崔云心和何厌深有过一面之缘,一起抓过画皮鬼白纨的那位蝙蝠精行动处队员。
艾琳娜闻言撇了撇嘴,身上那股属于社畜的哀怨几乎要实质化:“报告在写呢阎组长!但您不是让我顺便安排接待吗?”
她说着,将平板电脑转向阎组长,上面似乎是一个装修风格奇特的民宿介绍页面,同时目光转向崔云心和何厌深,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带点职业假笑意味的弧度:“崔科长,何科员,又见面了,上次画皮鬼的案子合作愉快啊,这次看来动静更大,不过依旧难不住崔科长哪。”
何厌深对她点了点头,印象中这位艾琳娜前辈虽然总是一副被工作榨干的样子,但业务能力扎实,上次抓捕白纨时配合也很默契。
崔云心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算是回应。
艾琳娜也不在意,继续对阎组长推销,语速飞快且条理清晰:“我有个朋友,叫刘漱玉,在临江开了家主题民宿,刚开业,正需要口碑。环境绝对私密、安静,安保到位,装修也……嗯,很有个人风格。最重要的是,她愿意免费提供最好的房间,作为对咱们镇异府此次行动的一点心意。我觉得,这比走公账住酒店,更灵活,也更……省预算,您觉得呢,阎组?”
最后一句,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你懂的”眼神。
阎组长听到“省预算”三个字,眉毛动了动,显然有些意动。
他看向崔云心,试探道:“崔科长,您看这是……嗯,是一家吸血鬼主题的民宿,老板是个吸血鬼,但保证正规合法经营。环境据说不错,也安静。就是这主题可能有点特别……不过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咱们还是住酒店!”
“吸血鬼主题?”舒恰晓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连疲惫都忘了大半。
敖连霏也好奇地眨眨眼:“血族?是西洋那些蝙蝠怪吗?他们的房子会不会有很多棺材?”
苍翎则摸着下巴,一脸探究:“吸血鬼……听说他们怕阳光、大蒜和十字架?真的假的?那民宿里会不会挂满大蒜?”
何厌深嘴角抽了抽,看向崔云心。
经历了这么多,他对“吸血鬼主题”的接受度已经高了很多,只是担心科长嫌吵或麻烦。
崔云心听完,既没表现出兴趣,也没觉得冒犯。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身边几人,何厌深需要静养,祁孤芳消耗不小,舒恰晓和敖连霏倒是精神尚可,苍翎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可以。”他淡淡开口,出乎意料地答应了,理由简单直接,“安静,而且免费。”
艾琳娜脸上那标准的社畜假笑终于真诚了一点点,她飞快地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太好了!我这就通知漱玉准备!地址和联系方式我发给各位,车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外面。各位辛苦了一夜,请先去好好休息!”
她利落地安排好一切,又对阎组长比了个“搞定”的手势,然后抱着平板,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低声嘀咕。
“……报告还差三千字……民宿对接完成……希望漱玉别又把房间搞成灵堂风格……好了,下一个待办事项……”
看着她风风火火、被工作驱赶着离开的背影,指挥部里众人一时有些默然。
所以,他们接下来要去住的,是一个吸血鬼免费提供的主题民宿?
经历了惊心动魄、神魔乱舞的一夜后,这个安排听起来……居然有种诡异但确实令人放松的荒诞感。
至少,听起来比冷冰冰的商务酒店要更有意思一点。
第59章
“艾琳娜推荐的这家民宿……还真是不拘一格。”
何厌深站在房间中央, 环顾四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与其说这是一家吸血鬼主题的民宿,不如说是某位品味独特、经费充足、且对暗黑浪漫风格有执念的文艺青年的私人收藏馆。
房间是宽敞的套房, 色调以暗红、深紫和黑色为主,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窗外的天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盏造型复古、光线昏黄的壁灯和床头灯散发着暧昧朦胧的光晕。
墙壁上挂着几幅笔触阴郁的古典油画,角落里摆着仿古的烛台,连家具的边角都雕刻着繁复的荆棘与玫瑰花纹。
两张床都挂着深红色的帐幔, 床柱顶端还蹲着几只造型诡异的石像鬼,一看就是用塑料做的, 但确实很逼真。
好在虽然风格猎奇,但看得出用料讲究,打扫得纤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淡香, 闻着倒不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宁神效果。
对于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精神和**双重透支的几个科员来说, 能有个干净且安静的地方躺下, 风格什么的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房间分配没什么悬念,艾琳娜显然贴心地考虑到了他们的关系和需求。
敖连霏和舒恰晓被安排在了隔壁一间风格类似、但多了些少女心装饰的双人间,祁孤芳被礼貌地请到了走廊另一头一间相对朴素的单人间。
而崔云心和何厌深, 则被引到了这间看起来是主卧的套房。
至于理由, 艾琳娜当时是这么对他们解释的:“你们俩本来就是室友,住在一起方便照应嘛,尤其是何厌深还受了伤。这间套房最大也最安静, 还带独立浴室, 最适合休养。”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但何厌深似乎从她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中, 看到了一丝“我懂,不用谢”的微妙神色。
何厌深:“……”你到底懂了什么?
他现在实在没力气,也没心思去琢磨艾琳娜的想法。
他腿上和手臂的伤口在特事科特效药和自身道行的作用下,疼痛已经大为缓解,但失血和精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以及体内那股鬼气几次爆发后又强行压制带来的空虚和冷意依旧如影随形。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扔进热水里,让紧绷的神经和酸痛的肌肉得到彻底的放松。
“科长,我先去洗了?”他征询地看向崔云心。
崔云心从进入房间后,就站在拉着厚重窗帘的窗边,似乎在感知着什么,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何厌深便拿着民宿事先准备好的洗漱包和干净的睡衣,一瘸一拐地挪进了那间浴室。
浴室比想象中更大,延续了外面的暗黑华丽风,但功能齐全现代。
不知民宿主人是怎么想的,淋浴隔间装的居然是磨砂玻璃,从外面可以隐约看到里面人的影子。
何厌深没敢泡澡,怕伤口感染,只是快速冲了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疲惫和污秽,也让他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睡衣用的是柔软的纯棉材质,谢天谢地不是吸血鬼主题的丝绸睡袍,他换好之后又慢慢挪出浴室。
崔云心已经不在窗边,正坐在靠窗的一张高背扶手椅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查看什么信息。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了一眼何厌深,目光在他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皱起了眉头。
怎么虚成这样?这小道士的身板未免也太脆了。
“去床上休息。”崔云心言简意赅。
“嗯,科长您也早点洗洗休息。”何厌深低眉顺眼地应着,走到那张夸张的四柱大床边,掀开深红色的丝绒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异常柔软舒适,几乎瞬间就将他全身包裹进去。
他侧过身,面朝浴室的方向,闭上眼,努力放松,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
何厌深听到崔云心放下手机的声音,听到他的脚步声朝着浴室方向走去,然后浴室门被轻轻地关上了,以及……科长似乎没锁浴室门?
何厌深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浴室里很快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先是淋浴,过了一会儿,水声变大,变成了浴缸放水的声音。
科长在泡澡?
何厌深想起那个宽敞的按摩浴缸,也是,折腾一夜,又跟一只上古凶禽打了一架,泡个澡解解乏再正常不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巨大的磨砂玻璃上,浴室里亮着灯,暖黄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将里面那个颀长清瘦的身影,模糊地投射成了一个动人的剪影。
水汽氤氲,晕开了那抹剪影的轮廓。
何厌深望过去,能瞧见他抬手将长发拢向耳后,又见他仰起修长的脖颈靠在浴缸边,水波轻晃,漫过他的肩头,浮起一片细碎而朦胧的光。
何厌深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科长他……好像是空着手进浴室的?
他没拿换洗的衣服!也没拿浴巾!
那件白色风衣被他脱下,随手放在了外面的椅子上,浴室里只有民宿提供的毛巾。
那么问题来了,科长洗完澡后穿什么?总不能再穿回换下的脏衣服吧?
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了何厌深的脑海,带着隐秘的期待和一丝难言的羞赧:
水声停歇,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温热湿润的水汽率先涌出,还带着科长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如冰雪初融的气息。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会从门缝里伸出来。
小臂线条流畅优美,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此刻沾着未干的晶莹水珠,在浴室顶灯暖黄的光线下,皮肤仿佛被涂上了一层温润而诱人的蜜色光泽。
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或许还能瞥见里面更多雪白的肌肤,被光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接着,科长那总是平淡清冷的声音,会因水汽的浸润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或许还会带有一丝罕见的窘迫或无奈。
他会压低嗓音,柔软地小声叫他的名字:
“何厌深……”
吐字间会带着清甜的草木气息,接着就是一句带着迟疑的请求:
“……你能帮我拿一件浴袍吗?”
然后自己就会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去给他拿衣服,小心翼翼地递到那只伸出的、沾着水汽的玉白手掌中。
自己的指尖或许会不经意地触碰到那只白皙的手掌,带来一阵微凉、酥麻的战栗……
“噗嗤!”
何厌深想着想着,竟忍不住把脸埋进柔软蓬松的被子里,肩膀可疑地耸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傻笑,羞耻中混合着莫名的兴奋。
要命!何厌深你在想什么!科长是你能随便臆想的吗!
还递衣服!还嗓音温软!还摸小手!
快停止你危险的想法啊啊啊啊啊——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粉色泡泡拍散。
但目光却依旧诚实地黏在那面磨砂玻璃墙上,心跳随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水波晃动声,不争气地加速再加速。
就在这时,水声似乎停了。
何厌深屏住呼吸。
来了吗?要来了吗?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吱呀——”
浴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何厌深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投向浴室门口,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我准备好了科长您有什么吩咐”的镇定表情。
然而,预想中沾着水汽的玉白手臂没有出现,预想中微微沙哑的嗓音也没有响起。
甚至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只有一团毛茸茸的、湿漉漉的白色生物,迈着优雅慵懒步子,大摇大摆从浴室里走出来。
那生物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一些,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湿透的毛发紧贴着身体,显得身形更加修长。
它尖尖的耳朵抖了抖,甩出几颗细小的水珠,一双青铜色的眼睛在昏黄的房间灯光下,平静无波地扫了一眼僵在床上的何厌深,随即不甚在意地移开。
它身上披着一条雪白的大浴巾,浴巾的一角还拖在地上,行走间,四条线条优美、覆着湿漉白毛的长腿不紧不慢地迈动,尾巴在身后悠闲地轻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和水汽。
何厌深:“……”
他脸上的镇定表情瞬间裂开,混合着极度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幻想破灭后空荡荡的荒谬感。
狐、狐狸?
科长他……洗着洗着,变回原形了?还就这么……直接走出来了?
不是,这、这对吗?
就在何厌深的大脑宕机,CU疯狂燃烧试图理解现状时,那只湿漉漉的白狐狸已经走到了房间靠窗的矮几旁。
矮几上放着个吹风机,白狐狸歪了歪头,深绿的眼眸看了看吹风机,又抬起一只前爪,伸出粉嫩的肉垫,尝试性地按了按吹风机的开关。
没有反应,应该是插头没插。
狐狸似乎皱了皱眉,它又尝试用爪子去勾插头,但狐狸的爪子显然不是为这种精细操作设计的,扒拉了几下,插头只是在插座附近滑溜打转,就是怼不进去。
何厌深看着那雪白的一团跟插头较劲,动作有些笨拙但气质依旧优雅,觉得画面居然有种诡异的萌感。
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该做点什么。
“科、科长,”他连忙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飘,“我帮您……”
他想说“我帮您吹毛吧”,虽然给狐狸科长吹毛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又有点失常,但总比看着科长的狐狸形态跟插头较劲强。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只白狐狸似乎放弃了用爪子。
它收回了前爪,蹲坐下来,歪头淡淡地打量了一眼那顽固的插头,然后轻描淡写地挥了挥另一只爪子,像在拂开眼前并不存在的飞絮。
下一刻,那静静躺在矮几上的吹风机,突然自己“嗡嗡”震动了一下,竟凭空悬浮了起来。
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住,飘到墙边的插座前,插头自动对准插孔,咔地一声精准插入。
接着,吹风机开关自动打开,调到适宜的风力和温度,随即飘到白狐狸的上方,开始全方位无死角地给蹲在地上披着浴巾的狐狸自动吹起毛来。
距离适中,速度均匀,非常专业!
暖风呼呼地响,吹动着它雪白的长毛,水汽迅速蒸腾。
狐狸惬意地眯起了眼睛,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蹲姿,让吹风机能更好地照顾到后背和尾巴。
整个过程中,崔云心甚至没再看那吹风机一眼,只是微微仰着头,享受着自动化服务,神情平静,理所当然。
何厌深:“…………”
他默默地把伸出去的脖子缩了回来,悄无声息地重新滑进了柔软的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深深的遗骸和自我怀疑,呆滞地看着窗边那只正被吹风机服务得舒舒服服、毛渐渐蓬松起来的雪白狐狸。
狐狸的毛快吹干了,在暖风下显得愈发蓬松柔软,像一团巨大的、会呼吸的云朵。
青铜色的狭长狐狸眼半眯着,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何厌深看着看着,心底那点荒谬、震惊和幻想破灭的郁闷,不知怎的,渐渐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好像……这样也不错?
虽然和预想的完全不同,但……
科长的狐狸形态毛茸茸的……看起来好像很好摸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何厌深赶紧把它按了下去,心虚地闭上了眼睛。
非礼勿视,非礼勿想,睡觉,赶紧睡觉!
…………
何厌深睡得很不安稳。
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却仿佛漂浮在冰冷粘稠的深海,被无数细碎、混乱的意象拉扯。
一会儿是魏疆枯爪般的手抓向他的手腕,一会儿是九头鸟猩红巨眼中的毁灭光芒,一会儿是崔云心擎天架海的背影……
不知何时,画面骤然一变。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漆黑湿冷的泥土上,四周弥漫着陈年的土腥气和一种属于墓穴的阴寒。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仿佛随时会塌陷的低矮岩石穹顶。
正前方,静静地停放着一口巨大的红漆木棺材,棺木上雕刻着模糊不清的吉祥纹样,但在这种环境下只显得诡谲。
棺材盖……是开着的。
一个穿着褪色的清朝补服,头戴顶戴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棺材边缘。
身影微微佝偻着,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绝对寂静的地底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何厌深想动,想离开,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他想问你是谁,我这是在哪儿,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那身影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哭声慢慢停了,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青白浮肿、布满细微裂纹的脸,眼眶深陷,瞳孔浑浊,但依稀能看出生前是个眉眼清秀的文人。
僵尸?何厌深心头一惊。
那僵尸的脸上挂着两行浑浊的、类似尸蜡的液体,死死盯着何厌深。
嘴巴开合,用一种带着浓重哭腔、仿佛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声音,一字一顿哀切又愤怒地控诉道。
“鸠、占、鹊、巢……”
“吾之阴宅……安居之所……为何强占……”
“王法……前朝王法亦是法……尔等岂可……岂可如此……”
声音如同指甲刮擦黑板,带着沉睡了数百年的委屈与不甘,还有对家被侵占的愤怒和痛苦。
那些情绪如此浓烈、如此真实,透过梦境,狠狠撞进何厌深的意识深处。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不……不是我干的啊……”何厌深在梦中徒劳地向他辩解,却感觉那棺材中的阴寒之气如同活物,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啊!”
何厌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撞得肋骨都在震痛,几乎要冲破皮肉跳出来。
额头上、后背上瞬间布满冷汗,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剧烈收缩,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张青白浮肿的哭脸和那口幽深的棺材。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呼吸声和如雷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小动静。
就在他的床边,很近的地方。
不会是梦里的东西……
他僵着脖子,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只见枕头另一侧,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身影蹲在昏暗中。
——是崔云心。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那样安静地蹲坐在何厌深的枕头边,雪白的毛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耳朵警觉竖起,微微转向何厌深的方向。
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那双青铜色的眼瞳正幽幽地散发着幽绿荧光,仿佛两小簇在深夜里静静燃烧的鬼火,直勾勾地看着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惊魂未定的何厌深。
“!!!”
何厌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心脏骤停半拍,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床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惊吓比刚才的噩梦更直接、更突然!
任谁在极度恐惧中醒来,一扭头对上黑暗中一双发光的兽瞳,距离还这么近,没直接叫出来已经算是定力惊人了。
“科、科长……”
认出是谁的瞬间,他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轰然落回原处,紧绷的神经随之松垮,只余下一阵虚脱般的后怕。
蹲在枕头边的白狐狸并没有嘲笑他的一惊一乍,那双在暗处莹莹发亮的眸子依旧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你做噩梦了?”
==========作者有话说:==========
何厌深:我想……
崔云心(狐狸版):别想。
第60章
何厌深用力咽了口唾沫, 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但声音还有些发飘。
“嗯,做了个很、很真的梦, 梦见一个穿清朝官服的……好像在哭,说他的房子被占了。”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离奇,赶紧找补:“可能是这房间的……风格太特别了,有点阴森,加上今天太累, 就……”
他没说完,但崔云心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吸血鬼民宿的氛围渲染得太好, 加上一天之内经历太多刺激,做点古怪的噩梦实在太正常了。
白狐狸静静地听着,幽绿的眸子在昏暗中泛着莫测的光,像两枚沉在深潭里的冷玉。
在何厌深说完后, 它忽然轻盈地从蹲坐改为趴伏,然后身体蜷缩起来, 长长的尾巴绕到身前, 将自己团成了一个蓬松柔软的白色毛团,散发着淡淡的冰雪清气。
然后,崔云心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睡吧。”
那团蜷在何厌深枕头边的狐狸不再动弹, 连那双发光的眸子也缓缓阖上, 只留下眼缝处一点极微弱的绿芒,显示它没有睡着,只是闭目养神。
它呼吸平稳悠长, 周身的寒意收敛了许多, 但依旧存在,像一层无形的、安静的屏障。
何厌深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团触手可及的毛茸茸, 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科长这是在……陪他?
因为他说做了噩梦,觉得房间阴森,所以……就变成狐狸团在他枕头边,让他能继续睡?
这个认知让何厌深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漏了几拍,但这次是因为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噩梦带来的阴冷和惊悸,真的被身边这只白毛球驱散了不少。
他小心翼翼地慢慢重新躺下,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侧过身,面朝着那团白色的毛球。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隐约闻到科长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气息,其中混合着动物毛发的味道,但闻着很干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毛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韵律。
黑暗不再那么令人不安,房间里那些哥特式的诡异装饰也失去了吓人的能力。
何厌深悄悄吸了一口气,将那缕清寒又干净的气息含在鼻腔与舌根,舍不得轻易呼出。
绷了一夜的神经与筋肉一点一点松懈下来,眼皮渐渐发沉。
这次他睡得很沉,很安稳。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也被没入地平线下时,特事科的一行人才陆续从各自风格诡异但异常好睡的房间里晃出来。
一觉从凌晨直接干到傍晚,个个都睡得头重脚轻,腹中空空如也。
苍翎昨天就走了,他不是公职人员,住民宿没报销,就算刘漱玉愿意免费接待他,他自己面子上也过不去。
而且苍翎没钱,正常情况下,他的收入全靠“朋友接济”和“野外自助”。
于是苍翎猛地一拍脑袋,做出焦急万分状:“我突然想起来,家里……家里还有只黄鼠狼等着喂呢,饿一天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那小家伙得把窝都给啃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重新化为隼形,双翅一振,“嗖”地一下冲天而起,转眼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隼生艰难,能省一点是一点,大哥的免费民宿虽好,但他苍翎可是有骨气的隼!他绝对不蹭大哥的公务福利!
众人:“……”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点凌乱的尴尬。
舒恰晓眨着眼睛,喃喃道:“家里的黄鼠狼等着喂?这借口……”
“黄鼠狼?这种小动物不是在苍翎小叔叔的食谱上吗?真的是有黄鼠狼等着他去喂,而不是有黄鼠狼等着喂他?”敖连霏也大为震撼。
何厌深硬着头皮说:“苍翎说的黄鼠狼……可能……是指我家养的那只黄三郎,上次在海西受了点伤,被苍翎带去修养了。”
崔云心早就跟他说过黄三郎辟谷了,但他总觉得毕竟是活物,饿着人家也不太好,就时不时喂黄三郎一点。
结果现在,好好一只黄大仙,硬是被他喂成了会可怜巴巴地扒着他的裤腿喊“饿饿,饭饭”的家养宠物。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崔云心揉了揉眉心,不再理会这个插曲,让艾琳娜赶紧去安排房间。
…………
民宿一楼的公共区域兼餐厅,已经被刘漱玉重新布置过。
厚重的窗帘拉开少许,露出窗外城市璀璨的夜景,长餐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天鹅绒桌布,银质的烛台取代了过于昏暗的壁灯,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煎肉排和热汤的浓郁香气。
“各位睡得还好吗?”刘漱玉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暗红色丝绒长裙,笑容优雅得体,正将一大盘淋着深褐色酱汁的烤肋排端上桌。
“刘老板太客气了!”舒恰晓第一个冲到桌边,眼睛发亮地盯着桌上的食物,“哇!这肋排!这蘑菇浓汤!这蒜香面包!刘老板你手艺也太好了吧!完全不像……呃……”
她及时把“吸血鬼”三个字咽了回去。
敖连霏也吸了吸鼻子:“香气很正,火候把握得也好——比我们食堂强。”
“但凡是个会做饭的,都比我们食堂强。”祁孤芳难得接了话,他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在几道素菜上逡巡。
崔云心和何厌深最后下来。
崔云心已经恢复了人形,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剪裁简约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粒纽扣,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一头黑发似乎只是随手抓了抓,有几缕发丝凌乱垂落,却不显颓废邋遢,反而有一种潇洒的美感,也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俊美得不可逼视。
当他抬起眼帘,眸光流转时,眼底非金非玉的独特青铜色泽,反复提醒着旁人,他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只是一个容貌过于出色的寻常人。
走在他侧后方的何厌深,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好看。
短发清爽,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感,眉眼清晰温润,琥珀色的瞳仁在暖光下清澈干净,因性格内敛而显得格外专注。
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却收得利落干净,透着一股不肯轻易服输的硬气,但整体是带着书卷气的英俊,像溪水中被打磨光滑的卵石,自有其沉静可靠的质地。
众人落座,刀叉碗碟轻响,暂时没人说话,都专注地填补着空了近二十个小时的胃。
食物确实美味,刘漱玉的手艺远超大家对一家“主题民宿”老板的预期。
吃到半饱,气氛逐渐活络。
舒恰晓最先忍不住好奇,咬着叉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正在慢条斯理喝红酒的刘漱玉,又看看旁边正埋头苦吃的艾琳娜。
“刘老板,艾琳娜前辈!”舒恰晓开口,语气充满探究,“我一直想问,你们两个……一个血族,一个蝙蝠精,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呀?”
这个问题显然勾起了其他人的兴趣,连祁孤芳都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悄悄竖起耳朵。
刘漱玉放下酒杯,用雪白的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点回忆和无奈的笑容,看向艾琳娜:“这就要问我们敬业的艾琳娜科员了,一段……相当乌龙的黑历史。”
艾琳娜正把一大块沾满酱汁的土豆塞进嘴里,闻言动作一僵,慢慢把食物咽下去,脸上那副疲惫表情更加深刻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叉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说起这事……”艾琳娜的声音有气无力,眼眸里写满了“不堪回首”,“我只能说,命运的玩笑,有时候开得比最离谱的剧本还要大。”
她端起旁边的冰水灌了一大口,才缓缓道来。
“那是我刚入职行动处没几年,还是个菜鸟的时候,被派去东欧出国际外勤,协助那边的教廷,处理一点当地狼人和女巫的小摩擦。任务不难,就是蹲点观察,写报告。”
“然后,就在我蹲点的那个破旧公寓楼天台上,变回原形节省体力顺便监控时,被一个半夜跑上来找灵感、据说学艺术的中国留学生给撞见了。”
艾琳娜用叉子虚指了指刘漱玉:“——喏,就是她。”
刘漱玉优雅地抿了一口酒,接口道:“那天月亮很好,我想上天台找找感觉,结果一上去,就看到月光下有个女人突然变成了一只体型……呃,比普通蝙蝠大不少的深栗色蝙蝠,然后蹲在了栏杆上。”
“那蝙蝠还歪着脑袋,用一种……怎么说呢,总之非常人性化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看着我。”
艾琳娜翻了个白眼:“我当时心想,完蛋,这人谁啊,我不会暴露了吧?正准备用法术让她忘记这段记忆,或者干脆打晕了事,结果这姑娘……”
刘漱玉笑了笑:“我当时非但没害怕,反而很兴奋,我以为我遇到了传说中的吸血鬼!”
“你知道,我们这种学艺术的脑洞都比较大,而且那边关于吸血鬼的传说本来就多。”
“于是我激动地掏出速写本,用我毕生最礼貌的语气问她——‘尊敬的吸血鬼阁下,请问,我能为您画张像吗?或者,您介意和我聊聊永生的孤独与血液的哲学吗?’”
“噗嗤!”舒恰晓没忍住,笑喷出来,赶紧捂住嘴,敖连霏也瞪大了眼睛。
艾琳娜额角青筋跳了跳:“老娘是蝙蝠精!国产的,祖上十八代都是华夏的蝙蝠!吃虫子喝露水的那种!跟西洋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抱歉漱玉我不是说你啊——我们完全是两码事!”
刘漱玉耸耸肩,一脸无辜:“可你当时看起来就是一只很大、很神秘、很有气质的蝙蝠啊。而且我问你话,你也不回答,只是继续瞪着我,这不更显得高深莫测了吗?”
艾琳娜扶额:“我那是被你尬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而且我的任务要求是隐蔽,我敢开口说人话吗!”
“总之,”刘漱玉继续道,“从那天起,我就单方面认定艾琳娜是我在异国他乡遇到的、神秘的吸血鬼朋友。我经常偶遇她,给她带我觉得吸血鬼会喜欢的贡品。”
“比如品质很好的红酒、暗红色的丝绒布料、甚至还有一次是某位已故作家的初版诗集。艾琳娜她……每次表情都很精彩,但从来没真正伤害过我,也没明确否认。”
艾琳娜有气无力地补充:“因为我的任务是长期的,不能打草惊蛇!而且这姑娘脑回路清奇,但人又不坏,我……我就当她是个有点烦人但无害的观察样本了。直到——”
她语气沉痛起来。
“因为这傻子整天在吸血鬼传说泛滥的街区乱逛,还总是跟人打听本地吸血鬼社群,结果被一伙正儿八经的、饿急眼了的下等血族给盯上了。”
刘漱玉放下酒杯,表情也严肃了些:“那天晚上,我被他们堵在了一条巷子里。他们跟我说什么初拥、永生、鲜血的盟约之类的。”
“我听不懂,也吓坏了,但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试图跟他们套近乎。”
她模仿着当时自己那强作镇定、又带着几分天真的语气:“等等!各位血族前辈,我认识你们的一位同胞!她叫艾琳娜,你们认识她吗?能不能看在她的面子上……‘”
“然后呢然后呢?”舒恰晓急不可耐。
艾琳娜生无可恋地捂住脸:“然后那帮低等血族以为她在胡言乱语拖延时间,其中一个脾气暴躁的直接就给了她一口,虽然不是致死量的初拥,但也足够让她开始转化了。”
“等我察觉到不对劲,顺着她身上残留的气息找过去时,这姑娘已经脸色惨白地靠在墙上,脖子上俩窟窿眼,眼神都开始涣散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艾琳娜救命啊,你的同胞不太讲道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次连何厌深都忍不住低笑出声,祁孤芳的嘴角也明显翘了一下。
崔云心切割牛排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看了艾琳娜一眼。
“所以你就英雄救美,杀进吸血鬼古堡了?”苍翎眼睛发亮。
“英雄救美个屁!”艾琳娜崩溃道,“我那是收拾烂摊子!我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蝙蝠精,要单枪匹马闯进当地一个颇有历史的血族家族外围据点,去捞一个因为我的不作为而被转化的半成品!”
“我打报告求援都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上!靠着一堆东方妖术、临时买的银器和大蒜,好不容易才把那帮低等血族揍趴下,把已经开始怕阳光的刘漱玉扛了出来。”
刘漱玉适时地补充,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笑意:“我醒来就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艾琳娜坐在我旁边,一脸要死要活的表情,还给我灌一种味道很奇怪的草药汁,说是抑制血族本能的。”
“她跟我说:‘听着,刘漱玉,第一,我不是吸血鬼。第二,你现在是了,但是个意外。第三,回国,我会帮你备案,教你控制,找个正经血族前辈带你,但你再敢乱认亲戚,我就把你扔回东欧喂狼人!’”
艾琳娜长叹一声,拿起肋排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在咀嚼当年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一个美丽的误会,导致了一起严重的跨国非人生物伤害及转化事件,给我增加了无数报告和工作量,还莫名其妙多了个需要长期售后的朋友。现在她还开了家吸血鬼主题民宿……我觉得我这辈子是跟吸血鬼这三个字杠上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连崔云心都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一个名字听起来像外国吸血鬼的本土蝙蝠精,一个被转化前是纯正华夏人类的吸血鬼,命运还真会开玩笑。
不过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奇妙的缘分和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或许才是生活的常态。
“那地下的那个僵尸呢?”崔云心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最后一块西兰花,随口问道,“你们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你们是一个血族,一个是蝙蝠精,再加上地下室里的一个僵尸,虽然习性有诸多相似之处,但严格来讲根本不是同一物种,但你们看起来相处得……应该还算和平?”
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响停了,咀嚼声停了,连烛火跃动的噼啪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冻结了。
艾琳娜握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写满了不加掩饰的茫然。
她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声音有些飘忽:“崔科长您刚才说什么?我、我好像幻听了?”
刘漱玉脸上的优雅微笑彻底凝固,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她慢慢地放下红酒杯,指尖在杯柄上收紧,骨节有些发白。
她眨了眨那双属于血族的、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的眼睛,语气满是惊悚和不确定,一字一顿艰难地反问道:
“僵尸?什么僵尸?崔科长,您说的事哪个地下?我这个旅社……”
“根本就没有地下室啊。”
她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间精心布置的小餐厅,仿佛第一次怀疑起自家房子的结构。
崔云心拿着叉子的手也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漱玉,又转向一脸懵逼的艾琳娜,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
“没有地下室?”他困惑地重复了一遍,“昨晚我感知到,这栋建筑下方有一股属于僵尸的阴气。气息不算活跃,应该是在沉睡,但很稳固,与这座建筑本身还有着很高程度的契合,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的推断还挺合情合理的:“既然你们在此经营,应该是知道他的存在的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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