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崔云心什么都没说。
何厌深的命格肯定有问题, 从泥融那个疯疯癫癫的小和尚开始,到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海巫教主,每一个沾上何厌深的东西, 反应都大得不像话。
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故人,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往事。
可何厌深本人倒好,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些妖魔鬼怪为什么看他的眼神都那么奇怪。
崔云心收回目光时,顺便用余光扫了何厌深一眼。
那小子脸色煞白, 显然是被那影子最后那一眼给惊着了。
等有空了,得托人查查生死簿, 看看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及此,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条被附身的蛟龙。
“你附身的这条蛟龙叫敖飒。”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淡淡的, “东海龙王的侄子,去年秋天来闽南冬眠。”
他顿了顿:“敖飒还有个远方叔叔, 住在回月山的浮光潭, 那老龙曾被我失手掰断了龙角,他都只敢躲起来哭。你猜我敢不敢揍敖飒?”
那条巨大的蛟龙盘旋在半空中,遮住了半边月亮。它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恨意, 恐惧, 还有某种比这两者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蛟龙的视线在崔云心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又飞快地掠过何厌深。
那东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今天就这样, 但灵鉴狐王, 你给我记好了。”海巫教主盯着崔云心,一字一顿。
“我们的事, 没完!”
说完,那条巨大的蛟龙猛地扎进海里,掀起又一阵滔天巨浪。
浪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崔云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寒气自动在他身前三尺处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浪头撞上去,碎成漫天的水雾。
“我让你走了吗?!”
话音落下,崔云心的身影已经从甲板上消失。
何厌深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影掠过海面,快得连月光都追不上,浪花还没溅起,便被寒气冻成一道转瞬即逝的冰路,直直地指向那条蛟龙消失的方向。
“等等——”他下意识地喊出声,但崔云心已经听不见了。
算了,反正他听见了也不会等。
月光下,远处那片海已经彻底沸腾了。
巨浪从海底翻涌上来,仿佛要把天都掀翻的,几十丈高的水墙一道接一道地隆起,砸下,又隆起,砸得整片海都在发抖。
浪涛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海风里裹着腥咸的水汽和某种更古老、更阴冷的东西。
那是从那条蛟龙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混着海巫教主的癫狂,还有某种让何厌深心里发慌的东西。
崔云心踏浪而行,衣袂翻飞,寒气从他周身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连浪涛都被冻成一座座冰雕,冰雕晶莹剔透地立在沸腾的海面上,诡异又壮观。
敖飒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疯狂和恨意,死死地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影。
“灵鉴狐王!”那沙哑苍老的声音从蛟龙喉咙里挤出来,“我说了——”
它没能说完。
崔云心已经到了。
他没有废话,当即抬起手,并拢食指与中指,然后凌空斩下。
那一斩,斩出了一道剑气。
剑气由纯粹的寒气凝聚而成的,锋锐之气几乎要空间。
它从崔云心指尖倾泻而出的时候,空气都在尖叫,海面被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连月光都被冻住了。
剑气斩在敖飒身上。
不对,是直接穿过敖飒的肉身,斩在了那影子身上!
蛟龙巨大的身躯剧烈一震,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一道黑乎乎的影子从敖飒身上被硬生生地撕扯出来,像一团烂肉被从伤口里挤出来一样,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嘶鸣。
敖飒的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随即被虚弱和茫然取代,它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往海面坠去,溅起又一阵巨浪。
崔云心顾不上他,他的目光紧紧咬住了那道影子。
神灵们说的一点没错,那道影子浑身漆黑,像一团烂肉上长着几十颗眼珠子和无数各异的触手,它正在疯狂地往远处逃窜,一边逃一边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崔云心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他的身影已经追出去几十丈。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浪涛声。
他心里一跳,连忙回头。
敖飒浮在海面上,正茫然地看着四周,巨大的身躯晃晃悠悠,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被影子附身导致的血红,而是蛟龙本来的金色。
下一秒,那条蛟龙的眼睛亮了,散发出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
他醒了,他真正醒了!
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兴奋、被压制了整整三个月的憋屈、还有终于重获自由的狂喜,所有这些情绪在一瞬间涌上来,让他整条龙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蛟龙昂起头,发出一声长啸,震得海浪翻涌、云层散开,然后它猛地甩动尾巴,拍在海面上。
轰——
一道几十丈高的巨浪拔海而起。
崔云心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看那道已经快逃到天际线的黑影,以他的速度,追上去只需要半柱香的功夫。
他又看了看那条正在海里翻滚跳跃的蛟龙,尾巴甩得虎虎生风,浪头掀得天翻地覆。
他只好收回了指尖的剑气。
那黑影跑了还能再追,但这头蠢龙要是再扑腾半柱香,海岸线上那几个渔村就可以直接改名叫海底世界了。
敖飒就像一只撒欢的狗,只是这只狗有几十丈长,鳞片比磨盘还大,一尾巴能掀翻一艘渔船,而且这只狗正在以“我终于自由了”的名义,把这片妈祖巡洋古道当成自家的浴缸,扑腾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
“停下!”
披甲胄的武将追上来,气得脸都青了,朝那条蛟龙吼道,“敖飒!你要干什么!”
敖飒头也不回,尾巴甩得更欢了。
“我干什么?你管我干什么!”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睡了一整个冬天!还被那破东西附身了,我现在浑身难受,活动活动怎么了?”
何厌深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玩意儿真是龙王的侄子吗?龙王的侄子就这么……这么没素质?
穿宫装的女子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像炸毛的猫:“你这是活动活动?你这是在掀起海啸!你知道你这几道浪冲到岸边会淹多少村子吗!”
敖飒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它又继续甩尾巴,甩尾巴的频率又加快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它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还在嘴硬,“就是睡得太久了,骨头痒,想活动活动……再说了,那东西在我身体里住了这么久,我难受了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轻松了,让我撒撒欢怎么了!”
那影子附身在敖飒身上,并不是临时起意的附身,它一直在压制着敖飒,让它浑浑噩噩地沉睡。
那些货轮和船上的布置,还有那个窃海的仪轨,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吵醒敖飒,但被哪吒神像和那影子的双重压制,让敖飒一直不能完全醒过来。
现在影子被科长打出来了,敖飒终于清醒了。
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撒欢,用一条几十丈长的蛟龙的方式撒欢。
何厌深看着那一道道越来越高的巨浪,脸色越来越白。
敖飒是没掀到岸上去。
但照这个势头下去,也快了。
“敖飒!”王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严厉,“你听我说,你先停下,有什么事我们好好商量啊!”
“我不!”敖飒尾巴甩得更凶了,“我憋了一整个冬天!我难受了这么久!你们知不知道被那东西附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又冷又恶心,还不能动,不能醒,像被塞进一个满是烂泥的棺材里!我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你们还不让我活动活动——”
“你活动的方式是掀浪?!”武将气得跳脚,“你这浪掀到岸上,那些渔民怎么办?那些村子怎么办?!”
敖飒沉默了一瞬,然后小声嘟囔,但理直气壮的劲儿一点没减:“我又没掀到岸上去。我控制不住,我实在是太兴奋了!”
“兴奋就能掀浪?!”武将继续跳脚,那模样已经不像一个神将,倒像一只被惹急了的蚂蚱,“你兴奋就能——”
“那你说我怎么办嘛!”敖飒忽然吼了出来,那吼声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混账劲儿,“我就是想动一动!我就是憋坏了!我就是……”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变成一种带着鼻音的嘟囔,但理直气壮的味一点没变,“我就是想玩!”
“你是玩得开心了,但给我们造成了多大麻烦你知道吗!”一个王爷冷笑一声。
敖飒快言快语:“那怎么了!他们每天把那个轰隆隆的大船开来开去,总是打扰我休息,他们活该!”
崔云心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往这边走。
他只需要再追几步就能追上,但他没有追,因为他旁边有一条正在撒欢的蛟龙和一片即将被巨浪吞噬的海岸。
他活了快两千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熊孩子,有妖的,有人的,有神的,有能把天捅个窟窿的。
但敖飒这种的还真没见过。
崔云心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海面都会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冰层蔓延开去,给一道道巨浪按下了暂停键。
敖飒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白影,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像是一个闯了祸的熊孩子看见家长拎着鸡毛掸子走了过来。
但心虚归心虚,嘴还是要硬的。
“你、你要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那股子“我没错”的劲儿还在,脖子梗得跟一根铁棍似的,“我是东海龙王的侄子!敖广是我叔!敖钦是我伯!敖闰是我——”
崔云心打断他,弯了弯覆着薄霜的漂亮眉眼:“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敖飒看见那个笑容的时候,浑身的鳞片都竖起来了,他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自己现在非常、非常想跑。
可是他跑不了,因为周围的海面已经全冻住了。
崔云心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壳是白色的,壳上印着一只绿眼睛的卡通狐狸。
敖飒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看着手机壳上有点眼熟的卡通狐狸,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崔云心单手划开屏幕,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起来,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丝大半夜被人吵醒的不满。
“喂?哪位?”
崔云心把手机贴到耳边,淡淡道:“老龙,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立刻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不满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原来是灵鉴公?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您说——”
崔云心打断他,目光落在敖飒身上。
那条几十丈长的蛟龙,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尾巴翘着,保持着刚才拍浪的嚣张姿势,但整条龙已经缩成了一团,试图让自己显得小一点、乖一点、不那么欠揍一点。
可惜已经晚了。
“你那个侄子,”崔云心一字一顿,“还要不要?”
第32章
敖飒愣住了。
电话那头的龙王也愣住了。
“我、我侄子?”龙王的声音有些慌, “您是说敖飒?他怎么……”
“他现在在我面前,”崔云心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 “掀起了一道几十丈高的巨浪。还在掀。越掀越兴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龙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什么?!那小子他——他疯了吗!他不知道那浪会淹了海岸吗?他不知道那都是妈祖的道场吗?他不知道那是……”
“他知不知道我不关心。”崔云心再次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我只关心一件事。”
他顿了顿。
“老龙,你这个侄子, 还要不要?”
龙王的声音卡住了。
“要的话,你现在来领走, 管教。”崔云心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平平淡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龙王心里,“不要的话——”
他看了一眼敖飒。
那条几十丈长的蛟龙, 此刻正瑟瑟发抖,尾巴都夹了起来, 哪还有刚才撒欢的气势。
“今晚我就拿他炖汤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敖飒的脸已经白了,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厌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科长这是在给龙王打电话?当着龙王的面, 商量把他侄子领走还是下锅?
这、这也……
太帅了吧!
电话里终于传来龙王近乎卑微的声音:
“要!要要要!”
“狐王您息怒!我这就来!立刻来!这孽障不懂事,您千万高抬贵手,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叫他三年出不了海!”
崔云心只轻轻“嗯”了一声。
“狐王?您、您还生气吗?我马上……”龙王的声音越发小心翼翼。
“挂了。”崔云心道, “快点。”
话音落下,通话切断。
敖飒呆望着他, 金色竖瞳里盛满的恐惧,比先前被那黑影附身时更甚。
他忽然记起父亲曾经叮嘱过他,那个白毛皮绿眼睛的狐王,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因为这位爷,是真会炖龙的。
他从前只当是夸张,现在他信了,他彻底信了。
崔云心把手机收回口袋,看了他一眼。
敖飒浑身一激灵。
“等着。”崔云心说,“你叔马上来。”
敖飒拼命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崔云心不再看他,转身,目光落向远处的海面。
那道黑乎乎的影子已经逃到了天际线尽头,只剩一个模糊的小点。
崔云心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青铜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像两盏古朴而漂亮的琉璃灯笼。
那影子是跑了,但他跑之前,看何厌深的那一眼,还在他脑海里。
还有那股古老得有些离谱的气息……二十年前被他斩了一剑,竟然还能存活至今?
这海巫教主,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垂眸,万千思绪无声流转。
远处,天边云气翻涌。
一片疾云转瞬即至,云上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根拐杖,身上穿的还是睡衣。
正是东海龙王。
他落到海面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敖飒面前,抡起拐杖就揍。
“你个不省心的东西!让你冬眠你给老子惹祸!让你老实你给老子掀浪!让你——”
“哎呦!疼疼疼——叔!叔!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错了?错了有用?你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灵鉴狐王!他说炖汤,便是真能开锅的!你叔我都不敢惹他,你敢在他面前撒野?”
“我没撒野!我就是……我就是活动活动……”
“活动活动?你活动的方式是掀浪?你怎么不把天捅个窟窿呢!”
龙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拐杖抡出了破空声。
敖飒的惨叫响彻海面,一旁围观的神祇们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指指点点。
“打右边!那边肉厚——哎,对喽,使劲!”童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宫装女子掩着嘴笑:“龙王家教还挺严的嘛。”
武将也点头:“严点好,严点好,不然下次真炖汤了。”
王爷摸了摸胡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崔云心一眼。
崔云心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差不多了,龙王已至,闹剧就该结束了,此地无需他再费心。
他转身,准备去追那道影子,以他的速度,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但他刚刚踏出一步,天上的乌云突然散开了。
一瞬之间,月光毫无阻隔地倾泻而下,照在整片海面上,照在每一个人身上,也照在崔云心身上。
崔云心猛地刹住脚步,立刻抬起头。
正月十二的月亮,应该是将满未满的,清透的冰轮还缺着一小角,要等三天后才能圆满。
可此刻天际悬挂的,却是一轮——
满月。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轮玉盘慢慢地变圆了,变得圆满无缺,像是月亮会自己生长。
银白色的月光像水一样倾泻下来,比刚才亮了十倍不止,而且还不是正常的亮堂,是某种被强行催动、强行圆满的亮,十分刺眼。
崔云心看着那轮月亮,瞳孔骤然收缩。
在被月亮照亮的下一刻,他就一下子从半空中坠落。
没有任何预兆,他就像一只被箭射中的白鸟,直直地往下掉。
“科长!!!”
何厌深不知道哪来的速度,骑着那辆歪车头的共享单车疯狂冲刺,在最后一刻伸出双手,接住了那道坠落的白影。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向后仰倒,险些连人带车翻进海浪里。
但他死死抱住了怀里的人,抱着那具冰冷得不像活物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落在海面上。
崔云心浑身冰冷,一股寒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何厌深的双手瞬间失去了知觉,指尖冻得发白。
更可怕的是,崔云心的体表,正在凝结一层薄薄的冰。
那层冰是青色的,像某种古老的青铜器上生出的锈,从崔云心的指尖开始蔓延,犹如活物般一点一点地往手臂上攀爬。
“科长?崔云心!”何厌深慌了,他抱着怀里不断失温的人,手足无措,“你怎么样了?醒醒,你——”
崔云心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倒映着天上那轮诡异的满月。
何厌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轮月亮。
正月十二。
满月?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
每月十五,必须回家。
……是因为满月!
满月会克制崔云心的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科长必须在十五之前回去,不是回去做什么,是回去躲!躲这个满月!
可是现在才十二,月亮为什么会圆?!
是那道影子,一定是那个诡异的海巫教主施的法术!
他知道科长的弱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即使全方面被崔云心碾压,他也敢当面跟崔云心叫板!
何厌深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那层青色的冰已经爬到了崔云心的手肘,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血色尽褪。
但他还在看着那轮月亮。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天上那个圆满的光团。
何厌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映出的,是一种何厌深从未想过会出现在崔云心脸上的情绪。
一种深切的,源自亘古的悲痛。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这样一轮不合时宜的满月,这样冰冷地照耀着他,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崔云心……崔云心……”何厌深无意识地念叨着科长的名字,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
崔云心的眼睫动了动,仍然看向那轮月亮。
第二次了。
与当年……一模一样。
那年回月山,天上那弯弦月,也是这般骤然圆满。
力量瞬间抽空,如同咽喉被人扼住。
火海吞噬了一切,那些身影,那些声音……
他救不了。
一个都救不了……
崔云心阖上眼帘,青色的寒冰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肩头。
何厌深抱着他,也在浑身发抖,甚至比崔云心抖得还厉害,不是冷的,是怕的。
远处,那道黑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天际。
而那轮满月依旧高高在上,亮得近乎狰狞。
一大群神仙呼啦啦围了上来。
宫装女子挤在最前面,脸上的焦急毫不作伪:“狐王!狐王您怎么了?”
武将推开旁人,伸手想探崔云心的额头,却被那股寒意激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王爷沉着脸,蹲下身看了看崔云心身上那层正在蔓延的薄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寒气外泄,灵力凝滞,这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
“是那轮月亮!”有人指着天上那轮突兀的满月,“刚才那月亮突然就圆了,肯定是那邪祟搞的鬼!”
“可满月怎么会压制狐王?狐王是白狐,又不是狼妖!”
“你问我我问谁去?”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在海面上炸开,却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何厌深抱着怀里越来越冷的人,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都闭嘴。”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东海龙王拨开众神,走到何厌深面前,低头看着崔云心。
他脸上训斥敖飒时的暴怒已经尽数消失,只剩一片复杂的凝重。
“让开,我看看。”
何厌深下意识地护紧了怀里的人,但崔云心身上那层青色的冰让他不敢耽搁,只能小心翼翼地松开一些。
龙王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崔云心的手腕上,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阴之力……”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怎么会强盛至此?”
“什么太阴之力?”何厌深急忙问。
龙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崔云心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狐王强闯过地府,你们知道吗?”
那群神仙面面相觑。
“听说过……”王爷小心翼翼地说,“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说狐王曾经打过阎王……”
龙王摇头:“不止,他是从第一殿打到第十殿,从判官府打到阎罗殿,从地府入口打到黄泉尽头。”
何厌深愣住了。
他听说过这件事,苍翎送那张蚀月棺来的时候提过一嘴,说科长“揍过阎王”。
但没想到,是这种决绝惨烈、奔着结下死仇去的打法。
“他打进去是为了什么?”有人问。
龙王又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他自己从不提及,地府亦三缄其口。只知他自地府归来后,身上便落了这病根。”
他指着崔云心身上那层青色的冰:“每逢太阴之力鼎盛,譬如满月之时,便会如此,寒气反噬,灵力冻结。”
何厌深听明白了,这是崔云心强闯地府留下的后遗症。
今天才十二,过了零点就是十三,若非那海巫教主用邪术遮蔽天机,强行催动满月,崔云心本来可以按时回家,他应该有办法缓解这个症状。
……等等。
何厌深脑中灵光一闪,手忙脚乱地去摸崔云心的口袋。
手机,手机在哪儿?
何厌深找出手机,握着他冰凉的手指,试了两下才用指纹解开了手机。
通讯录里名单不长,何厌深一目十行地往下划,找到“苍翎”,拨了过去。
嘟——
嘟——
“接啊……求你了,快接啊……”
何厌深盯着屏幕,嘴唇因焦急而微微颤抖。
第33章
电话终于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苍翎带着睡意与诧异的声音:“大哥?你怎么这个点儿……”
话未说完,便被何厌深颤抖着打断:“苍翎!科长出事了!”
听筒那端骤然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尖锐的爆鸣:“怎么回事?!”
“是满月!”何厌深语无伦次地快速解释, 背景里隐约传来海浪与混乱的人声,“天上突然变成满月了,科长身上好冷,还在结冰,龙王说是强闯地府的后遗症……”
“蚀月棺!”苍翎的吼声震得何厌深耳膜发疼, 语气满是急迫,“满月时大哥必须进蚀月棺!快把他送回家, 棺材就在他卧室!快!”
蚀月棺?
何厌深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三个字砸进脑海,瞬间串联起所有碎片。
苍翎初次登门时郑重送来的那具古朴青铜棺,原来竟是这般用途。
他来不及细想, 匆匆应了一声便挂断电话,俯身将崔云心打横抱起。
怀中身躯轻得惊人, 那股蚀骨的寒意已蔓延至下颌, 青碧色的冰晶正沿着苍白的皮肤向上攀爬,如同活物般蚕食着所剩无几的暖意。
何厌深的动作从未如此迅速过,他只凭着一股蛮劲跨上那辆歪了车头的共享单车, 在身后一众神祇愕然的注视下, 歪歪扭扭地冲入了夜色,溅起一路凌乱的水花。
龙王面色阴沉地望着天际那轮诡谲的满月,终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角落里的敖飒缩了缩脖子, 小声嘟囔道:“那个……叔, 我是不是可以先回去写个检查什么的?”
龙王猛地转头,一个凌厉的眼刀甩过去:“你给我老实待着!回去再跟你算总账!”
而此刻的何厌深, 已什么都顾不上了。
海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他只能拼命瞪大眼睛望向漆吴市的方向,将怀中越来越冷的身躯搂紧。
那层青冰已爬至崔云心的眉梢,可他青铜色的眼眸依然固执地睁着,失焦地倒映着天上那轮本不应存在的月亮。
何厌深低下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科长……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崔云心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回应。
冰霜已悄然蔓延至眼角。
“主人,坐稳。”
何厌深愣了一下,未及反应,他身下的共享单车猛地一震。
那辆歪了一晚上车头、骑起来吱呀作响、黄三郎念叨了一路“链条会生锈”的破单车,忽然像换了条黄鼠狼似的,车架发出低沉的嗡鸣,轮子泛起一层淡淡的黄光。
然后他冲了出去。
何厌深只觉得眼前一花,海风变成刀子割在脸上,身后的浪涛声瞬间被甩得听不见了。
速度太快了,他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抱住怀里越来越冷的那具身体,把自己弯成一张弓,护住那个人。
黄三郎只是一路狂奔,车轮擦着海面掠过,溅起的水花被远远甩在身后,像一道白色的箭矢射向漆吴市的方向。
这只怂了吧唧的黄鼠狼,此刻正拼了命地在跑。
“三郎……”
“闭嘴。”黄三郎的声音从身下传来,难得的硬气,“省点力气,抱好我大哥。”
颠簸并未因速度提升而减缓,反而愈发剧烈,轮子上明灭不定的黄光如同风中残烛,昭示着黄三郎正逼近极限。
何厌深死死搂住体温仍在流失的崔云心,远方漆吴市的灯火依旧渺茫,那遥不可及的距离,让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过他的心脏。
一定要来得及啊……
拜托了,拜托了……
他抱着崔云心,不知向哪方神祇祈祷。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巨大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撕裂前方海面,滔天巨浪如悬崖般耸立,轰然砸落。
黄三郎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怪叫,拼尽全力刹住去势,车轮在海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堪堪停在浪墙之前。
“怎么回事?!”何厌深瞪大眼睛。
浪头向两侧劈开,自幽暗深处踏出的,是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
它高达数丈,皮肤泛着青灰,脸上三只浑浊的眼睛死气沉沉,弯曲的獠牙垂至下巴。
一照面,便有一股浓烈的死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然而更让何厌深血液冻结的,是它身上缠绕的和海巫教主同源的气息。
它是海巫教主的同伙!
都到这里了,他们居然还有埋伏!
恶鬼发出震彻魂魄的嚎叫,三只眼睛死死锁住何厌深怀中的崔云心,青灰色的巨爪携着腥风,毫无花哨地直抓而来。
何厌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所有的思考、恐惧、杂念都被抽空。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清晰看到那鬼爪上锋利的倒钩,嗅到那令人窒息的死气,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胸腔的巨响。
然而,他的身体却先于一切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拧转腰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崔云心完全护在自己胸前,同时竭力侧转,试图用自己的后背,去迎接那足以开碑裂石的致命一击。
噗嗤——
利爪撕开皮肉,剧烈的疼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从后背被命中的那一点凶猛地钻入,然后轰然扩散,席卷全身。
何厌深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了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但他没有松手。
相反,在那剧痛的冲击下,他的手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将怀中那冰冷僵硬的身躯搂得更紧。
紧到几乎要将其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躯体作为最后一道屏障。
恶鬼发出一声得意的嚎叫,显然对一击得手感到满意。
它没有丝毫停顿,另一只巨爪紧随而至,五指箕张,带着更猛烈的腥风,眼看就要将两人一同洞穿、撕碎。
何厌深甚至能感觉到那爪尖迫近带来的刺痛感,混乱的思绪中,只有一道念头格外清晰。
不能让科长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就在这时,从何厌深身体最深处爆发出了一股极致的冰冷,这股寒意几乎是从骨髓缝隙里渗出的,让何厌深自己也打了个寒颤。
他诧异地睁开眼,惊骇地看到,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色雾气,正从自己的每一个毛孔中,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黑雾冰冷刺骨,散发着远比这只恶鬼更加深邃的森然寒意。
背后的剧痛在这黑雾涌现的瞬间便开始消退,并非愈合,而是被一种更蛮横的力量所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完全陌生、充满破坏欲的洪流,在他四肢百骸间疯狂奔涌,冲刷着他每一根神经,带来一种既痛苦又充满力量的战栗。
他的视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黑红,耳中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如大江轰鸣的声音,还有某种来自极遥远之处的、无数细碎阴冷的窃窃私语。
似乎有一只远古凶兽在他的灵魂深处沉睡,而现在,这只凶兽醒了。
不但醒了,还很亢奋。
当恶鬼那志在必得的第二爪再次撕裂空气落下时,何厌深甚至没有思考如何去抵挡。
他只是凭借着那股亟待宣泄的冲动,猛地抬起同样被黑雾缠绕的右臂,五指成爪,不闪不避,凌空一握!
“砰!”
一声闷响,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那只足以抓碎大地、之前轻易撕裂他后背的鬼爪,竟被他那看似普通的人类手掌,死死地、牢牢地钳在了半空之中。
鬼爪上携带的巨力与腥风戛然而止,爪尖距离他的面门不过寸许,却再难前进分毫。
恶鬼三只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强烈的错愕,它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何厌深也无暇去细想这颠覆常理的力量从何而来,他只是顺着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戾气,五指猛然收拢,用力向反方向一拧!
咔嚓!
那只坚硬的鬼爪,竟被他硬生生掰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恶鬼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将爪子抽回,向后踉跄跃开数丈。
它惊疑不定地死死盯住这个被诡异黑雾笼罩、气息陡然变得危险无比的人类,目光中终于显现出真实的恐惧。
何厌深低下头,看着自己黑气缭绕的手掌,体内那股阴冷霸道的力量仍在不断地沸腾咆哮。
那恶鬼在短暂的惊惧后,凶性反而被彻底激发。
它发出一连串含混愤怒的嘶吼,身形一晃,竟以与庞大身躯不符的敏捷绕至侧方,三只眼睛凶光毕露,再度悍然扑向何厌深怀中的崔云心,显然认准了这才是首要目标。
“滚开!”
何厌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声音因那陌生力量而变得沙哑低沉。
来不及深究这究竟是福是祸,他脚下发力,踏着黑雾跃上高空。
恶鬼将残余的妖力与死气催动到极致,鬼气汹涌,化作一只巨大的爪子想何厌深拍来。
何厌深单手抱住崔云心,将体内苏醒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一掌推出。
两股力量轰然对撞!
轰——
巨响声中,狂暴的气浪将下方海面硬生生压出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凹陷,海水向四周排开,形成短暂的真空。
鬼爪与缠绕黑雾的人掌再次死死抵在一起,青黑与纯黑的气劲如同两条疯狂的恶龙,互相撕咬、侵蚀、角力,一时间竟僵持不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何厌深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将所有的意志与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陌生力量灌注于双臂。
就在这时,他紧紧护在怀中的冰冷身躯,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何厌深心头剧颤,连忙低头看去,正对上崔云心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清冽的眸子此刻黯淡蒙尘,却依旧带着能让他瞬间安定下来的沉静。
崔云心的目光掠过他周身沸腾的黑雾,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询问,只是极轻地、安抚般地拍了拍何厌深紧箍着他的手背。
“科长……”何厌深的话哽在喉头,有些无措。
崔云心没有回应,只是以一种仿佛对抗着整个天地重压般的姿态,挣扎着,从他怀中站直了身体。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虚弱得让人心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背对着何厌深,面向那狰狞的恶鬼,缓缓抬起头。
下一刻,炽烈纯净的光芒,骤然自他单薄的身躯上迸发而出。
那光并不刺眼夺目,却带着一种凌驾于凡俗之上的浩瀚与威严,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阴冷,将整片海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似有古老的颂唱与狐鸣隐隐回响,无论是恶鬼的青黑鬼气,还是何厌深身上翻滚的黑雾,都被这磅礴的灵光吞没消融。
充斥天地的白光徐徐收敛,海面上,矗立着一只巍峨如山岳的白狐。
白狐仿佛一座凭空升起的雪山,遮蔽了大半片天空,皎洁月光此刻只能沦为它身后一抹谦卑的陪衬。
崔云心的法身自然是无与伦比的美丽,但落在恶鬼眼中,只有恐怖二字方可形容。
即使虚弱也能强横到这个程度,美丽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点了。
何厌深近乎呆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动,最终与白狐那双低垂的、俯瞰众生的眼睛相遇。
依旧是狐狸科长的那双眼睛,但又多了一丝流转的金色。
青金色的……眼睛?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
他想起来了!
梦中那口禁锢他、淹没他、挤满了无数“同类”的无边黑暗深井,以及井口上方,始终高悬的、沉默凝望井中一切的两轮青金色月亮……
原来……那根本不是月亮。
那是眼睛。
——崔云心的眼睛。
第34章
白狐微微低头, 俯视着脚下那只蜷缩成小虫子的恶鬼。
当然,这只恶鬼在此时的他眼中,确实与虫豸并无分别。
恶鬼所有的凶戾之气荡然无存, 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它徒劳地刨抓着海面想要逃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禁锢。
白狐漠然地看着恶鬼,然后张开嘴,大张的巨口之中, 是一片比深渊更沉的黑暗。
恐怖的吸力传来,恶鬼发出凄厉的嚎叫, 拼命挣扎,用残存的力量抵抗,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它的身躯被无形的巨力一寸一寸地拖拽着,向那张巨口滑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 它彻底没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没有咀嚼和吞咽的动作, 深渊平静地合拢,便将恶鬼彻底吞噬,再无痕迹。
海面重归平静, 月光温柔地流淌着, 洒在那只顶天立地的白狐身上,为它银白的毛发镀上一层清冷的辉光。
浪涛轻轻地拍打着,仿佛刚才那场搏杀只是一场幻梦, 从未真实发生过。
何厌深仰望着它, 望着那双似曾相识的青铜眼眸。
那双眼睛太大了,大得如同两轮明月挂在夜空, 不,它们比月亮更近,更真实,更让他心悸。
眼睛里没有方才的威严与漠然,只有一种何厌深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压着千年的岁月,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而就此时,那眸中的神采开始迅速黯淡涣散。
白狐的身躯像失去所有支撑般骤然一颤,随即开始坍缩,仿佛一座雪山凭空崩塌,又像是一场幻梦终于醒来。
它迅速变小,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道微弱的白光,从半空中坠落。
何厌深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去,伸出双手,那道微光落进他掌心,几乎没有重量。
他接住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狐狸蜷缩在他掌心,小小的,软软的,毛发凌乱不堪,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
它轻得像一团温暖的云朵,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又沉得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何厌深知道崔云心化形术很好,变成这副模样,说明他已无力维持任何法术了。
何厌深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贴近自己仍因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口。
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躯贴在自己胸膛上,微弱的心跳隔着皮毛传来。
一下,两下……很慢很轻,但还在跳。
狐狸毛茸茸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它无意识地往他温热的掌心深处拱了拱,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埋进他指缝间,继续沉沉睡去。
何厌深看着依赖般的小动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但下一刻,何厌深嘴角的笑容就僵住了。
狐狸浑身都在发抖,痉挛般地抽搐着,爪子无意识地蜷紧,状态似乎更差了。
“科长……?”何厌深慌了。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由远及近的鸣叫。
清越而急促的叫声划破夜空,震得海面都起了涟漪。
何厌深抬头,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云层中俯冲下来。
那是一只巨大得不像话的隼,双翅展开足有十几丈宽,每一片羽毛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
是苍翎。
他终于跨越漫长的夜空,赶到了他们的身边。
他俯冲到何厌深面前,翅膀猛地一收。
“上来!”
何厌深没有犹豫,他抱着崔云心一跃而起,落在苍翎宽阔的背上。
黄三郎在身后“噗”的一声变回了黄鼠狼的原形,瘫在海面上大口喘气,但那豆大的眼睛里还死死盯着苍翎的方向。
苍翎回头看了它一眼:“干得好。”
然后他振翅而起,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再次冲上高空。
何厌深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惯性死死压在苍翎的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后退的云层。
漆吴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太快了,快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然而崔云心抖动的频率比刚才更剧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
白色的绒毛从他身上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飘散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向身后的海面落去,像一场无声的雪。
何厌深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些绒毛,然后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因为绒毛掉落的地方,露出的不是粉红的皮肉。
是青色的。
是那种古老的、沉郁的、像青铜器上生了锈的那种青色。
那层青色覆盖在狐狸的身上,薄薄的,硬硬的,带着某种金属的质感。
他从皮毛下面透出来,一点一点地侵蚀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崔云心从一只活生生的狐狸,变成一尊、一尊……
何厌深不敢往下想。
但那层寒冰还在蔓延,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凝结,还在把那只白狐一点一点地冻住。
他低头看向怀里,白狐的眼睛还睁着,正直直地看着何厌深。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不是青金色了,而是更深更沉的色彩,像某种古董被岁月侵蚀后留下的暗哑色泽,或是一件埋了千年的器物终于重见天日时的样子。
“科长……听说古董都要盘出包浆才值钱,您这掉锈掉得……”
何厌深语无伦次,胡言乱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白狐的眼睫颤了颤,然后又微微动了动脑袋,循着本能往身边的热源怀里拱。
苍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何厌深抬起头,漆吴市的灯火已经在眼前。
那栋他们合租的房子,就在前面。
何厌深抱着那只白狐冲进卧室的时候,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
那具青铜棺材就摆在墙角。
那是苍翎第一次来送家具时带过来的东西,他当时还问过这是什么,苍翎和崔云心都只说是件法器,他便没有再问。
此刻那棺材静静地立在那里,棺盖微启,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像是在等什么人。
何厌深扑到棺材前,双手抖得几乎抱不稳怀里的白狐。
那具小小的身体还在掉毛,一把一把的白绒毛飘落在地上,露出下面越来越多的青色。
青色已经蔓延到白狐的脊背、腹部、四条腿,只剩下胸口那一小片还有绒毛覆盖。
在周围青色的映衬下,那一小片雪白显得格外刺眼。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白狐放进棺材里。
棺底是冰凉的,像一块浸在深潭里的千年古玉被人雕琢成了棺材板。
凉意从棺底漫上来,漫过何厌深的手腕,却让他莫名安心了一些。
白狐的身体触到棺底的那一刻,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科长?!”何厌深的心猛地揪紧。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细得像一根针落在雪地里。
“……冷。”
那声音居然是从白狐的嘴里发出来的。
是崔云心的音色。
但又不是何厌深所熟悉的崔云心的声音,太虚弱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何厌深愣住了。
崔云心在说话。
他说冷。
何厌深低头看着棺材里那只白狐,白狐那双半阖的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
因此,他没有任何犹豫,抬起腿就跨进了棺材。
棺材比他想象的要大,躺进两个人绰绰有余,也许这棺材原本就是按两个人的尺寸打造的,只是一直只躺过一个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第二个人躺进来。
他躺下去,把那只白狐轻轻抱进怀里。
那具小小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冻得他胸口那片皮肤瞬间失去了知觉。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白狐抱得更紧了。
“科长。”他低下头,凑到那只白狐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在这里。”
白狐的眼睫颤了颤。
那双暗哑的、像古物被岁月侵蚀后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何厌深腾出一只手,抓住棺盖的边缘。
“何厌深!!!”
苍翎的喊声从外面传来,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夜空:“你疯了吗!你会冻死的!那棺材不是给你躺的!”
何厌深没有理它。
他只是用力一拉。
棺盖合上的那一刻,最后一线光从缝隙里消失。
苍翎的喊声被隔绝在外面,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怀里的冰冷还在。
棺里很冷,温度比崔云心身上还要低。
何厌深的意识都被冻得模糊了,但他把那只白狐抱得更紧,像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全都渡过去。
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他不知道明天自己还能不能睁开眼睛。
他只知道崔云心刚才说冷。
黑暗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白狐呼出来的气息扑在何厌深脸上,除了那股刺骨的寒意之外,还带着一股清新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蚀月棺的效果立竿见影,崔云心的呼吸似乎在渐渐平稳,剧烈的抖动也很快平息下来。
何厌深的嘴角弯了弯,然后他闭上眼睛。
…………
何厌深是在一片混沌的暖意中醒来的。
不是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暖,像三九天里裹着棉被晒太阳,像从冰窖里出来被人塞进温水里。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辨认出这暖意的来源。
胸口贴着一团温热的东西,暖暖的,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混沌的昏暗。
何厌深愣了一下,记忆才慢慢回笼。
蚀月棺,合上的棺盖,还有怀里那只冷得像冰块的白狐……
对了,科长!
他低下头。
怀里的不是白狐,是人。
崔云心正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胸口,睡得毫无防备。
那张清冷的脸此刻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和淡漠,表情恬淡,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身上那层青色的冰已经消失不见,皮肤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何厌深这才发现,自己贴着他脊背的那只手,感受到的分明是温热的体温。
热的。
是活的科长!
何厌深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不知道那层冰是怎么退去的,也不知道崔云心是怎么从白狐变回人形的。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活下来了。
何厌深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掌心贴着崔云心的心口,感受着那片温热之下传来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不想动了,就让他这么躺着吧。
躺在这具棺材中,躺在这片黑暗里,只要能抱着怀里这个人,哪怕躺一辈子都行。
崔云心侧躺着,微微蜷起,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凉爽感。
何厌深低头看他,黑暗里其实看不太清楚,只能隐约辨认出那轮廓。
清瘦的肩,修长的颈,还有那张即使在黑暗中也让他移不开眼的脸庞。
好想亲科长一下。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控制不住。
他鼓起勇气,一点一点地靠近,近到能感觉到崔云心呼吸带起的气流,让自己的呼吸和对方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何厌深的目光落在崔云心的额头上。
那处被碎发遮住的皮肤,此刻在昏沉暧昧的光线里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他想亲上去。
就一下,一下就好。
他凑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触到那片莹润的皮肤……
然后他停住了。
第35章
何厌深就那么僵在那里, 嘴唇距离崔云心的额头只有一根手指的宽度。
科长还在沉睡。
这张俊美的脸离他太近了,崔云心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 此时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像两片无辜的薄刃。
平日里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青铜色眸子此刻藏在眼睑后面,没有了平日的锋芒,只剩下一种让人心软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那层苍白之下, 隐约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像冰层下的细流, 静静地蜿蜒在皮肤下面。
何厌深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科长没醒。
科长什么都不知道。
他现在亲下去,没有人会发现。
没有人会知道……
他可以把这一刻藏起来,当成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作为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但他没有。
那个停在半空中的吻,终于还是没有落下去。
何厌深舔了舔嘴唇, 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收回那个未完成的吻, 把下巴抵在崔云心的头顶,闭上眼,感受着那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皮肤上的触感。
然后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黑暗里, 只有两颗心跳的声音, 一个平稳而缓慢,一个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何厌深把脸埋进崔云心的头发里,嘴角弯了弯。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科长的时候, 是在机场, 那个人站在那里,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 他却像身处另一个世界,清隽、疏离、遥不可及。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害怕,也许是道德感太强。
但已经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想到这里,何厌深蹭了蹭崔云心的头顶,闭上眼睛,渐渐也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
…………
崔云心感觉自己的身体很重,像是在记忆的深海里不断下沉。
一点、一点,沉入了数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回月山。
那时候的山还不叫回月山,是崔云心做了山神之后,才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
山上有狐狸,有兔子,有那些还没开灵智却已经会讨好他的小家伙们。山下有村子,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每年春秋两季会抬着供品上山,在小小的山神庙前磕头祈愿。
庙是他自己搭的,简陋得很,香火却一年比一年旺。
他那时候还很年轻,或者说相对比较年轻,对于一只已经活了两千年的狐狸来说,一千岁时就是年轻。
那时的崔云心还没去过太多地方,还没见过太多世面,还没变得像后来那样冷。
他坐在山顶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看着山下的炊烟袅袅升起,看着那些小狐狸在草丛里打滚,看着月亮升起来,弯弯的,亮亮的,像一只笑眯眯的眼睛。
那时候他想,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有那些非要弄明白的事情,没有那些藏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的东西,他就这样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些人,守着这些小东西,看春草绿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哪天该走了就走。
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守就能守住的。
那天晚上,月亮是弦月。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山下村子里一个孩子的满月酒,他还偷偷去看过,那孩子胖乎乎的,躺在母亲怀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山上,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弦月细细的,却很亮堂,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然后它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异动,那弯弦月,就在他的注视下突然开始变圆。
一点一点,缺口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填满,一点一点,那弯弯的月牙变成半圆,变成大半圆,变成了一轮……
满月。
崔云心愣住了。
他活了一千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
月亮自有月亮的规矩,初一十五,盈亏圆缺,自有天道,自有法则。怎么可能突然变圆?
然后,一股从月亮上倾泻下来的、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的力量,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地按住了他。
他浑身的灵力在一瞬间凝固,像是奔流的大河突然被冻结成冰,像是燃烧的火焰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他想动,动不了。
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他甚至什么都想不了,因为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得他连思考都变得艰难,像是整个天地都在压着他,要他跪下,要他臣服。
火焰就是这个时候从山脚烧起来的。
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是谁放的,就那么突然地烧了起来,烧得又快又猛,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火舌舔着山脚的树,舔着山脚的草,舔着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小东西。
他看见一只灰兔惊惶地从着火的草窠中窜出,后腿的绒毛已蹿起火苗。
它拼命在地上翻滚,但火势蔓延得更快,转眼便将它的身躯彻底吞没,只余下一声短促凄厉的哀鸣。
尖叫声此起彼伏,狐狸的,獾的,雀鸟的,还有许多他分辨不出的、细碎痛苦的嘶鸣。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撕裂了宁静的夜空,也撕裂了他那颗从未真正领略过何为“绝望”的心。
“不……”
崔云心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但那声音太轻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火势毫无怜悯,沿着山体向上蔓延。
烧过他每天坐的那块石头,烧过他亲手搭的那座小庙,烧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山路。
一只小狐狸从火里拼命冲出,它漂亮的皮毛已焦黑卷曲,露出底下鲜红的皮肉,琥珀色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山顶的方向,盯着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向着他的位置挪动。
它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喊不出来。
狐王大人,救救我。
狐王大人,我好疼。
狐王大人,你为什么不动?
狐王大人,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不是的!
他想动,他真的想动!
崔云心把所有的力量都挤出来,把所有的意志都集中起来,咬着牙,攥着拳,浑身经络作痛,嘴里弥漫起血腥味。
但他动不了。
那股力量太强了,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火焰烧到那只小狐狸身上,把它彻底吞没。
它最后发出的那一声尖叫,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崔云心的心里。
火还在往上烧,烧到了他面前。
他坐在那里,浑身凝结着一层青色的冰,这层冰从满月出现时就从他的指尖开始往心口飞速蔓延,就这么大片大片地覆盖在他身上。
像一层薄薄的铠甲,又像一层厚厚的枷锁。
火焰舔上那层冰,发出嗤嗤的声响,却烧不进去。
他烧不着。
他死不了。
他只能活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整座回月山火光冲天。
在那冲天的大火里,他隐隐约约看见了几道身影。
那些身影站在山脚,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穿着黑色的袍服,戴着高高的冠帽。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山上的火,看着那些哀嚎奔逃的小东西,看着坐在火里动不了的他。
那些存在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戏。
崔云心的瞳孔猛然收缩,他认出了那些人。
那是阎王的打扮!
这些人是地府的阎王!
他浑浑噩噩,不知道火焰烧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夜,也许是几天几夜。
等他终于能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那轮诡异的满月不知何时又变回了弦月,规规矩矩地挂在西边的天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火熄了。
但整个回月山,从山脚到山顶,从东边到西边,从每一棵树到每一根草,全都烧成了灰烬。
灰烬铺满了每一寸土地,踩上去绵软无声,却让人的心直往下坠,空落落的无处着依。
灰烬之中,半掩着焦黑的骨殖。狐狸细小的骨架,野猪粗大的肋骨,雀鸟轻脆的喙爪……
它们被烧得扭曲变形,炭化碎裂,散落各处,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再无价值的残渣。
山下那个村子也烧了。
那个他看了几百年、每年春秋两季都会抬着供品上山的村子,那个有胖乎乎的小孩子、有慈眉善目的老人、有会冲着他笑的大姑娘小媳妇的村子,烧得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废墟里躺着烧焦的尸体,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伸着手想要爬出来,有的抱着孩子至死都没有松开。
崔云心站在山顶,站在灰烬与枯骨的中心。
月亮落下去了,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带来虚假的暖意,却照不进他心里分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凝结着那层青色的冰,很薄的一层,却比九幽还要冷,像是某种烙印,或者某种诅咒。
崔云心盯着双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然后他抬起头,抬头望向虚空,那是地府鬼门关的方向。
他站直身子,那双原本是通透碧色的眼珠,此刻泛起了一层赤色。
很淡,像血被水冲过之后残留的痕迹,但这抹赤红在一点一点地蔓延,一寸一寸地侵蚀原本的青铜色。
他走向那只小狐狸的骨头,蹲下来,把那些碎成粉末的骨灰捧起来,小心地放进怀里。
小狐狸生前就小,死后更小,崔云心小心地拢着灰,免得被寒风吹散。
他又走向另一具骨头,又一具,又一具……
他把那些骨灰一点点收起来,收进自己的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那些骨灰凉凉的,轻轻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整个人摇摇欲坠,明明还在人间,眼神却仿佛已经沉在黄泉底了。
似乎下一刻就会破碎,再也粘合不起来,又像是时刻准备着和此世一切敌对,即使粉身碎骨也寸步不退,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收完最后一捧不知属于谁的骨灰,崔云心化出白狐法相。
那只白狐太大了,遮住了半边天,太阳在它身后都显得黯淡。
它通体雪白,每一根毛发都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双碧绿里泛着赤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那个方向。
瞳孔里的赤红变得更深了,像是万丈深渊底下燃烧的业火。
然后它冲了出去,冲向了地府。
幽明异路,狐却在幽明之间。
他不需要找到鬼门关的入口,一步踏出,便已置身黄泉。
他是一路杀进去的。
什么小心翼翼的潜入,什么迂回曲折的试探,他通通用不上,什么挡在他面前,他就撕碎什么。
什么牛头马面,什么黑白无常,什么判官鬼王,挡在他面前的全被他一爪子拍飞。
那些阴司的屏障、禁制、阵法,在他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一撕就碎,一撞就破。
他不是在战斗,而是在宣泄。
是在把那满腔的怒火、满心的绝望、满眼的赤色,全都砸在这座地府上。
阴风呼啸,那些骨灰还贴在他胸口,那是一群枉死的冤魂在等着他,等着他们信仰了数百年的狐王大人替它们讨一个说法。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他只知道往前冲,一直往前冲。
冲到那些鬼差看见他就逃跑,冲到那些守将听见他的名字就发抖,冲到整个阴曹地府都知道,灵鉴狐王来了!
——他来讨债了!
第36章
一路上, 崔云心看到无数鬼魂在被投入轮回,鬼魂里有老人,有孩子, 有年轻的男人女人,有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
他没有停下来,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要找的,是那些站在回月山脚下,看着他的一切被烧毁却无动于衷的身影, 那些穿着阎王袍服的身影。
第六层地狱的入口处,他终于遇到了像样的阻拦。
是黑白无常, 两位阴司有名的勾魂使者,一黑一白,一高一矮,手里握着同样闻名三界的勾魂索。
锁链漆黑如墨, 上面流转着幽幽的鬼光,但凡被它缠上的魂魄, 无论修为多高, 都得乖乖离体,被拖入地府受审。
“灵鉴狐王!”白无常声音尖锐,“你擅闯地府, 打伤阴差, 真当我阴司无人吗!”
黑无常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勾魂索抖了抖,那锁链便像活了一般, 在半空中扭动着, 宛如毒蛇吐信。
崔云心看着他们,泛着赤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站住!”白无常厉声呵斥道,“再往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崔云心没有站住,他继续往前走。
他不想用力量去粉碎什么,他只是在走自己的路而已。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勾魂索猛地窜出,在半空中划出诡异弧线,直扑崔云心!
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尖啸。
崔云心看都没看那根勾魂索一眼,只是自顾自地走着。
勾魂索顺利缠上了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一圈一圈把他整个人捆得结结实实。
锁链上的鬼光大盛,准备把那具身体里的魂魄勾出来。
见状,黑白无常的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任你是千年狐王,也逃不过我这勾魂……”
白无常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他发现,那根勾魂索,缠是缠上了,但什么都没勾出来。
锁链在崔云心身上疯狂地颤抖着,鬼光明灭不定,像是用尽了全力,又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它恐惧的东西。
它拼命拉扯、撕咬,想要从那具身体里掏出点什么,却徒劳无功。
勾不出来!什么都勾不出来!
就好像……
就好像那具身体里,根本没有魂魄一样!
黑无常脸色骤变,他做了勾魂使者几千年,勾魂数以亿万计,从未遇到过如此情形。
无论多高的修为道行,勾魂索下魂魄离体乃是天道法则,无可违逆。
但此刻,这具被锁链缠绕的身体却如同一块浑然一体的实心铁块,无懈可击,躯壳里面根本没有可以被分离的东西。
就好像魂魄和肉身已然焊死,从生到死,由始至终,从来不曾分开!
“这……”白无常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
崔云心抬起手,握住勾魂索随手一扯。
哗啦一声,那根号称能勾尽天下魂魄的锁链应声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像两条死去的蛇。
这下,黑白无常的脸彻底白了。
崔云心继续往前走,从那两根已经吓傻的勾魂使者身边路过,走向地府更深处。
在他身后,黑白无常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不知道勾魂索为什么会失效,也不知道那具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这个身影了。
不知走了多久,崔云心终于站在了阎王殿前。
十殿阎罗已经等在那里了,阎王们齐刷刷站在殿前,身后是无数鬼差、判官、守将。
崔云心总算停下脚步,慢慢扫过每一张脸。
气氛凝重,阴差们层层叠叠,把整个阎王殿围得水泄不通,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因为那股从崔云心身上弥漫开来的气息太可怕了,阴沉得像是能把整座阎王殿压塌。
“灵鉴狐王崔云心。”秦广王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强压的镇定,“你这是做什么?”
崔云心没吭声,只是盯着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在找那些站在回月山下的脸,遗憾的是,没有任何一张脸他在火光中看到的有相似之处。
“回月山。”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哽咽,“那天晚上,是谁?”
十殿阎罗面面相觑。
“什么回月山?”
“什么那天晚上?”
“灵鉴狐王,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脸上茫然的神色不似作伪,应该不是在演戏。
但崔云心不信。
他怎么能信!他怎么去信!
他亲眼看见那些穿着阎王袍服的身影站在山脚下,站在火光里,他是亲眼看着一切发生的!
“我看见了。”他说,声音更沉,三言两句讲明了回月山遭受的劫难,“……火焰烧起来的时候,有几个人穿着和你们一样的衣服,站在回月山下。”
十殿阎罗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我们从未离开过地府!”
“灵鉴狐王,你莫要血口喷人!”
崔云心没有理会他们的辩驳。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息就暴涨一分,那层青色的冰在他身上蔓延,发出清脆的声响。
泛着赤色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两团燃烧的地狱业火。
“灵鉴狐王!”秦广王的声音拔高了,“你站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要与整个阴司为敌!”
“你要什么?”楚江王也喊道,“你要什么都可以商量!你先停下!”
崔云心没有停下,他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了。
“我要一个说法。”他说。
秦广王的喉结动了动:“什么……什么说法?”
“那天晚上。”崔云心一字一顿,说得很慢,“谁在回月山?”
秦广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但他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崔云心能信吗?
“灵鉴狐王,”阎罗王开口了,声音比他稳重一些,“我们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天晚上,我们十人都在殿中议事,有记录可查。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记录?”崔云心看着他,越说越激动,“你们可以改记录,你们是阎王,掌管生死簿,你们想让谁死谁就死、想让谁活谁就活,你们——”
阎罗王噎了一下,他们确实有这个能力,但这不代表他们做了啊。
“灵鉴狐王,”平等王带着一丝疲惫,“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看见的根本就不是我们?”
“……我想过,我当然想过!但我要怎么确认!”
他怎么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阎王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怎么知道生死簿上的记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只知道,那些骨灰还贴在他胸口,无时无刻不在质问他。
大人,您替我们讨回公道了吗?
大人,您找到答案了吗?
大人,您……真的尽力了吗?
崔云心闭上眼睛。
“你们不知道。”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只有绝望的确认,“你们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觉得,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只白狐已经疯了。
白狐法相站在那里,仰望着这座阎王殿,阎王殿里有堆积如山的生死簿,殿外有密密麻麻却不敢靠近的鬼差判官。
他忽然感觉很累,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再也填不满。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很轻柔,像是和煦的春风拂过麦田,像是世界上所有温柔的东西糅在了一起。
“够了,停手吧,小狐狸。”
崔云心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到阎王殿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其他任何装饰和点缀,就那样简简单单地站在那儿,却让整座阎王殿都安静了下来,连翻涌的鬼气都渐渐平息。
崔云心不认识她,但作为修道者的本能却让他知道了此人是谁。
这是后土,黄泉尽头、轮回深处的后土娘娘。
她是地府真正的主人,六道轮回的守护者,从来不问世事,也很少插手阴司事务,好似只在传说中存在。
她怎么会在这里?
后土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如深不可测的古潭。
“你心里的怒火,我看得见。”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但那火不该烧在这里。”
崔云心不置可否,不卑不亢地注视着她,等着她的后文。
“回月山的事,我不知道是谁做的。”后土继续说,“但你在这里绝对找不到答案。”
“你也不知道是谁吗?”崔云心道。
后土闭目,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就算你现在杀了这里所有的人,你也找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崔云心的眼睫颤了颤。
“那些无辜的性命,”后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你不想替他们讨个说法吗?”
“想。”这个字是白狐从尖牙缝隙中挤出来的,恶狠狠地砸在黄泉路上。
“那你就该活着。”后土说,“活着,才能找到答案。死在这里,或者疯在这里,只会让那些人蒙冤而死。”
崔云心沉默了。
良久,他低下头,慢吞吞地开口:“我差点杀了他们。”
“但你没有杀。”后土微笑着说,“你停下来了。”
崔云心看着自己的爪子,那层青色的冰还在,那抹淡淡的赤色还在他的眼珠里。
但那股烧得他几乎发疯的火,确实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们不会承认的。”崔云心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如果是他们做的,他们不可能承认……但如果不是他们……”
“也许是,也许不是。”后土说,“但你可以等。”
“等什么?”
“等真相自己浮出来。”后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你是灵鉴狐王,你活了一千多年,但你依然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会找到你憎恨的人,总有一天,你可以替回月山讨回这个公道。”
崔云心看着她,眸中闪着幽幽的碧绿。
“但如果你今天动手,”后土继续说,“你就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阎王殿里一片死寂,十殿阎罗大气都不敢出,而更低级的鬼差们远远地跪了一地,无人敢在此时抬头。
崔云心站在那一群跪着的人中间,目光所及是一座阴气森森的阎王殿,脚下是一片不属于他的陌生土地。
他沉思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最后,他终于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阎王殿,从跪着的鬼差身边经过,再次走进了那片幽深的黑暗里。
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孤独,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后土看着那个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缘法啊……”
秦广王连忙迎上前去:“娘娘,这……我们就这么放他离开了?难道我们不应该趁此机会,让那狐狸回到……”
“行了。”后土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心里有数。”
崔云心走出地府的时候,外面正是黄昏。
他站在阴阳交界的地方,看着那轮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崔云心抬起头,看着那轮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颗最亮的星星,像是一只小狐狸的眼睛,一直凝望着他。
“再等等……”他按着胸口轻声道,不知道是在对那些含恨的冤魂说,还是对自己说,“再等等……”
第37章
何厌深再次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边,暖烘烘地铺在脸上, 像是有人用手轻轻覆盖着他的眼皮。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塞满了东西又像是一片虚无,那种刚从深眠里被捞起来的感觉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然后记忆才如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桩桩浮了上来。
海面上诡异的满月, 青面獠牙的恶鬼,他身上涌出的那些黑色雾气, 崔云心化出的那只遮天蔽日的白狐,还有那口棺材里刺骨的冷意……
对了,科长!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带得被子滑落在地, 他却顾不上捡。
身上一点痛感都没有,他低头掀开衣服看了看, 后背那个被恶鬼撕裂的地方此刻完好如初, 连半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那双手和从前一样, 骨节分明, 指甲干净,没有任何异样,就好像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只是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门外的声音告诉他, 这不是梦。
何厌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轻手轻脚,明明在自己家里, 却像是做贼一样,但等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崔云心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打电话。
他身上是那套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几缕发梢还蜷曲地贴在颈后,阳光给他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罕见的柔软。
“……嗯,我知道。”
崔云心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平时温吞一些,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恢复的样子。
“闽地的诸位这次辛苦了。”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何厌深听不清,只能隐约听见一些模糊的音节。
于是他把耳朵又往门缝边凑了凑。
“天庭那边怎么说?”崔云心问。
那边又说了一长串,这一次何厌深听见了几个字。
“……已经知道了……你安心……正在处理……”
崔云心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某处。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一点意外:“你是说,三太子亲自下凡了?”
那边似乎笑了起来,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比之前清晰响亮一些,何厌深听出来了,这是吴真人的声音。
“……正好在附近……手痒得很……拦都拦不住……”
“行。”崔云心似乎是笑了一下,“等他抓到了,跟我说一声。”
那边又说了一句什么,或许是询问崔云心的身体状况。
“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崔云心回答说。
那边似乎又叮嘱了几句,崔云心应着,最后说一句“好的,挂了”,便按掉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转身,就那样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何厌深看着那个背影,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就在这时,崔云心转过身来,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何厌深房间的方向。
何厌深没有任何意外,科长大概从刚才就知道某人在偷听了。
“醒了?”崔云心开口,语气仍是那种刚处理完麻烦事后的松弛。
何厌深愣在那里,忘了回答,也忘了自己还在偷看。
崔云心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一点,他在沙发上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还有些虚弱但不想表现出来。
他把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看向保持着拉门偷看姿势的何厌深。
“站着干什么?”他说,“过来坐。”
何厌深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蠢。
他赶紧把门完全拉开,慢吞吞地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宛如一个等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崔云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填满了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一点距离。
然后崔云心开口了。
“黄三郎受了伤,我让苍翎带他去修养了。”
“谢谢你。”
何厌深愣住了。
崔云心看着他,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里没有平日的疏离和冷淡,只有一种很认真的神色。
“你救了我。”
崔云心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或者难以启齿。
何厌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堵,什么都说不出来。
崔云心将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继续道:“如果不是你把我塞进棺材,我大概已经冻成块一块冰,得等苍翎找个榔头来敲开了。”
他居然还有闲心开个玩笑。
“那个棺材……”何厌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有些哑,像是好久没开口说话,“只有蚀月棺能缓解你的状况吗?”
崔云心微微颔首,一边啜了口茶,热气氤氲了他半边脸。
何厌深又想起龙王说的话,观察着崔云心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龙王说,这是您当年强闯地府留下的后遗症……”
崔云心摇了摇头:“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而干净,骨节分明,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阳光落在手背上,把它们照得有些透明。
“他说的不对。”崔云心对他解释道,“我并不是因为闯了地府才留下这个毛病的。相反,我是因为发现自己有这个毛病,才去闯的地府。”
何厌深听得有些糊涂,眉头微微皱起来。
崔云心看出了他的困惑,继续说:“我以前不会这样的。满月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我以前和其他妖怪一样,想做什么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后来……”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后来有一次,我突然受到了满月的影响,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摆脱不了了。”
何厌深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每次满月,或者太阴之力过强的时候,我就会这样。”崔云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寒气失控,灵力凝滞,慢慢地冻成一团。蚀月棺是我后来找到的办法,那棺材能隔绝太阴之力,让我在里面安全地度过满月。”
“可是那天晚上才十二……”
“那个海巫教主。”崔云心的眼睛微微眯了眯,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里闪过一点冷意,但很快就消失了,“那东西知道我的弱点,用了点手段,强行引动了月相。”
“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满月压制?”何厌深又问。
“不知道。”崔云心坦然得让何厌深心里有些发堵,“近一千年了,我查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就好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某处,找一个相对温和容易理解的说法。
“……那个毛病是凭空出现的,像身体里某个开关被莫名其妙扳了过去,从那以后,再也扳不回来了。”
他说得过于坦然,反倒让何厌深心里发堵。
一千年,整整一千年。
每个月圆之夜都要躲进那口冰冷的棺材,承受着连魂魄都要冻僵的寒意,却连缘由都找不到。
他看着崔云心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活了两千年的狐王,忽然觉得这位狐狸科长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人”。
不是清冷疏离的狐王,不是果敢沉稳的科长,只是一个有着千年困惑、千年痛苦、却依然若无其事地活得坦坦荡荡的人。
“科长。”何厌深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答案的。”
崔云心转过脸看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淡地笑了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有温热的泉水流淌出来。
“借你吉言。”
何厌深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崔云心没有注意到他的慌乱,或是注意到了但没有戳破,他只是靠在沙发上,姿态比平时放松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闽地那边,三太子会去处理海巫教主,至于局里,我给你请了假,咱们晚两天再回去。”
何厌深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三太子?哪吒?”
“他正好在闽地附近,听说有人敢窃海,还搬了他的神像,就主动请缨下来了。等抓到了,吴真人会通知我。”
何厌深想起那天晚上那群被叫下来的神仙,想起他们说哪吒在跟李天王吵架,忍不住问:“他……不用述职了?”
崔云心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有趣:“述职哪有抓人好玩。”
何厌深:“……”
他想反驳,但又觉得好像没法反驳。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生硬地试着转移话题:“那科里人手够吗?我们都不在,会不会忙不过来?”
“你操心得还挺多。”崔云心截住他的话头,又无奈又好笑,“我们特事科里不是还有个龙族科员吗?她冬眠醒了,正好上岗。一条龙能当三个使,祁孤芳应该能少骂我两句。”
何厌深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特事科确实有一个龙族科员,好像叫什么……敖什么来着?
他入职这么久,从来没见那人来上过班,只听花似靥提过一次,说是在冬眠,要等到开春才醒。
原来冬眠是真的冬眠!
“……所以,应该忙得过来。”崔云心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何厌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其实还想问问自己身上的黑气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但这个问题让他隐隐有些不安,像揣着个不知何时会炸的雷,不问,或许还能假装太平。
不止这个,在闽地时,泥絮小师父所说的“大狐狸压着你”,也让他有同样的感觉。
想起梦中那两轮金绿色的月亮,他悄悄瞥向崔云心的眼睛。
崔云心在家不戴平光镜,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暗沉却透彻的青铜色,和梦里那妖异摄人的金绿并不一样。
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更让何厌深不敢轻易开口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阳光又挪了一寸,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何厌深看着阳光里身边人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两天前,他还在海上,抱着那只快要冻成冰的白狐,拼了命地往家赶。
两天前,他还躺在那口棺材里,抱着那个浑身冰冷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旁边,穿着居家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还笑得那么好看。
何厌深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坐着,喝茶,晒太阳,旁边坐着的那个人偶尔说几句话。
崔云心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根根可数,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何厌深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何厌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崔云心。
闻声,崔云心也抬起头,看向门口。
“科长,有人找你?”何厌深问。
崔云心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他搬到这里的时间不长,知道这个地址的人屈指可数,会不打招呼直接上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此时,门铃又响了一声。
第38章
门铃又响了一声, 这次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何厌深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去开门。”
崔云心没拦,只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望向玄关方向。
他听见何厌深拧开门锁的声音, 接着是短暂的停顿,然后是何厌深略带讶异的声音:“张姨?”
门外站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约莫六十来岁,戴副老花镜,手里拎着个半满的猫粮袋。她脸上表情混杂着不安与局促, 看见何厌深时明显松了口气。
“哎呀,小何在啊。”她语速很快, 带着点如释重负,“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怕你不在家呢。”
崔云心对这老太太有点印象,她住楼上的退休教师, 姓张,邻居都叫她张老师或张姨。
他搬来不久, 但偶尔上下楼碰见过几回, 知道她独居,儿女都在外地,最大的爱好是喂小区里的流浪猫, 几乎雷打不动。
“张姨?”何厌深侧身让人进来, 语气透着不解,“您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张姨站在玄关垫子上,攥着猫粮袋的手指有些发白。
她犹豫地往客厅里瞥了一眼, 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崔云心时愣了一下, 大概是被那张过于出挑的脸短暂震慑,随即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压低声音对何厌深说。
“小何啊,我记得你……你好像懂点那个,是不是?”
“懂点……哪个?”何厌深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张姨比划了个不太标准的结印手势,声音压得更低了,“道士天师那些……驱邪什么的?”
何厌深斟酌了一下,谨慎地回答:“算是……学过一些吧。您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张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加快:“今天下午我去喂猫,就楼下那些,你知道的。往常我一摇铃它们就都跑过来了,挤在一块儿吃,可热闹了。可今天……”
她停顿片刻,镜片后的眼睛里浮出困惑与不安:“今天我摇了半天的铃,一只都没来。”
何厌深安静听着,没插话。
猫这种生物本来就是不能用常理预测的,何厌深没有听出什么明显的异常之处,但还是认真地听着。
“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就去找。”张姨继续说,语气越发急促,“它们全在平时晒太阳的那块空地边上,缩成一排,还冲着同一个方向哈气,毛全炸起来了!”
听到这里,何厌深的开始皱眉了。
“我想走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张姨抬手比划着,“可我刚往前两步,它们就往后退两步!我再走,它们再退!就隔着五六步远,我怎么都靠不近,它们也不肯过来。就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拦在中间,把我们都挡住了。”
她说着,下意识又推了推眼镜。
“还有我这个老花镜,邪了门了,今天擦了不下二十遍!一戴上没多久镜片就起雾,屋里屋外温度差不多,哪来那么多水汽?你看现在倒是干净,可我只要一戴上……”
她摘下眼镜递给何厌深。
何厌深接过看了看,镜片光洁,毫无异样。
“怎么样?我眼睛没事吧?”张姨凑近些,眼里满是担忧。
“您别担心,眼睛没事。”何厌深将眼镜递回去,心里却已警铃微作。
他正斟酌着该怎么回应,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有东西作祟了,但直接说“可能撞邪了”会吓到老人,说“没事”又违背事实。
身后传来脚步声,崔云心走过来,站在何厌深身边,看向张姨。
张姨一见崔云心,又被远超常人的俊美冲击得怔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这位是小何的男……咳,室友是吧?真俊!我……呃,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崔云心语气寻常,视线在那副老花镜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您说那些猫在哪儿?”
“就楼下,那块空地边上。”张姨连忙指了个方向。
崔云心点点头,转身回卧室。再出来时已换了身外出的衣服,浅灰色针织衫配黑色长裤,随手从玄关挂钩上取了钥匙。
“走,去看看。”
何厌深跟在他身后,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以他对这位科长的了解,这积极劲儿恐怕不止出于职责,崔云心对毛茸茸生物那点难以掩饰的偏好,他可是领教过不止一回。
张姨说的空地在小区后头,是一片用水泥简单铺过的角落,边缘砌着些花坛,里面杂草丛生,平时确有不少流浪猫在此聚集。
三人走近时,远远就看见了那群猫。
它们挤在空地边缘一丛半枯的灌木后,约莫七八只,毛色杂乱,却齐刷刷地炸着毛,背弓成紧张的弧线,尾巴竖直,喉咙里发出低沉持续的呜呜声。
那声音与其说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压抑的恐惧。
它们全都面朝空地中央,却又不敢靠近,仿佛那里盘踞着什么无形却可怖的东西。
崔云心在离空地四五步远处停下,没再往前,何厌深也站定,顺着他目光望去。
就是片再普通不过的水泥地,裂缝里钻出几丛枯草,边上歪着几个破损的陶土花盆,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崔云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何厌深压低声音问。
崔云心没答,只往前又走了两步,蹲下身,伸出手在离地面半尺的空气中虚虚一拂,动作轻巧,像在感受风的流向。
片刻后,他收回手,站起身转向何厌深。
“有妖气残留。”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很新鲜。”
何厌深一怔,下意识又看了眼那片空地:“现在还有?”
“残留的痕迹很明显,虽然很淡。”崔云心补充道,神色多了几分审慎,“而且里面混着恶意,同样很淡,但确实存在。”
妖气残留不稀奇,城市里妖魔鬼怪来来往往,路过留点气息再正常不过。
但带着恶意的妖气,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何厌深表情严肃起来:“是冲着这些猫来的?”
“不一定。”崔云心打量着周围,“也可能只是路过,但路过的时候是带着恶意的……顺便一提,这确实是个晒太阳的好地方,你有空的时候问问你邻居,介意你在小区里遛狐狸吗,或者遛萨摩耶?”
何厌深:“……这个时候就先不要考虑这个了吧?!”
果然,崔云心靠谱,但不代表他不离谱。
崔云心摊了摊手,看向那些缩在灌木丛里的猫,它们还在炸毛,还在低吼,还在害怕。
猫是灵性极强的动物,对人眼难见、人耳难闻的东西有着本能的敏感。
“它们被吓着了。”崔云心说,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点,像是在替那些猫解释,“那股恶意可能就是对它们来的,也可能只是波及,但它们分不清,只知道害怕。”
“那现在怎么办?”何厌深看着那些猫,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崔云心收回目光,转向他:“打电话给祁孤芳。”
何厌深连忙摸出手机,但解锁屏幕之后又停住了。
“等等,”他确认道,“这不是行动处的活儿吗?居民区疑似妖物作祟,调查取证是他们的职责范围吧?为什么打给祁孤芳?这和咱们特事科没关系啊。”
“祁孤芳是终南山的,他师姐是乐孤华。”崔云心说。
何厌深眨了眨眼睛,等着下文。
崔云心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抽动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乐孤华是我们东南分局行动处的副处长。”
何厌深花了三秒消化这个关系链,慢慢开口:“所以……我打给祁孤芳,让他转告他师姐,然后行动处派人来查?”
崔云心点头。
“为什么不直接打给行动处?”何厌深还是没绕过弯。
崔云心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这人情世故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片刻后,他才开口:“你打给祁孤芳,他会打给他师姐。他师姐接到电话会想起自己有个师弟,想起好久没联系了,顺便问问他近况。祁孤芳会高兴,他师姐也会高兴。然后他们会‘顺便’把这事办了,而不会腹诽我们年才过完就给他们添活儿。”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如果我直接打给行动处,接线员会记录、上报、派单,走流程,但祁孤芳和他师姐继续各忙各的,想不起来联系。而我们会被行动处那帮人在心里记一笔,说咱们特事科又乱派活。”
“如果我们自己把事情解决了,万一后续再有点什么麻烦,上头查起来,还要追究我俩工作不留痕、越权处置。”
“所以,你选哪个?”
何厌深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这还用选吗?
他低头翻出祁孤芳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传来祁孤芳一贯冷冰冰、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
何厌深把情况讲了一遍,祁孤芳安静听完,沉默两秒,然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何厌深举着手机,有点不确定地看向崔云心:“他挂了。”
“他会打的。”崔云心头也没回,注意力似乎已经被那些猫吸引。
何厌深收起手机,走回崔云心身边。
那些猫还缩在灌木后,但姿态似乎放松了一点点,至少不再集体炸毛,有两只胆大的开始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
崔云心蹲下身,朝它们伸出手。
何厌深以为猫会受惊跑开,毕竟刚才还怕成那样。
可出乎意料,为首那只橘白相间的大猫盯着崔云心看了几秒,竟慢慢站起身,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
崔云心没动,手就那样摊着,掌心向上。
橘猫又靠近一点,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他用手指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就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把整个脑袋拱进他手里。
何厌深想起张姨还在不远处等着,赶紧又过去,对着老人家装模作样地掐了几个诀,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是《清净经》开头几句,反正张姨也听不懂。
念完又从随身带着的符袋里摸出一张安神符,叠成三角,递给张姨,说过几天就好了,最近喂猫时把这个戴在身上,应该就没事了。
张姨接过符纸,翻来覆去看了看,最后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把符纸小心收进外套内袋,道了谢,一步三回头地上楼去了。
很快,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正缓缓驶入,在不远处停下。
车门滑开,下来四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一身利落的制服,头发在脑后扎成紧实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眼睛。
她眉眼生得英气,但神色冷峻,看人时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感,让人不太敢随意搭话。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人里,有个年轻女子格外显眼。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了件浅青色的长风衣,长发披散,身段窈窕,容貌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明艳漂亮。
但她走路的姿态有些特别,下巴微微扬起,视线从眼角斜出来,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像在打量什么不甚值得在意的物件。
她的目光掠过蹲在地上的崔云心时,停顿了一瞬。
何厌清看见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是个极其轻微、但绝不算友善的表情。
然后她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瞥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第39章
乐孤华已走到近前, 步履利落,朝崔云心略一颔首:“崔科长。”
“乐处长。”崔云心点头,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乐孤华的目光在何厌深身上一掠而过, 未作停留,径直投向那片被夕阳镀了层浅金的水泥地。
她上前几步,蹲下,伸手在离地寸许的空气中虚虚一探。
动作与崔云心方才如出一辙,但少了几分信手拈来的随意感。
片刻, 她收手起身。
“的确有妖气残留,是你发现的?”她转向崔云心, 虽是疑问的语气,表情却很笃定。
崔云心颔首。
乐孤华不再多言,只朝身后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几个手下立刻散开,动作麻利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一人架起精密仪器嗡嗡作响,一人用特制粉笔在地上勾勒符文, 他的搭档则举着相机拍照记录。
整个团队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专业与高效。
唯有那个穿青色风衣的女子没动。
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站姿看似慵懒闲适,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钉子,牢牢钉在崔云心身上。
不是审视, 更接近一种冰冷的评估。
她目光深处, 有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优越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排斥。
仿佛在掂量一件失落在外的器物,评判其是否还配得上“同类”的标签, 是否还留有值得回收的价值。
何厌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毛骨悚然。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 又朝崔云心身边挪了半步,这次动作更明显,半个身子几乎要挡在崔云心侧前方,尽管这姿态在两位“非人”面前显得幼稚又徒劳。
女子察觉到了,视线终于舍得从崔云心身上移开,轻飘飘地落在何厌深脸上。
何厌深清晰地感到皮肤上掠过一丝寒意,像被冰冷的刀刃擦过。
但很快,她的视线就回到崔云心身上,只是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像是在嘲弄何厌深的不自量力。
一股灼热的气猛地顶到何厌深胸口。
他知道那不是愤怒,是更尖锐、更黑暗的东西,像一头野兽领地被侵犯后本能的敌意。
他突然想撕碎那道目光,以及用那道目光看科长的人。
此念一出,连何厌深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几乎下意识地开始反省自己怎么会产生这么阴暗的念头。
这时,乐孤华的初步勘查似乎已告一段落。
她走回来,告诉崔云心说,这个现场由他们接手,有进展随时交流。
崔云心点头,随即看向何厌深的方向,想叫他一起回家。
“崔云心。”
女子终于出声了,声音清凌,直呼其名,没有任何前缀或敬称。
崔云心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青铜色的眸子依旧平静无波。
“听说你曾在回月山待过?”女子问。
“是。”崔云心答。
“回月山啊——”女子拖长调子,像在品鉴一件蒙尘的古董,惋惜其材质,又鄙薄其处境,“多年前途经一次,地方偏,灵气也稀薄。难为你了,在那里一守就是那么多年。”
字字句句,都在剜着崔云心“野狐禅”的出身。
她在提醒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提醒崔云心自己:你来自荒僻乡野,你无门无派无师无长。
“是挺偏的,图个清静。”崔云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一尊静默的青铜像,风雨不侵。
女子又笑了笑,这次添了点悲悯,像是怜悯,又带着点上等人的俯瞰。
“清静倒是清静不过,终究比不得有传承、有跟脚的地方,修行路上无人指点,全靠自己,难免走得艰难些,也容易……沾上不该沾的因果。”
何厌深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这几乎是在明示崔云心路子不正,根基不纯,能走到今天,恐怕是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或是背负了不洁的因果。
崔云心依然平静,甚至微微颔首,像在认同一个普通的学术观点。
“摸索久了,路总会有的。”他顿了一下,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女子脸上,语气平淡地补充,“你们有苏家的路,也未必适合每只狐狸。”
女子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高傲地点了点头,那姿态不知是认可,还是彻底的无视。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空地中央,背影挺直。
何厌深站在原地,胸口那团灼热的气几乎要炸开,他盯着那抹青色的背影,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点铁锈味。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猩红的光,明灭了几下,又很快敛去。
…………
回单元楼的路上,何厌深沉默地跟在崔云心身后半步,那团火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他盯着崔云心清瘦挺拔的背影,那身影越是平静,越是显得刚才那场不动声色的贬低,像粘在洁白绸缎上的污渍般刺眼至极。
“她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压抑感。
“谁?哦,那个小狐崽子啊……她叫有苏空,青丘出身的六尾天狐。”崔云心想了一下才回答。
青丘乃天狐祖地,赫赫有名的苏妲己、大禹的妻子涂山女娇,都是青丘出身的狐狸。
狐族有三大氏族,分别是涂山、有苏、纯狐,这三家出生的狐狸都是天生的天狐,无论是修炼资源还是修行天资,都百倍于野狐。
与其说是妖族,不如说是修仙世家。
他们的傲慢是从血脉里带出来的,在她们眼里,山野修成的狐狸,恐怕与草芥无异。
何厌深是知道这个的,但知道和理解完全是两回事。
理解与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更是天壤之别。
“她凭什么?”何厌深又问,这次声音更加低沉,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凭她生得好?凭她会投胎?凭她——”
“凭她是天狐。”崔云心截断他的话,“青丘的有苏氏,是正统里的正统,也是保守派中的保守派,他们那一支看山野出身的狐狸,都觉得不是同类。”
何厌深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看着崔云心线条清晰冷淡的侧脸,心里忽然漫上一股细密的酸涩。
一只无依无靠、还被人类养大的山野白狐,没有任何背景靠山,硬是靠着自己,在两千年漫长光阴里一点点摸索、挣扎、前行,走到了如今的位置,拥有让龙王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实力……却还要被这种凭着出身就自觉高人一等的“同族”,用言语慢刀子割肉。
“科长,”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敢表露出太多的心疼,“你别往心里去。”
崔云心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日光落进了他的眸子里,沉淀出何厌深暂时看不懂的东西。
“你让我……别往心里去?”他反问,语气里含着一丝极淡的疑惑。
何厌深用力点头,他觉得狐狸科长被人那么说,肯定是不好受的,就算面上不显,心里也不会舒服。
崔云心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何厌深浑身不自在,几乎要在他沉静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崔云心终于出声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仿佛是在忍笑。
“有苏空她妈,被我揍过。”
何厌深:“……啊?”
“有苏空她妈的妈妈,也被我揍过。”
何厌深眼睛微微睁大,不自觉地张开嘴。
“有苏空她妈的妈的妈妈……”崔云心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调,一板正经道,“还是被我揍过。”
何厌深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科长!注意用词!文明一点!”
崔云心嘴角微微翘起,人形的白狐得意地抖了抖看不到的胡须:“我的意思是,她见到我还能站着说话,没掉头就跑或上来就打,已经算是克制了。”
说完,他继续迈步朝前走。
何厌深石化在原地,花了足足好几秒钟来消化这条信息量爆炸的“家族秘辛”。
所以……那个有苏空的全家长辈,从上数三代,都被眼前这只野狐亲手教育过?!
他小跑着追上去,憋着笑,好奇心简直要溢出来。
“科长,您真……真跟她们家三代……不,四代都动过手?”
崔云心“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花坛,一只通体乌黑、只有四爪雪白的小猫不知从哪儿溜达出来,轻巧地跳上他肩膀,蹭了蹭他的脸颊。
崔云心顺手挠了挠黑猫的下巴,继续道:“她妈那时候刚修出四条尾巴,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行了,跑到浮光潭抢地盘,惹了不该惹的龙……哦,那时候浮光潭的老龙还是蛟,总之,我路过时顺便跟她讲了讲道理。”
“然后呢?”何厌深听得入神。
“然后她姥姥来了,说我打她女儿就是不给青丘面子。”崔云心淡淡道,“我当时觉得她也没给我面子,就又跟她讲了讲道理。”
“那……她太姥姥总该讲道理了吧?”
“她太姥姥当时在闭关冲击八尾,没空理会,后来冲击成功了。”
何厌深刚松了口气,心想应该有个明事理的能主持大局。
崔云心补充道:“出关后,我找她聊了聊她女儿和外孙女惹的麻烦,她觉得我小题大做,我觉得她太过护短。道理讲不通,只好也跟她聊了聊。”
何厌深:“……”
实打实的四代!
他忽然有点理解有苏空那复杂的眼神了,那可能不纯粹是傲慢和蔑视,里面恐怕还混杂着家族的世仇、实力压制的憋屈,以及“打又打不过,骂又不敢骂”的尴尬。
何厌深不再说话了。
但心里的那团火还没有熄灭,反而在沉默中烧得更旺,更毒。
他看着崔云心俊美的侧脸,那脸上无喜无悲,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轻慢,或是根本不在意。
可何厌深在意,他在意得心口发疼。
他的科长,活了两千年,靠自己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狐王,凭什么要被一个靠着祖荫、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评头论足?
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刺入他脑海——如果那家伙……
崔云心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在暮色浸染下,那双青铜色的眸子至清至深,恍然能洞穿人心。
“何厌深,你不必理会,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他的语气是罕见的、近乎安抚的温和,“我活了两千年,经历很多,记得很多,但忘掉的更多,恰好包括所谓的轻慢和嘲笑。”
年轻时的崔云心还有意气跟有苏空争一争,但现在的他只想回家吃饭。
何厌深迎上他的目光,点点头,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平静。
“……嗯,我知道。”
可他心里那根刺,却依旧隐隐作痛。
无关紧要?或许对科长来说是。
但对他何厌深来说,不行。
任何用那种眼神看过科长的人,任何用那种语气说过话的人,都不该被轻轻放过,至少,不该这么便宜她。
他落后崔云心几步,看着那白色的背影走进楼道阴影里。
然后他脚步一转,没有跟上去,而是朝着来时的路快速折返。
暮色渐浓,空地上的勘测接近尾声。
乐孤华正在听队员低声汇报,有苏空独自站在那丛灌木旁,抱着手臂,微微抬着下巴,望着远处楼宇的轮廓。
在残余的天光里,脸上依旧写着矜傲。
何厌深走过去,脚步不疾不徐。他停在有苏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清了清嗓子。
有苏空回过头,见是他,眉头立刻不耐地蹙起,眼中掠过一丝被打扰的厌烦。
“又是你?”她语气冷淡,“还有事?”
==========作者有话说:==========
小何要开始阴暗爬行了bush
第40章
何厌深脸上露出一个惯常的、略带腼腆和歉意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他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用来应对难缠的当事人或倨傲的同行,效果通常不错。
“有苏道友, ”他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苏空眉梢一挑,那份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说。”
何厌深朝她凑近半步, 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担忧。
“我们科长……他最近心情似乎很不好。我也是刚刚才察觉, 有点担心。”
有苏空脸上的傲慢神色微微一凝,但依旧审视地看着他:“心情不好?与我何干?”
“本来……是与您无关的。”何厌深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忧心忡忡, “可我刚才看您和科长说话……科长他虽然面上不显,但我跟了他这些日子, 多少能感觉出来……他听完您的话, 心情好像更差了些。”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小心翼翼地补充。
“您也知道, 我们科长他……修为高, 脾气……嗯,有时候可能没那么收得住,尤其是他心情糟糕的时候, 看什么都容易……容易上火。”
有苏空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份矜持的傲慢像潮水一样退去, 露出底下些许的迟疑。
“他……因为我说的那些?”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带着点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迅速掠过的不安。
“科长的心思,我哪儿猜得透。”何厌深连忙摆手,一副“我可不敢乱说”的模样,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醒您一声。毕竟……科长他前一阵子刚在外面遇到了一点麻烦,被人算计了一道,正窝着火呢。回来又……唉。”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留给人无限遐想。
“被人算计?”有苏空捕捉到关键词,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谁?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算计他?”
何厌深摇摇头,苦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科长没说。但看他回来时的样子……肯定不是小事。反正,最近我们科里的气氛的确挺紧张的,大家都小心翼翼的。”
他抬眼看着有苏空,眼神真诚得近乎恳切。
“所以,有苏道友,您要是没什么特别必要的事,这两天……最好还是别在科长跟前多说什么,尤其是……嗯,您懂的。免得……无端招惹不快。”
这下有苏空脸上的神色彻底变了,那点强撑的镇定裂开缝隙,从中流露出怀疑、惊疑、权衡,最后沉淀为一丝清晰的忌惮。
她看向远处崔云心消失的楼道口,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
一个活了两千年、揍过她家三代长辈的狐王,一个刚被人算计、目前心情极度恶劣的狐王……
这两者叠加起来产生的威慑力,足以让任何还存有理智的青丘天狐脊背发凉。
有苏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舌头都有些打结:“我……我也没说什么太、太过分的话吧?”
何厌深沉默是金。
有苏空急了,手从口袋里抽出,又插回去,显得有些无措:“我就是随口聊聊,没骂人也没动手,不、不至于吧?”
何厌深继续沉默,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知道了。”这句话是从有苏空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言罢,她不再看何厌深,迅速转身,走向乐孤华,背影虽然依旧挺直,但脚步明显快了些,透着一股急于离开此地的意味。
何厌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那抹温和腼腆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消失,最后归于一片毫无波澜的平静。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将他的身形吞没在阴影里。
胸口那团灼烧的火此刻终于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餍足般的平静。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轻松。
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初春夜晚微凉的气息,也带走了刚才表演时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
回到家,崔云心已经换了家居服,正靠在沙发里看手机。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看来。
“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他明知故问,目光在何厌深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他完好无损。
“哦,路上……遇到个熟人,聊了两句。”何厌深一边换鞋,一边含糊地答道,语气自然。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凉掉的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更清醒了一些。
“熟人?”崔云心似乎随口一问。
“嗯,以前实习时认识的一个师兄,正好也住这附近。”何厌深面不改色地编着谎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他不想让崔云心知道他又折返回去,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对那些话如此在意,在意到要去做些小动作。
那会显得他幼稚,不稳重,或者……暴露些别的、他还没理清也不想被看穿的东西。
崔云心看了他两秒,那双青铜色的眼睛在室内暖光下显得温和了些,似乎没察觉什么异常,或者说即使察觉了也并不在意。
“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何厌深靠进沙发里,看着崔云心沉静的侧脸。
刚才有苏空那些话带来的刺痛感,此刻已消散无踪。
他忽然觉得这样才是最好的,科长不必知道那些污言秽语,不必为那些无聊的挑衅费神。
那些阴暗的、不怀好意的打量,那些试图贬低、讥讽他的话语,自然有自己来处理,用何厌深自己的方式。
反正他“心情不好”不是吗?
一个心情不好的、实力强大的存在,做出点什么不可预测的反应,吓退一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不是很合理吗?
这个念头让何厌深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近乎愉悦的涟漪。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冰水入腹,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温暖。
………
夜深了。
市郊的一间独栋小院内,有苏空没有点灯,抱膝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窗户开着半扇,初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卷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乱。
白日里崔云心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总在她眼前反复闪现。
她不是瞧不起他。
恰恰相反,从认出他是谁的那一刻起,一种源自血脉本能的、混合着忌惮与畏惧的寒意就悄悄爬上了她的脊背。
崔云心的这些事迹在妖族高层圈子里并非秘密,面对这样的存在,她那些基于出身的矜傲脆弱得像一层糖壳。
但母亲的叮嘱犹在耳边,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可结果呢?
对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她精心准备的挑衅只是一场可笑的小丑表演。
更让她不安的,是崔云心身边那个看似腼腆的年轻道士。
那人最后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气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敏感的神经上,她当时几乎是仓皇离开的。
掌心传来微微的灼热感,她摊开手,手中那面菱花镜正散发着柔和却急促的光晕。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妖力,注入其中。
镜面上的青光漾开,勾勒出母亲有苏玥端坐于云床之上的身影。
母亲的容颜依旧雍雅,只是眉宇间那抹沉郁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浓重。
“母亲。”
有苏空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今日见到崔云心了。按您的吩咐,我……试探了。”
有苏玥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仿佛能穿透这千里传讯,看清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
“嗯。他反应如何?”
“他……”有苏空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道,“他没什么反应。”
这比激烈的反驳更让她难堪,也更让她害怕。
有苏玥沉默了片刻,这让有苏空呼吸都有些困难。
然后,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吐息间仿佛带着青丘月夜冰冷的湿意。
“预料之中。”有苏玥的声音依旧温润,却没了往日的从容,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决绝,“空儿,你知道有苏家为何非要让你去走这一遭吗?”
有苏空抬起眼,困惑中带着委屈:“我不知道,母亲,我们……我们何必去招惹他?他那样的人物,我们避着些不好吗?”
她是真的怕,以前只怕崔云心,现在还怕那个小道士身上一闪而逝的诡异气息。
她不想再面对第二次了。
“避着他?”有苏玥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若真能避开,我又何须让你去?你知道的,我们有苏氏与涂山之间早已是死局了。”
“涂山?”有苏空蹙眉,“这与崔云心何干?难道……”
“我们听到了一些风声。”有苏玥打断她,语气凝重起来,“他可能与涂山氏有极深的渊源,甚至有传言说,他是……禹王与涂山女娇的子嗣。”
禹王与女娇娘娘的子嗣?
“什么?”有苏空失声低呼,瞳孔骤缩,“这怎么可能!先不说女娇娘娘与禹王的后裔何等尊贵,绝无可能流落在外千年无人知晓,单说崔云心……他、他并不是天狐啊!”
她近距离观察过崔云心,崔云心的妖气浩瀚冰冷,带着岁月沉积的厚重与某种奇怪的凝滞之感,与青丘天狐一脉相传的清灵截然不同。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正因他不像,才更危险。若他真是天狐,反倒有迹可循,有法可制——可他不是。”有苏玥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根脚成谜,力量源头也与我们截然不同。但偏偏那与禹王和女娇娘娘都有几分相似的容貌气度……”
母亲欲言又止,有苏空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不是因为崔云心“是”,而是因为他“可能是”,而且强大到足以打破狐族内部现有的、脆弱的平衡。
“母亲的意思是,涂山想拉拢他?借他的力量彻底压垮我们有苏一脉?” 有苏空的声音发紧。
涂山氏千年独大,有苏一脉早已式微,在人间声名也多为污名,若再得崔云心这等强援……
“拉拢,或者认亲。”有苏玥的眼神锐利起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涂山那些老狐狸也不会放过。一旦崔云心被他们说动,哪怕只是建立联系,对我们有苏氏而言,便是灭顶之灾。我们在青丘、在妖族的最后一点立足之地,都可能被涂山一脉摧毁。”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吹动窗纱的细微声响。
有苏空觉得掌心一片冰凉,那枚传讯镜子也变得沉重起来。
“所以……您让我去试探,去……触怒他,”有苏空喃喃道,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念头逐渐清晰,“并非指望他能对我们改观,而是……既然我们已经得罪了他,不如就得罪得更彻底一些,最好让他连带着对整个青丘都心生厌恶?”
“不错。”有苏玥坦然承认,眼中带着冷酷的算计,“既然结仇已不可避免,那便将这仇,结在明处,结得让他印象深刻。让他知道,青丘是瞧不起他这山野出身的。”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与涂山之间,预先埋下一根刺。让他即使未来接触涂山,也会先想起今日的无礼,从而对他们充满警惕与怀疑。”
祸水东引,驱虎吞狼。
有苏空脑海里闪过这两个词,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心底。
==========作者有话说:==========
禹王就是大禹,大禹治水的那个大禹,他的妻子叫涂山女娇,传说是九尾白狐(详见《涂山歌》《吴越春秋》)。
本来有苏空和青丘的相关剧情还在后面,但昨天有小天使提出疑问,有苏空对崔云心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差,那我干脆把这块剧情提到前面来了。
简单点来说就是崔云心和大禹、女娇都长得有点像,有苏氏怕他成为涂山的助力,干脆以整个青丘的名义把他得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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