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老林寺(108W营养液加更)
风起甜山,老林寺。
许天衣在此与元十三限狭路相逢,不独是他,还有伪装成和尚的雷阵雨。他是当年雷震雷的部属,为雷损所害,却不曾死,为天衣居士所救,遂这次前来报恩,阻止他去京城。*
他们大战一场,危急时刻,幸亏王小石及时赶到,助师父一臂之力。
可元十三限与达摩佛像合二为一,突破魔障,武功更上一层楼。*
天衣居士为救王小石,身受重伤,随后,诸葛神侯与织女相继赶到。
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终于不得不死战,浓艳枪战伤心箭,胜负一时难分。*
织女再见到许笑一,他却是生死存亡之际,于是,往日种种误会,便好似尘埃一两颗,再也无足轻重。王小石一边扶着师父,一边看着师娘,百感交集,冷不丁抬头,却见元十三限手挽大弓,一箭三矢射出。
第一箭,自然射向诸葛小花。
第二箭,射向老林禅师雷阵雨。
第三箭,朝天衣居士和织女这对爱侣。
诸葛小花给自己的胸口开了一个洞,让伤心箭穿了过去。
王小石想也不想,纵身扑到师父师娘身上,想为他们挡下这一击。
雷阵雨咬紧了牙关。
但三支箭矢疾驰过半空,却突兀地闪了一闪,好像有那么一刹那消失在了远处,再出现时,已经被五根白皙晶莹的玉指虚虚握住。
箭矢嗡鸣震动,好像活物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震荡出一圈圈淡绿的涟漪。
“情弓爱矢伤心箭。”钟灵秀捏住这三支特殊的箭,心中感慨,“果然有意思。”
诸葛小花一脸震惊,好像在问不是让你护卫宫苑么怎么舍下官家过来了?笑话,钟灵秀平生爱好不多,就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武功,怎么可能错过元十三限的奇术?
当年半支伤心小箭,害她痛哭三天三夜,迄今记忆犹新。
今日再见,名不虚传。
箭矢本身就灌注了忍辱神功的巨大威力,等闲江湖好手亦难抗御,莫论伤心箭的情爱之力。
似小重山一剑,剑刃不伤人,剑意就足够杀人。
她握住了这三支箭,伤心之力却犹在手中,仿佛握着三块寒冰,散发的阴郁之气亦可冻结心脉。
元十三限没有认出她,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人?”
钟灵秀不答,仍旧专心致志地看着掌中的箭。
上面有元十三限的精神烙印,且极其强烈,是忍辱神功的压抑痛苦,也是伤心小箭的撕心裂肺,亦是山字经的错乱癫狂。不成魔不疯活,这样复杂浓烈,竟连她一时片刻也难化去。
好特别的功法。
折了保险。
她这么想着,剑意层层叠叠如松涛起伏,一寸寸碾碎悲泣颤动的伤心箭。
“你——”元十三限从没想过有人能斩断自己的剑,可朦朦胧胧中,又有一个恍惚的身影浮现,许多年前,是谁,红雨,他记不清了,只本能地意识到生机杳然。
他决定杀死自己的弟子,拿回教出去的武功,唯有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遂身化利箭,还是三支箭。
他的左臂化箭,射向诸葛小花,右臂也化箭,射向戴着琉璃面具的不速之客,身躯也化箭,化为一支迅疾的急箭,破空而去,夺门而出。
一道剑光闪过。
清丽的剑,山水的秀,穿破雾气缭绕的雨帘,鬼神莫测地出现在他的胸口。
寸步不得前。
他低下头,看见月光似的寒刃,胸腔里的心脏强烈地泵动,却好似被压在泰山下,每一次呼吸都重于干钧。
一剑小重山。
“你的箭追不到我,也伤不到我。”人人有情,人人有爱,情弓爱矢,世人莫能例外,她也一样。
但不例外,不代表不能逃,假如箭出之际,人不在此世上呢。
一旦空间转移,伤心箭就失去准头,捕捉不到她的轨迹,何以伤人?可惜不能这般说。
只能道:“我没有心。”
“人、怎么、可能、没有、心?”元十三限自断双臂,血流涌注,如何肯信。
钟灵秀没有解释,扫过在场的众人。
“谁动手?”昔年元十三限给她一箭,今朝她还以一剑,只伤心,不断气,“我不想介入你们自在门的因果。”
诸葛小花看向奄奄一息的许笑一,眼中闪过痛苦:“元师弟,你我的恩怨——”
他话还没说完,王小石就拔出挽留剑,纵身刺了出去。
元十三限怒目圆睁,想要摆脱杨柳枝的束缚,却一步都不能挪动。
他只能以双腿、毛发乃至精神为箭,竭尽全力抵抗王小石的相思刀、销魂箭。
他失败了。
“既生诸葛”他倒毙在冰天雪地中,犹且喃喃,“何、生、元、限?”
气息渐弱渐无。
“搜身。”钟灵秀收剑,对王小石说,“把他的伤心小箭找出来。”
王小石张张嘴,干般心绪皆化叹息,默默翻出元十三限怀中的秘籍,看也不看就递给她。
钟灵秀接过,翻两页《忍辱神功》,一门越是吃苦耐劳,越是强大的功法,于她无益,随手扔给王小石,再看《山字经》,别具一格,自成一派,看两页就知道非同一般,但看元十三限的情况,恐怕有点问题。
略一思索,扔给诸葛小花,最后剩下《伤心小箭》,揣怀里。
她走到重伤的天衣居士面前,问织女:“要救他吗?”
织女的清泪含在眼眶,迸发出奇异的色彩:“你能、对、你当然能”她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衣袖,“救他,我的命给你。”
“很好。”
天衣居士中的是伤心箭,元十三限拉弓挽箭的第一支箭,就是射向自己的二师兄。
这支箭“以天下英雄为弓,世间美女为箭”。
英雄泪,美人恩,古来难消受。
钟灵秀的掌心覆住他胸口的巨创,血肉经脉尽数断裂,不过靠织女的银线勉强修补,才保住最后一口气。
唉,难怪许多武功练到最后,可返老还童,可活死人、肉白骨,她的八卦真气尚未周全,已能借坤卦真气的救治大部分伤痛,越是血肉之伤,越容易修复。
接上断裂的心脉,催生血液代替输血,维持住最基础的生命体征,命就算保住了。
“性命无碍。”皮肉伤好治,后遗症难除,钟灵秀判断,“不能再与人动手,否则伤势恶化,我也无能为力。”
诸葛小花受伤不轻,闻言苦笑,二师兄能保下性命就是万幸,岂敢奢求:“真人援手之恩,没齿难忘。”
“你要欠我人情?”她侧目,“要还的。”
诸葛小花点头:“自当报答。”但道,“我一时难以行动,真人还是尽快回京,免得内苑生变。”
“赵佶的命比你想的长。”钟灵秀漫不经心地走上神龛,没入一尊佛像,“那就汴京见。”
她消失了-
伤心小箭着实有点意思。
以何物为弓,以何物为箭,竟有截然不同的效果,她试着以琴弦为弓,剑气为箭,竟然真的射出了一支琴剑之箭,且效果不俗。
好多年了,自《彼岸剑诀》后,钟灵秀再不曾有这般感兴趣的武功。
武侠没有奇形怪状的武功,何等寂寞。
她沉吟片时,取出百两黄金,一面象牙小镜,放进木匣中,交给朱小腰:“你送去神侯府,让诸葛小花给智小镜修坟用,我许她葬在折虹山,再去点一盏长明灯给她。”
朱小腰有个优点,不像息红泪和唐晚词一样爱多问,让她干什么,她都会照做。
这次也不例外。
她一语不发地办妥,然后偷偷告诉苏梦枕。
他送了许多盏莲花灯过来。
为什么送灯?
因为元宵到了。
她沉迷伤心小箭,浑然忘记过年,可那又如何?
傅宗书的案子还未撤销,苏文秀这个嫌疑人自该流亡在外,沉迷练武怎么了??
就练。
夜色淡淡,结冰的池塘上,一盏盏明亮的荷花灯幽静地燃烧,簇簇火光边,细雪飞舞,美不胜收。
钟灵秀端坐在廊下,手挽琴弦,以太阳真气为箭,瞄准焰光飞射。
得一缕真气的火烛猛然高窜,仿佛琴键起伏。
她若有所思,缓缓抚琴。
霎时间,声浪起伏,光影明暗,无形的琴音演化为有形的光焰,似乐师与舞姬在绝妙配合。
玉龙舞动,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是清平乐啊。”息红泪驻足回首,只见烛焰似一朵朵荷花的幻影,盛放流转,开败无常,炽热的光芒在眼中留下残影跃动,与耳畔的弦乐忘情相拥,“真美。”
朱小腰也像有些痴意,凝望着以火为裳的舞姬,久久不肯挪开视线。
唐晚词也看了好一会儿,待曲罢才说:“方小侯爷来了。”
她望着池塘的荷花灯,顿了顿才说,“送来很多灯。”
准确地说,是许许多多很精美、很壮丽、很富贵、很别致的灯,耀眼的鱼龙穿过大街小巷,仿佛一条炽热的火龙游入青莲宫,道观亮如白昼,雕梁画栋、亭台水榭都照得清清楚楚,从外头看去,比之瑶台宫阙也不差什么。
又有彩山堆叠,狮子白象陈列两边,纸糊百戏鱼贯而入,热闹的好似蟠桃大会。
而在这般璀璨的灯火中,风流倜傥的方小侯爷笑盈盈上前,拱手为礼:“见过宫主,今日良辰,特来恭贺元宵。”
微风动。
钟仪冷冷道:“有什么事?”
“并无要事,只是世俗佳节,错过可惜,特意送来点缀道场。”方应看笑道,“来得冒昧,倒是搅了宫主的兴致,真是罪过。”
钟灵秀转过眸光,灯火辉煌,耀眼夺目,不禁令她想起了某一年的元宵。
是在洛阳,还是在扬州?
石之轩大半夜不睡觉,送来许多灯,灯笼上题着古往今来诸多情诗,都是他亲自写上去的。
为此,她曾腹诽多次,花间派追人真不如补天阁,有本事把不死印法交出来玩玩,一天到晚风花雪月什么。可时移世易,今朝才发现,委实错怪邪王,他好歹亲笔写了诗。
方应看呢,大街上搜罗一堆华灯,就这么送过来了。
第312章 同路人
苏梦枕迷恋钟仪,连深山的红袖神尼都有所耳闻,可坊间并无多少传言。方应看就了不得了,每次送礼都声势浩大,没多久,街头巷尾都知道,方小侯爷在追求青莲宫主。
然而,老百姓都不看好。
——并非仙凡有别,纯纯名字不配。
别笑,自古以来,神仙其实难逃拉郎,既有西王母,就配东王公,既有杜拾遗(杜甫),何妨杜十姨,故配五撮须(伍子胥),牛郎织女就更不用说,本来是牵牛星对织女星,人格化后,牵牛星才和织女对仗,改为牛郎。
所以说,名字是老百姓配对的重要参考。
方应看和钟仪,三个字对两个字,完全不匹配,还不如红袖刀,至少诗词中,青红向来一对。
——“吾闻世所好,楼殿浮青红”。
——“水天云黑白,霜野树青红”。
——“苍颜白发我虽陈,见了青红几度新”。
瞧见没,青红的固定搭配,就好像楼殿、黑白、朱颜白发一样,深入人心。
钟灵秀十分理解大家的偏好。
她小时候也觉得,无忌和不悔才是一对。
……咳,当然,钟仪不是这个反应。
彩灯如昼,她命人将所有灯烛挪到宫外,与信众同乐,并在莲台高坐半日,接受信众供奉的香花,赐下若干符水,治好数个小儿疾病,喜得百姓连连叩首,感激不尽。
年后,春暖花开,汴京进入探春季节。
方应看又数次上门,邀请她到游览京畿的众多名园,皆是朝中权贵所属,花木名贵,鸟兽稀奇,穷尽东京富贵。
钟灵秀收到一对孔雀,两只鹦鹉,四只仙鹤,因为不会打理,从神侯府薅来养伤的天衣居士,让他帮忙照看。
天衣居士十分乐意,他和织女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可织女开春就要南下,履行承诺迁移神针门,他打算跟她过去,隐居江南,再不分离。
钟仪同意了:“杭州只有秦晚晴一人,我本不放心,你们一道去,彼此有个照应。”
天衣居士别有深意:“为何要在杭州建道场?”
“你不是精通星象医卜,这都算不出来吗?”钟灵秀淡淡道,“大厦将倾,杭州偏安一地,可安置老弱,你老,织女弱,刚刚好。”
天衣居士苦笑。他这次上京,不止打算相助三师弟,也和温晚约好,意图刺杀蔡京,没想到自己为四师弟,温晚被米苍穹拦住,算盘落空。
蔡京不死,朝廷奸贼横行,国事积弱难返,怕是真的不妙了。
“蔡京的问题,我自会解决,你们就去杭州,以备不测。”她道,“看在我救过你们一家三口的份上,这点事应该不难办到。”
他承诺:“定当尽心竭力。”
就这样,这对老年情侣在开春时分,南下江南。
而他们的儿子天衣有缝,则回到洛阳,和温晚说明了近段时日发生的事。
温晚默默听完,长舒口气:“天衣居士无恙,实在侥幸,元限已死,蔡京身边也去一助力,种将军代宣抚使之责,当再无争议。”
又问,“六合青龙呢?”
“我回来的时候,金风细雨楼正在筹划,王小石和白愁飞都出手了。”天衣有缝答道,“苏梦枕还是没露面,传闻说他快要死了,可我怀疑,他和青莲宫主暗中有交易,她一直在为他续命。”
温晚思考一会儿,颔首道:“很有道理,否则以钟仪的名望,苏梦枕始终不曾前去求医,难免奇怪。”
天衣有缝道:“雷纯应该也有此疑虑,曾问过我的状况,我没有瞒她。”
温晚叹了口气:“她想报仇,可若钟仪暗中和金风细雨楼来往,怕是不容许她杀死苏梦枕。唉,钟仪要我不入京城,只盼她能压得住京师的局势。”
“雷姑娘一向隐忍,目前,六分半堂绝无与青莲宫翻脸的意思,苏楼主态度暧昧,从不正面与其冲突。”天衣有缝迟疑着说,“还有方小侯爷,似乎也在追求钟仪,兼之我母亲答应相助,大人,钟仪的势力已不容小觑。”
温晚点头:“不错,自关七失踪,迷天盟把三合楼拱手相让,便不成气候,方小侯爷的有桥集团倒是蒸蒸日上,没想到他也成了青莲宫主的裙下之臣。”
他亲眼见过钟仪,亦知道昔年温小白卷起的惊涛骇浪,不以为奇,只唏嘘,“幸亏她与蔡京不合。”
“蔡京也与她不合。”天衣有缝道,“昔年钟仪初入汴京,就令他丢官卸职,后又为虞仙姑撕破脸,嫌隙只比诸葛先生少一些罢了。”
温晚笑笑:“这是好事,咱们先静观其变吧。”-
元十三限一死,蔡京手上再也没有人能与种师道抗衡,在诸葛小花的保举下,他顺利上位。
西北边境迎来了历史的转折点,钟灵秀松了好大一口气,终于能躲个清净,在折虹山结庐而居,安心修炼。
不知是否是时空变化,契合破碎虚空的条件,虚空穴裂开一道细纹。
裂隙中,流光溢彩,似蛰伏这一只准备破茧的蝶翅。
她有预感,待虚空穴如蚕茧一般完全裂开的时候,“钟灵秀”这只久困樊笼的蝴蝶,就能挣脱枷锁,振翅卷出改变历史龙卷风,一扫乾坤阴霾,也送自己飞上青云,摆脱时空的束缚,真正超脱。
既然如此,没啥好说的,还有蔡京、王黼、梁师成。
蔡京和王黼同为宰相,都不做好事,但彼此关系复杂,既联手,又互相提防,相较而言,宦官出身的梁师成离赵佶太近,是优先需要铲除的对手。
她还有一个天然的盟友,同为赵佶身边大太监的米苍穹。
不过米苍穹和方应看,最近很不对劲。
“方应看想要的,恐怕是我手里的伤心小箭。”她望着帐子上的穗子,思忖道,“米苍穹为他忙前忙后,真不知道图什么,方应看武功高了,他又有啥好处?”
苏梦枕抬眼看去,今天两人又在密室相会,他好好睡在床上,她坐在床沿往后倒,正好枕在他伤的腿上,微微的痛。
他不咸不淡道:“我怎么知道。”
“那你有什么用?”
苏梦枕没有被激怒,颇为平静地反问:“我也想知道,钟仪对我究竟何意?”
钟灵秀侧过头,看着他的脸:“什么意思?”
“钟仪挟持雷纯,逼六分半堂投效,尚可理解,这次又对付元十三限,拉拢神针门,布局江南,我实在很难相信她是随手为之。”苏梦枕道,“还有金风细雨楼,文文,你觉得她对我是什么意思?”
她道:“我看你已经有答案了,说来给妹妹听听。”
苏梦枕直截了当:“她是不是要做武林盟主?”
“武林盟主?”钟灵秀笑出声,坐起来说,“我明白了,你觉得她收服雷纯,拉拢自在门,再吊着你这个通吃黑白,雄踞京师的□□头子,唔,现在还要加上新崛起的有桥集团,方小侯爷和他背后的方巨侠,方家金字招牌,图谋绝对不算小。”
苏梦枕冷静道:“我问的是钟仪。”
“你脑补得很对。”她痛快承认,“看起来是这么一回事。”
“看起来?”他追问,“实际上又是什么目的?”
“你这就问错人了不是。”钟灵秀笑道,“苏文秀不知道,钟仪你不妨自己问。”
她望着他的眼睛,忍了忍,没忍住,“不过我确定,美人计是你多虑了,哈!”
苏梦枕从小被她揶揄惯了,神色如常:“钟仪算不得美人吗?”
“美人计的重点是美人?”钟灵秀叹气,诚恳道,“是计啊,就好像相思病,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难道谁都能当药引?要对症下药。”
“钟仪起死回生,算不得一味好药?”他反问。
“你不怕死,也有江湖男人最大的臭毛病,重兄弟而轻女人。”她不假思索,“是钟仪也好,雷纯也罢,温柔朱小腰也无所谓,你再爱‘她’,她在你心里都比不过风雨楼,比不过你兄弟。”
苏梦枕沉吟:“听起来不像夸赞。”
“也不算鄙薄。”因为她也觉得,男人没那么重要。
钟灵秀心里想着,到底没在正主面前说出来,转而道,“你的弱点是苏文秀,她即是你的手足,又是你心上人,也代表你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
太阳底下无新事,故事尤其如此。
端方君子爱妖女,圣洁仙子爱魔头,从小养尊处优的爱上苦大仇深的,一生坎坷艰难的爱上纯洁美好的,天真淳朴的少年,也总是爱上机灵古怪闯祸的大小姐。
路人白头不配书,向来套路得人心。
只不过,所谓的爱情,就是看明白了,也依然以身入局。
她想着,忽然没好气:“所以,不许冤枉我。”
“一时好奇,随口问问罢了。”他不过担心她独自承担太多,故意出言试探,没想到反而搅乱心思,难以释怀,“我恨不得你开口问我要。”
“我才不自讨没趣。”
他蹙眉,坐直拽住她的臂膀:“你不信我?”
“不要动手动脚。”她轻巧地挣脱,旋身坐到床尾,“我就是相信你,才什么都不会对你做。”
猜测钟仪想控制中原武林,当武林盟主的人,肯定不是一个两个,但武侠文里的武林盟主几时起过作用?不是被人设计暗杀,就是恶事做尽的幕后主使,抑或是惹出腥风血雨的名头。
最像武林盟主牌面的,莫过于郭靖,可郭靖也不过请天下英雄守一个襄阳。
什么盟主,比草纸都不如。
她只是假装罢了。
毕竟,真正能凝聚天下豪杰的,从来不是一个人,一个名号,而是守土卫国的共同理想。
钟仪根本不用对付苏梦枕,只要他还有保家卫国的热血,他就是同路之人。
同理,她以戚少商的性命威胁息红泪,以雷纯的性命拿捏六分半堂,以儿子、爱人的命胁迫织女,全然不是真正收服属下的手段,理论上来说,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背叛她。
但她不在乎。
人人都以为,钟仪不在乎凡人,视普通人为蝼蚁,不屑与之。
实则是她认为,比起个人的名望与威严,共同的理想更值得信赖。
追随者,何如同行者?
青莲宫主钟仪,本是棋盘上最大的诱饵。
第313章 夜奔(7.3W收藏加更)
苏梦枕终究什么都没问出来,而他本人对此,未尝没有预料。
这是他唯一的妹妹,也是唯一的女人,不被她牵着鼻子走就不错了,想勉强她做不想做的事,几无可能。
只能道:“方小侯爷志气远大,只是一直避着你罢了,有桥集团在朝中势力不小,又欲谋至高武功,俨然打算往武林发展,这与蔡京的主张不谋而合,可见所图之大,你多当心。”
钟灵秀问:“你和他很熟?”
“有桥集团是风雨楼的盟友。”
“看不出来。”
苏梦枕居然笑了:“联盟本就为利益,一旦我碍了他的路,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对付我,我也一样。”
从迷天盟到六分半堂,再到如今的金风细雨楼,起起落落,你方唱罢我登场,看得多了,自然明白一个道理,“这个汴京城,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她故意道:“那我呢?”
他答得痛快:“你比我的命重要。”
“我信,要你的命你会给。”钟灵秀盘腿坐在床尾,以手托腮,“但问你要时间,让你多陪陪我,你办不到,让你放弃风雨楼跟我走,你也不会答应。”
从前不懂,为啥故事里的高人总执着于爱,没点别的东西值得追求吗?如今才懂了,只要有本事,世间的功名利禄,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唯有爱情不是。
真心瞬息万变,真情从不保鲜,纵然侥幸真爱,也未必事事如意。
“为啥不问你要更多,”她叹气,“因为你给不起。”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
“食得咸鱼抵得渴,也没什么办法。”喜欢苏梦枕,就要接受他的雄心壮志在儿女情长之前,正如苏梦枕喜欢她,必须接受她一人分饰三角,时不时离开,幽会只在不可见人的密室。
但道理归道理,不爽归不爽,她下床踩住绣鞋,“不想和你说了,先走……”
腰间拢过他的手臂,她眼皮也不眨一下,拧身卸力,顷刻间便出现在门边。
“等一等。”苏梦枕追过去,捏住她的肩头,疾声道,“十天。”
“什么?”
“给我十天,十天后,你到这里,我会留下消息。”他说,“我们在那时那地碰头。”
钟灵秀一时不明白,但说:“虽然不懂你要搞什么鬼,不过,好吧,十天后我过来。”
苏梦枕低头,嘴唇触碰她的发丝,才慢慢松开。
她推门离去,消失在屋中。
暂时没想好怎么处理方应看——这就是现实与故事的无奈之处,历史人物忠奸一目了然,没提过名字的,不知道他的立场与心性,看起来像是与蔡京作对的盟友,岂知得势后,他不会是下一个蔡京——遂暂时不回青莲宫,到折虹山清净两天。
春暖花开的季节,山中一片芳菲。
钟灵秀在草庐中安心修炼十日,按时回密室。
有信,信上以他们一贯的暗语写着时间、地点。
她觉得很有意思,烧掉信笺,按照他所言耐心等待三日,于后日子夜时分,在熟山等候。
有马车前来。
驾车的人是颜鹤发。
暗箭来袭,火焰点燃马车,马嘶鸣,车侧翻,里头的人翻车而出。与此同时,偷袭者身边冒出鬼魅般的幽影,一袭白衣的白愁飞睥睨现身,与偷袭的三人交手。
红袖刀掠过夜幕,清香隐隐。
苏梦枕与他合力夹攻,终于将偷袭的人杀死。
钟灵秀踮起脚尖,认出躺地上的正是六合青龙中的鲁书一、顾铁三、叶棋五。
“咳咳咳咳。”苏梦枕因动手而牵动病症,呛咳不止,断断续续道,“好,都解决了。”
白愁飞状似关切:“大哥,你还好吧?”
“我没事。”他擦去血迹,神色自若,“六合青龙皆已伏诛,蔡京身边的爪牙又少了两个,我也能安心出去。”
白愁飞闪动眼光:“大哥非去不可么?”
“自然。”苏梦枕道,“文文生死不知,我一定要去,老三到杭州还未归来,京中的事务,暂且托付于你。”
白愁飞叹口气:“大哥放心,我自当尽心竭力。”他看着灰扑扑的颜鹤发,“只不过,大哥重病未愈,身边还是该多带点人手。”
“不必,人越多,越容易走漏风声。”苏梦枕淡淡道,“我是去寻人,不好大张旗鼓,就这吧。”
他吩咐,“尸体烧掉,不要露痕迹,如果顺利,短则一月,长则三月,我便会回来。”
白愁飞缓缓点头。
苏梦枕披上黑色斗篷,带着颜鹤发一语不发地走入夜色。
彼处,两匹马系在树下,他们翻身上马,很快消失了踪迹。
“唉。”白愁飞重重叹气,看向身边的属下欧阳意意,问道,“苏文秀生死不知,大哥此番前去,怕是危险重重。”
欧阳意意小心道:“毕竟血脉至亲,楼主若不能亲自前去,怕是不能放心。”
“汴京局势晦暗难明,正是要他主持大局的时候。”白愁飞欲言又止,“本该以大局为重。”
欧阳意意恍然,立即代上司批判:“楼主的确太意气用事,这般抱病涉险,视楼中安危于亲眷之后,实在令我等寒心。”
“大哥就是太重感情。”白愁飞假惺惺道,“罢了,不提了,既然大哥将楼中事务托付于我,我必不能令他失望。”
他们慢悠悠地朝天泉山走去。
另一边,苏梦枕和颜鹤发骑马赶了一段路,到达水边。
他下马上船,和颜鹤发说:“你去吧,到杭州与老三会合。”
颜鹤发犹疑不止:“公子抱病,连茶花都没带,总得让我留在身边照顾。”
“留着茶花,是做戏做全套,让你走,也是为了故布疑阵。”苏梦枕轻声道,“不用担心,我只是去洛阳见一见温晚。”
颜鹤发与苏文秀不熟,虽然很想知道,是不是苏小姐就在洛阳,但很有分寸地忍住了,抱拳领命:“那属下这就去了。”
苏梦枕颔首,目送颜鹤发带着驼有重物的两匹马离去。
“你想干啥?”钟灵秀闪身相见,“抛下风雨楼和我私奔吗?”
“不是你说要我抛下楼中上下跟你走,多陪陪你吗?”苏梦枕钻进低矮的船舱,春寒料峭,夜里的水面凉风习习,他还是裹上斗篷,“现在我跟你走了,划船吧,小妹。”
钟灵秀:“……你要去哪儿?”
“随便。”月光下,他的眼睛比波光粼粼的湖水更明亮,“洛阳、襄阳、杭州,哪里都可以。”
他涩然道,“陪不了你一生一世,一个月总可以。”
这还真是出乎预料。
钟灵秀想了想,笑道:“哪里都不去,把你抓到青莲宫关起来。”
“也好,省得我折腾了。”他说,“开船还是回京?”
能出去玩,谁耐烦待在京城,钟灵秀拿起船篙:“客官,坐船要付钱,不然到河中央把你推下去喂鱼。”
苏梦枕笑了:“天子脚下开黑船,也不怕被人黑吃黑。”
他掏出一包银子丢给她,“全在这里了,花完你就只能当街卖艺,送我回京。”
这是昔年他们初次上京时,她对他的承诺,没想到他还记得。
“行,你坐稳。”她划动竹篙,荡开碧波春水,载着他缓缓离开。
皓月当空,晚风如梦。
刀光剑影的喧嚣远去了,勾心斗角的纷争淡忘了,名利权势都像雪泥鸿爪,其实什么都没留下。
只剩下汨汨的水声,幽幽的风声,轻轻的歌声。
“山一重,水一重,五陵年少撞酒盅,又几重,林花谢了春红。”她哼着记忆中的小曲儿,遥望月光十万里,“青史三行乱世功,难许一双太平冢,不过万事成空,又何来善终。”*
苏梦枕望着她的背影,淡淡薄薄的夜色中,她月白色的衣衫如同霜雪,似真非幻。
昏君奸臣当道,大宋积重难返,金辽虎视眈眈,这世道,怕是真的太平不了几年了。
到时候会怎么样呢。
他死在什么地方。
楼倒在什么时候。
她又什么时候走?
“你计划不是一天两天了吧。”钟灵秀哼完小曲儿,随口问,“为了给白愁飞机会?让他飞得高,跌得狠?”
他回神,平淡道:“虽然我发现了一些事,但这仍然不是一个圈套,只要他不主动害我,我就绝不会害他——我只想看看,他会不会杀我,能不能带着风雨楼走正确的路,可不可以放过你。”
“这三件事有区别吗?”
“有,他杀我,或许是为争权夺利,他一向有野心,大丈夫不甘屈之人后,倒也无可厚非。可走什么样的路,关系到我是否能够把风雨楼托付给他,我不能让楼中七八万弟子,沦为奸贼走狗,为虎作伥。”
苏梦枕断然道,“他如果敢投向奸党,他不杀我,我也容不下他。”
“还有呢。”
“还有你,我无数次告诉他,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一个亲人,如果他把你的消息泄露出去,证明他对我没有半点情义可言,哪怕他不杀我,我也不敢再视他为兄弟。”
苏梦枕看向自己的手掌,“我去年就算到,今年有一大劫,命理书上说,与其唯唯诺诺等劫,不如主动应劫,兴许会有转机。”
他握拢手指,“假如这三件事,他都让我满意,我就如他所愿,让他做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钟灵秀想了想,总结道:“这么说,只要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赢了。”
“有野心不可怕,能明辨是非,知道恩义,我不怕他觊觎我的位子。”苏梦枕复杂道,“自结义至今,囫囵算来,也有五年,我对他不薄。”
钟灵秀道:“我们打一个赌好不好?”
“赌什么?”
“假如白愁飞不背叛你,我就告诉你钟仪的计划,假如他背叛你——她哈哈大笑,“你要请戚少商喝一次酒,互相分享一下被好兄弟背叛的滋味。”
苏梦枕哑然:“你也太促狭了。”
“赌不赌?”钟灵秀道,“这是个难得的便宜。”
他果然不会错过良机,一口答应:“好,赌了。”
第314章 逍遥游
自开封往东行,便是商丘。
第一位诞生在此的名人就是帝喾,颛顼死后,他登基为帝,为天下共主。后来,赵匡胤为宋州节度使,登基后采用了宋的国号,才有赵宋。等靖康耻发生后,赵构又在此即位,是为南京。
这么一个源远流长的地方,当然有很多遗址和陵墓可供参观。
还有一座才改名为圣寿寺的塔,一座才建好的崇法寺塔,游人络绎不绝。
钟灵秀就拿着本地人画的简易地图,每天在山里钻进钻出,试图寻找燧人氏陵墓。
据说,燧皇陵的土呈白色,可忙活三天,愣是没找到地方。
——没有导航的年代,旅游就是这样辛苦。
“算了,不找了。”她和苏梦枕说,“我们继续往东边走,去看海。”
苏梦枕却道:“既然想去,就找到为止,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春风来袭,一日比一日暖和,他已经许久没走出京城,心甘情愿陪她踏青游春。
“好吧。”
于是,第二天改骑马,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进山,与樵夫打听,与渔妇询问,穿过一片古柏,终于瞧见残碑。沿着神道一路往里走,又见牌坊一座,上面图纹模糊,早已分辨不清文字。
但大致位置没错,后又陆续见石像、陵冢和大殿。
风有些闹,可天气多云,隐约漏下两片阳光,凉风习习吹过鬓发,神清气爽。
钟灵秀仰首享受了会儿阳光,忽然雀跃,纵身跃上一座石马。
马背长有青苔,堆积二三石子,两只蚂蚁在翻山越岭。
她掸掉尘石,吹走蚂蚁,盘膝坐下,拿起随身携带的竹笛,清凌凌地吹了一曲小调。
——江南折过花,春风与红蜡。*
——多情总似我,剑底斩桃花。*
清脆嘹亮的笛声回荡,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苏梦枕立在树下,望着石马上的青衫少女,心中隐隐牵痛之余,又有说不完的庆幸。
幸好陪她来了。
否则,相爱一场,最旖旎的时刻,不过是密室中的烛光。
红罗帐,象牙塔,都不配她的云水清秀。
竹笛的清香在曲中飘荡,他安静地听她吹完了曲子,又飞身下来,像田野间的蝴蝶。
他伸手,拂开她散落的鬓发。
“走,我们进去看看。”钟灵秀挽住他,“走不走得动啊,大哥。”
苏梦枕淡淡道:“腿疼,走慢点。”
“哎哟。”她假装没听出话中意,来回翻看自己的衣袂,“我衣服脏了。”
“回镇上买件新的。”他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好似全然不知道,她是故意没治好他腿上的暗伤。
两人继续往里走,荒草漫漫,断壁残垣,殿室倾塌一角,有火烧的痕迹,不知哪年战火。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她唏噓,“今日不见西江月,难照吴王宫里人。”*
“乱改什么词。”
“哪有乱改,是有理有据地改。”钟灵秀辨认石刻,辩道,“你瞧这天气,快下雨了,肯定没有月亮。”
他回首望向天边,果然阴云不知几时覆来,天色骤然昏暗。
不到一刻钟,清凉的雨丝便飘入残殿,连带着黄昏余晖,静悄悄地西沉。
“看来要在这里过夜了。”他冷不丁吃口冷风,咳了两声才去牵马,顺便拿出行囊里的氅衣,裹在身上防风。
露宿野外,对习武之人而言司空见惯。
钟灵秀抢在雨大前,收拢枯枝,聚拢点火。
幽艳的火焰跳窜,衬得殿内暗影憧憧,颇为恐怖。
她挑亮光焰,让便宜大哥坐到背风的地方,双手捂住他的脸颊:“冷不冷?”
“不冷。”苏梦枕席地而坐,拉她坐到自己身边。
钟灵秀从怀里掏出绿豆糕,掰一角递过去:“吃不吃?”
他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
粉质细腻,带着春日特有的清甜,再抿口水囊中的米酒,又添一缕酒香。
他喂她也喝一口,暖暖身:“为什么想来燧皇陵?”
她依偎住他,踢开一只钻出砖缝的小虫:“感受历史。”
苏梦枕扯过氅衣,也兜住她的肩膀,不知是否是错觉,小灵比钟仪要纤瘦一圈:“经常来这种地方?”
“路过的话。”武侠和历史、地理一向互相成就,笑傲的悬空寺,倚天的紫霄宫,射雕的烟雨楼,楚留香的大漠海岛,大唐的扬州、洛阳、长安,还有这里的汴京。
她走过很多地方,有过很多宝贵的回忆。
“不过,不是非要有意义才行。”
梁柱间,蜘蛛结着网,倾颓的大殿涌动雨水的湿气,淅淅沥沥的水珠迸溅,杂草在墙角顽强地生长。
钟灵秀靠住他的肩头,火光温暖交握的手掌,连外头呼啸的风也像乐曲,“平常的日出下雨也都很好看,很美。”
苏梦枕抚过她纤细的手指,她的脸易容了,手却不曾,玉似的在掌中,像他惯常抚摸的玉枕。
“你快看。”她催促,“古老皇陵的夜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苏梦枕这才挪开视线,随她望向殿外。
日暮的蓝光,珠帘似的细雨,诡谲的荒草,图景一层层铺开,天地间好像再无他物。
是很美。
寂寥古老的美,衰败冷却的美,自然洗炼的美。
“好看吗?”
他点头:“好看,王朝兴衰,凤凰来去,到头来不过古丘。”
“所以,隐士只能在深山,不能在闹市。”她说,“人在深山,以自然为伴,才能看破一时一世的兴亡,在东京繁华处,富贵温柔乡,以人为友,怎么舍得下。”
苏梦枕道:“尘缘太多,难以登仙。”
“是是是。”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报地狱寺里烧香换水,降魔台上扮罗刹,今日夜奔皇陵殿,草蒲团做芙蓉帐。”*
“咳咳咳。”他呛到一口酒,差点没把肺咳出来,颊边惨红。
她绷不住大笑,肠子都要酸了,忙控制住身体,才强行憋住声音。
苏梦枕不作声了,专心看风催雨浓,万点晶莹。
篝火毕波,两人又依偎在一起,任由夜色来袭,笼罩荒野。
怪鸣声声,夜枭飞过屋瓦。
“北方的雨,和江南的不太一样。”她重新起个话头,好像方才什么都没说。
苏梦枕配合地问:“怎么讲?”
她慢悠悠地开口。
“北方的雨滂滂沱沱,哐哐当当,像英雄遭人背叛的布景,一点刀光,满室血红,肝胆却冰雪。南方的雨淅淅沥沥,点点滴滴,适合小舟从此逝,两忘烟水中。”
“蜀中的雨呢?”
“小寒山的雨安安静静,叮叮咚咚,一下就是一宿,适合弹琴。”她笑,“鹤影翠微,水汽蒸腾,我与狸奴不出门,你也在屋里睡觉。”
苏梦枕拢紧大氅,笑了:“好像是这样。”
“今天不在小寒山,寺也不是报地狱寺,但你还是要睡觉。”
她铺平野草枯枝,做张简单的床,示意他早点休息。
苏梦枕摇摇头,只舒展双腿,靠着火堆小憩。
她盘膝坐定,垂拢眼睑。
雨声阵阵,天地都隔绝,时空的长度被模糊,韶光脉脉流淌。
她还在北宋末年的燧皇陵,却好像又去了八百年后的燧人陵景区,游客三三两。
水汽盈人,温暖的火光驱散湿气。
精美的陶碗被端起,露出一双遥远的眼睛,有人捻着颜料,聚精会神地在陶器上绘制精美的图案。
这又是几时呢。
过去、现在、未来,就此入梦中。
有人轻轻给她披上衣衫。
钟灵秀睁眼,见淡漠的晨光照入残破的瓦檐。
“天亮了。”苏梦枕说,“动身么?”
“好。”她伸个懒腰,蝴蝶似的起身,“唉哟,时间过得真快。”-
离开章丘,再往东去,路过沛县,就是兰陵,原本这里有台儿庄可参观,可惜年代错了,并不久留,转而北上,往泰山去。
“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逍逍啊遥遥,天地与我竞自由。”
车厢里,苏梦枕长久地凝望车辕上驾车的身影。
即便瞧不见她的神情,光听歌声也知道,她心情极好,或许从未这般好过。他不由再次起了规劝的心思,可话还没有出口,就听她开口:“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想出去闯闯,可在外面一直流浪,又会想家。”
苏梦枕道:“我只是不想你不痛快。”
她不以为然:“杨无邪有句话说得对,狗不嫌家贫,我也觉得这世道烂,可待得久了,却也不觉得多难,这大宋千万万百姓,谁不是这么过活?你要知道,最苦不过失乡人,能回家总比没有家好。”
他哑然,半晌道:“好罢,再说倒显得我狭隘了。”
“你心疼我。”她笑,“我知道的,我也疼你,好不好?”
苏梦枕不作声了。
“干什么当锯嘴葫芦。”她头也不回地往里头砸一颗樱桃,“我对你不好吗?”
他不得不道:“好,白天能不能不说?”
“就说。”昨天也是白天,甚至就在车厢里,亲两下就不可收拾。
不过,出门十天,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到昨天才克制不住,也不容易。
而且,阳光明媚,树影斑驳,花香浮动,与密室的滋味迥异,她也才发现,清亮的日光下,他的皮肤格外苍白,青色的血管也极明显,藏着几分特殊的色气。
算了算了,她也问心有愧,不说了。
钟灵秀转而道:“现在是在山东境内,地头蛇就是神枪会孙家,对不对?”
苏梦枕瞥她:“又想做什么?”
“我想去瞧瞧,一直听你说什么武林十三家,我一家都没瞧过。”这是实话,但真实目的还是去搜搜神枪会的秘籍,和方巨侠给的对比一二,要是后者更好,那就当观光,要是孙家的更好,钟仪少不得再干点什么。
“怎么个瞧法?”
“当然是悄悄溜进去,做回不速之客。”
手艺都是熟能生巧,钟灵秀自忖再多来几次,就能做楚留香第二,他是“强盗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佳公子”,她何妨做“怪盗中的大魔头,侠客中的美少女”。
他拒绝:“我不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你接应我。”钟灵秀安排,“我进去溜达一圈就回来。”
苏梦枕勉为其难:“可以。”
他没去过神枪会孙家,不过这在武林中并非秘密,“孙家有六个分堂,分别是一贯堂、正法堂、得戚堂、安乐堂、一言堂、拿威堂,一贯堂决策,正法堂审判,得戚堂外务,安乐堂在东北负责经济,一言堂武力,拿威堂钻研武功。”
钟灵秀问:“有地图吗?”
“没有。”苏梦枕道,“我又不是神仙,孙家内部的布防结构,是神枪会的重要机密。”
他打量她,“你就是去逛逛,要什么地图?”
她面不改色:“你说得对。”
第315章 孽
神枪会的总坛在千佛崖,青龙山上的龙虎塔是一贯堂的地界,也是离他们最近的地方。
按照苏梦枕的说法,整个孙家武力最强的就是一言堂和拿威堂,而秘密研究武功的地方肯定难找,不如一言堂对外公开,不妨先瞧瞧孙家高手的水平,也能窥见枪法的高下。
遂趁夜色偷偷摸上了青龙山。
一座芳菲的庭院,立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花草繁茂,各色花卉竞相绽放,在春日里姹紫嫣红,还有兔子、小猫小狗、蜥蜴穿山甲,不同的笼子里关着各色的小动物,都被照顾得很好。
这个地方叫做绯红轩。
钟灵秀乍一见美丽的院子,就知道这里必定住着一个绝色美人,且是一个爱心与才华并存的女子。按照套路,她多半有个心上人,且未必能够在一起,一段肝肠寸断的故事。
但即便有所猜测,真正看到守在院外的怪物时,她还是有点绷不住。
这、这、这,美女与野兽是不是太过分了?
守在绯红轩外的怪物,半人半兽,奇形怪状,散发着可怖的恶臭。
和那天追杀公孙秀的相似,然则并非同一个,这只怪兽的眼中,偶尔会闪过一抹人类的哀伤。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想到《美女与野兽》,实在太像了。
她生出好奇心,武功秘籍常见,生化怪物不常有。
钟灵秀正欲一探究竟,忽然发现有人来了,他一来,怪物就发出呜咽的声音,畏缩地退到深处,不敢露面。
巡逻的护卫叫他“山君”“堂主”,他是一言堂的总堂主,山君孙疆。
他走进绯红轩,扯过寝卧中无力娇弱的女子,粗暴地占有了她。
钟灵秀摸过腰畔的刀,沉吟片刻,没有贸然下手:谁知道他俩是什么关系,什么恩怨。
她潜心听他们说话。
孙疆质问女人,她到底施展了什么手段,让蔡京的儿子迟迟不肯改口,想要尽快娶她。
“你和你娘一样下贱!”他怒骂。
女人虚弱地说:“我不想嫁给他,爹,我哪里都不去。”
生平第一次,钟灵秀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她自瓦片的缝隙间往下窥视,只看见一坨烂肉在蛄蛹,口中说着羞辱的话,还反复提起:“之前送到童贯手下的‘人形荡克’坠崖死了,蔡京逼我再拿出一个更好的,都是你、都是你,不知廉耻的贱人。”
那个怪物叫人形荡克?
女人哀求示弱:“爹我不知道,我不嫁给他,我就留在家里。”她这么说的时候,眼睛死死盯住房顶,像是要把屋顶烧穿一个洞。
钟灵秀眯起眼睛。
孙疆发泄一通,这才提起裤子走人。
丫鬟瑟瑟发抖地进来,为她清理身体,抱着她哭。
“不要哭。”女人虚弱地说,“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丫鬟抬起头,忽然身形一软倒了下去。
钟灵秀退窗而入,问她:“要走吗?”
女人眼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神采,她没有问你是谁,也不多说废话,立刻道:“现在,他刚来过,是看守最放松的时候,我假扮成小红去提水,就能离开、离开这里!”
“不用这么麻烦。”钟灵秀道,“穿好衣服,带好钱,我带你走。”
“多谢女侠。”她说,“我叫孙摇红。”
钟灵秀问:“孙疆是你什么人?”
“本来是我爹。”孙摇红飞快脱掉身上的衣服,取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丫鬟衣衫,“后来他杀了我娘,又奸污了我,还想杀我,他就是一个畜生。”
她咬牙切齿,“我要报仇。”
“人形荡克是什么东西?”钟灵秀争分夺秒,帮她把脱下来的衣服裹在枕头上,伪装成熟睡的样子。
“是我爹研究的东西。”孙摇红换好衣裳,又请求她,“能不能叫醒小红,不然他发现我跑了,小红一定会被他杀死。”
“可以。”钟灵秀解开小红的穴道,发现这个丫鬟脸色一白,却没有尖叫多说,默默给摇红系好衣带。
孙摇红递给她一本册子和若干金银首饰:“我跑了,爹不会放过你,你先找地方躲起来,等他们派出人马搜寻我的下落,你再悄悄离开,想办法把这本册子交给铁手。”
她握住丫鬟的手,“然后就不要回来了。”
小红点点头,擦去眼眶的泪水。
“你先走。”
小红藏好册子,端起水盆,顺畅地离开了绯红轩。
片刻后,钟灵秀才问:“准备好了吗?”
孙摇红点头。
钟灵秀背起她,纵身掠出窗扉,悄无声息地跳上屋檐,掠向茫茫夜色。
“往左,那边是一言堂,能看见每个地方。”孙摇红低声指路,只觉伏在一朵云上,身体轻飘飘的荡过,守卫竟无一察觉,只有角落里的人形荡克山枭“铁锈”似觉异常,发出呜咽的声音,朝着她们的方向追了过来。
他的异常立即引起守卫的注意,有人闯进绯红轩,一把掀开被子,继而大惊:“小姐不见了!”
孙摇红手臂一紧:“快跑。”她急促道,“小心袭邪,他武功很高,或许比我爹还高。”
“知道了。”钟灵秀没有拔刀,瞬息千里作为江湖上顶尖的轻功,一旦全力施展,连温柔都能全身而退。
孙摇红只听得耳畔呼呼作响,建筑迅速消失不见,两人已没入密林,尖利的树枝刮得她皮肤生痛,很快散发出淡淡的血气。
山枭在后面狂啸,横冲直撞地扑入林子。
“别追过来。”孙摇红忍不住回头,撕心裂肺地说,“放我走!”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放我走!放我走!”
山枭还是紧追不舍,就好像从前的每一次,她运起轻功想要逃跑,都会被他追上来,这一次,难道也不例外吗?
她崩溃地抓住头发,塞进嘴里咀嚼,自从遇见这样的事,她就染上了吃花的毛病,一朵朵塞进嘴里吃掉,可现在没有花,她就吃头发,头发堵住喉咙,她拼命咽下去。
“这个怪物有什么弱点吗?”钟灵秀停下脚步,立在树梢,回望山林。
怪物发狂嚎叫,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不懂。
“他、他喜欢听我吹笙。”孙摇红摸向怀中,却没有拿走自己的笙,“也喜欢花。”
“……”真的一股美女与野兽的味儿。
□□又人兽,造孽啊。
钟灵秀拿出笛子,清脆地吐出一个音节,幽凉如梦的《思芳歌》束成音线,飘到他耳中。
山枭愣住,迷惘地仰头,看向天空孤悬的明月。
他哭了。
“也许,他本来是个人……”孙摇红喃喃说着,马上恢复清醒,“快走。”
钟灵秀不作声,瞟过哭泣的怪物,头皮微微发麻。
众所周知,半人半兽的怪物,必然曾经是个人。
造孽啊。
足尖在树杈梢头轻点,如同蜻蜓,鬼魅般穿过山林的缝隙,一言堂的火光在山头亮起,喧嚣却越来越远。
等孙摇红回过神,她已经在山脚下,阴影处,有人坐在车辕上等着他们。
苏梦枕扫过蒙面的小灵,再看向寂寞如红花的美人,微蹙眉头:“不是去偷武功,怎么偷个人回来?”
钟灵秀放她下来,纳闷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偷武功?我说漏嘴了?”
苏梦枕懒得回答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单刀直入:“这是谁?我看到山上有火光,在搜她?”
“孙疆的女儿。”她示意孙摇红上车,“孙家有两个高手,还有一堆怪物,鼻子和狗似的很灵,得快点儿跑。”
苏梦枕平静地问:“跑去哪儿?”
钟灵秀耸耸肩:“不知道。”
“往南走。”他拢住斗篷,“驾车。”
钟灵秀扬起马鞭,驱马沿着山道一路狂奔。
“孙家在山东一手遮天。”苏梦枕沉吟,“等孙疆调来神枪会的高手,恐怕这一路都不太平了。”
“哎呀,我闯祸了。”她毫无悔过之心,但假装忏悔,“对不起啊大哥。”
苏梦枕冷笑:“装得不像,重来。”
“去你的。”她挥过马鞭,让马车跑得更快些,“我们到镇子上换马?”
摇红缩在车厢角落,谨慎地听他们说话,此时才插口道:“姑娘,你能带我离开,摇红感激不尽,把我放在镇子上就好,我回安乐堂去寻外公。”
“安乐堂在东北。”苏梦枕问,“你为什么要离——”
话没问完,就挨她一手肘,无奈改口,“孙疆会派多少人追你?”
摇红一字一顿道:“倾尽所有,不止一言堂,还有拿威堂甚至正法堂,他们非杀我不可。”
“因为孙家在研制秘密武器,我猜是把人和兽糅合在一起,培育出不人不鬼的怪物,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什么的。”孙家的阴谋诡计,在故事里不值一提,但搁在现实,她还是有点想吐,“反人类。”
苏梦枕拧眉。
他的确隐约听说过,孙家似乎在研制秘密武器,想要力压关东另外两家,称霸中原武林。
“你掌握这样的秘密,回安乐堂倒是明智,孙家内部的事,自然内里解决为好。”他淡淡道,“但仅凭这一点,孙疆没有理由要杀你。”
“他杀了我娘。”摇红咬牙切齿道,“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以苏梦枕的深沉,听见这两句话也皱起眉,半晌方道:“无情办过类似的案子。”
“对,我要去找四大名捕。”摇红恍惚了一瞬,“他和我提过铁手,我、我要去寻铁手,让他帮忙找到他。”
钟灵秀想想,苏梦枕的计划不容出错,谨慎起见,还是把摇红交给可靠之人,等解决完白愁飞再管她:“我们在镇上分开,我送她去神侯府。”
苏梦枕断然拒绝:“不成,你不能离开我身边。”
“我小心行事。”她商量,“保证不露马脚。”
苏梦枕决定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更改。他稍加思索:“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的计划能不受干扰,孙姑娘也能安全到京城,就看她肯不肯冒一点风险。”
星光照亮幽暗的小径,摇红看着他,又看向钟灵秀,不多犹豫:“好,我愿意。”
她补充,“我不是信你,我是信这位姑娘,她什么都没问就肯带我走,我相信她。”
“你信我,就可以信他。”钟灵秀笑了,“他信誉比我好。”
苏梦枕看她一眼。
“所以,是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说来听听。”
第316章 认真客栈
行走江湖的时候,露宿野外和借宿客栈差不多,只不过前者风吹雨打,后者片瓦也无。
其他都一样,床脏兮兮的,被子脏兮兮的,枕头里都是虱子,还有各种皮屑、污垢、□□,甚至不如稻草堆干净,灶房里固然有一口热水热饭,可前提是别去里头一窥究竟,否则可能看见厨师撒完尿不洗就切菜,苍蝇在碗上飞来飞去产卵。
……哕,不说了。
但这次,钟灵秀遇到一家特殊的客栈,被子居然是新的晒过的,床单也干干净净,雪白得一看就没人睡过,屋里还有木屐,马桶也干干净净。厨房没有异味,饭桌不见油污,连草纸都软和。
虽然要价不菲,可可可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无量天尊,老板这是救江湖人于水深火热啊。”钟灵秀转悠两圈,觉得银子保不住了。
她找到老板,包下空着的春花轩,这个院子顾名思义,能瞧见春花烂漫,且开阔较高,视野好,适合盯梢全局。院中四间寝卧,两间楼上,两间楼下,就让摇红独居楼下,她和苏梦枕住在楼上。
推开窗,满目桃花掩映,极其漂亮,这也是客栈里最大最美的一棵树,但凡住客,都要过来瞅一”
“认真栈,老板是真的在认真做客栈。”钟灵秀趴在窗台赏景,“温家人居然有这种闲情逸致,我还以为他们就专心研究毒药,都是一群怪人呢。”
苏梦枕道:“细说起来,温柔也是温家的人。”
她噎住,飞快转移话题:“天真好,风也暖和。”
“嗯。”苏梦枕应了声,陪她一起看这桃花飞落。
钟灵秀催促:“你到底是什么计划,还不能说吗?”
“隔墙有耳。”他在桌前坐下,“磨墨的话,就告诉你。”
她诧异:“你到现在还没学会传音入密?我教你。”不待他反应,便束音传话,“红袖刀的主人,可不是我。”
苏梦枕叹口气:“也是,你早晚会知道的,何必费口舌。”他指使妹妹,“小妹,去厨房点份汤羹,还要,托人去镇上买点常用的药材。”
“装神弄鬼。”她呸两声,到底是戴上路边买的傩神面具,照他说的做了。
药材很快买回来,春花轩有个小炉子,她就在自己屋里熬药,端下去给摇红喝。她被孙疆灌过许多药,令她时常四肢无力,难以反抗,虽然药效不强,可终究伤身,得喝两副解毒药才成。
摇红戴着一个烧伤毁容的人皮面具,感激地将药汤一饮而尽,想说什么,可想起自己答应的事,还是只用气音道:“小灵姑娘,多谢你。”
“不客气。”钟灵秀给她盖好被子,“你安心养伤。”
摇红点点头,药效来袭,她困倦地睡着了。
钟灵秀十分同情她的遭遇,拉起被子,仔细掖好,关紧门窗才离去。
认真栈名声在外,人来人往,不乏暗中窥视的视线。
她感知一会儿,确认只是远远窥视,方踩着楼梯,回到房间休息。
打坐冥想,日常练功,虽然她睡觉走路都在运行真气,但习惯成自然,每天不坐会儿就像没刷牙,浑身难受。
一个时辰后,神清气爽地下床,无声无息地潜入隔壁房间。
撩开帘子,俯身在他耳畔,轻声警告:“说好陪我一个月,少一晚上都算你毁约。”
“你不睡觉,我得睡。”苏梦枕咳嗽起来,挪开点位置,“没人偷听吧。”
“难说,万一屋里有我认不出的机关,能够窃声传声,那我也没办法。”才怪,以古代的工匠水平,哪怕真的在屋子里埋了金属管道(比如项少龙逛过的妓院醉风楼),这般小声耳语,也很难听清楚。
她脱鞋上床,事不关己,“到时候,你就要背上乱-伦的名声了,和孙疆之流为伍。”
“不见得。”他说,“在有心人眼里,你是小灵,抑或她是小灵,还是未知数。”
钟灵秀侧头:“这家客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因为老板叫温六迟,因为这家店的确足够舒适,也因为——”苏梦枕轻不可闻地说,“我调过人手来此。”
她问:“是聪明人分析出来的,还是走漏了消息,又或是被出卖了呢。”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我才等。”
“唉。”钟灵秀为他叹气,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宁叫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我,若是如此,苏梦枕也就不是苏梦枕,他也没法受到其他人的爱戴。
优点有时候是缺点,但缺点何尝不是优点。
“没什么好叹的。”苏梦枕反而笑了,“陪你看看花,喝喝茶,又不难熬,我就当告个假。”
“你能这么想就好。”钟灵秀趴在枕上,以手支颐,“我最近忽然觉得,其实这个世界也挺有意思的,四大名捕的案子挺有趣,人皮上画地图,一体双性的凶手,青龙剑里的血书,东南西北四大世家,风云镖局联盟,他们活跃的时候,我们还在小寒山练功吧?”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仔细想想,其实好玩的人,有意思的事,真的不少。”她细细回忆,“孙家的秘密武器很厉害,居然能做出这样的怪物,我到现在还难以相信。帮派势力的权位争夺,勾心斗角,也是平生罕见。像这家客栈这样的地方,我以前从未见过,据说老方以前上过一辆血河车,听起来也好玩,是我从前太在意未来,反而忽略了当下的乐趣。”
自从知道自己身处北宋末年,不久后就是靖康耻,家国恨,便总是忧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想来,或许也是一种执着,不是不好,没有理想和执念,做不成大事,但太关注远方的乌云,就会忽略脚下的花草,其实头顶的天空,还是蔚蓝色。
乌云总会来,不妨偶尔忘记,多看看当下的花花草草
毕竟,当风雨真正来临,这些芳菲也就零落成泥了。
“三合楼的饭菜好吃,长同子集的早市很热闹,甜水巷的杏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天泉山很高,玉池的日出美丽,象牙塔也真的很漂亮。”她喃喃,“但最好听的,还是‘金风细雨,梦枕红袖’。”
苏梦枕闭上眼睛,胸口漫上温热的潮,忽然没来由地感激。
他突然觉得,此生的大半痛苦,都在今夜的清帐中消亡,余下的坎坷,再也不足为道,于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拨开她松松拢住的衣襟,俯身在雪白的肩上轻轻一触。
肩头没有伪装,柔软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直接传到她的心头。
窗外的浓夜,桃花飞落如雨。
钟灵秀拥住他的肩膀,脸颊靠住他:“出来玩真好,人果然该偶尔疯狂一下。”
苏梦枕问:“开心吗?”
“开心。”他的体温偏低,她靠得紧紧的,想捂暖一点,“你听听我的心跳,比平时都快。”
他搭脉,沉吟道:“好像是病了。”
“什么病,严重吗?”
“心病。”
“那你好像比我病得更重。”
“可能吧。”他叹气,“眼下的情形,不能陪你去海边了。”
他们说好一路往东,到海边去,看海上明月共潮生。
“我见过大海,不缺你陪我。”陪她看过海的人,多得是。没有谁不可替代,去哪里都一样,不同的是心情,“不要执着,大海只是一个象征,花海也是海,林海也是海,尸山血海也未尝不可。”
钟灵秀通情达理地说了半天,话锋一转,“不过,我想去海边也不真是为了看风景。”
“那是为什么?"
“想演一个炸海。”
他蹙眉:“大海好端端的没惹你,炸它做啥?”
“显得我很厉害。”钟灵秀比个手势,“我这么一挥,海面就砰砰砰炸起一串的水花,多有意思。”
这个想法非是空穴来风,出自一部电影,可惜如今只记得这个名场面,还有金城武的脸。
苏梦枕却好似惊异:“你还会为这样的事欢喜吗?”
“会啊,不好吗?”
“恰恰相反,很好。”他望着帐顶,都是青色的帐幔,与小寒山的院落何其相似,彼处的窗外,春日也有数不清的花香虫鸣,“人总是容易在富贵权势力量面前迷失自己,有时候,我坐在塔上,都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走到今天为的什么。”
钟灵秀问:“为的什么?”
他笑:“真话还是假话?”
“都听。”
“假话是收复燕云,至少收回应州,回到故乡。”苏梦枕平静道,“真话是,活够本。”
“这为啥是假话?”
“因为我越来越意识到,以大宋如今的情形,已经不可能办到。”他喟叹,“对辽作战,偶有捷报,似乎不乏希望,可金人虎视眈眈,西夏不曾太平,就算侥幸收回失地,以朝中糜烂的情形,谁知道要付出何等代价。”
苏梦枕几近冷酷地说:“我久在汴京,不知边事,可江湖好汉,宁可加帮入派也不肯投军,可见军中已千疮百孔,不堪大用,如斯队伍,怎么和金辽作战?燕云……不过是一个梦,一个永远实现不了的梦。”
钟灵秀惆怅:“早知道就不问了,好残忍,你怎么会想到这里呢。”
“是你和我说,楼中上下不知为何聚在一起,我只能先这么问自己。”兴许远离了京师,走下了楼主的位置,他终于能够吐露心事,暴露自己的无能,“可我也不知道,金风细雨楼到底能做多少事,我们要对付的是谁?总不是六合青龙这样的货色,是蔡京?然则,蔡京死了,天下就能海晏河清么?”
苏梦枕转过视线,看着她的黑暗中的轮廓,轻不可闻地问:“钟仪是不是也这么想?她与蔡京不合,其实毫无必要,这两年备受宠幸的林灵素,才是她的对手,除非,这只是一个假象,她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他。”
第317章 起风了(109W营养液加更)
在认真栈的生活,平淡中藏着暗流。
摇红的房间门窗紧闭,除了钟灵秀进去送药,平时帐幔低垂,不露分毫。而苏梦枕的房间,窗户只留一道缝隙,能够观察四面八方,却也将房间内的情形遮挡得严严实实。
钟灵秀自己的房间则较为平常,没有刻意闭窗,门却也锁得严实,不给宵小偷窥的机会。
也不知道这一切,落在外人眼中是啥故事,总之,有些剧情按照预测的一样发生了。
第一幕。
时间:午后,天气晴朗。
前情:钟灵秀委托小二去镇上买药。
经过:一伙客人不知为何动手,数枚暗器“咻咻咻”发射,有一枚正好飞向庭院中,弯腰打理草木的花匠。他一无所觉,可暗器在空中受力,像被风吹歪准头,擦着他的头发落入池塘,“噗通”一声,吓他一跳。
好多人围拢过去,她悄然离去。
结尾:片刻后返回,捡走草丛里的细针。
“使得很像。”苏梦枕沉吟,“不会真的是小挑花指吧?”
“是也不是,小挑花指的诀窍在一个‘密’和‘巧,准头不能偏,力道不能多也不能少,越精细越纯熟。”神针密绣以细针驾驭剑气,难度不低,然而,钟灵秀初入江湖就觊觎辟邪剑法,没少研究针线,又是使剑的好手,自是驾轻就熟。
她拍胸脯:“实话告诉你,莫说旁人分辨不清,哪怕织女在场,怕也认不出真假,不信我们过过招。”
“好。”苏梦枕本就是让她扮演神针门弟子,当然想瞧瞧。
他半点没客气,扬袖出刀,绯红的薄光似落花飘来。
钟灵秀弹出指间细针,一缕红线缠绕在小拇指上,如同灵巧的燕子斜飞过雨帘,刺向他胸口的穴道。
苏梦枕翻转手腕,挡下刺来的针尖,听得“叮叮叮”三声,竟然一气击落了三根细针。
她展开手,原来红线共有三股,在空中被真气震散,一分为三却紧紧相邻,这就叫“密不容针”。
“再来。”苏梦枕咳嗽一声,再次抢攻。
她左手张开,又有数根红线掠出:“小心。”
数股丝线似晶亮的天河水,漫天流出飞舞,一时间,竟分不清闪烁的寒芒是被阳光照亮的针尖,还是自夜空坠落凡尘的星子。
叮叮咚咚铛铛铮。
红袖刀击中七次,连贯的脆响宛然动听。
“羽、徵、角、商、宫。”他辨音,收刀归袖,“这不是神针密绣。”
“废话,我又不喜欢刺绣。”钟灵秀捡起地上的绣花针,“丝是线,也是弦,我喜欢弹琴。”
他问:“从神针技法里得来的灵感?!”
“不全是。”她的手法中,既有辟邪剑法的刁钻狠辣,也有天魔飘带的阴魅诡谲,还有神针技法的流霞疏密,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技巧,非一家之学。
苏梦枕道:“不输于神针密绣,有名字么?”
“没有。”钟灵秀道,“我的剑法才有名字。”
他点点头,拈起袖口的一截红线。
第二幕。
时间:半夜三更,三两星光。
前情:钟灵秀煎完药,剩余三包药渣。
经过:她趁着夜色走出春花轩,寻到客栈的僻静角落,默默把药渣埋在了墙根地下,然后佯装回房,实则回去后从窗户溜出来,窝在桃花树上蹲守。
半个时辰后,有人鬼鬼祟祟摸到墙根下,拿走了一点她埋的药渣。
她尾随此人到客栈外,听到一番对话。
“是什么药?”
“好几份药渣混在一块儿了,可火候不一样,还是能分辨得出来。”客栈外的蒙面人捻着渣滓,闻闻又尝尝,“一副解毒,一份是苏梦枕常用的药方,还有一份治心脉。”
潜入的人道:“这么说,他们果然在这里。”
“苏梦枕定然在此,就不知道苏文秀是不是在这里了。”蒙面人说,“相爷听闻她武功高强,颇为忌惮,必须弄清楚再下手。”
另一个斗笠人说:“事不宜迟,再等下去,就怕王小石要来。”
“苏梦枕病重,若非为了苏文秀,不可能冒险逗留在此,他要等王小石,就是怕他自己力不能逮。”蒙面人说,“那两个姑娘里,青衣女必定是假,毁容女多半才是真。”
斗笠人:“就怕我们自作聪明,反而弄错了人。”
蒙面人:“颜鹤发在杭州露了踪迹,可雷姑娘遣人手替我们查过,藏身在妓-院里的并非苏文秀。而白公子的消息,是苏梦枕的确与认真栈的温六迟有过书信往来,这次他避到这里,绝非偶然。”
潜入的人:“一切都有迹可循,苏梦枕的安排足够隐蔽,王、白二人俱不知晓,不是他平日作风,选王而非白,便是因为昔年二人有过龃龉。而且,我见过青衣女的针,佯装风力打偏暗器,寻常手段可不成,兴许是神针门的人。”
斗笠人沉吟:“神针门与金风细雨楼从无来往,神针婆婆竟肯参与?”
“当是看在王小石的面子上。”
“可苏梦枕又为什么要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斗笠人质疑,“他为什么不带苏铁标或者苏雄标,这二人才是他苏家心腹。”
“你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苏文秀是个姑娘,大姑娘,她中的是伤心小箭,必是一箭穿心。这样的伤势,总需要一个女子从旁照料。”
“他可以带雷媚。”
“白愁飞追求雷媚,人尽皆知,如果我是苏梦枕,我也不敢这么做。”蒙面人不耐道,“除非从那时起,他就预计到了今天,否则两个女人之中,必定有个是真的苏文秀。”
这句话终于说服了斗笠人:“也罢,那就等人手齐备。”
“不要打草惊蛇。”
“照计划行事。”
第三幕。
认真客栈的老板叫温六迟,据说是结婚迟、成家迟、生儿育女迟、成名迟、立业迟、起床迟。但问题是,他迄今为止没有结婚成家生娃,前面三个迟到底在迟什么。
哦,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和苏梦枕有过一番对话。
时间:下午,天气阴。
地点:桃树下。
“阁下是七十一股烽烟、三十八路星霜、廿一连环坞总瓢把子,而鄙人只是一家小客栈的老板,论理,我该对你奉若上宾,可你引来这一群不速之客,我这客栈恐怕也开不下去了。”
“但你还是接待了我。”
“因为王小石与我是旧识,我的一位挚友,也曾为小灵姑娘所救。”
“不止如此,你早就看不惯蔡京一党的所作所为,愿意助我们除去他的爪牙。”
“我倒也没有这般伟大,只是这棵树,你瞧见这棵桃花树没有?”
“瞧见了。”
“美不美?”
“美。”
“花草太奇,就好像女人太美,不是红颜薄命,就是沦落风尘。”
“不见得,花草无自保之力,只能听天由命,人不一样,事在人为。”
“你和传闻中一样,确是不信命的性格,不错,事在人为,若非有人刺杀朱勔,我这棵桃树,恐怕早晚被砍伐,移栽宫廷禁苑了。”
“所以,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朋友,帮自己,帮这棵树。”
“这是你的事,受益的人是我,我就承你的情。”
“等你赢了再说,否则你的人情,不比我茅厕的草纸好用。”
“你家的草纸是挺好用的。”钟灵秀插嘴,“我第一次看到配草纸的茅厕,还厚实不掉屑。”
第四幕。
起风了,呜咽的风穿过回廊,带来杀伐的气息。
“人不少。”钟灵秀立在窗边,嗅着风中淡淡的杀意,“有厉害的家伙。”
“与你无关。”他说,“你只要按照计划,佯作不敌离去就好。”
她忧心:“你有几个人啊?除了王小石,还有没有帮手了?”
“神侯府。”苏梦枕瞥她,“四大名捕与六合青龙对战中受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能有余力襄助,若无意外,来的人会是铁手,他和崔略商都很关心小灵。”
钟灵秀微微一笑。
钟仪地位超然,人皆俯首,苏文秀备受疼宠,前呼后拥的大小姐,可到头来,朋友最多的还是小灵姑娘。铁手、追命视其为友,息红泪三人认其为姊妹,连温六迟这样素不相识的江湖人,竟也念她救过戚少商的情分。
可见闯荡江湖,权力、地位、家世,都不如侠义心肠。
“小灵姑娘很高兴。”她说,“她有这么多朋友,真好。”
风又吹,夹带着怒放的桃花瓣钻过窗缝,落到苏梦枕伸出的手心。
他收拢五指,似想留住春天,可春天如何留得住,粉嫩的花瓣在掌中轻轻一点,复又自指缝间飘走。
“‘雨横风狂三月暮,无计留春住’。”钟灵秀也叹气,“时间过得好快,明天子时,就是一个月了。”
她问:“三十天,三百六十个时辰,我们都做了什么呢?”
苏梦枕慢慢道:“那天夜里,你在船上唱歌,弃船又要买骡子,为十文钱讨价还价,去商丘的路上,非要让我看一看你的箭术,猎到一头熊,骨瘦如柴,只能贱卖。等到商丘,寻燧皇陵,夜里我们在残殿过夜,离开后往东走,遇见一座杏花林,停留半日,又到山东,你要去青龙山偷看孙家的武功,偷回来一个人。”
“我们转道,你在路上陪摇红骂了一晚上的孙疆,吵得我睡不着觉,第二天还要我把马车让给她,害得我吹风着凉,在镇子的客栈逗留三日,你良心发现,替我驱散风寒,连带腿上的旧伤也治好了,我们依旧提前到达此处,晚上,你和我说了很久的话。”
“最开始,你话比前些时候多很多,我都不知道你这么能说,这两天,话又少了,整日不是看花就是听雨,也不知道在惜时还是惜物,每当这时候,我总会想起小寒山的日子。那时年纪小,我以为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现在才明白是妄想。”
他说着,又笑,“好在最珍贵的东西,我很早就有了,只是留不了一辈子,那也没什么办法。”
她一时恻然。
良久,问:“如果人死后有灵魂,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说:“不。”
钟灵秀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
“没必要,人死万事休,缘分已尽就该罢手。”他断然拒绝,“我这一生活得很痛快,没什么遗憾,无须寄情身后事。”
岂有此理!
好歹犹豫一下,装的也行。
她卷袖扬起窗台的落花,劈头盖脸砸他身上:“去你的!”
第318章 乱战
因为前一天吵了架,翌日的戏便格外真实。
彼时正值夜间,春花轩里飘入迷烟,是下三滥何家的“人面桃花”,混在桃花香中浑然一体,专迷高手。
钟灵秀睡在摇红身边,点住她数个穴道,免得她吸入毒烟,再喂她吃一颗解毒丸:“不要怕。”
“我不怕。”摇红握住手边的刀,她也用刀,水月刀,是公孙扬眉专程为她创出的刀法《镜花刀诀》。现在,她就要用这把刀,开始自己的复仇之路。
说话间,不速之客已至窗外。
“什么人?”钟灵秀轻斥一声,飞针走线。
黑影破窗而入,是“托派”的黎井塘、“顶派”的屈完,这二人皆是蔡京的手下,亦是之前的蒙面人与斗笠人。两人武功说高不高,说差不差,被针线封住前路,一时缠斗。
钟灵秀探明他们的水准,稍稍提高技艺,将其击退,而后扶起摇红走到门外。
桃花树下,苏梦枕拿着红袖刀,看向抄围而来的袭击者。
他身边是伪装成送货郎,一直潜伏在客栈里的人,但此时此刻,这家伙居然低声介绍:“公子,外面守着的是海派言衷虚、抬派智利、武状元张步雷、落英山庄叶博识,总计四人,他们七人,除却天下第七文雪岸之外,便是七绝神剑中的六人,剑神温火滚、剑仙吴奋斗、剑鬼余厌倦、剑魔梁伤心、剑妖孙忆旧、剑怪何难过。
负伤的屈完又惊又怒:“余少名,你居然背叛白楼主。”
“苏楼主在,白愁飞算什么东西?”余少名冷冷道,“他这个代楼主,不过痴人说梦。”
“什么代楼主?”有人急匆匆地赶来,面色惊慌,“哪来的代楼主?大哥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王小石,他得到颜鹤发传信,说苏梦枕要接回小灵姑娘,大喜过望,忙不迭赶来帮忙,谁想路上遇到数次伏击,既有六分半堂的人手,又有蔡京手下的大开大阖三残废。
张炭通过天机组织,向他报信,说白愁飞认了蔡京为义父,号令金风细雨楼的弟子为奸相办事,恐怕下一步就是要篡位夺权。
王小石不信,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京城,但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到认真栈,把小灵姑娘救回来再说。
谁想才到这里,就听外面的叶博识说,白愁飞已经是代楼主了。
惊得他立即闯入客栈,却看见苏梦枕好好站在原地,与蔡京手下对峙。
“大哥,他们说二哥……”王小石脱口而出,“是真的吗?”
苏梦枕道:“我也不知道。”
“二哥不会做出这种事。”王小石坚定道,“肯定是有人挑拨离间,故意散布谣言,离间我们。”
“是真是假,现在毫无意义。”苏梦枕看向天下第七,以及七绝神剑之六,武功最高的“剑”罗睡觉没来,可天下第七的武功不容小觑,自己这边却只有王小石、颜鹤发、余少名及温六迟,“蔡京既然把他们派过来,也省了我们的功夫。”
他看向钟灵秀,言简意赅,“带她走。”
钟灵秀搀住摇红,掌中红线弹出,涂黑的绣花针像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刺向最旁边的孙剑妖。
他立即出剑。
他的剑法很妖,奇怪、邪门、刁钻,像辟邪剑法的爹。
可不就巧了,钟灵秀此时使出来的的绣花针,神似东方不败的葵花宝典。
剑妖对妖人,邪门对古怪,刁钻对狠辣,针与剑在夜空中狭路相逢。
而她一动,苏梦枕也动,红袖刀的绯光惊动桃花,带着无与伦比的清香,挟着微风细雨扑面而来。王小石的挽留剑随即出手,挽留岁月,挽留甜梦。
他二人联手,哪怕是七绝神剑亦要避其锋芒。
钟灵秀带着摇红冲出了封锁。
天下第七露出残忍的微笑,他相信那日在花府脱身而去的人,就是苏文秀,今日,便是他报仇的时候。
钟灵秀转过眸光,手心按在摇红背上,一股真气灌入她的经脉。
摇红握紧手中被塞过来的刀,按照记忆挥出刀锋。
势剑迸发出千万道光,炽热夺目的太阳中,陨星一颗颗落下,像流星划过夜空,无力地坠落。
“星星刀!”王小石惊叫。
不错,摇红使出的这一刀就是红袖刀的青春版,温柔特供的星星刀法。因为这位小师妹不爱学刀,又娇气,红袖神尼不得不为她简化一二,以她的星星刀为名,是为星星刀法。
换言之,星星刀也是红袖刀的削弱版,摇红的武功实在太低,哪怕有钟灵秀的真气,也模仿不出苏文秀的刀,只能假装伤重,使一记星星刀故布疑阵了。
没想到王小石比敌人先上当。
也可能是他对星星刀法太熟。
“噗。”摇红嘴角溢出些许鲜血,她身体还未恢复,强行挥出这么一刀,气血震荡,吐了两口血。
而落在旁人眼中,这自然是苏文秀重伤在身的强力佐证。
“走。”钟灵秀不再迟疑,红线银针飞舞断后,带着她冲出封锁,掠向客栈附近的小河。
河上有一艘船,船上有个蓑衣人在等待。
“小灵姑娘——”蓑衣人抬起斗笠,赫然是四大名捕中的铁手,他温厚如惜,也依旧心细如发,马上发现两个女子的怪异之处。伤重的人似乎毁容,手中握着碧玉刀,另一个青衣少女是小灵姑娘的打扮,脸上却有粗糙的易容痕迹,指间夹着三枚银针。
他顿时踟蹰,旋即警觉,转身看向暗林里走出来的两个一老一少。
“铁捕头,好巧。”老迈的那个说,“这是刑部通缉的要犯,我们奉朱老总之命,特来缉拿,请把人交出来吧。”
“任劳、任怨。”铁手低声叫出他们的名字,一口回绝,“不成。”
任劳沉下脸色:“你要抗命?”
“又来了。”相似的戏码,钟灵秀至少看过两次,一次是小灵杀李惘中,一次是他们在花府逼人下海,换汤不换药。她毫无耐心再演第 二回,伸手一捞,借走摇红袖中的水月刀。
刀很小,巧而玲珑,美得像一场惊梦。
“好漂亮的刀。”她赞了声,下一刻,刀色朦胧,刀光如水。
年迈的任劳脑袋当场落地,反倒是年轻的任怨武功居然更高,避开了她的刀锋,同时出招疾攻,又惊又怒:“你才是苏——”
话音戛然而止。
小巧的刀尖自他胸膛穿过,心脏“砰砰”激跳三下,愕然归于寂静。
他羞赧俊秀的脸上闪过不可思议,好像全然无法相信自己会在三招间落败。
钟灵秀抖落血水,刀锋清亮,反射出淡淡的月光。
“这是——”
铁手皱眉,总觉得此刀似曾相识。
“
水月刀。”摇红颤抖着唇,“你认不认识……”
“公孙扬眉?”铁手看看钟灵秀,再看向站立不稳的摇红,立时恍然,“你是摇红?我收到消息,山君孙疆的女儿失踪了,他专程托人到世叔面前,委托我们找你,你怎么会和小灵姑娘在一起?”
时间紧迫,钟灵秀快刀斩乱麻:“我把她带走的,她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也是孙家秘密的知情者。她只信你,一直要找你,我们怕孙家搜查她的下落,就让她假扮成我。”
她慎重道,“铁手,我把她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她安全带回神侯府。”
铁手道:“世叔让我来接应苏公子,以免为蔡京所害,金风细雨楼也不能落入白愁飞这样的人手里。”
“苏梦枕没那么容易死。”她笑,“你们都是好人,当年无情来接我,如今你又来帮忙,我很感激。”
铁手也不禁微笑:“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杀了他们呢。”钟灵秀把任劳的头踢进水里,又割下任怨的头,把尸体踹下去,“他们可是刑部的人。”
铁手道:“我什么都没瞧见,又何来责怪?”
“看见也不要紧,我本就是通缉犯。”她道,“一回生两回熟,这都第 三回,债多不愁。”
铁手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苦笑。
“你们快走吧,不然追兵要来了,我短时间内不方便回京城。”钟灵秀拍掉手上的灰尘,“和追命、无情问好,下次追杀我,记得派冷血来,我还没见过他呢。”
铁手哭笑不得,拱拱手:“告辞。”
她点头,又对摇红道:“路上小心,如果神侯府没法给你公道,你可以去投我大哥,黑-帮办事,总比官府自由。”
摇红点点头:“多谢。”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小灵姑娘的心愿。”钟灵秀还水月归鞘,“她很高兴能救你,保重。”
“保重。”摇红牵动嘴角,眉目凄艳凛冽,一抹妖冶的惨红-
认真栈一役,天下第七重伤逃离,孙剑妖、余剑鬼身亡,剩余四人见情况不对,立即撤退报信。
苏梦枕、王小石、颜鹤发、余少名启程回京,温六迟怕牵连故旧亲朋,关闭客栈离去,不知所踪。但危险并未结束,相反,才刚刚开始。
他们又受到三次袭击,一次是在猛虎闸,当世六大高手“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生云灭”中的神油爷爷叶云灭,带着泰感动、郝阴功、吴开心、白高兴四人,冷不丁发动偷袭。
这当然失败了。
紧随其后的是惊涛书生吴其荣,他和叶云灭是死敌,已投靠六分半堂,带领六分半堂的精兵在夺命斜埋伏。这次,苏梦枕重伤,因为前来援助的朋友中,有人向他射了两支冷箭。
第一支成功射中,第二支被王小石挡下。
射箭的人是老天爷何小河,她本是王小石的朋友,也是雷纯的结拜姊妹。
“我受人恩惠,不得不还此债。”何小河复述,“雷姑娘让我告诉你,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样的冷箭,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苏梦枕哂笑:“你射我一箭,就要我从此怀疑身边的人?痴人说梦。”
他砍断胸口的箭竿,封住两处穴道,神色冷峻,“你不是我的人,算不得背叛,你身在风尘,泪水总比笑容多,雷纯挟恩图报,也不该算你头上——你走吧,告诉雷纯,我等着她。”
何小河默然片刻,看了眼王小石,转身离去。
第三次袭击已在京郊。
不见刀光,只有阴谋。
六大高手中的多指头陀告诉王小石:“你父亲和大姐被太师请去作客,太师想见你。”
第319章 乱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叶云灭和吴其荣的袭击,都比不上多指头陀带来的坏消息。王小石当场手脚冰凉,心坠深渊,他陷入两难之境,苏梦枕负伤在身,此时离他而去,兄弟义气何存?可若耽搁了,父亲和姐姐出事,又怎么对得起亲人?
但苏梦枕帮他决定:“你先回京,救人要紧。”
王小石焦急:“那大哥怎么办?”
“已经到京郊了,老二会来接应。”苏梦枕道,“只要他和刀南神前来接应,蔡京还能在天泉山杀我吗?”
他笑,“你放心去,等我安顿好了,就让老二来帮你。”
王小石没有说话。
他苦笑,艰涩地笑,为难地笑,痛苦地笑起来。
“大哥,二哥他……”王小石艰难道,“他有抱负,怀大志,一心想做一番事业,有时候急功近利,难免走错路。”
苏梦枕笑了:“小石头,你不笨,甚至比其他人更敏锐,只是不乐意疑人,但这就是我看重你的理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是你继承我的位置。”
王小石想说什么,被他打断,“我知道,你志不在此,老二更有功业心,正如你所说,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立一番功业。老二本事大了,威望高了,想坐老大的位置,本是人之常情。如果我容不下老二的野心,就不会栽培他、重用他。”
苏梦枕望向远处的山头,隐约可见玉塔的黛色。
“当年在破板门,是你和老二救了我。”他允诺,“兄弟一场,我不杀他,你放心去。”
王小石信任苏老大,既然他说不杀,就绝对不会杀白老二。
他安心地点点头,带着张炭直奔城中。
甫进城门,就有人与他擦肩而过,往他手里塞了纸条。
这人是追命,诸葛小花听闻蔡京拿住了王家父女,早就派人调查,目下只知在龙八的庄子,具体在何处,尚不知晓。王小石一见就有了主意,按照约定的接头暗号,与同门会合,想办法营救亲人。
与此同时,苏梦枕没有回金风细雨楼,而是来到了山下的别院。
自金风细雨楼立足天泉山后,天泉别院便拆除大半,只余主院的两三间聊作纪念。清明冬至,苏梦枕也会在这里祭祀苏家故旧,父亲、母亲、亡故的族人,甚至还有借出身份的苏文文的一杯酒。
此时他身负箭伤,箭头还留在体内不曾拔出,便先到此处休憩,让余少名去请树大夫治伤,顺便带回留在树大夫身边的茶花,颜鹤发回去报信,让白愁飞在三个时辰后到山下接应。
假如白愁飞能够等待三个时辰,如常接回他,此前对蔡京透露的消息,他都可以不计较。
但他还是来了。
带着“诡丽八尺门”朱如是、“小蚊子”祥哥儿、“一帘幽梦”利小吉、“无尾飞铊”欧阳意意,这本是苏梦枕派给他的手下,如今也都成了他的心腹,共谋大事。
苏梦枕坐在苏遮幕从前的榻上,胸口穴道封住,却还是不断沁出鲜血,染红衣衫。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老二,你来早了。”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白愁飞冷冷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来做什么。”
“你来杀我。”苏梦枕平静道,“你不再满足于副楼主的位置,你要坐我的位子。”
白愁飞道:“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我不是为这个杀你。”
“那是为什么?”
“因为朝廷已经下令,要剿灭风雨楼,可蔡京答应我,只要你死了,楼中上下数万弟子,都能保全不说,还有更好的前程。”白愁飞叹道,“还有,小石头的亲人都在他的手里,我不杀你,他就要杀他们,你就当是为了兄弟,安心去吧。”
苏梦枕看着他,半晌,冷笑:“我真是没想到,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我说得是实话。”白愁飞指向窗外,侃侃而谈,“不仅各派首领齐聚在此,八大刀王也在外候命,若非朝廷手谕,我如何指使得动方小侯爷的人?”
苏梦枕道:“所以,你就投了蔡京?”
“你能给我的,只是一个副楼主的位子,这些年我对你尽心竭力,算对得起你了。可我的本事、志向、能耐,远不止一个副楼主,难道你肯自己退位,把宝座拱手相让?”
白愁飞叹息,“大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丈夫岂可久居人下?你要当老大,别人也想当老大,可一山不容二虎,你这头病虎,是时候退位让贤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手谕,丢到他面前,“天子谕令,剿灭金风细雨楼,诛杀匪首苏梦枕。”
苏梦枕拿起诏书,随意一瞟:“梁师成的手笔?他仿写圣旨不是一次两次了。”
“大哥,看在我们的兄弟情分上,你自裁吧。”白愁飞叱道,“你不肯动手,我就帮你一次。”
“废话不必多说。”苏梦枕握住手中的红袖刀,冷冷道,“谁的位置不是尸山血海打出来的,光靠嘴说,还能念死董卓?”
话音未落,双方已然交手。
朱如是、利小吉出手,制住了祥哥儿、欧阳意意,他们见苏梦枕伤而不死,苏文秀依旧下落不明,临时反叛,顿时叫白愁飞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不过,苏梦枕身受重伤,他以惊神指封锁,倒也占尽优势。
屋外的八大刀王听见动静,立即拔刀加入战场,可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刀南神带着泼皮风的精兵赶到,围困住蔡京的属下。
可白愁飞只是面色一变,扬手便击碎了书房的纱橱,一群不速之客无声无息地闪现,同时出手攻向苏梦枕。
是雷家子弟,和惊涛书生吴其荣。
还有藏身在暗道里,静好如女子的狄飞惊。
吴其荣运掌来袭,七彩的斑斓的紫色氤氲在空气中,仿佛香炉的冉冉紫烟,乐律轻盈奏响,伴随着浓郁的香气来袭,犹如仙境。
这就是他的看家功夫,活色生香掌。
红袖刀的光影中罕见地带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恰似梅花飞落,沾染雪白的帐幔。
苏梦枕的气息愈发不稳,何小河手下留情,箭矢入胸却未伤及心脏,只是他一向肺不好,这会儿鲜血流入气管喉管,没完没了地咳嗽。
他吐出一滩又一滩血,断断续续道:“我、我还以为她会、再等、等更好的机会。”
“对付苏公子,怎么谨慎都不为过。”狄飞惊道,“总堂主也明白,以苏公子的性格,怕是不会用这条暗道偷袭踏梅寻雪阁,这个小人不妨由她做,成或不成,至少都不必再担心有一天,金风细雨楼的人会出现在不动飞瀑。”
“雷损有雷纯这个女儿,死也瞑目。”苏梦枕叹息,“她比我想的更果决,幸好,我从未小看她。”
又有脚步声响起。
上官中神带着人手,从主院后面的庭院绕了出来,而颜鹤发就在他的身边。
他们迅速加入战局,阻断六分半堂的围攻。
“老二,我早就、知道,你和雷纯暗通、消息,所以你才敢来,你知道我中了箭。”苏梦枕看向白愁飞,居然还能笑出声,“你今天要杀我,万不可能,我也答应老三,放过你这一次。”
他擦去唇角的血迹,声音沙哑,“你我、兄弟一场,我成全你,你走吧。”
白愁飞的脸色阴晴不定。
“白愁飞,一百零八公案都已经被控制。”上官中神喝道,“楼中上下,真正认的从来都只有公子,你以为的援兵,永远不会来了。”
白愁飞面容铁青,牙齿咯咯作响。
狄飞惊轻轻一叹,难免有些失望,正想说话,忽然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
久违的故人笑盈盈地出现,娇媚英气,别有风情:“这么巧,大家都在这里,我刚得到一个消息。”
雷媚环视四周,不紧不慢道,“梁师成,死了。”
满座皆悚-
杀死梁师成的人,自然是钟灵秀。
当她意识到,苏梦枕牵制住了蔡京的大半人手,京城中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风雨楼,她就立马想到,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刺杀时间。
要知道,她杀人最大的妨碍不是如何得手,而是怎么合情合理。
要是刺客大变活人消失,难免有人要怀疑钟仪,认为这是某种神仙法术,即便不疑,怕也要让她履行国师职责,把妖孽寻出来,平添麻烦。
但现在机会来了。
京城的好手都被外派,蔡京一心想收服金风细雨楼为己用,身边只留了一个罗睡觉,诸葛小花又不可能亲自出马,刺客无须多高的武功,即可“合理”地逃离。
她说干就干,立即返回京城,蹲点梁师成。
今日,苏梦枕到达京郊,梁师成仿写赵佶笔迹,伪造诏书,亲自送到蔡京的手中。
回宫路上,她自桥底翻身而出,一刀刺入副车中央,梁师成当场断气。
她随手掷出一支刻有徽记的毛笔,跳河脱身。
本以为又要掀起轩然大波,可谁都没想到,无论是梁师成被杀,还是白愁飞背叛金风细雨楼,加入六分半堂,抑或是王小石联合四大名捕,设计龙八一行人,到八爷庄救出父亲王天六和大姐王紫萍,都在另一件事面前,黯然失色。
就在苏梦枕与白愁飞、雷纯在别院僵持之际。
就在钟灵秀埋伏梁师成的时候。
就在王小石潜入八爷庄,救出亲人的关键时刻。
方恨少和唐宝牛两个人,不知为何混入御驾,碰见了陪赵佶蹴鞠的蔡京。
他俩怒从心头起,砰砰给了赵佶和蔡京两拳。
赵佶都傻了。
蔡京大惊失色。
二人被当场拿下,押入天牢,逮捕归案。
随后,梁师成被杀的消息传入宫中,蔡京火上浇油,要求严惩“刺客”。
赵佶受惊不轻,当即同意。
蔡京遂下令,将方、唐二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消息传到钟灵秀的耳中,她心都要碎了。
打两拳?两拳?拳?
但凡他们能给赵佶一刀,说不定她当场功德圆满,立地成佛了!
现在好了,赵佶没死,人下狱了,还要连累她进宫,听赵佶在耳边逼逼赖赖。
刚回京城就这么烦。
第320章 魔改
目前整个京城,最崩溃的莫过于王小石。
好不容易救出亲人,转头一看,大哥和二哥闹翻了,苏梦枕重伤,白愁飞叛入六分半堂,温柔不敢相信,说要去六分半堂问个明白,一去不回。幸好雷纯派剑婢知会,说她留温柔小住一段时日,才叫提心吊胆的众人放心。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唐宝牛和方恨少的事就传遍京城,他们三日后就要在瓦子巷处斩。
王小石必须去救他们。
可他一旦与蔡京等奸党为敌,就必定受到恶势力的通缉,他不能连累风雨楼。
但此时此刻,白愁飞才叛出楼中,风雨楼元气大伤,苏梦枕重伤昏迷,王小石怎么说得出口。
他恨不得把自己劈作两半,一心二用。
不过,这和钟灵秀毫无关系。
她不心疼王小石,她心疼自己。
赵佶已经说了半个时辰,中心内容无非是朕受到惊吓,请国师为朕安魂,朕有此劫,国师为何不预示一二,朕希望国师今后留在京中修行,护卫宫苑。
钟灵秀闭了闭眼,决定不为难自己。
她扬手起身,“砰”一声,掀翻了面前的琴案。
琴弦“铮铮”崩裂,尖锐的鸣啸划破寂静的宫殿,名贵的木料磕在金砖上,砸出深深浅浅的凹痕。
“说完没有?”她怫然,“两个略通拳脚的江湖人即可混入天子身边,是大宋禁军的无能,你贵为天子,被宵小吓得失魂落魄,是你赵家的耻辱,不责备操持此事的蔡京,却来质问我,是谁借你的胆子?”
赵佶脸色一白,瑟缩在龙椅中,强笑道:“朕绝无此意!”
“我对你实在太过优容。”钟仪咄咄逼人,“修道不诚心,我知锦绣富贵乡难过,不曾与你计较,你封赏其他术士,我算你求仙心切,视若无睹,现在反倒让你蹬鼻子上脸,敢对我指手画脚。”
明明是在他赵宋家的皇宫里,身边又有大内侍卫在门外守候,可赵佶见她发怒,竟然不敢回嘴。
当然,他被唐宝牛和方恨少都能吓得半死,何况是心知肚明有大能耐的钟仪。
“你若非天子,何来福分攀折长生?竟不知足。”她冷笑,“我予你的,随时可以收回。”
赵佶的心猛地窜了两下,刚想说两句软乎话,就见走到墙边,看向挂着的神仙周游图,这是林灵素所献,中间的长生大帝君就是他本人,神妃乃是后妃刘氏,陈列的仙家则是蔡京、王黼、童贯等人。
前段时间,童贯不幸惨死,林灵素却令幽魂传话,道是谢道君皇帝册封,他已在仙界为一小仙。
“这就是什么神霄府?知天宫,识人间,知地府?就让我看看,他见的哪个阎王,拜的哪重神仙,我认不认识,见没见过。”
钟仪讥笑,旋身步入画作。
赵佶清清楚楚地看见,她一步步跨入卷中,随着衣袂没入宣纸,画卷剧烈颤抖起来,凭空冒出一簇烈焰,仙家神妃皆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不复再存。
他目瞪口呆,却听钟仪的声音彻响宫殿:“一纸丹青,胆敢冒充仙境,不知死活。”
乍闻此言,赵佶居然松口气,下意识想到,这是林灵素献上来的,不是他画的,国师怪罪不到他头上。
他瘫在椅子里,好一会儿才道:“国师说得对,此番受惊,何尝不是蔡卿的疏忽?就让他闭门思过半月,罚俸三月。”
这点处分和不处分几无区别,掉根毛都算不上,足见圣眷优渥。
然而,天子一念之差,到底下就千差万别。
原本还为如何营救唐宝牛、方恨少头疼的江湖侠客,听闻蔡京被禁足,当即松了好大一口气。
只要蔡京不主持三日后的斩首,想要救人就容易多了。
“不愧是青莲宫主。”杨无邪啧啧感慨,“竟然敢和官家发火。”
刀南神冷笑:“堂堂天子,居然畏之如鼠,实在色厉内荏,不足为谋。”
王小石振奋精神:“这对我们来说,是个难得的好消息,不过,蔡京虽不能露面,会派心腹监视,想要救走老唐和大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看向走下楼的茶花,忙问,“大哥怎么样?”
“已经醒了。”茶花说,“公子要见副楼主。”
王小石叹口气,脚步沉重地走到七楼,见到了裹好箭伤的苏梦枕,欲言又止:“大哥。”
“有计划了么?”苏梦枕哑声问,“三日后就是刑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小石连忙告知最新消息,却说不出脱离风雨楼,独自前去劫法场的话。
可苏梦枕何须他说:“我们是兄弟,除非你也不认我这个大哥,否则我绝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王小石迟疑:“大哥的伤……”
苏梦枕按向胸口,除却皮肉疼痛,此前溺水般的窒息感已然褪去。他只是有些冷、有些累、有些乏,但这不能与外人明说,遂道:“送我去青莲宫。”
王小石笑了,他知道苏梦枕是去求医,却不妨碍他的欣然:“好。”
苏梦枕也笑:“你有事寻她?”
王小石诚挚道:“我为大哥高兴。”
“我错看了白老二,好在没有错看你。”苏梦枕示意茶花更衣,艰难坐到轮椅上,四月的大好晴天,竟还要裹件厚氅衣才成,“走吧,钟仪神出鬼没,宜早不宜迟。”
他和王小石坐上一辆普通的马车,尽量隐蔽地造访了道观。
青莲宫今日闭门,鸦雀无声,连鸟雀都不叫了。
茶花尚未叩响门环,门扉便轻悄悄打开。
朱小腰一袭道袍迎客:“宫主请二位进来。”
王小石紧张了一下,这才推着苏梦枕进入观中,初夏季节,清风送爽,他却莫名有些紧张。朱小腰沉默地带他们走到后殿前方,广场的侧壁处,白衣的钟仪正拿着一把小刀,细细雕刻着什么。
“宫主,苏楼主和王少侠来了。”朱小腰说。
钟仪置若罔闻,专心雕琢手中的石壁。
王小石天生好奇,忍不住打量几眼,却发现这是一株奇怪的藤蔓,巨大的藤蔓树通天彻地,豆荚中的豆子居然有着眼睛嘴巴,颇有几分奇异。
“敢问宫主,这是、什么东西?”他自忖师父一家能安然而退,大哥又在这里,对方不至于立即拔刀剁了他,大着胆子询问。
“从前有户人家,家贫,其母为供孩子读书,决心卖掉家中的老牛。其子牵牛至闹市,被一老翁叫住,说以此豆荚出自仙界,能长得与天高,欲换他的牛,孩童天真答应,带豆荚归家。母亲怒而痛心,一病不起,孩童只能趁夜将豆子埋在院中,不敢再提。”
钟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起一个古怪的故事。
在场的人都没敢打断她的话,安静倾听。
“翌日一早,他到院中打水,却见一株豆藤破土而出,已比屋高,又一日,似参天古木,迎风摇曳,第三日,豆藤与天齐,且生出豆荚,直至第七日,豆荚裂开,跃出许多小人,为其砍柴、担水、种地、浣衣。”
钟灵秀面不改色地瞎编童话,“孩子得以安心读书,长成后从戎为国,每逢战事焦灼,便从怀中取出豆子若干,落地既成人。”
王小石恍然大悟:“这是撒豆成兵?”
但有这个故事吗?他怎么没在道家典籍中听过。
“不错。”钟灵秀刻完最后一笔,淡淡道,“后日午时,我石壁中的豆子便会成熟落地。”
她拿起案几上的石膏面具,丢在苏梦枕的身上,“一如此物。”
王小石一怔,猛地看向苏梦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日午时,就是唐宝牛和方恨少砍头的时辰。
“送客。”钟仪折身而去,竟无更多交代。
王小石看看息红泪,再看看唐晚词、朱小腰,试探道:“这种面具……有多少?”
息红泪绽放出艳丽的微笑:“要多少,有多少。”-
参与营救唐、方的人非常多。
金风细雨楼、发梦二党、天机组织、雷卷的小雷门、赫连春水的亲信,重建的连云寨众人,曾经跟着天衣居士到达京城,后来一直留在王小石身边的朋友,朱大块儿、蔡水择、唐七味、何小河、温宝之流,因为他们时常聚在闹市的象鼻塔,也以此称呼。
当然,还有偷偷摸摸隐藏身份的息红泪三人,以及其他原毁诺城的弟子。
他们聚在街头巷尾,聚在金风细雨楼,聚在不为人知之地,通宵计划,不停踩点。
待处斩之日,全都戴着奇形怪状的石膏面具,身穿各色白衣,自四面八方涌向菜市口和破板门。
负责守卫要犯的敌人也很多。
蔡京手下的七绝神剑,还没死透的天下第七,更有蔡京知道被罚,亲自向赵佶推荐的负责人——方应看和米苍穹,还有黑光道人,林灵素的手下,刑部走狗,龙八太爷和他的喽啰。
这是数十年来,汴京最大的一场混战。
很多人死了。
同伴拼死带走他们的尸身,如果带不走,就往他们身上丟出火折,浸过药水的麻衣瞬间冒出磷火,将尸身焚烧殆尽,什么都不会留下。
但有一个人太出名,哪怕他的尸体被带走,还是被认出了真实身份。
天机龙头张三爸,他死于米苍穹的朝天一棍。*
好在付出了足够惨痛的代价后,以王小石为首的一行人,还是顺利救出唐宝牛和方恨少。
他们按照计划,在朋友们的掩护下退入青莲宫,而后由息红泪帮忙易容,混入后街排队领艾草和菖蒲的百姓之中。
是的,马上就是端午,青莲宫专门在今天免费发放草叶香包,引来无数信众,街道堵得死死的,负责缉凶的人追到此地,就遇见了维持秩序的四大名捕。
他们听闻来龙去脉,立即表示逮捕嫌犯义不容辞,但人实在太多了,得慢慢找,而且,这一片是谁的道场大家心里都明白,要是一有不慎流了血,丢了命,也实在难讨回公道。
毕竟,天子金口玉言,承认道场是方外之地,不可亵渎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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