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原来她的恐惧, 她的不安,她的那点小脾气,在母亲眼中, 乃至整个有苏氏生存的棋局里,都只是可以精心计算、利用的筹码。
目的就是让那位狐王,对另一个同样庞大的势力也产生厌恶。
“可是……”有苏空的声音有些发飘,“这太冒险了,若他当真动怒……”
“不会。”有苏玥肯定地摇头,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若会为这点口舌轻易动怒, 也活不到今天,更走不到这个位置。我们赌的就是他不屑于和我们计较。”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语气放软了些, 却更显沉重。
“你今日做得很好,记住, 在崔云心面前, 要保持这份无礼和傲慢。这是演给所有人看的戏,但我们必须演到底。”
传讯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有苏玥的身影渐渐淡去, 最后一句叮嘱飘散在空气中。
“……万事小心。千万别要真的激怒他, 但……也莫要露了怯。”
青光彻底熄灭,镜子恢复冰冷坚硬。
她保持着僵坐的姿势,许久未动, 母亲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像冰锥一下一下凿在她心上。
她的恐惧是真的,有苏氏的危机也是真的。
她已经被推到了这场无形战争的最前线, 扮演着一个注定招人厌恶、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角色。
窗外,一弯冷月高悬,将庭院里嶙峋的假山石影投在窗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她忽然想起了崔云心那双奇异的眼睛。
那里面,真的会有他们费尽心机想要种下的“怀疑”吗?
…………
两天后的下午,阳光懒洋洋地穿过客厅窗户。
何厌深没骨头似的窝在沙发一角,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屏幕,心思却不在上面。
余光里,崔云心正坐在沙发另一端,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表情格外沉静专注,指尖偶尔会停顿一两秒,像是在斟酌词句。
茶几上,崔云心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将视线从屏幕移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伸手拿起接通。
“喂?对……是我。”他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安静听着。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何厌深听不真切,只能从崔云心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揣测。
然而崔云心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平静模样。
片刻,崔云心又开口:“……好,我知道了。”
然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将手机随手放回原处。
何厌深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向他,带着无声的询问。
“是乐孤华。”崔云心说,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一下,“她说猫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这么快?”何厌深有些意外。
从现场勘查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十八小时,行动处这效率,果然名不虚传。
“本来也不复杂。”崔云心笑了一下,“不过她说这件事不归行动处管了,要转给我们特事科处理。”
何厌深愣了一下,坐直了些:“为什么?现场不是他们接手的吗?按流程应该他们查完结案才对啊。”
崔云心略显同情地看着他,解释道:“我很理解你不想上班的心情,但乐孤华判定,这件事的核心涉及人类与妖族间因认知差异导致的冲突,而非单纯的治安或妖物作祟事件。”
“而行动处负责处理‘发生了什么’和‘谁干的’,现在已经查明了。但为什么发生、如何定性、后续如何调解和避免再次发生,这些都属于我们特事科的职能范围。”
何厌深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镇异枢机府内部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新版《各部门职能划分与协作细则》。
行动处是刀,是拳头,负责最直接的处理和清扫;而特事科更像是社区调解员,专司那些因种族、文化、观念、认知等不同引发的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
前者追求结果和效率,后者更注重根源和调和。
难怪乐孤华会移交,在她看来,事实清楚,嫌疑人明确,剩下的是“为什么”和“怎么办”的问题,而这恰恰是特事科的专长,写进规章里的。
“哦,对了,乐孤华还额外提了一句,说谢谢我照顾她师弟。”崔云心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壁,视线落在杯中沉底的茶叶上,眼睛眯起,似乎是在笑。
何厌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师弟”指的是祁孤芳。
照顾?
崔云心照顾祁孤芳?
那个终南山出身,脸上永远挂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别太近、妖物更是滚开”的表情,见到崔云心就下意识进入一级戒备状态,说话能噎死一头牛的祁孤芳?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闪过祁孤芳那张写满“莫挨老子”的冷脸,再看看眼前神色平淡、甚至显得有些疏离的崔云心,实在无法将“照顾”这个温情脉脉的字眼,和这两人之间那种近乎剑拔弩张的相处模式联系起来。
他想问“您怎么照顾的”,“比你照顾我照顾得还多吗”,又觉得这问题有点傻,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满腹疑问咽了回去。
崔云心也没有详细解释的打算,这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罢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放下,身体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
何厌深等着,以为崔云心会接着给祁孤芳打电话询问细节,或者至少发条信息。
但等了一会儿,崔云心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里,午后阳光在他脸上跳跃,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平稳。
“他不肯直接跟我说具体情况。”崔云心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他会把详细情况打给你。”
何厌深:“……”
这别扭又诡异的沟通方式,果然很祁孤芳,也很……崔云心。
果然,没过几分钟,他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果然亮了起来,嗡嗡振动。
来电显示着清清楚楚的三个字:祁孤芳。
何厌深清了清嗓子,才滑动接听:“祁道友?”
电话那头传来祁孤芳一贯冷硬、缺乏起伏的声音,开门见山,半个字的寒暄都没有。
“搞事的那只猫妖找到了。”
“嗯,你说。”何厌深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了些,像在接听上级指示。
“是只母猫,在这片开了灵智,混了有十来年了。”祁孤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这片小区里,但凡开了点灵智、通了点人性的猫,不管是不是她亲生的,都管她叫‘妈妈’。”
何厌深没什么反应,旁听的崔云心却挑了挑眉。
“叫她‘妈妈’?”
这称呼在妖族里,有时候的意义可不太一样。
“不是血缘上的。”祁孤芳语气冷冰冰的,却很耐心地解释道,“这是尊称,说明她是头领和管理者,她管着这一片的猫群,也护着它们。”
“所以她为什么要搞那些名堂?”何厌深问出了关键。
电话那头,祁孤芳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的态度有点微妙,不像是在组织语言,反而像是在压抑某种近乎荒谬的情绪。
“因为,”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冷硬,但何厌深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无语的调子,“你们小区的人喂的那些东西。”
何厌深没能完全跟上思路:“什么东西?猫粮?那不是给它们吃的吗?”
“猫粮、猫条、各种包装花哨的零食。”祁孤芳一字一顿,像在念一份荒诞的实验报告,“那只猫妈妈发现,最近她照看的几只小猫,身上开始……嗯,长痘痘了。”
何厌深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长……痘?”
猫也长青春痘?
“对,长痘。”祁孤芳确认,然后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信息,“还有几只,正好是刚开始学化形、处于关键期的小猫崽,变出人形的时候,胳膊和腿上的皮肤都一块一块的,像鱼鳞似的斑,像是变异了似的。”
他顿了顿,似乎给了何厌深两秒钟消化这离奇的画面。
“那只猫妈妈认为,这肯定是因为吃的东西不对。”祁孤芳说到这里,语气里那点强行压抑的荒谬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她觉得那些人类每天喂下去的猫粮和零食,对猫来说,大概就相当于人类天天把薯片、辣条配着高糖可乐当正餐吃。”
何厌深彻底失语,握着手机,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那副画面,刚学会化形的小猫,兴冲冲地施展那点微末法力,想看看自己变成两脚兽的模样,结果低头一看,胳膊上、腿上,全是疙疙瘩瘩、像鱼鳞又像瘢痕的丑陋斑块……
它们会是什么心情?茫然?害怕?委屈得想哭?
而那个被所有小猫依赖地叫着“妈妈”、自觉担负着保护责任的猫妖,看到自己护着的崽变成这副鬼样子,又会是什么心情?
心疼得像被揪紧,怒火蹭蹭往上冒,却又找不到具体该向谁发泄,最后只能迁怒于那些每天出现的、装着“可疑食物”的袋子和那些“可疑的两脚兽”。
“所以她认为这是在投毒?”何厌深慢慢开口,试图理清这其中的逻辑,声音还有点飘,“用妖术吓唬张姨她们,本意不是伤人,也不是蓄意作恶,只是想……想让她们别再喂了?”
“对。”祁孤芳的回答简洁有力。
“她试过想跟喂猫的人沟通,但她修炼路子野,不擅长说复杂的人话,比划半天人也看不懂。她就想了这么个简单有效的法子,用妖气制造点异常,吓一吓人,让那些人类觉得这儿不太干净,正在闹鬼,就不敢再来了。”
“从她的角度看,逻辑通顺,动机纯粹,她只是在保护幼崽、排除威胁。”
何厌深向后深深靠进沙发垫里,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一时之间,各种情绪混杂翻涌,有点想笑,又觉得荒诞,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和无奈。
崔云心旁听了许久,目光落在这个年轻道士的脸上,他很容易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那个姓张的老教师是真的好心,怕小猫们饿着,怕它们冻着,把喂猫当成一件理应每天风雨无阻的工作。
那些被吓坏了的猫呢?
它们的世界简单而直接,在它们感知里,那个每天出现的、散发着熟悉食物气味的人类身上,沾上了一层让它们毛发倒竖、骨髓发冷的可怕气息。
那是“妈妈”的愤怒,是无声却严厉的警告,是危险临近的信号,所以它们炸了毛、弓着背,一步步后退,缩进自以为安全的角落。
而猫妈妈呢?她也不懂什么是退休教师的孤独寄托,也不懂什么叫日行一善。
她只知道,她庇护的小猫身上长了可恶的痘痘,她看着学化形的小家伙们变出满是斑驳的皮肤时委屈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她又心疼又生气。
她的逻辑很简单,一定是那些每天出现的、味道奇怪的“人类加工食物”,导致孩子们身上出现了问题。
于是,猫妈妈用她能想到的、最直接有效且不会伤及人类性命的方式,去切断了这个“因”。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非常抱歉,因为榜单的原因,接下来我要稍微压一点字数,所以每周大概会少一更的样子
放心,我不会坑的
第42章
崔云心将茶杯放回茶几上, 杯底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阳光在他侧脸上流淌, 将那层冷白的皮肤照得几乎有些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纤细的血管纹路,像冰层下封冻的春溪。
“那位猫妈妈挺有意思。”他轻声喟叹道,像是自言自语。
他见过太多妖族,有的为力量癫狂, 有的为长生不悔,有的沉溺于人类的爱恨情仇无法自拔。
像这样, 纯粹因为“孩子可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而大动干戈的,倒是少见。
“科长。”何厌深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那这件事……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
崔云心终于收回目光, 转向他。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在近距离的对视中,清晰地映出何厌深自己的轮廓。
“明天抽空去一趟。”他说, 语气恢复成布置工作的平常口吻, 措词清晰而直接,“你负责去找那位猫妈妈聊聊。”
何厌深指了指自己,有点懵, 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我去聊?”
让他这个天字一号倒霉蛋, 跟一位因为觉得人类喂的是“垃圾食品”而愤怒到动用妖术警告的猫妖聊聊?
崔云心点点头,理由给得理所当然:“你不是正儿八经的法学硕士吗?”
何厌深张了张嘴,他想说他那专业是跟人讲道理, 跟人类社会的法律、规则、逻辑讲道理!不是跟一只可能连复杂人话都说不利索、护崽护到有点上头的猫妖!
但这话在舌尖滚了一圈, 又被他咽了回去。
好像……从某种角度来说,崔云心说得也没错?
沟通的本质, 调解的目的,寻求共识的方法论……这些底层逻辑,似乎真的可以跨物种通用?
只是对象从西装革履的人类,换成了一只毛色可能杂乱、眼神绝对警惕、诉求核心是“崽崽的健康”的……猫妖“家长”。
崔云心看着他脸上那副混杂着茫然、无措、觉得任务离谱却又似乎无法从逻辑上彻底反驳的纠结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逗小年轻真的很有意思。
“带点吃的去。”他板着脸补充道,语气依旧维持着淡定,但话里的内容让何厌深眼角微微一跳,“我一个朋友给我寄了点鱼糕,冰箱里应该还有剩,那个灵气温和,对妖族幼崽有益,你带点过去。”
想了想,他又嘱咐道:“态度好一点,从关心小猫的角度切入,应该能聊。”
“冒昧地问一下。”何厌深努力地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不在乎一点,“您说的那位朋友是……”
“哦,是灵孝夫人,她过年前不是约我去钱塘水府玩吗?我没去,她就给我送了点水产过来。”崔云心晃了晃手机,“说起水产,我又想到浮光潭了,就是我一个蛟龙朋友的水府,就在回月山附近,可惜现在那里导航显示钳子湖水产市场……你们人类取名的时候能不能上点心!”
人类总是轻易地抹去所有古老痕迹,只留下最功利的称呼。
回月山成了大鸡嘴岭,浮光潭成了钳子湖,仿佛那些流淌过的岁月、栖息过的灵怪从未存在过。
看着面色不愉的科长,何厌深只能干笑着装傻:“好的好的,我给猫妈妈带些点心过去。”
他忽然深刻地体会到,镇异枢机府特事科这份工作,真不是光靠学历和法力就能干好的。
它要求你既能在法典卷宗里抽丝剥茧,又能在妖魔鬼怪面前稳住阵脚;既要有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情商,又得有处理各种匪夷所思“认知差异”案件的耐心和智慧。
还得有颗大心脏,能承受得住狐狸科长口中动辄千百年的时光之重。
而现在,业务范围似乎又拓展了,他还需要掌握与一位因为食品安全和育儿焦虑而动用超自然手段的猫妈妈,进行友好而富有成效的“跨物种育儿经验与社区投喂规范沟通”的技巧。
他认命般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字:“……好。”
…………
巷子深处那截半埋进土里的废弃水泥管道,在午后的斜阳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何厌深拎着个袋子,站在距离管道口五六步远的地方,清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
“我是特事科的何厌深,我想和您谈谈。”
管道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一只玳瑁色的大猫轻盈地跃出,落在管道前的水泥台沿上。
她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一圈,毛色油亮,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灼灼发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
她没立刻开口,只是上下打量着何厌深,尤其在他手里那个袋子上停留了几秒,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食物,你,带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生硬,像是很少用这种发音方式说话,带着点古怪的腔调,但“食物”两个字说得异常清晰。
何厌深连忙点头,举起袋子:“是我们科长特意准备的,对小猫身体好的糕点。”
他小心地往前递了递。
猫妈妈眼神里的警惕稍褪,但怀疑依旧。
她没接袋子,只是微微偏头:“谈……什么?人类,坏,喂的,坏!”
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虽然发音别扭,但里面的愤怒货真价实。
“关于这个,”何厌深放下袋子,试图让自己显得更专业、更有说服力一些,“我们调查过了,您是说,人类喂的那些东西,让小猫们身上长东西了,对吗?”
“长!坏东西!”猫妈妈似乎被戳到了痛处,声音拔高了些,前爪无意识地在水泥台上刨了一下,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小五,这里,红点点!”她用爪子飞快地指了指自己下巴的位置。
“老二,变,人样,手,这里,这里!”她又比划着自己的胳膊和腿,动作又快又急。
“难看!丑!哭!”
她人话说得磕磕绊绊,但配合上生动的肢体语言和表情,何厌深完全明白了。
他点点头,露出陈恳的表情:“我们明白您的担忧,也理解您的举动。但是喂猫的那位张姨,她并不知道那些食物可能……不太适合。她是好心,怕猫饿着。”
“好心?”
猫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它的含义,随即用力甩了甩尾巴,语气激烈起来。
“好心,坏结果!不要!”
她努力想表达更复杂的意思,但词汇似乎不够用,急得胡子都抖了抖。
“人类,不懂!猫,吃,好!乱给!坏!”
何厌深立即顺着她的话说,试图建立共识:“是,人类可能不完全了解猫需要什么,但张姨她不是故意的。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她知道哪些东西对猫不好,以后不喂那些,或者喂更好的。”
“比如,更天然,没有那么多……怪东西的食物。”他想起崔云心的嘱咐,补充道。
猫妈妈果然皱起了眉头,但这个表情在猫脸上不太明显,只能看到额头的位置一耸一耸的。
她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怪……东西?”
“就是……让食物味道变奇怪,可能对身体不好的东西。”何厌深尽量用简单直白的词语向她解释。
猫妈妈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不好!不要!”
她停顿片刻,看着何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然后她抬起一只前爪,像人类一样伸出两根趾尖,小心翼翼地隔空点了点何厌深带来的布袋子,又指指自己身后的管道,然后用一种混合着询问和期待的眼神看着何厌深。
何厌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是在问,这个“好的糕点”,能不能给她的孩子们吃?
她刚才嗅到了袋子里散发出的、纯净温和的灵气,这对任何妖族,尤其是幼崽,都有着本能的吸引力。
“当然可以!”
何厌深连忙蹲下身,打开布袋,取出里面用干净油纸包好的几块鱼糕,放在平整的水泥地上:“这是特意用灵泉边的好材料做的,对小猫好。”
猫妈妈立刻凑近,仔细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呼噜,转身朝着管道里轻柔地“喵呜”了一声。
很快,几只毛色各异、但都圆头圆脑的小猫怯生生地从管道里探出头,最小的那只似乎还站不太稳。
它们先是看看猫妈妈,又看看地上的鱼糕,又看看蹲在那里的何厌深,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点点畏惧。
猫妈妈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最前面那只小橘猫,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点催促的意味。
小橘猫这才大着胆子,慢慢挪过来,小口小口地啃起了一块鱼糕。
其他小猫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很快几块鱼糕就被瓜分一空,小猫们一边吃还一遍发出满足的咀嚼声和细微的哼唧。
猫妈妈蹲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吃,眼神温柔了下来,尾巴尖愉快地轻轻晃动着。
等小猫们吃得差不多了,她才重新看向何厌深,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止一点。
“你,不一样。那个白狐狸,让你来?”
何厌深点点头:“我们科长很关心这件事,他希望……嗯,希望小猫们健康,也希望您不用再担心有人乱喂不好的东西。”
猫妈妈沉默了一下,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似乎在做某种决定。
“我,不想,吓人。”她慢慢地说,努力组织着语言,“但,不说话,人,不懂。我,只会,这样。”
她用爪子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使用妖气的动作。
“我明白,”何厌深赶紧说,“所以科长让我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比如,我们可以写个……告示?贴在喂猫的地方,告诉人们,哪些食物最好不要喂,或者建议他们喂什么。”
“告……示?”猫妈妈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写在纸上,贴在那里,人类看了就能明白的字。”何厌深比划着。
猫妈妈思考着,尾巴无意识地拍打着地面:“字……人看,就懂?”
“大部分人看了会懂,会照做。”何厌深不敢把话说满。
猫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小猫们已经吃完了鱼糕,开始互相嬉戏打闹,有一只还好奇地凑到何厌深脚边,嗅了嗅他的裤腿。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虽然发音依旧生硬,但语气很肯定,“你写。我,告诉,什么,能吃,什么,不能。”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次带上了点严肃的警告意味:“如果,人,乱喂,坏东西,又……我,还会,生气!”
何厌深松了一口气,知道这算是达成初步共识了:“如果告示没用,或者有人故意乱喂,您可以再联系我们,或者……用别的方式提醒。但最好别再直接吓唬老人家了,她心脏不太好。”
猫妈妈耳朵动了动,似乎听进去了,含糊地“唔”了一声。
沟通似乎比预想中顺利。
何厌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笔记本和笔,开始认真记录猫妈妈“口述”的猫类饮食禁忌清单。
但猫妈妈人话说得不熟练,经常词不达意,需要连比带划。
何厌深努力从那些“这个味道怪怪的”、“吃了肚子咕噜叫”、“毛色会变暗”之类的描述中,提炼出可能对应的成分或品类,时不时还得停下来,反复确认某个手势到底指的是“鸡肉”还是“鱼肉”。
有时候猫妈妈被问急了,或是被人类蠢到了,会直接冒出一串带着包含怒气的纯正猫语。
此时的何厌深只能一脸茫然地举着笔,努力从那些“喵嗷哈哧”的音节里分辨出重点。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节马上就要结束了(欣慰.jg)
第43章
巷子斜对面, 那栋老居民楼的楼顶边缘。
崔云心背靠蓄水箱冰凉的金属外壳,一条腿曲起,姿态闲适。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竹根雕赑屃, 包浆温润,龙首龟身的异兽在指尖被无意识地拨动着,仿佛正在缓缓负碑而行。
他所在的位置恰好能将下方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青铜色的瞳孔中流转着熠熠金光,清晰地映出一人一猫艰难沟通的全过程。
看到何厌深因为猫妈妈一个夸张的姿势而愣住, 随即在笔记本上写下“可能引起肌肉痉挛”时,崔云心指尖的赑屃停了一下, 然后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呆是呆了点,但还算有耐心,也没被猫妈妈那点外露的妖气和急躁吓到。
记录得也仔细,虽然有些推断明显跑偏……比如猫妈妈这个动作表示的是可能会因此小猫肠胃不适。
不过也无伤大雅。
重点是, 双方在试图沟通,并且似乎真的在向达成某种共识努力。
那只猫妈妈虽然人话说得非常糟糕, 脾气还急躁, 但眼神清正,对小崽子的爱护做不得假,也没真动过杀心。
何厌深嘛, 虽然方法笨拙得像在调解邻里纠纷, 态度倒是很诚恳,也没摆出“人族修士”或“官方人员”的架子。
此时,何厌深似乎终于记录完毕, 正翻开笔记本, 凑近些给猫妈妈看。
猫妈妈也认真地凑过去,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些她大概一个也不认识的方块字, 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居然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地收起爪尖,在某一行下面重重按了按。
“这个!最坏!”她嘴里反复强调着,生怕何厌深漏掉。
何厌深一愣:“……你认识字?”
“不!”猫妈妈昂首挺胸,似乎挺骄傲的,“数数!我会!”
崔云心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轮廓。
这种因为“误会”和“不通”而起的纷争,在这个时代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有时能说通,有时说不通,说不通的时候,往往就需要更直接、也更残酷的手段,比如崔云心最擅长的武力说服。
特事科存在的意义之一,大概就是在异族的诸多差异和无法相互理解的理念间,找到那条尽可能避**血的路。
但至少这一次,看起来是有说通的希望。
那个有点死脑筋、但心眼实在的年轻道士,似乎意外地适合这种需要极大耐心和共情能力的工作。
他直起身,将掌心的竹根雕收回袖中,最后瞥了一眼巷子里。
何厌深半蹲着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对猫妈妈说着什么,大概是告别和后续安排,猫妈妈蹲坐在地,尾巴盘在身前,仰头看着他,难得安静地听着。
崔云心正欲转身离去,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脚步微顿,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管彤桐”。
管彤桐是东南分部的部长,那位用乾隆紫砂壶煮螺蛳粉的有趣老太太极少直接打他私人电话,尤其是在这个时间。
他立刻接听:“管部长。”
电话那头传来管部长的声音,是一副略带沙哑、仿佛永远睡不醒的调子,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崔科长啊,你在哪儿呢?该不会是跟你家那个小何道长躲在屋里研究怎么喂猫吧?”
“……有什么事吗?”崔云心没接她的话茬,直接发问。
“有事,而且是大事。”管部长的语调沉了沉,那点子懒散劲儿收得干干净净,“请你马上带上何厌深,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临江市。我这边派了人去接,你们到了直接听现场调遣。”
临江就在漆吴市边上,特事科紧急出外勤也很正常,但听管部长的语气,这绝不是什么寻常差事。
崔云心扬起眉梢:“临江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还有隐约急促的人语,管彤桐似乎在边走边说,气息略有不稳。
“还不清楚全貌,但出大事了。城里,死了不少人,死法……很邪性。而且看势头还要死更多。临江那边压不住了,总局急令周边部门驰援,还特别点了你的名……毕竟你是我们镇异枢机府最强的嘛。”
“死法邪性?怎么个邪法?”崔云心忽略了她的恭维,声音平稳地问,眸色幽深了一些。
管彤桐似乎吸了口气,才继续道:“目前知道的是,受害人死前会把自己关在屋里,用毛笔写下八个字——九凤来仪,血食千里。”
“写完人就不行了,受害人被发现时,七窍里都被塞满了染血的鸟毛,颜色黑的红的都有,杂色的更多,现场邪气冲天。”
九凤来仪,血食千里?这句话崔云心倒是没什么印象,至于七窍里塞满羽毛……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这描述让他想起某些极为古老的法卷中记载邪术,因为过于血腥,皆不容于世。
“邪法的影响范围计算出来了吗?受害人数大约是多少?”
“最初是零散几个,现在……”管彤桐声音发苦,“临江那边报过来的名单一直在增加,已经接近两位数了,像是滚雪球一样,而且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最麻烦的是,那邪气似乎能标记生物,被标记的人就像上了阎王簿,再也逃不掉了。”
“临江那边试了好几种法子,但阻止不了被标记的人暴毙,也驱不散受害人身上的标记。”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屠城的祸事!”
屠城!
从古至今,两个字一直重若千钧。
崔云心沉默一瞬:“知道了,接应的人是谁?”
“哦,是敖连霏,就是你科室那个刚睡醒的龙丫头。我让她现了原身直接飞过去接你们,这样最快。”
“舒恰晓和祁孤芳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从别的方向赶,敖连霏会带上你们先汇合。”
“具体怎么回事,让那丫头路上跟你们说,我这边乱得很,先挂了,你们万事小心!”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崔云心收起手机,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轮廓,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又要到黄昏了。
临江,九凤,血食,七窍塞羽……一桩比一桩不祥。
但他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比电话对面的管部长镇定许多,不过并没有疏忽大意,依旧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和专注。
高挑修长的身影自楼顶边缘淡去,下一刻,崔云心已出现在巷口,步履如常地走出,仿佛只是傍晚散步归来。
何厌深刚好与猫妈妈道别,转身看见他,有些意外。
“科长?您……”
“有事,立刻走。”崔云心打断他,“临江出乱子了,死了不少人,但暂时还不知道是哪种邪祟作怪。总局急调,我们得马上过去。”
“临江?现在?”何厌深脸上的放松瞬间冻结,下意识地看向刚刚平静下来的巷子深处。
“猫的事,你回头写个条陈放我桌上就行。”崔云心已转身朝外走去,步伐迅疾,“现在回去拿上你吃饭的家伙,接我们的人马上到。”
何厌深心头一凛,不再多言,立刻跟上。
两人匆匆返回住处,崔云心只进了自己房间片刻,出来时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何厌深也迅速抓起了随身的符袋、罗盘和两件法器。
刚在客厅站定,窗外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仿佛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湿冷水汽的阴霾,瞬间吞没了落日余晖。
紧接着,一股浩大、纯净却威仪凛然的水泽灵气弥漫开来,虽极力收敛,仍让何厌深胸口微微一窒,仿佛置身于深海之畔。
两人同时望向阳台。
在两个修行人的眼中,远处天边有一道优美的青黑色影子正分开云层,蜿蜒而来,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青色流光。
眨眼功夫,那影子已近,赫然是一条鳞甲青黑的真龙!
她身长十几丈,腹生五爪,龙目璀璨如金灯,龙须飘扬,飞行时周身水汽氤氲,在渐暗的天色下显得神秘而威严。
青龙在空中一个灵巧的回旋,稳稳地悬停在阳台外的半空,巨大的头颅低下,金黄色的龙目看向崔云心,口吐人言。
“崔叔叔!管处长让我来接您!”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和一丝亲昵。
崔……叔叔?
何厌深愕然转头,却见狐狸科长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崔云心上前两步走到阳台边,目光落在青龙额心一片颜色稍浅、形如莲瓣的鳞片上,又看了看她左边龙角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敖五?”久远记忆被翻了出来,崔云心不确定地开口,话语里带着一点迟疑。
青龙巨大的脑袋上下猛地一点,金瞳里漾开明显的欢喜:“是我呀,崔叔叔!好久不见!父亲特意叮嘱过,说让我在特事科跟着您好好学呢!”
崔云心沉默了一瞬,似是有些无奈,又有一丝恍然:“敖连霏……原来就是你,我说这名字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是当年浮光潭那老龙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小时候喜欢用原形缠着他手腕讨灵果吃,会口齿不清喊他“酥酥”。
她小名叫“敖五”,并不是因为她排行第五,而是因为这小龙崽子年幼时学不会龙吼,只会“嗷呜嗷呜”地撒娇,她家中兄长开玩笑说干脆叫敖五算了,久而久之,大家还真的都叫她“小敖五”了。
时光荏苒,小龙崽也长成能腾云驾雾、入职镇异枢机府的龙女了,还用了这般正式的大名。
“崔叔叔,何科员,事态紧急,我们快动身吧?我背你们过去,比什么车马法器都快!” 敖连霏催促道,龙尾轻轻摆动,带起一阵湿润的风。
崔云心点头,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第44章
夜风凛冽, 夹杂着龙族特有的轻灵气息。
他看了一眼下方街道渺小的灯火,神色如常,侧头对何厌深道:“上来, 抓稳。”
何厌深压下心中翻腾的“马上就可以骑着龙飞了”、“而且还是条喊科长叔叔的龙”的激动感,快步上前。
敖连霏降低高度,将修长矫健的龙身贴近阳台。
崔云心轻轻一跃,便稳稳落在她颈后两块宽厚的鳞片之间,随意地盘腿坐下。
踏龙游天嘛, 又不是第一次了。
世人总觉得好像骑龙是一件多么难得多么厉害的事,理由是龙族高傲, 不愿成为他人的坐骑。
实际上,龙族高傲是真的,不愿成为他人的坐骑也是真的,但两者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
他们纯粹是不喜欢驮着东西飞。
何厌深学着样子, 也咬牙跳了上去,落在崔云心身后稍远些的位置, 龙鳞冰凉光滑, 让他差点直接滑倒,连忙抓住敖连霏身上柔顺的鬃毛。
“坐稳喽!”
敖连霏提醒一声,龙身一摆, 四爪在虚空中轻轻一蹬, 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瞬间将居民楼和城市灯火甩在脚下。
预料中的强风并未袭来,一层柔和的水蓝色光晕自敖连霏的鳞片下溢出, 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透明罩子, 将两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大部分气流与噪音。
脚下城市化作一片流动的光河, 头顶星空仿佛触手可及。
何厌深稳了稳心神,看向前方崔云心挺直如松的背影。
“小五,”崔云心的声音传来,“说说吧,临江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敖连霏一边保持高速飞行,一边回答,清脆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凝重:“崔叔叔,我知道的也不全。大概是从上周夜里开始,临江城里就陆续有人遇害,死状……很惨。”
崔云心已经从管部长那边听说了受害者的怪异死状,七窍塞羽,暴毙而亡。
“起初只是三五个,像是得了怪病。但昨天下午开始,人数突然猛增,到今天傍晚,报上来的已经过了二十,而且名单还在变长。”
“驻守临江的行动处科员去看过,说那些死者身上都被种下了一种很隐晦的标记,带着一股古老的血腥味,像被什么东西圈定了,逃不掉。”
“他们已经试了符咒、法阵和请神的方法,都拦不住那个标记蔓延,也驱不散人身上的邪气。”
“那东西好像饿极了,要把全城的人吃掉……”
“标记……”崔云心低声重复了一遍,青铜色的眸子里寒意凝聚,“看得出那些羽毛出自什么禽类吗?”
“临江市那边送了几根过来查验,气息很杂,不像现今常见的任何一种灵禽或妖鸟。而且……”敖连霏犹豫了一下,“羽毛上的血气不像是后来沾上的,倒像是……从羽毛根子里自己渗出来的,实在太邪门了。”
从羽毛根子里渗血?
何厌深听得后背发凉,这描述让他莫名想起一些志怪笔记里的零星记载,那些记载何厌深分不太清真伪,但大多是和灾祸、不详有关。
崔云心继续问:“现场现在谁主事?”
“总局直接派了人下来,姓阎,听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专司处理这类恶性事件。”
“管部长交代,让我们到了直接听阎指挥调遣……啊,当然,不包括崔叔叔你,管部长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总局特别指明要借重您的寒气,看能不能冻住那邪气蔓延的势头,或者至少找到这股邪气的源头。”
“还有这个何道长……管处长说他命格特殊,或许对那些邪门歪道有点抗性,而且心细,能帮着看看现场,记下线索。”
特殊命格,有点抗性。
何厌深抿了抿唇,想起自己体内那森然鬼气,心情复杂。
崔云心望着前方沉沉夜色,不再多问了。
天际尽头似乎有一线不祥的暗红色,在寻常的都市光污染中隐隐浮动,透着股血腥与疯狂的味道。
那里,便是临江。
他微微侧首,用只有身后何厌深能听清的音量,平淡却清晰地嘱咐。
“跟紧我,别碰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若觉心神动摇,或看到、听到什么不该有的,立刻闭眼凝神,叫我,或者……”
他顿了顿,看向身下平稳飞行的青龙。
“叫小五,她能带你离开,至少暂时能护你周全。”
何厌深看着他被水蓝光晕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科长。”
夜空浩瀚,青龙破云疾驰,载着两人,朝着临江疾速飞去。
………………
临江市,老城区。
一栋旧式居民楼的外墙爬满了枯藤,灯光透过顶楼的玻璃窗,在浓重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昏黄。
这里是民俗学家任教授的书房兼工作室,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个堆满了故纸堆的洞穴。
四壁直达天花板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线装书、泛黄的地方志、手抄的俚俗歌谣本、奇形怪状的民俗器物,以及各种新旧不一的地图,将房间挤得只剩中间一条窄道和一张书桌。
任教授今年快七十岁,瘦削,背微驼,戴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
他正伏在堆满资料的书桌前,鼻尖几乎要碰到纸上,枯瘦的手指握着一支笔尖圆钝的铅笔,在一张写满生辰八字的名单上缓慢移动,嘴里念念有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名单是下午镇异枢机府的一个科员送来的,说是“协助调查”,语气客气,但眉宇间的焦灼怎么都藏不住。
名单上是最近几天,临江市那十几位死状诡异者的姓名与生辰。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简短的内部通报附件,上面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描述了“九凤来仪,血食千里”的遗书,以及七窍塞羽的惨状。
通报最后提及,通过一些特殊手段,从部分死者残存的意识碎片里,提取到一个共同的关键影像。
——一轮悬挂在天幕上的、殷红如血的月亮。
任教授知道这特殊手段多半指的是湘西一带传承的问尸之类的赶尸人法子,一般不会出错,这些手段不太能见光,镇异枢机府迫不得已才会动用。
但奇怪的是,气象部门、天文台乃至镇异府自己的监测网络,在过去几天临江地区的记录里,都没有任何关于“血月”或异常天象的报告。
天上是正常的月亮,或阴或晴,与往年此时并无二致。
“所见非实……难道是被什么邪祟迷惑了心智?”
任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干涩的双眼,喃喃自语。
他研究了一辈子民间信仰、禁忌、精怪传说,深知有些东西无法被科学仪器测出来,却比刀剑更利,甚至能直接对人的魂魄动手脚。
镇异府希望他能从这些死者的生辰八字、籍贯、职业、近期行踪甚至祖上渊源里,找出一点隐藏的共同点,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线索都好。
他们已经试过了常规的排查,一无所获。
任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八字上,子平术、紫微斗数、演禽星宗……各种推演法门在他脑中飞快交错。
他先排除了籍贯和职业,显然风马牛不相及。
又试着看五行冲克、神煞聚集,虽有凶象,但并非人人皆有,不足以解释这种带有明确标记的定点死亡。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夜色更浓,桌角的老式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忽然,任教授的笔尖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纸面上,铅笔在“鹄阴”二字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力道越来越重,几乎要戳破纸背。
鹄,天鹅也。
但在某些极其古老、几近失传的星命流派和巫傩记载中,“鹄”与一种凶险的星位关联,也就是传说中的“鹄阴位”。
这不是现代常规命理中的概念,而是存在于一些边陲地区残存巫典里的暗语,指代的是一种出生时刻,本命星投影恰好落在传说中“鹄鸟”陨落或被镇压的虚宿分野的情况。
拥有这种星位的人,命理带着一种奇特的招邪特质,寻常时候或许能一生无虞,但若遇到特定的邪法或大凶之物,极易被识别、吸引,成为天然的祭品和破绽。
任教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急忙重新核对名单上每一个死者的八字,按照那种生僻的推演法重新排盘。
果然,全部有详细八字记录的死者,无一例外,命星都落在了那个明确指向大凶的“鹄阴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任教授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想起什么,深吸一口气,就着台灯昏黄的光,颤抖着为自己推演。
当结果清晰呈现时,任教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命星,也赫然落在“鹄阴位”上!
“我也……”
他喉咙发干,连忙抬头,惶然地望向窗户。
窗外是普通的夜空,挂着那弯他看了几十年的、乏味的月亮,颜色是再正常不过的寡淡黄白色,边缘甚至有些朦胧。
远处楼宇的灯光星星点点,车辆流动成光河,一切如常。
没有血月。
至少,此时还没有。
任教授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全靠抓住窗框的手指支撑。
必须报告!立刻!
他踉跄着扑回书桌,动作慌乱带倒了一摞笔记,但他不管不顾,一把抄起自己放在桌边的手机,拨打了镇异枢机府的专线。
“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单调而空洞,每一次响起,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任教授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上。
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着那份名单,纸张在他掌心皱缩,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游移,掠过桌上凌乱的笔砚,掠过摊开的古籍,掠过那些用朱砂勾勒出的各种符文和阵法的草图……
然后,不经意地,他的视线滑过书桌另一端。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面铜镜。
那是一面清中期的八卦镜,黄铜质地,因年代久远,边缘已生出斑驳的铜绿,背面镌刻的云雷纹与先天八卦图案也磨损得有些模糊。
镜面本就不甚光洁,如今更是蒙着一层岁月的雾霭。
这是任教授多年前从一处即将拆除的乡间老祠“请”回来的研究对象,一直当作一件有点价值的民俗标本随意摆着,平日很少特意去看它。
电话里的忙音仍在持续,固执地“嘟——嘟——”作响。
任教授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那昏黄的镜面上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停跳了一拍。
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他的脖颈僵硬得如同木偶,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那面八卦镜。
厚厚的镜片之后,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
镜面依旧昏蒙,如同一潭死水。
然而,就在这潭死水中央,清晰无比地倒映出他身后书房窗户的景象。
镜中的窗户框里,没有城市灯火,没有寻常的夜幕。
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天穹,无边无际,血色浓郁得如同是凝固的鲜血涂抹而成的。
他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倒流,冲上头顶,在耳蜗里掀起滔天的轰鸣。
他看到了。
在这血色天幕的正中央,正悬着一轮月亮。
一轮巨大的、仿佛近在咫尺的……
血月。
第45章
敖连霏载着崔云心与何厌深, 在法术的隐蔽下,向着临江市方向疾驰。
在崔云心的视野里,随着距离拉近, 天际那抹不祥的暗红愈发清晰浓重,像一块溃烂的伤口。
“崔叔叔,看!”敖连霏忽然出声,金黄色的龙目望向侧前方,“那边好像有人……呃, 是小芳和晓晓!”
崔云心与何厌深循声望去。
只见侧前方云层稍低处,一道清冷冷的银色剑光正划破夜幕, 平稳迅捷地前行。
剑光之上,立着一人,正是祁孤芳。
他今日换了一身终南山制式的雪白道袍,宽袖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身姿挺拔,背负剑匣, 几缕碎发拂过清冷俊逸的侧脸。
远远望去, 当真是仙气飘飘,御剑凌虚,颇有古之剑仙遗风。
如果……忽略掉他脚下那柄一看就非凡品的飞剑剑柄上, 挂着的那一团东西的话。
古朴的剑柄末端, 此刻正牢牢“拴”着一个人,正是舒恰晓。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但依旧背着她装满虫子的小陶罐。
此刻, 她正用一种堪称奇观的方式将自己固定在飞剑上, 有一条不知什么材质、但看起来相当结实的宽带子从她腋下穿过,在胸前打了个复杂的、类似登山安全扣的结, 带子的另一端,则牢牢系在祁孤芳的剑柄上。
她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剑柄后方,随着飞剑的飞行微微晃荡,双手紧紧抱着身前的小陶罐,圆脸上表情倒是很镇定,甚至还有闲心东张西望。
“小芳!晓晓!”敖连霏扬声招呼,放缓了些速度,与那银亮剑光并行。
祁孤芳闻声侧目,见到青龙背上的崔云心与何厌深,冷峭的眉眼没什么变化,只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至于那声“小芳”的称呼……罢了,这是真龙,他打不过。
倒是挂在他剑上的舒恰晓,眼睛一亮,欢快地挥手打招呼道。
“科长!何道长!还有敖姐姐!好巧啊,你们也飞这条航线?”
何厌深看着舒恰晓宛如剑柄挂件一般的造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努力维持淡定:“你这……安全措施,挺别致的。”
“那必须的!”舒恰晓得意地拍了拍胸前的带子,“祁哥这剑飞得是稳,但万一有个急转弯或者气流颠簸呢?我这叫有备无患!安全第一!对吧,祁哥?”
祁孤芳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听起来颇为隐忍。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御剑乘风、斩妖除魔的潇洒形象,会以剑柄上挂个大活人的方式,在同僚面前定格。
崔云心倒是没评价这奇特的交通方式,只对祁孤芳淡淡道:“一起,节省时间。”
祁孤芳点头,剑光一引,与龙并行。
一龙一剑划破长空,朝着临江市那愈发刺眼的血色疾射而去。
………………
临江市外围,临时设立的指挥中心设在市郊一处废弃的工厂仓库内。
仓库经过紧急改造,拉起了临时照明,摆满了通讯设备、监测仪器和作战地图,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进进出出的全是镇异枢机府的人员,穿着各色制服,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崔云心一行人抵达时,立刻有工作人员引他们进入仓库深处。
一个用简易隔板围出的区域里,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对着墙上巨大的临江市地图皱眉思索。
地图上,十几个刺目的红点标记着已发生惨案的地点,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循。
男人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杀伐果断的气场,正是总局直接指派、负责此次“临江血案”的现场总指挥阎组长。
听到脚步声,阎组长转过身。
他约莫五十上下,国字脸,浓眉大眼,面容冷硬似铁,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崔云心、祁孤芳、舒恰晓和化形成一名高挑女子的敖连霏,最后才落在了何厌深的脸上。
在那一瞬间,阎组长脸上那种沉肃冷硬的表情,像是条件反射一般,极其明显地扭曲了一下,混合着惊讶、头痛、以及一种“怎么又是你”的深深无奈。
他盯着何厌深看了足足十几秒,眼神复杂得让何厌深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立正站好。
“阎、阎组长。”何厌深硬着头皮打招呼。
这位阎组长曾是他实习期和刚入职时的顶头上司,在另一个部门。
那段时间,何厌深那“天煞地劫”的命格,可谓让整个部门乃至阎组长本人充分领略了什么叫作喝凉水都塞牙。
最后阎组长几乎是咬着牙、含着泪,借着一次部门调整的机会,把他“推荐”了出去,据说还私下还让大白道长请他喝了好几顿酒压惊。
“……小何啊。”阎组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但谁都听得出那底下的波涛汹涌,“你怎么……也来了?”
“报告阎组长,我目前隶属东南分局特事科,随崔科长前来支援。”何厌深一板一眼地回答。
阎组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建设,然后,尽量用听起来很客气的语气说:“啊,特事科,好,挺好。那个……小何啊,你看,这边现场比较乱,你刚来,不如……先到外面去,熟悉一下周边环境?对,出去逛逛,看看市里有没有什么……嗯,不寻常的动静。这里暂时用不上你,真的。”
就差把“你快走”写在脸上了,阎组长真心希望他离自己的指挥部远点,他怕何厌深往这儿一站,下一秒仓库就得塌了。
何厌深:“……”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无法反驳。
自己这命格的杀伤力,他自己清楚。以前在阎组长手下,确实没少误伤友军,搞砸过不止一次重要行动,要不然他也不会被调到特事科去。
崔云心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了看何厌深那副委屈又强忍着的表情,又看了看阎组长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眼底那丝莞尔又泛了上来。
他轻轻拍了拍何厌深的肩膀,轻声道:“阎组长考虑周全。你初来乍到,对现场不适应,贸然接触核心区域恐有妨碍。这样吧,你带舒恰晓一起,在划定安全区内巡查,注意观察有无异常气息、残留痕迹,或是……普通人不易察觉的标记。”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阎组长台阶下,全了“为安全考虑”的面子,又给了何厌深明确且有用的任务,不是单纯打发人。
何厌深感受到肩上传来的、隔着衣料的微凉触感和淡淡寒意,心里的憋闷消散了许多,连忙点点头:“是,科长。”
“仔细些,万事小心。”崔云心忍不住反复叮嘱了几句。
阎组长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看向崔云心的眼神都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点感激。
这位崔科长,果然如传闻中那样通透,会做人。
“晓晓,你陪小何去。”崔云心又转向在一边看戏的舒恰晓,“你的蛊虫感知灵敏,或许能发现仪器测不到的东西。注意安全,保持通讯。”
“好嘞科长!”舒恰晓麻利地捧起小陶罐,对何厌深一扬下巴,“走呗,倒霉的黑芝麻汤圆,我带你去逛街!”
“你怎么也跟花姐学……”何厌深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对崔云心和阎组长分别道过别后,就跟着舒恰晓离开了临时指挥部。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仓库门口,阎组长才真正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送走了一尊行走的灾星。
他正了正神色,重新恢复那副冷硬干练的模样,对剩下的几人道:“几位一路辛苦。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先简要通报一下现状。”
他引着三人走到那面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敲了敲那些猩红的标记点。
“如各位所见,案发地点毫无规律,死者身份年龄职业各异,表面上看不到任何关联。”
“死亡特征一致,生前独处时书写‘九凤来仪,血食千里’,死后七窍被来历不明、邪气冲天的染血鸟羽塞满。”
“我们动用了所有常规侦查手段,包括最高规格的法术追踪、气息溯源、甚至请了湘西的赶尸人老师傅提取死者濒死记忆碎片……”
他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
“所有死者最后看到的,都是一轮血月。”
“但我们监测不到任何异常天象,占卜、卦算、扶乩、圆光术……所有窥探天机、预兆凶吉的法子,在这里全部失效了!”
“有人把临江这片地方的天机给蒙蔽了,我们只能被动地跟着新出现的死者跑!”
阎组长眉头拧成死结,指着地图上那些刺眼的红点,语气越来越焦躁,最后甚至顾不上文明用语,说话都带上了轻微的口音。
“……就这样,没规律,没预兆,人一个接一个死,我们跟在后面吃灰!”
他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仪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所有算卦的、看相的、请神的,到这里全瞎了!天机?屁都没有!”
“我们根本预料不到下一个会是谁!会出现在哪里!”
崔云心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青铜色的眼睛,在冷白灯光下沉静得有些慑人。
毫无规律。
这是最表面的印象,也是让镇异枢机府这帮精英束手无策的障眼法。
人死得悄无声息,死前重复书写诡异的文字,死后留下充满仪式感的残忍现场。
他们用遍了现代的法术仪器、古老的占卜问卦,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甚至连下一个目标都无法预测。
不对。
崔云心微微垂下眼帘。
不是摸不到,是方向错了。
他活了两千年,见过太多杀戮。
仇杀、劫杀、误杀、甚至纯粹以杀为乐的疯魔,手法各异,但核心逃不开接触与痕迹。
再高明的法术,作用于人身,总会留下施法者的气息、灵力的波动、甚至是因果的牵扯。
尤其是这种带有明确标记和仪式性质的死亡,等于是凶手在尸体上盖了个戳,想完全抹去自身存在,几乎不可能。
除非施法者与受害者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一层能过滤、转化、甚至取代直接“施法”这个动作的东西。
——祭祀。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从他的脑海深处浮上来。
只有祭祀能把“杀人”变成“献祭”,施法者不再需要亲临现场,对着每一个目标念咒施术。
他只需要在某个隐蔽之处,设好祭坛,定下仪轨,然后按照一份符合特定条件的祭品名单,就能启动一场宏大的、单向的杀戮仪式。
祭品身在何处,又何时、如何死亡,对祭坛而言没有区别,它只负责接收和转化。
而当一场规模足够大、位格足够高的邪祭进行时,祭祀本身会与天地产生共鸣,就会暂时扭曲或是直接覆盖一小片区域内的规则。
镇异枢机府不是算不到,是这片地方暂时属于祭坛和它背后的存在了。
问题在于,这种程度的祭祀几乎只存在于理论。
不怪处理过无数案件的镇枢府组长没往这个方向想,就连崔云心也是第一次见这种长时间持续性地蒙蔽天机的祭祀。
思及此,崔云心抬起眼,眸子深处似有血光一闪而逝。
这不是捉鬼游戏,也不是破解诅咒,这是一场已经开始的、以全城为猎场的古老血祭。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就一目了然了。
找到那个还在运作的祭坛。
然后毁了它。
第46章
当崔云心说出自己的猜想时,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这种规模的、悄无声息的定点死亡,如果真是人为施法,那这个能瞒过千年大妖的施法者修为得高到什么地步, 又怎么可能完全不露马脚?
但如果是一场早已启动、以全城为猎场的血祭……祭坛在暗处,仪轨自行运转,只按祭品名单索命,一切就说得通了。
祁孤芳冷冷地接口了:“如此说来,我们现在的目标不是追着受害者跑, 而是先找到那个祭坛?”
他虽然自认和崔云心不对付,但在这种大事上, 还是先把私人恩怨放在了一边。
“对。”崔云心点头,“找到祭坛,毁了它,或者至少打断仪轨, 这样祭品名单才会失效,杀戮才会停止。否则我们救不了任何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被吃掉。”
阎组长脸色变了又变, 从焦躁变成凝重,最后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色。
“那依您看,这祭坛应该怎么找?临江城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藏个祭坛太容易了!而且,如果那祭坛的力量能屏蔽天机,我们怎么才能感应到它?”
“祭祀需要媒介, 需要引子, 更需要庞大的能量支撑。”崔云心思路清晰,语速平稳, “那些鸟毛就是线索之一,它们是仪式的残留物,也是祭坛力量的延伸。”
“除此之外,如果所谓的血月幻象只有祭品能看到,那就说明祭坛的力量能直接影响魂魄,制造特定的幻境,我们可以从这几方面入手。”
时间紧急,他不顾上阎组长,看向敖连霏,直接下达了指令。
“小五,你是真龙,对水脉地气最敏感。临江市既然以临江为名,水便是这座城的命脉。”
“如此规模的邪祭,必然扰动了地气水脉,甚至可能借用过临江之水。”
“你去探探城里和周边,哪里水气最污浊血腥,所有让你感觉不对劲的都呈报上来。”
“尤其注意,有没有哪个地方的水脉地气带着不该有的铁锈味,或别的秽气。”
一条一条指令简明而清晰,崔云心面目端肃,宛如庙宇中的神像,说出的话语仿佛天然带着让人信服的魅力。
敖连霏立刻挺直腰板:“是,崔叔叔!我这就去!”
“祁道友。”崔云心随后转向祁孤芳。
“你是终南山剑修,对金气、煞气、以及各种异常锋利的气息感应最强。拜托你去案发现场一趟,不要看死者,只看现场残留的气息。”
“那邪祭杀人干净利落,但祭坛力量延伸过来,总会留下点味道。”
“用你的剑心去感应,哪些地方的残留气息最不像人间该有的杀意,或许能逆推出力量延伸的轨迹,为我们指明祭坛所在的方位。”
祁孤芳没说话,只是冷着脸,微微颔首,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他被调到特事科,纯属是因为他的剑不能带上飞机动车之类的交通工具,限制了他的发挥。
而这次临江的血案显然非同寻常,他尘封已久的剑气也终于有出鞘的机会了。
崔云心最后看向现场总指挥。
虽然管部长的意思是,让自己尽量听阎组长的调遣,但目前这个情况,还是见多识广的崔云心来把控全局更合适。
“阎组长,劳烦你和其他同事把所有死者的详细资料尽可能搜集起来,尤其是他们死亡前最后一段时间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东西、甚至做过什么不寻常的梦。”
“祭祀挑选祭品,不只看生辰八字,也可能与地点、物品、甚至某种共同的经历有关。”
“另外,祭坛需要地方,也需要布置的时间。”
“拜托各位集中力量,排查全城最近有没有异常的土木工程、地下挖掘、或者……突然出现的,不合常理的建筑物,比如被掩盖的地洞或水井。”
阎组长忙不迭一点头:“好!我马上安排!就是把临江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该死的祭坛挖出来!”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准备行动。
压抑的气氛中,总算有了一线方向和破局的狠劲。
崔云心走到仓库窗边,望着外面被城市灯火污染成暗红色的夜空,那轮真正的下弦月清冷地挂着。
他微微蹙眉。
祭祀……九凤……血食千里……
什么样的存在需要如此酷烈邪异的血祭?又是什么样的祭坛,能瞒过他的感知,悄然运转?
无论如何,都得尽快了。
每拖延一刻,名单上就可能又多一个名字。
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窗外的夜景依旧,污浊的暗红天幕,清冷的下弦月,还有远处高耸的楼宇沉默的轮廓。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种极其轻微的错位感,像一根冰冷的细针,深深地刺入了他的感知。
仿佛有两幅画面,在他眼前短暂地重叠了一瞬。
一层是现实的夜景,而另一层,是粘稠的、充斥着不详的血色。
他似乎看到了一片仿佛由无尽鲜血沉淀而成的暗红天穹,而在这天穹的中央……
崔云心的呼吸变得愈发悠长,他缓缓地眨了眨眼。
眼前,依旧是正常的夜色。
但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来自灵觉的映照,却已如烙印一般清晰无比地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血月。
有一轮完满庞大、散发着恶意的猩红色月亮,高悬在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窥见的天幕上。
崔云心微微勾起了唇角。
……
离开临时指挥部,何厌深和舒恰晓踏入临江市的街道。
指挥中心设在市郊,这里的夜晚尚且保持着一种表面的宁静,但空气中那股滞涩感已如影随形。
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商铺和老式居民楼,大多已熄灯闭户,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店员在无精打采地刷着手机。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裹紧外套,步履间透着一种莫名的匆忙和不安。
“说是逛逛,可这街逛得人心里发毛。”舒恰晓小声嘀咕。
她小心地捧出陶罐,伸出食指,用舌头舔了舔指尖,然后轻轻抹在陶罐的罐口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幼崽。
做完这一切,她才屏住呼吸,极缓极轻地揭开了罐口一条细缝。
没有预想中的毒虫嗡鸣或诡异光影,只有一道比发丝还细、几近透明的银亮丝线,悄无声息地从罐口缝隙中流了出来。
它在空中蜿蜒了一下,轻盈地绕上舒恰晓纤细的手腕,像一枚特异的银色手环,随即前端昂起,悬停在她指尖前方寸许之处,微微颤动,尖端闪烁着一星变幻不定的彩晕。
这是她精心培育的灵犀蛊,对天地间各种气息的感知极其敏锐,尤其是异常、邪秽之气。
何厌深也收敛心神,试着不再刻意压制自己那“天煞地劫”的倒霉命格带来的特殊感应。
在闽地,他就是因为这种对阴邪煞气的吸引体质,才一脚踩进了乌十三布下的风水杀局。
此刻,他放松一丝戒备,去被动感知周围流动的气息。
舒恰晓指尖的灵犀蛊起初只是平稳地悬浮,但仅仅几秒钟后,它那优雅的颤动开始变得紊乱了。
它不再指向某个固定方向,而是开始无规则地左右摇摆、上下乱晃,尖端彩光也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般明灭不定。
“咦?怪了……”舒恰晓皱起眉,脸上浮现出困惑。
她闭上眼,更加专注地通过与蛊虫的心神联系去解读那些紊乱的反馈。
“乱,太乱了……”
“灵犀宝宝说,这里到处都脏,到处都是那种不对劲的味道,像……像走进了垃圾堆,臭味从四面八方来,根本分不清哪边是源头。”
“到处都是?”何厌深心头微沉,警惕地环顾四周。
街道空旷,路灯昏暗,远处居民楼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表面看,除了让人不太舒服的寂静,似乎并无异样。
“浓度如何?伤人吗?”
舒恰晓依旧闭着眼,眉头蹙得更紧:“浓度……说不上特别浓,但分布得太均匀了,只有薄薄的一层。至于伤人……”
她仔细体会着灵犀蛊传递来的、更多是基于蛊虫本能的感受:“小宝贝觉得恶心,烦,不想待在这里,但好像没什么直接的伤害。就像变质的食物,吃了肯定闹肚子,长远看是有害的,但稍微吃两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何厌深一边听着,一边更加仔细地分辨自己的感知。
确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浊气,让他感觉呼吸都有些滞重,心头莫名烦躁。
但不同于以往接触过的阴气、鬼气、煞气,那些气息要么冰冷刺骨,要么腐臭难当,要么充满暴虐恶意,总会引动他命格深处的凶煞,如磁石相吸。
可眼下这股笼罩全城的浊气,虽然让他本能地排斥和不适,却没有那种针锋相对的刺激感。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街角。
那里蹲着一只流浪猫,本该在夜晚精神抖擞,此刻却蜷缩在垃圾桶旁,毛发黯淡,眼神呆滞,对走过的人类毫无反应。
不远处一家尚未打烊的小吃店,招牌的灯管明明灭灭,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店里没有食客,只有老板坐在柜台后,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擦拭着本就干净的台面。
“舒姐,”何厌深压低声音,“你说,如果这浊气不是外来的,而是……这城市本身的地气、灵气,被什么东西给污染了呢?”
舒恰晓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恍然。
“对啊!如果这邪气是从本来的地灵之气转换而来的,那它一开始就不会像外来的凶煞或新生的煞气那样扎眼!”
“本地那些靠感应地气修炼的道士和尚,或者只是灵感强一点的普通人,可能只觉得最近风水不好、精神萎靡,哪能想到是整个地气出问题了!”
逻辑上是说通了,可这个推测让两人心头更沉。
悄无声息地污染、转换一城之地脉灵气,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这需要何等可怕的手笔和时间?
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存在,其图谋又该有多大?
“灵犀蛊虽然被这均匀的秽气搞晕了方向,但它对浓度和污秽程度还是有感觉的。”舒恰晓重新凝神,指尖轻轻点向那颤动的蛊虫。
“灵犀宝宝,乖,别管哪来的臭味,就找找看,哪里的馊味最冲鼻,最让人待不下去?”
灵犀蛊细小的身躯停止了无序的摆动,尖端星星点点的彩光稳定下来,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污秽的暗褐色,微微指向城市偏西北的方向。
那里不是灯火璀璨的市中心,从地图上看,那里是一片老城区与旧工业区混杂的地带,建筑低矮密集,道路狭窄,也没什么人住。
“那边邪气最重,最不对劲。”舒恰晓肯定地说,收起小陶罐,灵犀蛊化作银光钻回罐中。
何厌深点点头,记下方位。
虽然科长只是让他们看看,但发现如此重要的线索,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他提议道:“我们靠过去看看,小心一点,别打草惊蛇。这满城的浊气如果是某种阵法或仪式的产物,源头附近恐怕更不简单。”
“啊?我们两个真的行吗?”舒恰晓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这样吧,我们先给祁哥报个动向,一会儿要是碰上什么处理不了的事,你别管我,我也不会管你,直接跑就完了。”
何厌深摸摸鼻子,有点莫名的心虚。
两人不再停留,借着夜色和街巷的阴影,朝着灵犀蛊指示的方向悄然行去。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为了一碟醋猛猛包了一顿饺子,结果饺子快煮烂了,醋还没端上来……
第47章
仓库窗边, 崔云心的灵觉映照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血色天穹与猩红圆月的幻影褪去,眼前依旧是污浊的城市夜空与清冷的下弦月。
但崔云心眼底冰封的寒意却没有消散,反而更甚。
就在那血月虚影显现的刹那, 他捕捉到了其中力量涌流的方向。
这个方向并不指向祭坛,而是指向了城中一个气息依旧鲜活的生命。
或许,那就是祭祀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祭坛选定的下一个祭品,这个祭品已经被血月无形的力量拴住了。
而在崔云心的感知中, 那股力量就是套在此人脖子上的绳索,而且正在缓缓收紧。
崔云心不知道祭坛在哪里, 但他看到了正在行刑的绞索,以及绞索尽头那个即将被献祭的灵魂。
他不再看窗外,也无需等待敖连霏的水脉探查或祁孤芳的剑气感应。
追踪祭坛需要时间,而救人, 就在此刻。
他闭上眼,灵识循着方才一闪而逝的感知, 沿着那道无形无质、却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的血月之光, 逆流而上,瞬间穿透仓库厚重的墙壁,越过无数楼宇街巷。
狐王的神念无视了所有的距离与障碍, 精准地落在了临江市老城区, 一栋爬满枯藤的顶楼书房里。
…………
任教授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坚硬的书架,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那面八卦镜滚落在他脚边不远处, 镜面朝上, 依旧忠实地倒映着书房窗户的景象。
窗外的夜空,是粘稠的、化不开的暗红色。
而中央那轮庞大的猩红血月, 仿佛一颗搏动的心脏,正将妖异污秽的光无声地泼洒进镜中世界,也仿佛要透过镜面流淌到现实,将他彻底淹没。
铁锈般的血腥味似乎越来越浓,充斥着他的口鼻,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他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镜中那轮邪异的月亮,瞳孔因为恐惧而涣散。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充满恶意的东西,正顺着月光渗透过来。
冰冷黏腻的感觉一点点缠绕上他的魂魄,要将他从躯壳里拖出去,拖进那轮血月之中,成为其无边猩红的一部分。
完了……要死了……
像那些人一样……
绝望淹没了他最后一丝神智。
他徒劳地张开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的血月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占据了整个视野……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刹那,只见那面斑驳的八卦镜中异变陡生!
镜中,那轮占据了他所有视线、散发着无边恶意的血月正前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抹雪色。
那抹雪白纯粹而剔透,恍若由万载玄冰与九天云气共同淬炼而成。
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光点,旋即迅速凝聚、舒展,化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身着广袖流云般的白色衣袍,墨发飞扬,背对镜外的任教授,立于镜中那片血色天穹之下,直面那轮恐怖血月。
衣袂无风自动,淡青微光流转,竟将周遭的污浊猩红隐隐排开,自成一方清寂天地。
然后,白衣人抬起了一只手。
任教授看得很清楚,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如玉,在镜中血光的映衬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干净与凛冽。
白衣人对着那轮庞大无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血月,平平推出了手掌。
没有巨响和强光,也没有任教授曾经远远见过的、大能斗法时惊天动地的波动。
只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生生让镜中的一切凝固,没有任何异象,却仿佛撼动了整个镜中世界根基。
白衣人的手掌,虚虚抵在了血月之前。
他的身形与那轮巨月相比,简直渺小如尘,可当他手掌推出的刹那,那轮散发着滔天邪威、仿佛亘古永存的血月,竟猛地一颤!
紧接着,在任教授目眩神驰的注视下,那轮血月就像是被缓缓推动的、布满污秽血锈的巨轮,开始向着镜中天空的深处倒退而去。
这个过程并不快,但无可阻挡。
一寸,又一寸……
血色月光如同被实质的伟力挤压、排开,发出无声的溃散与哀鸣。
月面上蠕动的阴影疯狂挣扎,却无法阻止那看似轻柔、实则蕴含着沛然莫御之力的推动。
白衣人的背影始终沉静,只是单手维持着伸手虚推的姿势。
他的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从容,不像在对抗能吞噬一城生灵的邪物,倒像在拂开一片碍眼的尘埃。
血月越退越远,在镜中天空上缩成越来越小的红点,那弥漫镜面的猩红也随之迅速消退、稀释。
书房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仿佛也随着血月的远离而骤然减轻了。
终于,那红点不甘心地闪烁了一下,彻底湮灭在镜中那片迅速恢复正常夜幕颜色的天空尽头。
一切都发生得静谧而诡异,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感。
直到此时,那背对镜外的白衣人,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过了身,隔着模糊的镜面,向任教授的方向望来。
任教授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镜中,映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得近乎不真实,却又俊美清冷到超越了性别、甚至超越了凡俗想象极限的面容。
墨黑的双眉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如寒峰一线,唇色很浅,却无端透露出几分艳丽,仿佛胭脂上覆了一层薄霜。
而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眼形是漂亮的,眼尾天然带着一点倦懒又锋利的微扬。
但……那是一双青铜色的眼睛。
颜色并非冰冷的金属,反而在镜中残留的微光里,沉淀着一种古老幽邃的色泽。
眸底沉淀着过于漫长的时光,因而显得格外安静与透彻。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隔着斑驳的铜镜镜面,平静地与瘫坐在地、魂飞天外的任教授对视了一眼。
目光交汇,不过一瞬。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额外的示意。
只一眼,就仿佛看穿了他毕生的执着、此刻的恐惧、灵魂最深处的战栗。
那道明显带着疏离的目光,却奇异地驱散了任教授心里萦绕的最后一丝绝望与恐惧。
随即,镜中的白衣身影,如同他出现时一样突兀地开始淡化,消散。
最后化为点点清冷的的荧光,融入了镜中恢复正常的夜空背景里,再无踪迹。
八卦镜“哐当”一声轻响,镜面中倒映的景象彻底恢复了正常。
是他书房窗户真实的夜景,清冷的淡黄色下弦月,还有城市略显灰蒙蒙的天空,以及他自己布满惊骇的面孔。
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濒死前产生的、过于逼真幻觉。
但任教授知道,这不是幻觉。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胸腔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湿透了衣衫,身体依旧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
可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冲垮了他所有的恐惧,顷刻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震撼、敬畏、庆幸、向往……
几种情绪混合在一起,让他的思维也变得迟钝而混乱。
是仙人……
那是……仙人吗?
白衣凌空,只手推月,青铜为瞳,不沾尘埃。
他毕生研究民俗信仰、神怪传说,见过无数神像,读过无数典籍,描绘过无数超凡脱俗的形象。
但没有一个,能及得上刚才镜中惊鸿一瞥的万分之一!
那不是庙里泥塑木雕的偶像,那是真正超脱了凡俗、拥有莫测伟力的……神仙!
对死亡的恐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和探究欲,以及对那超凡身影无法抑制的心驰神往。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面滚落的八卦镜,仿佛想再次确认那不可思议的一幕是否真的发生过。
“嘟……喂?喂!”
“任教授,是任教授吗?你刚才怎么回事?听到请回答!”
“任教授……任珂!任珂!”
摔落在不远处的话筒里,猛地传出阎组长拔高的喊声,充满带急切与惊疑的嗓音,将任教授从失神中猛然惊醒。
他连滚爬爬地扑过去,一把抓起话筒,手指依旧抖得厉害,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
“阎、阎组长!是我,任珂!”
“我看到了,血月……血月在镜子里!真的有血月!”
“它、它要杀我,然后、然后……”
他激动得几乎无法组织语言。
“仙人!一个穿白衣服的仙人出现在了镜子里!”
“他把血月推走了,用手!就那么、那么轻轻一推……就给推走了!”
“他救了我,然后他、他转身了……对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青铜色的!就是古代青铜器的那种颜色!”
“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电话那头,原本因为任教授的尖叫和通话突然中断而绷紧神经、正准备下令紧急救援的阎组长,在听到前面血月、镜子、仙人推月时,眉头还紧锁着,觉得这老学究是不是惊吓过度产生了幻觉。
但当他清晰地听到“眼睛是青铜色的”这几个字时,所有的疑虑和焦躁都在瞬间化作一口轻松的长叹。
阎组长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仓库窗边。
崔云心依旧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已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正微微侧首,似乎也在听着他这边的通话。
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暗古井无波。
只有那双眼睛,在仓库顶灯冷白的光线下,隐约流转着一丝幽邃的、非金非玉的青铜光泽。
原来如此。
阎组长心头一震,老学究没疯,也不是幻觉,是崔云心出手了。
用了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没有察觉的方式,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在镜中世界里扼住了那邪祟的喉咙,救下了名单上的下一个祭品。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话筒,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还带上了几分庄重。
“任教授,冷静一点,你安全了。待在原地,不要动,锁好门,我们的人马上到。”
“另外……关于你看到的仙人,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这是命令,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任教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激动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阎组长,您的意思是……那位、那位……你们……”
“执行命令,教授。”阎组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挂断电话,再次看向窗边的崔云心,眼神复杂至极。
崔云心似乎并未在意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正常得令人想流泪的夜空,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不足为奇的小事。
但阎组长知道,这位崔科长“看”到的东西,恐怕远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都要深。
而此刻,崔云心心中所想,却与阎组长的震撼无关。
他推开了血月对任教授的侵蚀,暂时斩断了祭坛对任教授的咒杀。
但这只是治标。
祭坛未毁,仪轨未断,救得了一个任教授,救不了其他已经被标记、或即将被标记的人。
必须找到祭坛。
他的灵识刚才顺着血月逆向追溯时,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虽然未能够直接锁定祭坛,但他感知到了那股力量的特质——力量的源头的确是禽鸟之属,而且古老、暴虐、贪婪,还透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疯狂反扑的歇斯底里。
九凤……真的是指传说中那只象征祥瑞的神鸟吗?
还是说,是什么别的顶着九凤之名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这个副本的第一碟醋端上来了(瘫.jg)
第48章
跟着灵犀蛊走了一段路, 何厌深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是那种面对明确危险的惊悸,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粘腻的烦闷感,仿佛穿着一件永远晾不干的湿衣服, 连呼吸都带着股若有似无的、类似变质地下水的腥涩味。
他这倒霉命格在这种环境下似乎格外敏感,像一根人形的避雷针,还是不太稳定的那种。
舒恰晓的情况稍好些,但圆脸上也少了平日的活泼,眉头微蹙。
她指尖的彩光在污浊气息中显得黯淡许多, 如风中的残烛般摇摆不定,却一直很坚定地指向西北方向。
两人没有乘车, 而是选择步行,借着夜色和街巷阴影,朝着邪气最重的区域悄然靠近。
事实证明,阎组长对何厌深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起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比如走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 头顶年久失修的旧雨棚毫无预兆地“咔嚓”一声断裂,锈蚀的铁皮和腐烂的木板劈头盖脸砸下来。
何厌深反应迅速而熟练, 拽着舒恰晓急退两步, 堪堪避过,只是被扬起的陈年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紧接着,路过一个路灯坏了一半的街心小公园时, 黑暗中突然窜出几条流浪狗, 冲着他们龇牙咧嘴地低吼,眼神浑浊狂躁,与之前见到的那只蔫头耷脑的猫截然不同, 显然被这满城邪气影响得不轻。
何厌深正想摸张安神符, 试试能否驱散它们身上的邪气,忽然脚下一滑, 不知道踩到了什么黏糊湿滑的东西,差点摔个趔趄。
还好舒恰晓动作快,她从小挎包里摸出个更小的青色瓷瓶,拔开塞子后,一股极淡的、带着草木清苦气的烟雾飘出,很快弥漫开来。
那几条狗嗅到气味,呜咽了几声,竟夹着尾巴悻悻然跑开了。
“我说道长啊……”舒恰晓收起瓷瓶,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语气半是调侃半是同情,“你这走哪儿哪儿出状况的本事,真是半点都没有退步啊,幸好我准备的家伙够全,不然今晚光顾着救你都不用干别的了。”
何厌深苦笑,默默蹭了蹭鞋底的污迹。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别人踩到的顶多是香蕉皮、口香糖之类的,而他踩到的永远是不明成分的黏糊物体。
这还没到目的地呢,就已经如此坎坷了,要是找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还得了?
越往西北方向走,建筑越发低矮破旧,街道狭窄曲折,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
空气中那股浊气也越发明显,不再是单纯的烦闷,开始带上一种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冷寒意。
行人几乎绝迹,偶尔看到一两个窗口透出灯光,也拉紧了窗帘,听不到任何电视或交谈的声音,死寂得可怕。
舒恰晓指尖的灵犀蛊颤抖得越发厉害,彩晕的颜色也愈发污浊,指向性却更加飘忽。
“不对劲!”她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气息太乱了,像一锅大杂烩,还是煮糊了的那种,我家灵犀宝宝都有点晕了,方向感时有时无。”
何厌深显然也感觉到了。
不仅环境邪气浓重,他体内那凶煞命格似乎也被隐隐牵动,像平静湖面下酝酿的暗流,带来一种莫名的心悸和烦躁。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努力压制这种本能的躁动。
他们放慢了脚步,但依旧继续前行,经过一条堆满建筑垃圾和废弃家具的窄巷,打算抄近路。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的动静。
何厌深下意识抬头,只见旁边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三层旧楼外墙上,一台锈迹斑斑、明显早已废弃的老式空调外机,正连同固定它的三角铁架一起,缓慢地脱离墙体,朝着他们当头砸下!
“我靠!”舒恰晓难得爆了句粗口,扯着何厌深就往旁边扑倒。
轰——哗啦——
沉重的金属和砖石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溅起漫天灰尘和碎屑。
何厌深被舒恰晓拽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堆满杂物的墙角,痛得他龇牙咧嘴,但总算是避开了这一击。
“咳咳……这、这也太……”何厌深惊魂未定,看着那堆扭曲的废铁。
这已经不是普通倒霉了吧?!
他身上带着师父给的法器,能压制命格,平常倒点小霉就过去了,电梯故障、手机落水、平地摔跤都属于常规操作。
但今天不一样,简直是这座邪气笼罩的城市,在对他这个不祥之人表达明晃晃的恶意!
而且表达得非常具体,具体到空调外机的型号。
舒恰晓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呸掉嘴里的灰,忽然有点理解阎组长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了。
“乖乖,你这命格……在这种鬼地方简直是超级加倍啊!阎组长让你出来逛逛,怕不是想借刀杀……呃,借城杀人?”
何厌深无言以对。
经此一吓,两人更加小心,几乎是一步一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灵犀蛊的指向越发飘忽,有时甚至原地打转。
他们不得不依靠何厌深那被邪气干扰得七七八八的灵感,和舒恰晓对浊气浓度变化的模糊感知,在一片迷宫般的旧城区里艰难摸索。
就在何厌深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要“出师未捷身先死”,憋屈地栽在某个莫名其妙的天降横祸上时,转机出现了。
那是在一片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几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背后,有一小片残存的荒地,荒地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棵老槐树。
槐树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树干需两人合抱,枝叶却并不茂盛,在夜色中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子阴森。
尤其是,以这棵老槐树为中心,周围的浊气浓度高得惊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灵犀蛊到了这里,直接蜷缩起来,彩晕黯淡到几乎熄灭,显然极不适应。
“就是这儿附近了,味道最冲。”舒恰晓捂着鼻子,小声说。
两人隐在一堵断墙后,屏息观察。
荒地上除了那棵老槐树,只有些半人高的荒草和胡乱丢弃的垃圾,并无建筑,也不像有人的样子。
“会不会在地下?”何厌深低声道,目光扫过荒地。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老槐树的方向传来,不太像是风声。
两人立刻伏低身体,凝神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身形瘦削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老槐树下。
他背对着他们,动作有些鬼祟,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铲子飞快地挖着树根旁的泥土。
天色昏沉,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他挖得很急,时不时警惕地抬头四处张望。
“他在埋东西……还是在挖东西?”舒恰晓用气声说。
何厌深点点头,又摇摇头,心脏微微提起。
在这邪气最重的地方偷偷埋东西……绝不是什么好事!
那人很快挖好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迅速放了进去,然后开始填土,动作麻利。
填平后,他还用脚仔细踩了踩,又扯过几把荒草随意盖在上面,这才直起身再次警惕地环顾一周,随后压低帽檐匆匆离开。
“怎么办?跟上去?”舒恰晓问。
何厌深略一思索,摇了摇头:“先看看他埋了什么吧,跟上去可能会打草惊蛇。”
“有道理。”舒恰晓点头,随即狡黠一笑,“不过不用担心打草惊蛇,交给我吧。”
她再次取出小陶罐,这次完全打开,只是将罐口对准那人离开的方向,指尖在罐身上轻轻一点。
一道比灵犀蛊更细的灰黑色雾气飘了出去,悄无声息且快如闪电,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这是入梦蛊。”
舒恰晓小声解释:“没什么攻击力,但能干扰普通人的神智,在清醒的状态下,给人编织一点简单的迷糊念头,比如刚才好像听到那边有动静,得去看看,或者好像有东西忘拿了,得回去检查一下……足够让他暂时在附近兜个几个小圈子,不会立刻走远或起疑。”
何厌深暗赞一声巧妙,这比直接用暴力或法术控制要隐蔽安全得多。
趁着入梦蛊发挥作用争取时间,两人迅速但轻手轻脚地来到老槐树下。
舒恰晓负责望风,何厌深则蹲下身,拨开那几把做掩饰的荒草,小心地挖开尚算松软的泥土。
很快,他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用手轻轻扒开浮土,一个巴掌大小的小木盒显露出来。
盒子是槐木所制,颜色暗沉,纹理粗糙,散发着一股与浊气同源、但更为凝聚的阴冷气息。
何厌深屏住呼吸,将盒子取出,舒恰晓也凑了过来。
盒子没有锁,只是简单地合着盖子,何厌深看了舒恰晓一眼,见她点头示意准备好应对意外,才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盒盖。
盒内没有符咒,也没有法器。
只有一根羽毛。
那是一根约莫食指长短的羽毛,羽轴笔直,翎毛整齐,通体漆黑发亮,只在尾端夹杂着几缕暗红纹路。
这羽毛的模样……与行动处提供的、死者七窍中塞入的那些染血鸟羽,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这根躺在槐木盒中的羽毛是干净的,上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迹。
何厌深和舒恰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寒意。
干净的羽毛……
放在槐木盒中,埋在浊气最重之地……
老槐树下,荒草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
何厌深盯着槐木盒里那根干净得诡异、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羽毛,寒意顺着脊椎向上爬。
舒恰晓凑近看了看,圆脸上也满是凝重。
“干净的……埋在这儿……”舒恰晓低声自语,随即看向何厌深,“这东西肯定不简单。那人刚走不远,我的入梦蛊还能隐约感应到他的大致方向,他没走直线,好像在绕弯子。”
“跟上去!”
何厌深果断道,小心地将槐木盒盖好,没有收进自己口袋,而是递给了舒恰晓。
“你拿着,用符或者蛊封一下,隔绝气息。这东西邪性,别直接贴身。”
舒恰晓点点头,从她那百宝囊似的小挎包里翻出一张画着扭曲虫形符号的黄褐色皮纸,将槐木盒仔细包裹了几层,又用红绳缠紧,这才塞进挎包内侧一个夹层。
“放心,只要不直接打开,气息传不出去。”
两人不再耽搁,循着舒恰晓与那缕入梦蛊之间极其微弱的感应,朝着埋盒那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那人显然对这片老城区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偏僻狭窄、岔路繁多的巷弄穿行。
他有时甚至会故意绕回原处,或者在某个死胡同前停留片刻,仿佛在确认有无跟踪。
何厌深和舒恰晓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吊着。
好几次差点跟丢,全靠舒恰晓放出几只类似飞蚁的细小蛊虫在几个岔路口探查,才勉强重新锁定。
“这家伙,警惕性真高,反侦察意识不赖啊。”舒恰晓一边小心操控着飞蚁蛊,一边低声抱怨,“不像普通小毛贼。”
何厌深也有同感。
此人行动间透着一股受过训练的利落,对环境的利用和路线的选择,都带有明确的目的性,绝非临时起意。
这更印证了他们的猜测,此人埋下那根诡异的羽毛绝不是偶然,他背后一定有更大的东西在运转。
第49章
追踪持续了约莫二十分钟, 从荒僻的老城边缘,逐渐深入一片更加破败、建筑低矮拥挤的区域。
街道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地上污水横流, 垃圾堆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烈的恶臭。
连无处不在的浊气,在这里都显得格外浓稠,仿佛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感应变强了, 他就在前面,拐过那个弯的巷子里, 好像停下来了。”
舒恰晓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个几乎被阴影完全吞没的狭窄巷口。
那巷子极窄,两侧是歪斜的高墙,墙头生着枯黄的杂草, 光芒几乎照不进去,像一张怪兽咧开的、深不见底的大嘴。
何厌深心头警铃微作, 这地方太适合埋伏了。
他看了一眼舒恰晓, 舒恰晓显然也想到了,圆脸上没了平时的轻松,眼神愈发警惕。
“小心点, 我走前面。”何厌深低声道, 手已摸向了袖中的符箓。
舒恰晓点点头,手也按在了挎包上,几缕极其细微的雾气从她指缝间悄然溢出, 颜色各异, 无声地融入了周围阴暗的空气里,那是她准备好的几种防身和探查蛊虫。
两人一前一后, 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缓缓靠近那个巷口。
何厌深侧身,贴着冰冷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将头微微探出巷口向内窥视。
巷子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黑,尽头似乎隐约有一点微弱的跳动火光,看起来不像电灯,像是蜡烛或油灯。
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巷口,半蹲着身,似乎在查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看身形和衣着,正是刚才埋盒的那个连帽衫。
“他在里面,好像在检查什么。”何厌深用气声对舒恰晓说。
舒恰晓也探头看了一眼,蹙眉道:“就他一个?有点怪……”
话虽如此,但机会难得。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决定进去。
舒恰晓指尖微动,几只先前放出的的飞蚁蛊率先悄无声息地飞入巷中,那些蛊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探路最为好用。
确认没有明显的陷阱或埋伏后,何厌深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狭窄的巷道,舒恰晓紧随其后。
巷道地面坑洼不平,积着发黑的污水。
两侧墙壁湿滑,长满青苔,散发着一股霉烂的难闻气味。
空气仿佛凝滞了,连风声都听不到,只有他们自己刻意放轻、却仍显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十几步,离那蹲着的人影还有七八米距离时,异变陡生!
“砰!砰!砰!”
几声像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来时的巷口,不知何时竟被几块布满锈迹的厚重铁板封死!
那些铁板严丝合缝,将巷口堵得密不透风。
几乎同时,前方那蹲着的人影,缓缓站了起来,转过了身。
兜帽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男人的脸,约莫三十多岁,若非脸色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肯定往人堆里一扔就找不着了。
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意外,也没有正常人被入梦蛊迷惑后的茫然和迷离,只有冰冷的嘲弄。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造型古怪的短匕,从形状上看,像是用某种兽骨磨制的,但却显出一种深沉的乌黑,匕首刃上还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就知道有尾巴跟着。”男人悠然开口,声音嘶哑,“没想到竟然是镇异枢机府的走狗,哼,嗅觉倒是挺灵。”
中计了!
何厌深心中一沉,舒恰晓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不等两人有所动作,两侧原本死寂的墙壁上,那些破碎的窗户和墙体的裂缝中,突然窸窸窣窣地冒出了七八个同样穿着深色衣服、蒙着脸的人影!
他们就像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一样,动作迅捷,瞬间占据了巷道前后和两侧墙头,将何厌深和舒恰晓牢牢围在了中间。
每个人手中都拿着类似的骨匕或短杖,身上散发出与那埋盒人同源的、阴冷污浊的气息。
“动手!速战速决!别让他们传出消息!”
埋盒子的男人看起来是个小头目,此时他低喝一声,手中骨匕一划,一道粘稠的黑气便如毒蛇般咬向何厌深。
“小心!”舒恰晓厉呵一声,一直蓄势待发的蛊虫瞬间被催动。
她之前悄然布下的几缕雾气猛地炸开,化作一片五彩斑斓、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毒瘴,迅速弥漫开来。
同时,无数细如牛毛、肉眼难辨的银色针影从她袖中激射而出,射向最近的几个蒙面人。
何厌深也在同时动了。
他没有慌乱后退,反而迎着那道黑气向前踏出半步,右手在腰间一抹,一张折叠的黄符展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敕!”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细小的、却极其耀眼的金色电光,不过并不是击向黑气或敌人,而是被他以巧劲牵引着,猛地击打在了左侧的墙壁上。
“滋啦——轰!”
墙壁上积年的污秽水汽和青苔被至阳雷霆击中,瞬间爆开一团刺眼的白光和灼热的气浪。
这不仅稍稍阻碍了正面袭来的黑气,更产生了短暂的强光和声效冲击,让围拢过来的敌人动作齐齐一滞,本能地眯眼或是干脆侧过头。
何厌深要的,就是这一瞬的混乱!
他脚踩龙虎山七星步,身形在狭窄的巷道中诡异一折,仿佛游鱼一般从那道因气浪干扰而偏斜几分的黑气旁轻盈地滑过。
同时左手已扣住三张符箓,看也不看,抖手向着三个不同方向甩出!
“甲马!神行!金光!”
符光连闪,何厌深速度骤增,身形带起残影,体表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
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利用符箓加持的速度和金光护体,在对方阵型因强光和气浪微乱、尚未完全合围的刹那,直扑向右侧墙头一个刚刚冒头、站位稍显突前的蒙面人。
那蒙面人没想到对方不退反进,还如此灵敏,仓促间挥动骨匕格挡。
何厌深虽手中无剑,却以指代剑,指尖凝聚着金光符残余的破邪之力,精准无比地一指点在骨匕侧面力量最薄弱处。
叮!
一声脆响,蒙面人只觉得手腕剧震,骨匕险些脱手。
何厌深得势不饶人,另一只手已捏着一张破煞符,趁其门户大开,就要拍向对方胸口!
“找死!”旁边另一个蒙面人见状,怒喝一声。
他短杖一挥,一道污浊的水箭便激射向何厌深后心。
何厌深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前冲之势不停,腰身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拧。
水箭擦着他的肋侧飞过,腐蚀了衣物,却未能伤及皮肉。
而他拍出的破煞符的目标没变,只是手腕一翻,符光吞吐,改为印向对方持匕的右臂!
噗——
符光炸开,那蒙面人惨叫一声,右臂黑气溃散,骨匕当啷落地。
何厌深顺势一脚踹在其小腹,将其从墙头踢落下去,暂时将包围圈打开了一个缺口。
“他的法术不对劲!”舒恰晓一边操控着几只甲壳坚硬的铁背蛊勉强挡住侧面袭来的攻击,一边急声道,“带着股海腥味和死气,我的蛊虫感觉很讨厌!”
海腥味?死气?何厌深心头猛地一跳。
他刚刚逼退一人,正欲与舒恰晓汇合,眼角余光瞥见那小头目身边正在施法凝聚更多污浊水箭的一个蒙面人,这种诡谲莫测的手法,还有隐隐波动的、带着咸腥和腐朽的气息……
电光石火间,闽地海上,那个自称海巫教外堂执事的乌十三,那个古老诡异的海巫教主,以及最后被崔云心吞噬的那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这些画面猛然闪过了何厌深的脑海!
虽然眼前这些人的气息远不如海巫教主和恶鬼那般纯粹强大,甚至不如乌十三,异常的驳杂粗糙,但那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却和他们如出一辙!
“是海巫教!”何厌深一边闪避一道贴地扫来的黑气,一边厉声喝道,“你们是海巫教的余孽!临江的事是你们搞的鬼?!”
话音未落,那为首的小头目瞳孔一缩,随即眼中凶光暴涨,再无忌惮。
“既然认出来了,就更不能让你们活着离开!结阵,炼了他们!”
围攻之势骤然加紧!
那几个蒙面人迅速变换位置,口中念诵起晦涩咒文。
道道黑气不再散乱攻击,而是彼此勾连,如同无数触手,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更夹杂着腥臭的污水和尖锐的石块!
阵法一成,巷子内的污浊气息暴增,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极大地限制了何厌深和舒恰晓的速度。
何厌深海能勉强支撑,可舒恰晓的蛊虫在这阵法中顿时萎靡不振,毒瘴被迅速侵蚀消散。
“不行,阵法压制太强,我的蛊快撑不住了!”舒恰晓脸色发白,肩头被一道黑气擦过,腐蚀的疼痛让她闷哼出声。
何厌深也感到压力陡增,身上又添了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他咬牙支撑,脑中飞快思索破局之法。
硬拼绝不是对手,必须破阵或求援!
亦或是……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身上出现过的滔天鬼气。
说实话,他不是很想动用那股来路不明的力量,但危机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是,回去之后该怎么和科长解释呢……总不能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就自己跑出来了”吧!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两道黑气如同毒蟒交剪而至,直取他咽喉和心口!
舒恰晓惊叫:“小心!”
何厌深汗毛倒竖,极限侧身,黑气擦着颈侧和肋下掠过,带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和衣物焦痕。
他正待反击,脚下不知何时漫上一层滑腻的黑色污水,让他步伐一乱。
“结束了!”小头目狞笑。
他手中骨匕黑光大盛,化作一道凌厉的乌芒,直刺何厌深背心,左右两侧也有攻击封死了他闪避的空间。
何厌深一咬牙,不管了,解释什么的以后再说吧!
他沉下心神,回忆前段时间在闽海上时的状态,准备唤醒他体内潜藏的那股力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一声清越的锐响,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冰泉,毫无征兆地自众人头顶狭窄的天空中袭来!
锵——
伴随着剑吟,一道璀璨夺目、凛冽如万载寒冰的银色剑光,如同银河倒泻,自极高处无声无息地垂直落下。
剑光的目标,并非任何一人,而是那条由数道黑气交织而成、作为阵法核心枢纽之一、正扑向何厌深背心的乌芒,以及其下方那片滑腻的黑色污水!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的声响。
那道凌厉的乌芒,连同那片污秽的黑水,在银色剑光触及的瞬间,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升起。
紧接着,银色剑光余势不衰,轻轻点在地面。
以剑尖落点为中心,一层肉眼可见的、清冽如水的银色涟漪,伴随着凛冽锋锐的剑气,瞬间扩散开来,扫过整条巷道。
那些纵横交错、勾连阵法的黑气触手,那些弥漫的污浊气息,那些腥臭的污水,在银色涟漪扫过的刹那,如同被无形利刃斩断、净化,纷纷瓦解!
“啊!”
“我的法力!”
“阵法!阵法被破了!”
围攻的蒙面人齐声惨呼,身形踉跄后退,手中骨匕短杖上的黑光瞬间黯淡,有些人更是口喷鲜血,显然阵法被强行破去遭到了反噬。
连那为首的小头目也是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惊骇地抬头望向天空。
银色剑光一击破阵,并未停留,轻轻一折,如同拥有生命般,灵动地飞回了巷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道袍在巷口微风中轻轻拂动,面容冷峭,身姿挺拔,正是祁孤芳。
他并指如剑,悬停于他身前的,是一柄寒光四溢、正吞吐着尺许长银色剑芒的飞剑。
“祁哥威武——哎呦!”舒恰晓捂着受伤的肩膀,龇牙咧嘴地欢呼。
祁孤芳没接话,目光转向那些如临大敌的海巫教众人,冷然道:“束手就擒者,可留全尸。”
小头目脸色变幻,惊怒交加,他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这么个硬茬子,一剑就破了他们辛苦布下的阵法。
镇异枢机府背靠大树,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他眼神闪烁,猛地一咬牙下令道:“撤!”
话音未落,他手中已多了一枚漆黑的骨哨,用力吹响,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响。
其他蒙面人闻声,也不再犹豫,各自朝着不同方向,或掷出烟雾符箓,或施展遁法,就要作鸟兽散!
“想走?”祁孤芳冷哼一声,并指一点。
悬停的飞剑嗡地一震,瞬间分化出七八道略细的银色剑光,精准无比地射向了每一个试图逃跑的海巫教徒,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剑光过处,惨叫声接连响起。
大部分蒙面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剑光洞穿腿脚,惨叫着扑倒在地,失去行动能力。
只有那小头目和另一人似乎早有准备,身上黑光一闪,竟然硬抗了一记,顿时口喷鲜血,却借力撞向旁边的墙壁。
墙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不起眼的符文,两人身影一闪,便没入墙壁之中消失不见!
“土遁符?”祁孤芳眉头一挑,飞剑回转,悬于身侧。
他没有去追,此地诡异,贸然深入恐有不测,而是用指一引,几道剑光将被击倒的几名海巫教徒拖到了一起,封住穴道经脉。
“得救了。”看到这一幕,舒恰晓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
她对何厌深感慨道:“还好我们提前跟祁哥说了一声,事实证明,出门跟人报备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啊……何道长,你还好吧?”
何厌深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涌出鬼气的双手,黑雾从指缝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透口气。
他试着握了握拳,想把它按回去,但效果约等于用棉花去堵爆开的水管。
沉默了一瞬,他的语气平静中带上了一丝认命。
“我觉得,可能不太好。”
第50章
祁孤芳的飞剑破阵之后, 巷子里的污浊气息被剑光涤荡了大半,剩下的残秽在空气中缓慢飘散。
那几个被俘虏的海巫教徒瘫倒在地,有人还在惨叫, 有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祁孤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径直落在何厌深身上。
何厌深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黑雾般的鬼气正丝丝缕缕地从他指间、手背的皮肤下钻出来,像无数纤细的黑色丝线, 在空中缠绕蠕动,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
它们看起来没有实体,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寒意。
他试着握了握拳,想把那黑雾按回去,但这个动作似乎适得其反,那东西根本不听使唤, 反而像是被他的动作激怒了似的,涌得更凶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股来路不明的力量在体内翻涌, 像地下暗河在看不见的地方奔腾流淌,偶尔从裂缝里溢出几朵水花来。
他抬起头,正对上祁孤芳那双冷峭的眼睛。
方才还御剑破阵、仙气飘飘的剑修, 此刻正死死盯着他手上的黑雾, 表情从“刚救了两个同事的”从容淡定,飞速切换成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的不解和震惊。
“你中了他们的暗算?”祁孤芳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速度快得像瞬移, 一把扣住了何厌深的手腕。
他在用灵力探何厌深的脉象, 但何厌深觉得他可能什么都探不出来。
但黑雾对这股“外来的”、“正派”的灵力极为排斥,刚一接触, 鬼气便如同受惊的毒蛇般猛地缩回皮肤下,但下一瞬,它又以更快的速度、更浓郁的形态翻涌而出,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
“……我没中暗算,真的。”何厌深一边把手抽回来,一边试图解释,“这些是……”
“别动。”祁孤芳打断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符箓,利落地一抖,贴在何厌深的手背上。
符纸刚一接触到黑雾便猛地燃烧起来,不是正常的明黄色火焰,而是一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火,烧了不到两秒就熄灭了。
符纸化作灰烬簌簌落下,黑气依旧我行我素地往外冒。
见状,祁孤芳的脸色更难看了。
舒恰晓也凑了过来,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手在挎包里翻找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别怕别怕,我有解毒蛊、驱邪蛊、安神蛊……还有专门对付阴气侵蚀的护脉蛊!”
“你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恶心吗?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冷或特别热?”
何厌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舒恰晓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已经从挎包里掏出了四五个小瓷瓶,一字排开,挨个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挑出一个青色的,倒出一粒绿豆大小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何厌深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倒是挺舒服的……但这不是重点!
“我真的没中暗算。”何厌深咽下药丸,终于逮着机会把话说完整了,“这是我自己身上的东西,之前就有过,不是——”
“你身上的东西?”祁孤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满脸怀疑。
但他没有追问,而是松开何厌深的手腕,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何厌深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准备再解释几句,祁孤芳已经做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从道袍内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何厌深瞄了一眼,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狐狸精”。
狐狸精?
等等!
“你干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叫人来。”祁孤芳把手机贴在耳边,语气硬邦邦的。
祁孤芳平日里恨不得把“我和崔云心不熟”几个字刻在脑门上,对科长的态度永远是公事公办、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此刻居然主动打电话过去,这本身就说明了在他心里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何厌深听不清崔云心说了什么,只能听见祁孤芳用急促的声音说:“何厌深出事了,身上在冒黑气,我的符镇不住,你赶紧过来一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是海巫教的人,我们刚交上手,人抓了,但他身上的东西不太对劲。”
电话那头的崔云心又说了一句什么,祁孤芳“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马上来。”祁孤芳收起手机,“你先坐下,别乱动。”
何厌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舒恰晓按着肩膀推到墙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坐下。
冰凉的石板带着湿气,但他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舒恰晓从口袋里翻出一块挺大的手帕,叠了几层,垫在他的后颈和墙壁之间,又翻出一张安神符贴在他胸口,嘴里还念叨着让他别紧张、深呼吸。
祁孤芳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是在维持他一贯的风度,但何厌深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何厌深坐在石板上,被两个同事一左一右地守着,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黑雾还在往外冒,但比刚才少了一些,像是那股力量的第一次爆发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余波。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正常弯曲伸展,没有任何僵硬或疼痛。
“我真的没事……”于是他又强调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无力的无奈,“这个东西我之前就有过,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舒恰晓正在往他手臂上缠一根红色的细绳,闻言抬起头,用一种“你骗谁呢”的眼神看着他:“你之前就有过?你身上有这种东西你居然不说?你是觉得这很正常还是觉得我们不会担心?”
何厌深被问住了。
他觉得这事不太好开口,毕竟体内有股来历不明的鬼气这种话,说出来像在给自己贴什么高危标签。
而且他之前确实没太放在心上,那东西八成和命格有关,在海上的时候帮了他一把,之后就消失了,他以为这玩意儿只是暂时冒个头,没想到今天又出来了。
何厌深老老实实:“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但这不是被暗算了,也不是中毒,就是……就是我自己身体里有的东西。”
祁孤芳沉默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过了片刻,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你自己却控制不住,你觉得这正常吗?”
何厌深沉默了。
舒恰晓把那根红绳在他手腕上系了个结,又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牌,用另一根红绳穿了,挂在他脖子上。
玉牌温润细腻,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是我师父给我的护身玉,”舒恰晓的语气不容拒绝,“先借给你戴着,等科长来了再说。”
何厌深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着舒恰晓那张满是认真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好默默点点头,算是接受了。
三个人就这么在巷子里等着,那几个俘虏被祁孤芳用剑气封住了经脉,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有两个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们,但谁也不敢出声。
巷口的铁板还在,把那几块封路的铁板移开本来该费许多功夫,但祁孤芳一剑一个,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夜风吹进巷子,带走了那股浓烈的腥臭味,空气终于变得可以呼吸。
何厌深靠着墙壁,手里那黑雾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丝线在指尖缠绕,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消失。
他看着那些黑雾,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槐木盒子呢?”
舒恰晓一愣,赶紧去翻挎包,从夹层里摸出那个被黄褐色皮纸包裹的槐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还在呢,没丢。”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祁孤芳:“这盒子是我们在一棵老槐树下挖出来的,埋盒子的人就是刚才跑掉的那个小头目。”
“里面装着一根黑色的羽毛,和死者七窍里塞的那种一模一样,不过是干净的,没有血腥和煞气。”
祁孤芳接过槐木盒,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东西的气息,和你身上的那股黑气……不一样。”他若有所思地对何厌深说道。
何厌深也感觉到了,槐木盒散发的那种阴冷,和他体内那股鬼气质感完全不同。
槐木盒的气息是腐朽的、死寂的,像陈年墓土里挖出来的东西。
而他体内那股鬼气,是森然的、锋利的,像是一把古旧但依然能见血封喉的绝世神兵。
就在这时候,祁孤芳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何厌深和舒恰晓之间扫了一圈。
“敖连霏在群里发了消息,你们也赶紧看一下。”
何厌深愣了愣,赶紧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们科室的群聊“又活了一星(7)”果然有一条新消息,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片湖水,昵称是“AAA钳子湖水产代购”。
何厌深第一次看到这个昵称的时候,以为是哪个卖水产品的微商混进了群里,后来才知道这是敖连霏,浮光潭老龙的小女儿,冬眠刚醒就被拉来上班的龙族科员。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诸位,我方才以龙族天赋感应水脉地气,顺道调阅了临江市近几十年的地理志和城建档案,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下面跟着几张清晰的图片,是不同年代的临江市地图对比,以及一些手绘的风水格局分析图。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这座城市早年的整体风水布局,是经过高明人士指点,以洛书中的九宫飞星为基设下的。】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东西南北四方各有一个节点,彼此呼应,形成一个稳定的闭环,将地脉中生的祥瑞吉气锁在城中心区域,再缓缓向四周辐射,滋养一地,此局极为精妙,且至少平稳运行了数十年,没有人改动。】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但是最近几年,这个布局被破坏了。】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你们看第三张图,我标了红圈的地方。这里原来是一片空地,现在建了一座大商场。】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这座商场的位置非常刁钻,刚好压住了九宫飞星布局里祥瑞之气流动的一条关键路径,财气、福气、人气,都被堵在这里流不出去。】
【AAA钳子湖水产代购:我不是说这座商场一定有什么问题,但是这个位置选得太巧了。但凡它稍微偏一点,都不会压到那条流动路径,但它偏偏就压在那里,一分不差。】
何厌深盯着那几张图片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个答案在慢慢浮现。
他抬起头,看向祁孤芳,发现祁孤芳脸上的表情和他差不多,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肯定。
“这么大规模的动土,肯定要经过官方批准。”舒恰晓也看完了消息,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难道官方没人看出来这么做会影响风水吗?就算现在的城市规划部门不懂这些,镇异枢机府在临江也有联络点吧?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没人发现?”
何厌深没接话,但脑子转得飞快。
能维持数十年的稳定风水局,说明要么当初布阵者余泽犹在,要么后来者有懂行的在维护。
而能在这种局面下,精准地以合法合规的城建项目为掩护,一举破坏关键气脉,这需要的可不仅是风水造诣。
祁孤芳神色凝重,微微眯起眼睛,从缝隙中透出凌厉的寒光:“所以,临江市的联络点里有卧底?”
何厌深想了想:“不一定,万一是叛徒呢?”
“那不是更不妙了吗?!”舒恰晓听到这句话差点呛着。
舒恰晓和祁孤芳同时看向何厌深,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卧底和叛徒听起来差不多,但性质完全不同。
卧底是早早埋下的钉子,尚可防范清查,而叛徒,意味着镇异枢机府中,有人主动或被动地倒向了黑暗,利用职权为邪恶铺路搭桥。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能完美解释这场波及全城、酝酿多年的血祭,为何能一直在镇异枢机府的眼皮子底下悄然推进,直到今日才彻底爆发。
“不管是卧底还是叛徒,这个人必须揪出来,立刻!”祁孤芳斩钉截铁。
何厌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动亮起,一条消息提示跳了出来,是崔云心在群里说话了。
【云自无心:我到了。】
何厌深还没来得及回复,就看见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这次是花似靥发的,花似靥似乎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皮囊,头像是一张美得极具侵略性的艺术照。
【芥末千层酥:科长你找到他们了?本来我和泥絮和尚也想来,但管部长不让。】
随后又弹出了一条消息,接话接得很快,像是语音转文字。
【泥絮:管部长说,我们俩要是走了,特事科谁干活,总不能让米团坐班吧?来办事的人一看,办公室里就一只仓鼠在敲键盘,这像话吗?】
【芥末千层酥:然后我就说,米团穿小西装其实挺像样的。】
【泥絮:管部长回话,米团就算穿龙袍坐那儿,它也是只仓鼠。】
何厌深看着这几条一唱一和的消息,紧绷的神经和沉郁的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正准备告诉祁孤芳和舒恰晓,崔云心已经到了,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明目张胆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明明是踩在满是碎石和污水的巷道上,却像是踩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一样从容。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一道颀长清瘦的白色身影,出现在昏暗的巷口。
崔云心站在那里,稀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晰而冷淡的轮廓,眸子幽幽地亮着,像是两团燃烧的磷火,带着非人的静谧。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俘虏,也没怎么在意祁孤芳和舒恰晓,目光直接落在了狼狈的何厌深身上。
随着他走近,巷子里原本残留的令人不适的阴冷,都被一股更清冽的寒意无声地驱散。
“看来,我错过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夹前的字数发完啦,上夹子当天晚上九点双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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