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蝴蝶风
众所周知,出家等于洗白。
武则天出家,小妈再嫁,杨玉环出家,再嫁公公,雷损犯事出家当和尚,照样一笔勾销。既然如此,党人的女儿出家一次,四舍五入等于洗掉娘家的烙印,她们的丈夫自然能正常做官。
这并不影响新党的地位,只不过是一次另类的大赦天下,赵佶之前就搞过一次,先例摆在那里。
钟灵秀认为,此事成功率很高,暗示他们上书陈辩,只要辩到她头上,她就有理由帮腔。
徽宗年间搞政治,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肯定有人按捺不住,试探上书。
被蔡京压下了。
赵佶懒得处理政务,都是他一把手,他不敢正面得罪钟仪,但只要压下奏折,波澜不动,对方也不好直接发作。但他漏算了诸葛小花,他不希望起复旧党人士,免得再惹来两党的斗争,却也不愿蔡京以党籍为由,大肆残害忠良。
钟仪的动作,固然是旁门左道,可又何尝不是一种缓和矛盾、淡化烙印的手段?
这次姻亲若能成功,之后,弟子是否能借出家,把前尘含混过去?
毕竟,无论新党旧党,于国有益,远比籍贯重要。
遂借战事之利,与赵佶提及此事。
前线捷报,赵佶对当初的占梦深信不疑,更不可能得罪钟仪。
是的,得罪,刚登基的时候,他还想解决党争的问题,如今登基数年,他早已坐稳龙椅,只想纵情享乐,长生不老,永得富贵。
任何有助于此的人和事,他都赞同,有碍则相反,因此才亲近帮他打理政事的蔡京,疏远劝他勤勉的诸葛小花。
钟仪又是另一回事。
她切身关系到他的身体健康,长生寿命,区区几个姻亲党籍,如何能与龙体安康相提并论。
他根本不在乎,点头道:“太傅所言有理,既已出家修道,前尘自是一笔勾销。”
消息一出,朝野暗流不止。
蔡京视青莲宫为心腹大患,也恨及了诸葛小花。
他决定解决掉他们。
钟仪武功高强,又受天子重视,他没有轻举妄动,把矛头对准了诸葛。
要杀诸葛,就要借一把合适的刀。
还有谁比同出自在门的王小石更合适的呢-
穿的不是武侠北宋么?
为啥要搞权谋?
和传鹰一样,一剑杀了蔡京才是正常展开吧。
秋风微凉。
钟灵秀坐在青莲宫的荷塘边,看着颓败的残荷枯叶,思考这个人生难题。
无人能答。
端起茶盏,抿一口莲心茶。
好苦好苦好苦,苦得唇齿都麻木。
降火,降火,就当降火了。
她咽进喉咙:“这茶哪来的?”
宫人小心翼翼道:“苏梦枕苏公子送来的。”
钟仪颦眉:“没有别的了?”
“莲心茶应季。”唐晚词道,“你不喜欢吗?”
青莲宫主的名声好坏参半,但谁都认可她是一个真正的修道人,不爱奢华,不喜喧闹,不追求享受。御赐的金银玉器用得,草编竹器也用得,方小侯爷送珠宝华服,苏楼主送鲜花时令,在她这里都一样。
今天这样多问一句,算是相当少见的事。
“病人的口味。”她说,“难喝。”
宫人便道:“雷姑娘送过亲手窖制的花茶。”
她颔首:“换来。”
新鲜的一壶茶才泡好,朱小腰就来了。
这位号称意中无人的美人,用她慵懒而迷蒙的声音说:“苏楼主遇袭。”
唐晚词问:“在哪里?”
“小戒桥。”
唐晚词便道:“那与我们无关。”
钟仪不许任何人在自己的道场挑事,之前,有人在后街起纷争,见了血,她直接让朱小腰格杀闹事者。刑部派无情过来询问,钟仪便对他说:“道场非世俗,生死由我,不由王法。”
无情不能苟同,坚持请朱小腰到公堂说个明白,结果被她封住全身穴道,亲自送回神侯府。
“再敢动我的人,我就打断你三个师弟的腿。”她这般说着,扬长而去,目无法纪的态度更胜奸臣贼子。
诸葛小花委婉进谏,希望官家约束一二,但赵佶怎么纵容蔡京,也就怎么纵容她,不仅不以为忤,甚至训斥了诸葛小花一番。
自此后,再也没人敢在青莲宫附近犯事。
六分半堂袭击苏梦枕,当然也选在她的地盘之外,约莫在护城河附近。
钟仪漠不关心。
钟灵秀偷偷摸摸到密室瞅一眼。
果然,枕下有信。
【无事,勿念,多喝茶,多睡觉,少操心】
她踢过炭盆,点燃信笺,看着纸张焚成灰烬。
炭盆里已经攒了不少纸灰,都是之前数月的聊天记录。
没办法,苏梦枕的病一向秋冬严重,春夏好些,开春后他就慢慢好转,如常处理楼中的事务。不巧,这段时间,钟仪忙着传度授艺,和旧党眉来眼去,与后妃宗室权贵来往,忙得要死。
幸好年前和白愁飞闹了一场,苏文秀有理由消失不见,否则一人分饰两角,她就真没时间睡觉了。
饶是如此,两人作息错开,只能在密室中留书,互通消息,互诉思念。
她磨墨,落笔留书。
【是谁做的?假千金的狗腿?天冷了,不要乱跑,多保重身体,小白狗听话吗?】
为防此处被人发现,他们聊天都用暗号,她说家里(金风细雨楼)有个红衣短命鬼(苏梦枕本人),养了两只小狗,一只小白狗(白愁飞),一只小黄狗(王小石),管家叫牛马(杨无邪),还有一个抱错的真千金(雷媚)。
隔壁老王家(六分半堂)有个假千金(雷纯),和她的狗腿(狄飞惊),他们什么时候破产(倒闭)。
苏梦枕只接受“家里”。
他说白愁飞是二表弟,王小石是三表弟,杨无邪是伴读,茶花是书童,雷媚是远方亲戚。六分半堂是领居,雷纯叫梅花,狄飞惊是书生,地盘是田产,财货是土仪,双方斗殴叫做生意。
双方就这样鸡同鸭讲了五个月。
搁笔,吹干,塞回枕头下,走人。
时机已经成熟-
桂花落的时节,方巨侠再次造访折虹山,祭奠妻子夏晚衣。
钟仪在山上等到了他,这次,他不是自己来的,身边跟着弟子高小上,鞍前马后服侍。
小弟子很懂事,在极远的地方守候,留他二人说话。
方巨侠履行约定,交给她一门枪法:“这是我自创的一套枪术,应当勉强够用。”
他这种人信誉不用怀疑,钟仪看也不看,随手接过:“好,这件事就算你完成了。”
方巨侠问:“第二件事呢?”
“我没有什么非你不可的事。”钟灵秀道,“但我想问问,关七找到小白了吗?他还疯不疯?”
方巨侠长长叹息。他与爱人阴阳相隔,比谁都希望有情人解开误会,重成眷属,可小白心结难解,他一个外人也无能为力:“寻到了,但小白不肯见他,倘若晚衣在世,还是相劝一二,如今……”
他摇摇头,颇觉造化弄人,“关木旦的病我也治不好,只是待在小白身边,总好过发疯。”
“是么。”她没问小白和关七的下落,这两个人要是能一直隐居,倒也不失为好事。
谈话就此结束,双方客气分别。
钟灵秀返回青莲宫,向息红泪、唐晚词、朱小腰各嘱咐一二,便说自己要云游,正式离开京城。
她和方巨侠的会面不算隐秘,至少方应看肯定知道,假使有心人刻意探听,也会把这次出行和方巨侠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忽然现身的小灵。
回春堂。
钟灵秀目瞪口呆地看着柜台后忙活的人,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王小石!”她大怒,“你个王八蛋,敢霸占我的地盘?”
王小石大喜:“小灵姑娘,你回来了。”
“你给我出来。”钟灵秀揪他出来,“姓白的抢我的位置,你抢我的铺子,你们俩还有良心吗?我真是瞎了眼,引狼入室。”
王小石被揪住耳朵,哎哎直叫唤:“我没有,我不是,我帮你你你打理,我冤枉!”
钟灵秀冷笑:“放屁,你好好的副楼主不做,跑到回春堂打理这个破药局?你是不知道我们一个月就赚二三十两的利润吗?以前给你们发完工钱,我口袋里就没几个子儿了。”
“我没拿钱。”王小石捂住耳朵,躲到柱子后面解释,“大哥每个月都会支一笔钱给我,我只是帮你打理,你可以翻账本!”
钟灵秀将信将疑地拉开抽屉,果然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脸色大缓:“楼里这么闲?你居然有功夫帮人看病,这些书画是什么东西?白愁飞的?你狗胆!”
“是我的我的!”王小石拼命拦住她,“我顺便卖点字画。”
“交摊位费了么你?!”
“没卖出去……”
钟灵秀忽然原谅了他,心平气和:“这样吗?”
王小石捏一把冷汗:“对。”
“所以,你为啥在这儿?”她眯起眼睛,“我劝过你,大好青年不要混黑-帮,你非要去,现在又怎么了,想洗白上岸,还是卸磨杀驴?我警告你,只有我能骂苏梦枕,你敢欺负他我杀了你。”
王小石羡慕他们的兄妹情谊,含含糊糊道:“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背叛他,我只是,呃,想歇一歇。”
“我像傻子吗?才半年多,你一个二十四岁的大好青年,前途正好,蒸蒸日上,突然退隐到我这破药局,宁可做个骨科大夫?”披着小灵的身份,钟灵秀无所顾忌,大肆嘲讽,“王小石,你的优点和缺点一样明显,能让你主动退到这里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苏梦枕,他让你失望了,一个是白愁飞,他让你甘心退让。”
她笑,“是谁呢?”
王小石鼻尖淌下一滴冷汗。
正不知怎么回答,后院突然传来天籁:“小石头,这个药罐怎么又碎了?”
得救了。他想着,却看见小灵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第302章 利口
“你摔了多少个药罐?赔钱了吗?生死大事,居然儿戏?难道就你的命值钱,别人的命一文不值?”
“哭什么哭?打的就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别说你只是温晚的女儿,你是玉皇大帝的闺都不顶用。当我不知道,就是你弄坏了我的秋千,搞砸了我的鸟窝,弄坏了我的鸡棚!知不知道鸡蛋有多重要,便宜好吃还长身体,你吓得母鸡们三个月没下蛋,罪大恶极!”
“一天天的,刀不练,累着神尼为你操心,师姐妹因为你,少睡多少觉,少练多少功?大家是你同门,不是你的丫鬟保姆,懂不懂体谅人?谁都不是天生命贱,合该服侍你这个大小姐!”
“让你跟着苏梦枕上京你不听,居然敢和两个陌生男人闯荡江湖,你有几块肉够他们分着吃?不会吧,你不会以为所有人都买你爹和神尼的帐吧?”
“咋咋呼呼,没礼貌,没大没小,自以为是。”
温柔被点住穴道,一脸苦逼地坐在椅子里,两只手已经被打得手心通红。
她含着热泪,控诉地看向王小石,期待他救自己一救,但王小石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怎么办,硬着头皮开口。
“小灵姑娘,温柔、温柔也不是故意的。”
钟灵秀冷冷道:“我们同门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今天除非神尼亲自来劝,我没二话,不然我非得让她知道什么叫礼貌。”
温柔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可被点住哑穴,哭都哭不出声。
“知道错了吗?”她问。
温柔点头,忽然喉头一松,又能说话了,连忙喊:“小石头救我!唔!”
又哑了。
“你身体好,武功底子也凑合。”钟灵秀淡淡道,“哭个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事,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看谁能来救你。”
温柔面露惊恐。
王小石绞尽脑汁,终于想到救赎之策:“小灵姑娘,你知道大哥病了吗?”
钟灵秀喝口热茶润润喉:“他哪天不在生病?”
“他最近病得很重。”王小石小心翼翼,“他不让我们告诉你。”
她顿住:“很重是多重?”
王小石谨慎道:“不知道,我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大哥了,你知道的,他要是能起身,肯定会到绿楼议事,可最近只有茶花过来。”
“真的假的?”钟灵秀一脸惊讶,“你是说,苏梦枕病得快死了,你为了白愁飞,躲到这里享清净?每天和温柔打打闹闹?你们真的是三个人结义?”
她摇摇头,“算了,和我没关系,他为你们和我吵架,现在沦落到什么下场,都是他自找的。”
王小石争辩:“我没有!”
“父母爱子,为计长远,我和温柔素不相识,但因为同门情分,少不了教导她一番,即便她心里恨我怨我憎我,我也问心无愧。”
钟灵秀拿一副药膏,敷在温柔的手心,顺便拿帕子给她擦去泪痕,“而男人的兄弟情义,在权势、地位、女人面前,一文不值。”
王小石的后背冒出层层冷汗,脸上却像着火,烧得他整个人如芒在背,坐立难安:“我不是我我……”
他悲哀地想,我有。
“我不怪你。”
杀人诛心,她体谅道,“人心都是偏的,你和白愁飞一起上京,同失意、同患难,苏梦枕隐瞒身份在先,虽然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得以一展抱负,功成名就,可没有他,凭你们两人的本事,早晚也会出人头地。我看他就是运气好,早一步笼络了你俩,否则,凭你们和雷纯的关系,六分半堂一样扫榻相迎。”
钟灵秀不紧不慢道,“若如斯,鹿死谁手未可知,指不定死的就是苏梦枕,赢的就是雷损。这多好呀,白愁飞可以娶雷纯,你——”
她看向温柔,小女孩听见白愁飞和雷纯的名字,眼睛都瞪大了。
“现在拨乱反正,”钟灵秀淡淡道,“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王小石满头冷汗,初冬的风一吹,刺得他直打寒颤。
“小灵姑娘,你这话有失偏颇。”门口走进来一个宽厚威武的汉子,他扫过王小石,叹道,“汴京有本事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即便是千里马,遇不见伯乐也只能为骡马。”
“铁手,好久不见,你回来了?”钟灵秀浅浅一笑,“是回来看看,还是回来了?”
铁手微微颔首:“我已复职,今天路过,就想打个招呼。”
“这么巧,我也刚回来。”她道,“请坐,我给你泡杯茶。”
他摆摆手:“不必客气,我买瓶金疮药。”
“好。”钟灵秀翻翻柜台,“咦,怎么只有两瓶,算了,都给你,五两。”
“两瓶不是八两?”铁手摸出银子,“这点钱我还付得起。”
“我就知道铁二爷不会把我这样的人当朋友——”
“好好好五两就五两。”铁手忙不迭叫停,横掌截回多余的银子,“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再饶一帖膏药,成不成?”
“行。”她干脆收声,附赠一副王小石做的跌打损伤膏,“要常来啊。”
铁手笑笑,别有深意地看了眼王小石,抽身离去。
王小石握紧腰畔的剑柄,少顷,讪讪道:“我好像是出来太久了,呃,小灵姑娘,我回天泉山,你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大哥吗?”
“让他要死就早点死。”钟灵秀不耐烦道,“把沃夫子杨无邪茶花留给我,我怕你们对他们不好。”
王小石:“……”
不要再说了,他要无地自容了-
“咳咳咳。”苏梦枕坐卧在床榻,呛咳好一会儿才道,“她这么说么。”
王小石尴尬地点头。
“别放心上。”他宽慰道,“我相信你和老二都不是这样的人,只是老二激进,你谨慎,近日对楼里的事多有分歧,才退一步,免伤兄弟情分。”
王小石感动至极。
“你是文文喜欢的那种朋友。”苏梦枕平静道,“当初你加入楼子,她对我发好大的脾气,说我误人子弟,你该去六扇门,和四大名捕共事才对,风雨楼和六分半堂毕竟是□□势力,总有一些不得已之处。”
王小石惭愧万分:“我辜负了大哥和……”
“你说错了。”苏梦枕打断他,“你是我兄弟,无论你在不在楼里,我们的情义不会变,你想做一番事业,我给你机会,你想做些别的事,我绝不强留。”
话太长,他气息不稳,喘息两口才道,“小石头,人活着是为自己活,做事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
王小石愣住。
“师父让我照顾小师妹,所以,这话我不得不说。”他缓缓道,“你和老二这样,不像话。”
王小石涨红脸。
“老二要是喜欢雷纯,大可直言相告,况且我早就说过,我无意婚事,要是想娶她,早就娶了。”苏梦枕道,“你也是,因为兄弟就处处相让,既看轻他,也看轻自己,还对不住温柔,连小寒山的面子也踩在脚底——我们的小师妹,是你们能让来让去的?”
他停了停,又道,“兄弟间有话就该摊开说,遮遮掩掩,反倒伤情分,你说呢。”
“大哥说得对。”王小石苦笑,又关心他,“小灵姑娘……”
“她只是想你回来帮我。”苏梦枕倦道,“看在我的份上,别生她的气,别误会她。”
王小石听他声音渐渐虚弱下去,忙不迭道:“我没有,我知道,大哥你放心。”
苏梦枕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身体滑落下去,苍白的皮肤上浮现高热的潮红。
王小石只能请茶花仔细照拂,自己则步履沉重地走下了玉塔。
他顾念与二哥的情分,也不想大哥为难,这才退至回春堂,避其锋芒,可小灵姑娘的话无异于往他脸上砸了一拳,让他不得不犹疑。
虽然二哥与他私交时间更长,可大哥重病,又对他们有知遇之恩,怎么都该为大哥分忧,而不是因顾忌二哥的心情,就把大哥撂下了。
王小石啊王小石,你糊涂。
他摇摇头,老老实实回去寻杨无邪-
入夜时分,万籁俱寂。
茶花往炭盆里添了一点无烟炭,一抬头,冷不丁看见床前站了个人,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嘘。”钟灵秀比个噤声的手势,摆摆手,“你去休息,今晚我照顾他。”
茶花如释重负,他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回去补觉。
月光淡淡,屋里暖烘烘的,她撩开帐子,伸手抚摸他的脸。
很烫。
高热不退奇怪,怎么回事?她还以为是装病,以防万一瞧一眼,居然真得病得下不了床。
不该啊。
她搭住他的脉门,顿时眉头紧皱。
之前的坤卦真气已经消耗完,一如预料,他的内力不必再消耗于病痛,有所进益。但不知是否是阴冷的内力增长,竟又加重了病情,他体内的病症互相撕扯,彼此搏斗,寻觅新的平衡。
这该怎么整??
先退烧试试??
他的病源于伤痛,而非细菌感染,应该可以退烧。
她走到桌前,翻翻树大夫开的药方,发现也有退热的药物,这才放心。
“张嘴。”她拍醒他,往他口中塞入药片,再灌口温水,“咽下去。”
苏梦枕强撑开眼,半梦半醒地吞了药,西药见效快,没一会儿,体温就下降不少。他终于舒服一些,支身坐起:“怎么过来了。”
钟灵秀摸摸他的后颈,武功就是神奇,这么烧他都不怎么出汗,普通人早脱水了。
但她还是给他喂一盏水。
苏梦枕微阖眼睑,慢慢喝了,想起过往在小寒山的时候,她也这样照顾他。
“我没事。”他解释,“比以前好很多。”
从前生病,真像是要死了,晃悠悠地立在悬崖边,随时可能粉身碎骨,这回却稳当很多,只是病,不至于死,他能感觉出来。
“你现在的情况有点麻烦。”钟灵秀拧起眉头,他的病就棘手在两点,一个是多种病症诡异地互相制衡,另一个就是内力越强,病得越重。
偏偏不能废掉内力重新练过,不然可以用吸星大法,强行把他的真气导入邪帝舍利,随后治病,返还内功。他一旦失去内力,虎视眈眈的疾病就会把他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没有武功,他已经死了。
武功越高,又病得越重。
说实话,大宋的垮塌和苏梦枕的顽疾,并列她人生最头疼的两大难题。
第303章 双杀
“照你本来的计划做。”医生纠结,病人却深信不疑,苏梦枕握住她的手,收拢在掌心,“不要担心。”
他喜欢她的真气在躯体里流过的温暖,像夏日被晒得温热的水,沁润五脏六腑,缓解他的疼痛,又带来无法描述的慰藉,仿佛她拂在耳畔的气息。
反正都治不好,树大夫每次都愁眉苦脸,再三斟酌,好像他随时会死,既然如此,不如选择最喜欢的方案。
他摩挲她的手指:“我确定有用,来吧。”
钟灵秀记起自己的一次次手术,细密的痛楚自灵魂深处爬上脊椎,令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这样你就要一直生病,靠身体去寻找生路,过程痛苦,结果也不一定好。”
“你是关心则乱。”他捏紧她的手,小小的动作,竟引出好一阵的低咳,“咳,都说我活不过三十,能有一线希望,足矣。只要、只要有希望,我就一定、咳咳咳,一定能活下来。”
她叹口气,安静地望着他,这家伙就是这一点该死的戳人。
“我没事。”他拿住她的手,放到腹部,“不要、犹豫。”
病人都这么说了,钟灵秀只能咬咬牙,张开掌心,按住他的丹田。
真气如潮水涌入他的身体。
受损的器官迅速修复,惹得才偃旗息鼓的病魔勃然大怒,立刻卷土重来。苏梦枕被再度来袭的剧痛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脖颈和手臂的青筋一根根浮现凸起。
疼痛太强烈,喉咙甚至无法发出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还是强忍着难受与痛楚,拽下旁边垂落的帐子。
他不想她目睹自己最难看的样子,正如他不愿意看见她最香艳的模样。
她没有阻拦,只是慢慢坐下,靠着床榻,柔软的帐幔勾勒出她窈窕的背影,辫子的发梢落在里面,搭着他的手背,痒痒的。
苏梦枕松懈下来,心神慢慢融化,直至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疼痛感已大为减轻,他努力睁开眼,隐约见晨光透入。
身体还在发热,但四肢百骸不再酸痛,只是虚弱得很,阴冷的内力蛰伏在经脉与丹田,不知为何变得乖顺许多。
他吐出口气,沙哑道:“还在么?”
“在。”钟灵秀撩开帐子,“天快亮了。”
“你要走了?”
“这不重要。”她若有所思,“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也这样,先剧痛一下,然后慢慢变好了?”
他点点头,病痛并非时时刻刻激烈,通常在她的真气修滋养过后,才会剧烈地抽痛,好像身体根本不愿意好起来,拖着他坠向深渊。
“是我的内力刺激了你。”钟灵秀客观道,“我给你灌输真气的时候,没有抹去我的痕迹——你知不知道,人的内力带着主人的精神烙印?”
他拢起眉头。
“平时毫无意义,因为很微弱,但你,你和它对抗的时间太长了,你的意志又特别强烈,我也是。”
她能够通过真气感知事物,其精神印记自远胜常人。而这也是邪帝舍利中,残余的杂气能影响人神智的原因,历代邪帝的修为都不低,时隔千百年,已然残留气息。
苏梦枕单刀直入问:“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钟灵秀坐在床沿,侧头道,“还不明白吗?你没那么痛了,是因为它接受了我。”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你爱我,它是你的一部分。”
苏梦枕怔住。
“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这股阴冷的力量,你练不成红袖刀。”钟灵秀轻拍他的手臂,苍白的皮肤下,热血在青色的血管汹涌地奔流,“它摧毁你,也成就你,你视它为仇寇,但其实,它是你的一部分。”
她感慨,“你们不死不休斗了二十八年,它在你的骨血里,苏梦枕,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知道吗,每次你受伤,都有无数个小人前仆后继,为你止血、镇痛、修复。”
他失笑:“什么胡话。”
“它让你生病,也许是因为失控,等你能控制它,收服它,你就不会这样了。”钟灵秀说着说着,开始抱怨,“什么你就是金风细雨楼,你对这破楼比对自己的身体上心多了,要我是你的身体,我也要造反。”
苏梦枕很累、很虚弱、很难受,一时没有精力思考太多,但她的声音让他振作:“胡说八道。”
他挣扎着起身:“把你的水晶拿过来,我想一想。”
“等等。”
她回到闺房,暗格里掏出战神殿里捞来的黄水晶。
刀出鞘,削削雕雕,拿红绳编好,丢他被子上:“那个传了好多代,不好用了,这是新的,算我的回礼。”
苏梦枕拿起被子上的刀穗,黄色晶体雕成桂花的形状,以红绳编结,晶莹透亮,似黄昏时分,玉池脉脉的水波,也像晚秋季节,桂花树飘落的最后一朵金粟。
“很漂亮。”他收下礼物,与枕畔的红袖刀放在一起,视线扫过她的手腕,什么都没问。
钟灵秀拍拍衣襟:“在这儿,怕换衣服的时候丢了。”
他抬首,慢慢露出笑意:“我想也是。”
“呵。”
“你该走了。”苏梦枕望着升起来的日光,初冬的天气,窗棂结满清霜,“小石头已经回来了,他会帮我,我还有无邪、茶花、老刀、沃夫子,郭东神也尽心竭力。”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还有些干涩,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金风细雨楼不会倒,我也不会。”-
安顿好体弱多病不能自理的便宜大哥,钟灵秀就正式开始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她已经摸清了李彦的行踪,这家伙是宦官,平日要在宫里当值,但晚上会在府邸花天酒地。休沐的日子,会和狗腿子们到处游乐,物色下手的肥羊,他的目标就是在京城的富商,网络罪名,把他们送进监狱,霸占家产,如果不幸对方有个漂亮老婆或者漂亮女儿,就会成为其禁脔。
除此之外,他还卖官鬻爵,军职明码标价,边境战事搞得乌烟瘴气。
这是他必死的最大理由。
但几时动手,怎么动手,钟灵秀没想好,也不准备谋划太多。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没有天衣无缝的杀人诡计,最难破的案子永远都是激情杀人。
四大名捕都在京师,她还是小心点儿,别给他们瞧出端倪为好。
她耐下性子等。
她预感到机会快要来了。
这是极其普通的一天。
天还蒙蒙亮,她从冥想中醒来,突然预感到今天非常重要,会有极其要紧的事情发生。
今天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巨大的危险中暗藏有巨大的收获。
就是今天。
没有任何犹豫,钟灵秀翻开包袱,乔装打扮,一件件佩戴好道具,披着斗篷遁入了黎明前的夜色。
天气不好也不坏,初冬的风一贯刺骨。
她藏身在角落,耐心地等待太阳一点点出来,清晨的光在干净的庭院洒下斑点,而李彦还没有回来。他昨夜在皇宫当值,要在早晨和人交班。
门口响起车马声,疲倦的李彦从车厢里蹒跚走下,寂静的府邸忽然喧嚣,忙着抬水、备菜、沐浴。
他在妾室的簇拥下沐浴,简单用过饭菜,然后拥着不知哪来的美人,沉沉地睡去。
这会儿天已大亮,并不适合潜行杀人,可惜,李彦身边没有顶尖高手。钟灵秀评判一番,认为以苏文秀的轻功可以办到,遂动手。
六脉神剑隔空射出,封闭门口侍卫的穴位。
潜入房中,点晕姬妾和李彦。
拿起被子,冷酷无情地闷死了熟睡的太监,他不懂武功,无知无觉地死去了。
钟灵秀拿出带来的铜钱,捏碎他的下巴,塞满他的嘴。
朱勔死于花石纲,李彦死于卖官鬻爵,不留下明显的谋杀动机,怎么威慑其他人?
最后,放一块拍扁的银子,上面自然写着:【杀人者,活死人也】
隔着门扉,匕首捅穿侍卫的脑干,让他们保持着站立死去。
离开犯罪现场。
窜到大门口附近,忽然看见一个小宦官匆忙过来,低声与管家说:“李公公在家否?”
得知在家,便说道:“太师有事,请李公公稍后入宫……诸葛、王小石……发梦、刑部……”
钟灵秀耳力过人,将诸多关键词全部听去,不由想,再也不骂寇仲和徐子陵乱跑偷听了,谁能想到,真的有人会把计划和盘托出啊。
当然,蔡京和李彦一丘之貉,互相勾结,说得明白点儿也正常,但时机这样巧,难怪今天有如此强烈的预感。
这种阴谋计划,简直像一头撞进剧情的高潮。
四大名捕一会儿肯定要出现吧。
她耐心听他们说完,确定没有遗漏,这才窜上墙头,消失在上午拥闹的人群中。
诸葛,王小石。
蔡京再大胆,也不可能到天泉山寻王小石,最可能逮他的地方,定然是之前他一直待的回春堂。
路有点远,光天化日下,她不能光明正大用轻功赶路,只能在人群中默默加快脚步。
还未到回春堂,就看见追命和铁手,还有张炭、唐宝牛、方恨少、温柔,四个人在门口嘀嘀咕咕,不知道说啥。
真热闹。
——她说什么来着?
今天真是鸿运当头啊。
往墙角躲一躲,绕后门进去。
屋里还有七个不速之客。
蔡京在欣赏挂在墙上的字画,傅宗书在他背后附和,一脸狗腿,一个瘦长个子卷着包袱,气质阴沉,还有四个武功不差的家伙护卫。
他们在聊书法。
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
然后,图穷匕见,蔡京表示,要让王小石杀了诸葛小花。*
这四个护卫分别叫鲁书一、燕诗二、顾铁三、赵画四,与两个师弟叶棋五、齐文六合成六合青龙。他们的组合名简短好记,钟灵秀十分欣赏,认为他们是有品味、懂取艺名的人,仅次于四大名捕。
他们和四大名捕倒是真有关联,同属自在门。
六合青龙是元十三限的弟子。
王小石聊到一半,突然出手攻向这四人,在她可怜的柜台上翻飞踢挪,一只手还在写字。
交手毕,蔡京开口夸赞他的书法。
——千载良机!
王小石和鲁书一、燕诗二、顾铁三、赵画四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
蔡京没设防。
钟灵秀恰到好处地泄露了一丝气息。
“谁?”瘦长人影突然拿起包袱。
剑心通明立即有所预示,这玩意儿有点麻烦,指不定要暴露身份。
电光石火间,钟灵秀硬生生改变动作,匕首当飞刀掠出,瘦长人手持包袱,当即护住蔡京。
这时候,谁是倒霉蛋一目了然。
钟灵秀扑身而下,反手拔出王小石的佩剑。
剑光一闪。
傅宗书的人头飞起,伴随着星星点点的鲜血,染红她的麻衣。
二杀,成功。
第304章 惨案(106W营养液加更)
在蔡京开口说要杀诸葛小花的时候,王小石就起了杀机。
他试探六合青龙,想知道自己是否有把握对付,之后又该怎么虚与委蛇,并甩脱和金风细雨楼的关系。但念头才闪过,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在他们齐齐松懈的刹那,猝不及防地取走了傅宗书的小命。
好好好离谱!
王小石在心里结巴了一下,看见瘦长人影要追上去,灵机一动撞过去,大叫:“小贼!还我的剑!”
他拔腿追上去,目光扫过大门,张炭、唐宝牛、方恨少本来在安慰温柔,这会儿不约而同地看向某个方向,脸上露出如梦似幻,置信,恍如梦里的失神之态。
那是滚落在门槛边的,傅宗书的人头。
“有人杀了傅宗书!”王小石疾奔而出,不等他们开口询问,抢先道,“还抢了我的剑,快跟我走!”
他施展轻功追上去,暗中传音给张炭,“想想办法,我们要帮她脱身,不然她死定了。”
张炭勉强回神,努力思索:“这个方向是花府?说不定有办法。”
“这是哪来的英雄好汉?”方恨少的身法叫白驹过隙,出自太平门,与瞬息千里并列,即便如此,竟不能追上,只能远远缀着对方的麻衣,“穿着孝衣,是给谁报仇?”
“不知道。”王小石凝重道,“我不认识,她出手前我才……”
他脸色大变,立即意识到对方可能的身份。
回春堂。
绝顶轻功。
女人。
冷汗涔涔而下。
“你们帮我追上他,不能让他拿了我的剑。”他故意高声嘱咐,“我得去刑部报案。”
唐宝牛道:“包在你唐巨侠身上!”
温柔也觉得好玩儿:“小石头,你怎么会给人夺了剑,我肯定帮你拿回来。”
王小石急急停步,扭转方向,消失在鳞次栉比的汴京城。
前方,钟灵秀抓起身上的麻衣,搓动火焰点燃,丢弃在墙角焚毁。
方恨少头一个赶到,环顾四周见无人在意,撩起下摆扇扇风,让火焰烧得更猛一些,快速销毁证据。
“大方,你在干啥?”温柔纳闷,“尿急吗?”
“啊对对,我在找撒尿的地方。”方恨少见后面有人追来,连忙往火堆踩两脚,然后飞快开溜。
就这点功夫,已经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哎呀,那个小贼跑了。”温柔连连跺脚,“快追啊。”
张炭说道:“这样可不行,我们去找点帮手。”他指向远处的彩棚,“请花党的好汉们帮忙留意一二。”
温柔欣然同意。
他们四人奔向花府,参加今日的寿宴。
今天是花党魁首花枯发的五十大寿,他邀请了诸多江湖好汉参加宴会,什么牵牛尊者、不丁不八夫妇、八大天王高大名、老天爷何小河,梦党的魁首温梦成和他是死对头,不请自来,还送了一副棺材。*
不过,他们俩打打闹闹多年,有心人都知道,两人关系莫逆,互为至交,斗气不过是另类的互相扶持。
就比如花枯发的弟子偷了秘籍,就被温梦成揪出来,解决了这个不肖弟子。*
但今天,蔡京明面上去寻王小石,逼他刺杀诸葛小花,暗地里又有其他计划,比如,派刑部的任劳任怨,协同方小侯爷的八大刀王,在花枯发的寿酒中下毒。*
毒叫五马恙,类似于蛊虫,中毒后内力全失,身体逐渐僵硬,最终不治身亡。
他们以此逼迫这群江湖好汉,为蔡京效命。
任劳任怨是刑部的人,号称“虎行雪地梅花五,鹤立霜田竹叶三”,精通审讯,逼迫的办法自然不会多么柔和。
他们用刑,几刀就把发梦弟子剁成了残废。
温柔卷入其中,“天衣有缝”不得不出手相救,却撞见了天下第七。*
瘦长高个,手拿包袱的天下第七。
“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麻衣的人?”他森冷地环顾四周,目光转向温柔。
他对温柔的眼神,让天衣有缝大为忌惮,立即带走温柔。
天下第七扫过在场之人,没发现目标,决定跟上看看。
他们一走,任劳任怨便继续动刑,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老妇人冯不八。
好在刀影落下的刹那,钟灵秀已经到了。
——她不能一离回春堂就直奔花府,必须稍微绕个路,假装自己是看着这边热闹,才钻进来寻求脱身的机会,如此才不至于连累旁人。
眼前的一幕令她大为震撼。
满地鲜血,老太太都一把年纪了,他们居然动刑法。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杀死原随云也不过一剑,虐杀这种事,完全违反人性,她想也不想便是一剑刺出。
没有人能挡住她的一剑。
腼腆少年般的任怨也不能。
他的手腕骤然一空,手掌已经落地。
同样出手的还有一道指劲。
白愁飞到了。
他几招就拿住任劳,威风凛凛,口中道:“把解药交出来。”
与此同时,八大刀王都往钟灵秀一个人身上招呼,她在大厅里窜来窜去,狼狈躲避。
任劳和他讨价还价,什么解药只有太师府才有,白愁飞便说了一句话。
——“以我和太师的交情,这可难不倒我”。*
钟灵秀一时愣住,她在李府听见的计划是刑部要对发梦二党出手,其余没了。白愁飞作为金风细雨楼的二楼主,前来救场是应有之义,可他说的什么话?
但疑惑归疑惑,她反应极快,喉咙里挤出砂纸摩擦的喑哑声音:“蔡京的走狗。”
在场人多眼杂,为免怀疑,她避开八大刀王里的四把刀,挽留剑直刺白愁飞。
白愁飞三指连弹,发出数道劲气,这是他的“惊神指”曾面对关七也能一战。
八大刀王之四,任劳任怨,白愁飞,一共七个人。
一打七不是不行,但马甲肯定要掉了。
为杀白愁飞,给苏梦枕惹麻烦,不值得。
撤!
钟灵秀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
她反手荡开刀锋,一路奔到门口,门口又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过来。
在前面的是天下第七,后面的是王小石。
“找到你了。”天下第七和天衣有缝交过手,并重创对方,原想杀死他,可顾及蔡京的命令,兼之又见王小石,便断然选择回来。
他运气很好,钟灵秀穿着花府偷来的侍女裙衫,但她的身法太有特色,他还是立即认出了她。
没有分毫犹豫,必须有人为傅宗书的死偿命,否则,谁来面对太师的怒火?
天下第七解开了他的包袱。
千个太阳在手里。
这一招叫“势剑”,出自元十三限,使出时,其势如太阳迸发,千万道剑气同时来袭。方才,天衣有缝就是伤在这一招,整个胸膛都被炸烂。
势剑齐发的刹那,王小石看见白愁飞点出了他的指。
“二哥住手!”他脱口惊叫。
太迟了。
前面是天下第七的千个太阳,后背是白愁飞的惊神指。
青色的葛布裙衫破碎。
紧接着是粗麻的孝衣。
布料如同粉碎的蝴蝶一样飘落。
但这不是剑气撕裂的,是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先脱下葛布衫子,裹挟着丰沛的真气撞向了千个太阳。紧跟着褪下里面的麻衣,兜住白愁飞的三道指劲。
瓦片碎裂,木屑横飞,在刺眼的太阳光下,她跃上屋瓦,完美脱身。
“蔡京的两条狗,听好了。”她还是用声带受损的怪异声音说,“下次一定取你们的狗命,洗干净脖子等着。”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太师有命,封锁城门,全力追捕此人!”天下第七脸色铁青,吐出命令,“刚收到消息,她不止杀了傅丞相,还杀了李公公。”
满座哗然。
王小石马上道:“我已经派人报官,不如等刑部和六扇门的处理。”
天下第七冷冷道:“王副楼主是要置太师的命令不顾?”
“命案一直由朱老总负责。”王小石争辩,“我只不过实话实说。”
“白副楼主,你说呢。”天下第七盯住白愁飞。
白愁飞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不得不道:“金风细雨楼既不属于太师,也不听刑部号令,我只听大哥的吩咐。”
王小石沉默。
“依我看,诸位既然还有事,不妨把解药交出来。”他和任劳任怨商量,“我和三弟在这里,你们休想伤害他们。”
任劳任怨对视一眼,装模作样地答应。
花枯发等人的毒终于解开。
他们正要道谢,忽然听到有人说:“你们别被他骗了!”
和所有的阴谋诡计一样,总有人运气很好,偷听到了关键。
这次,就是八大天王高大名。
他是有妇之夫,和妓-女何小河有一腿,老婆又对他有大恩,简而言之,是一个吃软饭又出轨的男人。但人是很复杂奇怪的生物,脚踩两条船的人,因为和出轨对象诉衷肠,偷听到了阴谋的核心。*
他让何小河照顾重伤的天衣有缝,自己带着伤赶回来,戳穿白愁飞的阴谋。*
——这个计划叫“化敌”。
任劳任怨与八大刀王在宴席下毒、逼供、用刑,为的都是让白愁飞挣下人情,出面收服众英豪。
白愁飞眼中凶光大露:“你受谁的指派要来污蔑我?”
“这是污蔑吗?我也听见了。”门外走进来一个慵懒的女子,道袍高髻,美不胜收,正是朱小腰。
她手提礼盒,淡淡道:“我代表青莲宫前来贺寿,没想到来晚了,听见一出好戏。”
白愁飞脸色大变,冷笑道:“青莲宫又怎么样?谁知道你是不是受雷纯指使,故意陷害我,六分半堂与我们的仇,汴京谁人不知?”
他看向王小石,“三弟,今天的事,我确有疏忽之处,却绝非他们二人所言,有意设计陷害。”
王小石正要说话,又见颜鹤发匆匆进来,汇报道:“两位副楼主,楼主有命,让你们立即返回天泉山。”
“大哥有什么吩咐?”白愁飞问。
颜鹤发摇摇头:“属下不知。”
事已至此,白愁飞知道计划已不能施行,痛快答应下来。
但王小石说:“不行。”
颜鹤发问:“王副楼主有什么事?”
“我的剑被人抢了。”他真心实意地焦急,“我得去看看,能不能把剑找回来。”
“你、你最好快点儿。”张炭气喘吁吁地出现,身上也带着伤,“刚刚收到、消息,蔡京派、派元十三限,去追凶、凶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305章 查呀查
短短半日,李彦在府中为人暗杀,蔡京在回春堂遇刺,傅宗书被砍掉脑袋,汴京城几曾出过如此耸人听闻的大案。
城门马上封锁,禁军戒严,刑部和六扇门倾巢而出,追捕凶手。
王小石自称苦主,被抢了佩剑,死活要参与,朱月明实在没理由拒绝,只能任由他参与。
捕快们掘地三尺搜寻,很快挖掘出她的行动路线。
李彦府上的柴房中,有一丝麻布的丝缕,像是不经意间剐蹭而下,其余痕迹一概没有,脚印也清理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她在动手前于此处藏身过。
时间不会很长,因为屋中没有食水,也不会很短,因为有一块地方比其他地方都干净。
“凶手潜伏在柴房中,一直等到李公公回来,才自窗户潜入,杀害死者,并杀死了两个侍卫。李公公的两名爱妾还在昏迷中,她的点穴手法极其高明,如无意外,恐怕二人醒过来也会失去昨夜的记忆。”
回春堂相隔三间的院子里,有若干物证,与李彦尸体中如出一辙的油腻铜钱,干净的纱布,回春堂的上好金疮药。
“是偷的。”王小石一口咬定,“之前我就发现好像少了点药。”
铁手道:“不错,前两日我到这里买药,小灵姑娘也提过,只剩下两瓶。”
王小石道:“那个格子里的金疮药是最好的,东家平时就留出三瓶,以备不时之需。”
朱月明笑眯眯道:“你们的意思是说,她本来的据点是在隔壁,凑巧发现太师和相爷在此?”
“隔壁的院子是在一年前租下的,房东说记不清长什么样,只记得是个少年人。”无情推动轮椅,神色冷凝,“院中野草丛生,屋瓦破碎,除却偷儿撬锁的痕迹,只有床铺较为干净。”
朱月明问:“王少侠可曾见过里面的人进出?”
王小石摇头。
“那么,小灵姑娘呢?”朱月明笑呵呵地问,“回春堂的东家去哪里了?”
“东家在的时候少,不在的时候多。”王小石都佩服起自己,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朱老总想寻她,为啥不去天泉山问问?”
朱月明点头:“太师有命,少不得去烦扰苏公子一趟。”
他继续问,“还有呢?”
“在花府街道尽头的树下,我们翻出一个包袱。”追命抖开普通的布包,里面是一套男孩衣衫,增高鞋垫,若干易容道具,“也许,她本来是要取走此物,却没想到今天花枯发国寿,温梦成抬了棺材过去,堵了大半条路,只能潜入花府偷一件衣裳。”
他顿了顿,说道,“被她剥掉衣服的侍女还在柴房昏睡,同样没有醒过来,她的点穴手法独树一帜,我从未见过。”
朱月明拢着袖子,肥胖的脸上白肉抖动:“这么说来,去年十月,活死人在江南杀了朱勔,随后上京租下院子,筹备一年,杀死李公公,然后机缘巧合,刚好发现太师和相爷在这里,原本打算杀太师,因为天下第七插手,转而杀死相爷?”
无情淡淡道:“目下看来,的确如此。”
他看着回春堂柜台上的匕首,普通精铁制成,刀柄上刻有“活死人”三个字,“太师和相爷造访回春堂,完全是一时兴起,我想很难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朱月明无法否认这点,反正蔡京一口咬定,自己和傅宗书只是随便逛逛。
太师这么说,就是这么回事,真相根本无人关心。
“她的武功是什么来路?”朱月明问,“王少侠,你和她交过手,应该认得出来。”
王小石一脸惭愧:“我当时太意外,完全没有多留意,只看见她抢了我的剑,后来追上去,我们也不曾交手。”
“她的轻功很厉害。”无情道,“温柔的瞬息千里,方恨少的白驹过隙,竟不能追上,这样的身法,我在江湖中闻所未闻。”
朱月明挤出笑容:“大捕头,这话就有失偏颇了,据我所知,这回春堂的东家恰好是一个轻功高手,‘天外飞仙’这个称号,可是你亲口取的。”
无情冷静地反驳:“小灵姑娘的轻功出自小寒山派,老总手下的任劳任怨亲眼所见,敢问是否为瞬息千里?再问一问天下第七,她杀死相爷的一刀,可是红袖刀?”
“绝对不是。”王小石斩钉截铁,“那不是刀法,是剑法。”
花府的交手所见者甚众,强行扣锅得不偿失,但在回春堂的一刀就好说了。
朱月明笑道:“巧了不是,天下第七说,颇似红袖刀。”
“胡说八道!”王小石愤然。
“王少侠,你是金风细雨楼的人,这小灵姑娘呢,在座的各位心里都知道,不必互相打哑谜了——她就是苏文秀,苏楼主的亲妹妹,若真的是她,王少侠怎么可能说实话?”
朱月明摊开手,十分露骨地表示,不管凶手是不是小灵姑娘,蔡京似乎认为就是她。
换言之,这个锅就准备甩给金风细雨楼了。
“一个人的证词,不足为信。”无情冷冷道,“伤口是剑伤,非要说是刀伤,居心何在?”
气氛一时僵住。
“朱邢总。”赵画四疾奔而来,回禀道,“师父让我传话,他在京郊发现了她的踪迹,朝她射了一支伤心箭,大概在小甜山的位置命中,假如邢总要抓人,最好快一些,再慢一步,人可就死了。”
王小石霎时动容:“伤心箭……”
“伤心小箭。”无情和铁手、追命、冷血交换一个眼色。
朱月明大喜:“好极,不愧是元帅,我这就去。”
“慢着,我也去。”王小石咬牙。
朱月明盯着他,慢慢露出笑容:“王少侠,你对这次的事颇为热心啊。”
“我的剑还在她手上。”王小石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有演戏的天赋,“这可是师父传给我的,不能在我手上弄丟。”
无情道:“王少侠要去,亦无不可,老总也不妨看看,他是否会出手相帮。”
王小石和无情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完全不熟悉,可他竟然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无情在提醒他,不要贸然行动。
他强调:“我只要我的挽留。”
他们行动很快,一日后就到达小甜山。
元十三限已不在此地,只留下六合青龙看守。
“朱邢总,这地方我们没动过。”鲁书一指着地上的一滩血迹,“师父的伤心箭从无虚发,确实命中了对方,但有人救走了她。”
冷血蹲下身,捻过地上的鲜血,微微干涸:“是新鲜的人血。”
“奇怪,她为什么要拔箭?”追命搜寻附近的踪迹,“箭一拔出,不知要流多少血,但血迹只到这里就消失了。”
“崔三爷说得没错。”顾铁三说,“我们已经搜寻过附近,只有这里有血,那就一个可能,有人救走了她,而且那个人不敢把师父的箭一起带走,只能冒险拔箭。”
“有理,箭会暴露她的身份。”朱月明点点头,看向王小石,“王少侠找到你的剑了?”
“嗯,对。”王小石从树上跳下来,拿走卡在枝杈间的挽留剑,“她应该是在树上被箭射中,不慎跌落。”
众人抬头看去,果然看见被箭矢击断的一截树枝。
“距离这么远,她应该没想到师父的箭居然能追过来。”赵画四面露得色,“现在,只要寻到被箭所伤的人,此案便可告破。”
铁手问:“人海茫茫,要去哪里找一个受箭伤的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朱月明看向王小石,笑道,“据太师说,他有意为军队说项,将风雨楼合并到军中,王少侠,这就是个机会,你看现在你的剑已寻到,是不是该回天泉山了?正好,我还有事要请教苏公子。”
王小石别无他法,呵呵笑两声,心神不宁地说:“也是。”
他现在也有点拿不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苏梦枕身上。
再想一想今天白愁飞的所作所为,他就真恨不得杀人的人是自己,省得面对楼中可能出现的分歧。
但朱月明怎么可能放过他?半是胁迫半是看守,愣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天泉山。
出乎预料的是,天泉山风平浪静。
“王副楼主回来了。”夜半时分,路灯都点着,杨无邪打着呵欠从白楼出来,“快去休息,咦,朱老总?”
他好像十分迷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还是这深更半夜。”
朱月明比他还意外:“苏楼主呢?”
“公子早就歇息了。”杨无邪一脸莫名,“大晚上的,不睡觉干啥?
朱月明笑道:“是么,没想到苏公子这样沉得住气,倒是我冒昧了。”
杨无邪笑笑,满脸写着“你说得没错大半夜上门你不冒昧谁冒昧”,口中却道:“朱老总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见苏公子。”朱月明老实不客气,“想问一问苏小姐的事。”
杨无邪别有深意地看他两眼,笑道:“非要现在见?朱老总不是不知道,公子身体不好,一直在休养。”
“我也是奉命行事。”朱月明道,“杨总管何必为难我一个办事的人。”
杨无邪沉吟片刻,微微颔首:“行,那我就去替阁下通报一声。”
他转身走向玉塔,不多时,塔上就亮起了烛光。
茶花提着一盏灯出来,隐含怒气:“公子问,朱老总入夜前来,是为公事,还是为私事?”
朱月明斩钉截铁道:“当然是公事。”
“好,请朱邢总到黄楼稍坐,公子马上就来。”茶花寒声道,“我去点灯。”
四楼一塔的一盏盏灯亮起,无数灯油蜡烛燃烧,照得天泉山亮如白昼。众弟子鱼贯而行,将天泉山层层护卫,精兵强将罗列在侧,寒刃森然,别说朱月明看得眼皮狂跳,王小石的心都要从喉咙里窜出来了。
夜深时分,苏梦枕终于从玉塔下来,走入戒备森严的黄楼。
第306章 黄楼对峙
黄楼富贵华丽,一向是宴客之地。
朱月明来过这里很多次,还是第一次如坐针毡,感觉不妙。他只能先发制人,询问拥着狐裘进来的病人:“苏楼主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该我问朱老总。”苏梦枕面色苍白,颊边还残留着高热的红,不停咳嗽,“咳咳咳,刑部半夜三更,带人堵了我金风细雨楼的门,是以为我死了吗?”
他森然道,“你要动我的兄弟,问过我的刀再说。”
朱月明一愣,脑筋转得飞快:“苏公子以为我是为白愁飞而来?”
“他做的事情,我已知晓。”苏梦枕看了王小石眼,淡淡道,“太师把手伸进楼里,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误会。”朱月明笑道,“我可不是帮太师问罪白副楼主,他为太师办事,下官哪敢置喙?我是为小灵姑娘来的,敢问苏姑娘在不在家,有一桩大案需要她配合。”
苏梦枕露出两分讶色,一时不语,目光转向无情:“我倒是听说今天城里乱了套,李彦和傅宗书死,难道是为这桩案子?”
无情点头:“傅丞相死在回春堂,朱老总想问小灵姑娘两件事,这倒是应有之义,我想,在这里问也是一样,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与案情有关。”
“有没有关系,请小灵姑娘一见即可知。”朱月明叹道,“我也不想为难苏姑娘,只是相爷横死,官家震怒,我也是奉命办差。”
苏梦枕冷笑:“案发时,她在回春堂吗?”
王小石抢答:“不在。”
“李彦的死亡现场,有什么和她有关的物证?”
无情摇头:“并无。”
“那是什么缘故,累得两位半夜造访,非见我不可?”苏梦枕冷冷道,“我还以为证据确凿,刑部下了通缉令,你们是奉命搜查金风细雨楼呢。”
王小石怒道:“根本没这样的事,傅相爷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凶手脸上戴着木刻面具,根本看不清脸。在花府被天下第七和、和二哥的时候,她乔装成花府的丫鬟,脸上有一大块青色胎记,长得和小灵姑娘一点都不像。”
朱月明道:“她会易容,改变头脸有什么稀奇?”
“天底下会易容的女人多得是。”王小石振振有词,都快把自己说服了,“她杀人用的是剑法,不是红袖刀。花府上上下下多少江湖好汉也不曾见她用过红袖刀,她的轻功也非瞬息千里。”
苏梦枕越听,神色越冷凝:“这就是刑部办案的规矩?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跑过来问我要人?”
朱月明道:“天下第七指认,说她用的就是红袖刀。”
“天下第七?咳。”苏梦枕笑了,眼中寒火凛然,“好,你叫他过来,我让他亲眼看看,是不是红袖刀。”
朱月明只好叹气:“苏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太师以为,此事与苏小姐脱不了关系。不如请苏小姐出来,好好分说一番,假如不是她,我一定向二位赔礼道歉。”
苏梦枕看都没看他,和无情道:“从前六扇门办案,金风细雨楼能行方便之处,从不与四大名捕为难。可这次,诸位拿不出任何证据,空口白牙指认舍妹为凶手,我是万不能松口。”
无情静静道:“询问案发地点的相关人员,本就是例行公事,能问到自然好,若不能,王小石既在现场,又是回春堂的人,由他代表亦无不可。”
王小石立即道:“我愿意走这一趟。”
“不成。”苏梦枕断然否决,“蔡京要从楼里抓走任何一个人,只有一个办法,号令禁军,进山搜捕,除此之外,别无他策。”
王小石有些感动,想起方才这么大的架势,他还以为是维护小灵姑娘,没想到是为二哥。
唉,二哥……
朱月明带着六合青龙之四,还有若干捕快,这点人手逮捕一个通缉犯可以,想要从金风细雨楼抓人,自是异想天开,斟酌再三后,询问无情:“大捕头怎么说?”
“天底下懂得易容,轻功卓绝,武功也好的女子,的确不多,却也非一人而已。”无情道,“就此认定是小灵姑娘,难以服众,而且,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没有想通,还望朱老总指点。”
朱月明问:“什么疑问?”
“小灵姑娘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无情问,“李公公背地里做的事,你我都清楚,他万不可能对苏家产业下手,相爷与小灵姑娘从未照面,当年不过是因为李鳄泪之故,略有误会。凶手身着麻衣,自号活死人,第一个杀的又是朱勔,我想,案子还是该从江南查起,从花石纲查起。”
朱月明说道:“朱勔死去一年,之前一直有人在江南调查,并无结果,我们如今也知道,她杀人后就上京,预备二次作案。”
他停了停,居然笑了,“我研究过朱颜雪的案子,她上次作案,先杀的就是不相干的人,最后才轮到真正目标。”
“咳,没想到朱老总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苏梦枕低咳了好一阵,艰难平复气息,“可你别忘了,苏文秀没有杀任何人的理由。”
他冷笑,“我还没死,家师尚在,苏文秀为谁复仇?还是说,我有哪个同门,不幸死在这三个人手里?”
朱月明顿时语塞,谁没事搞小寒山的弟子,苏梦枕、红袖神尼、温梦豹,哪个好惹?思来想去,只能到此为止,回去复命:“既然苏公子执意不肯令苏小姐现身相见,我只能如实回禀太师。”
“随便。”苏梦枕淡淡道,“金风细雨楼就在这里,太师几时想动手,我随时恭候。”
朱月明走了,无情收回看向王小石的视线,颔首告辞。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黄楼一时寂然,只余苏梦枕撕心裂肺的呛咳。
“大哥,我送你回去。”王小石跟在他后面,茶花撑着伞,护送他回到更温暖的玉塔。
忍到塔上,王小石才小心翼翼地问:“据说,伤心小箭的威力非同一般。”
“文文不在这里。”苏梦枕开门见山,“你也别问我是不是她,我不知道。”
王小石愕然。
“文文十六岁那年,就遇见过元十三限。”他坐在软榻上,捧着手炉,凝视炉中猩红的炭火,“无情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他却没说,看来,他心里对蔡京也十分不满。”
王小石瞪大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一直关心你。”苏梦枕微微笑,“傅宗书一死,蔡京痛失臂膀,又没了李彦在内廷周旋,暂时不敢再打你的主意了。”
王小石苦笑:“大哥都知道了。”
“没什么难猜的。”苏梦枕冷声道,“他想逼走我一个兄弟,拉拢我另一个兄弟,好让金风细雨楼落入他手,成为他压迫百姓,残害江湖的棋子。”
王小石欲言又止:“二哥”
“老二同我解释过了,他以为,蔡京要残害发梦二党,不是他,也是旁人,由他出面,至少能保全他们的性命,为此受些误解在所难免。”苏梦枕平静道,“我告诉他,我们三人结义,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这些事,他不用一个人扛,应当和我们商量再做计划,真要背负恶名,也该是我承担,否则不是白偏了你们一声‘大哥’。”
王小石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由衷道:“是这样。”
“老二激进主动,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苏梦枕嘱咐道,“你多多规劝他,如今局势不稳,冒进便容易为人所利用,还是徐徐图之。”
王小石深以为然。
“老三,去休息吧。”苏梦枕道,“蔡京不会善罢甘休,明天还有很多事。”
“大哥也多保重。”王小石记挂温柔张炭他们,决定明早就去看看,没再多留。
屋中烛火摇曳。
茶花问:“公子,歇息么?”
“我睡够了。”苏梦枕唇边泛起一丝冷意,“茶花,你说,老二有没有想过,那可能是文文?”
茶花谨慎道:“事出突然,王楼主有所怀疑,白楼主未必。”
“我想也是。”他轻声道,“老二应该没想到,所以,我没和他计较。”
茶花想了想,老实问:“公子,是小姐吗?”
“不知道。”苏梦枕叹气,“我要是知道,能让她这么干?而且,我想不出她这么做的理由。”-
汴京乱成一锅粥,和钟灵秀一毛钱关系没有。
她不可能回汴京自证清白,刑部指鹿为马的事没少干,回去就算有不在场证明、目击证人、完美的证据链,也毫无卵用,要不然,天牢的冤假错案哪里来的?
都是蔡京炮制出来清除异己的成果。
没有证据,就伪造证据,没有证人,就伪造证人。
她傻了才回去,让他们怀疑好了,有本事就去找苏梦枕的麻烦。但正如诸葛小花解决不了蔡京,只能迂回行事一样,蔡京要是能干掉苏梦枕,推平金风细雨楼,何必拉拢白愁飞?
就是搞不定,才不得不搞阴谋诡计,一桩悬案,最多扯皮一段时间,发个通缉令。
通缉嘛,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就是光荣榜。
要是也给她挂十万两黄金……咳咳,怪盗何妨再次出手?
故,钟灵秀不仅不回京,还要乘胜追击,物色下一个目标。
——童贯,就决定是你了。
按照历史发展,他即将出使辽国,埋下后面联金攻辽、海上之盟的伏笔。
赶紧杀了。
此时的童贯在陕西河北一带,为宣抚使,常年在军中,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十分难杀。
她要好好想一想,怎么给自己编一个合情合理的杀人计划。
是夜,月黑风高。
钟灵秀混在舞姬中间,就这样混进了军营。
啊——
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
多么经典的潜入桥段,只不过稍稍一试,就这样毫无悬念地成功了。
钟灵秀顶着公孙大娘的脸,没想到还能故技重施,梅开二度,一直到营帐里都有些神游天外。
这么顺利,和汴京的杀人计划不像一个画风。
难道是因为四大名捕不在,不用走推理,所以变回了默认的武侠风?那么,按照一般的套路,不是男主角出现,就是历史人物刷新。
天色还亮着,还没到童贯寻欢作乐的时候。
钟灵秀百无聊赖地靠在帐子旁边,默默观察巡逻的士卒,思考一会儿怎么合情合理地跑路。
一颗石子飞了过来。
砸中她的肩膀。
不能躲,还好也不疼。
她一个眼神也欠奉。
又有人扔了两颗石头过来,准头不错。
她稍稍侧头,看向帐篷后面粗犷威猛的青壮男子。
“你要不要跟我?”对方直言不讳,“我去和将军讨了你来。”
钟灵秀不禁刮目相看:“你叫什么名字,眼光不错。”
“我姓韩,大家都叫我泼韩五。”
“……”韩世忠?!
第307章 三杀(107W营养液加更)三杀
韩世忠,字良臣,和岳飞齐名的中兴四将,当然,其他两个不提也罢,和韩世忠都没得比,莫论岳飞。
算算时间,韩世忠这会儿的确在西北边境从军,在童贯手下合情合理。
哎呀,也算是个宝贝。
她和颜悦色:“你很有眼光,以后必成大器。”
韩世忠的绰号里有一个泼,足以见性格,不耐烦道:“婆婆妈妈什么,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不行。”她回绝,“你的姻缘不是我。”
他差点逗笑:“你?姻缘?”
钟灵秀还想说什么,宦官已经在喊人集合,准备献舞了。
大冷的天,舞女们都懂得瑟瑟发抖,衣衫单薄地走进账内。寻欢作乐的宦官、文臣、将领齐聚一堂,□□的目光扫过舞女们姣好的身躯,满脑子下流。
这些完好的男人发情,也就罢了,童贯一个太监,居然也一样,北宋的净身水平惹人疑窦。
钟灵秀手挽披帛,扫过现场,决定跳过献舞的环节——以她的武功,早就不需要靠美色转移注意力了。
鼓点垂落的刹那,臂间的披帛便如惊虹横空,卷在里面的长剑抖落,落于她的掌心。
薄绸劲扫,将上前涌来的守卫尽数荡开,长剑凌空飞出,从童贯的一只眼睛刺入。
下一刻,一截混杂着红白物的剑尖穿出后脑勺,钉在他的椅背上。
当场毙命。
钟灵秀飞荡披帛,上面已经用鲜血书下留言。
【杀人者,活死人也】
她后纵两步,飞出军帐,开始在军营中夺命狂奔。
一开始,众军士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见舞姬跑出来,还以为是什么新花样,等到一声惊破苍穹的“童大人”响起,大家才惊觉是来了刺客。
韩世忠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夺走将士的佩刀,三下五除二干掉拦路人,以平生罕见的决定轻功在营帐上空奔袭,直奔军马。而且有意无意的,她的刀锋避开了他的脖子,只用刀背给他来了一下,饶是如此,肩膀也疼得厉害。
他刚刚还想讨她做小妾……嘶……真带劲!
但她能跑掉吗?
以韩世忠为首的大部分中低层士卒,对童贯一群人自无半点好感,仗是不打的,功是要抢的,还压制底下的人,杀良冒功司空见惯,败仗能吹成小胜,无功无过就是大捷,什么破烂玩意儿!
他们追上去,除了想升官发财的,出工不出力。
不过,童贯身边不乏武功高手,已然纵身追了上去,也有忠心耿耿的下属点兵点将,率童贯的亲信追赶而上。
钟灵秀伏身躲过箭雨,翻身上马,松开缰绳直冲栅栏。
现实里的军营和电视剧里的场景不同,很大很大很大一片儿。
潜进来容易,闯出去难,因为不同营帐间都有防御工事,否则敌军夜袭,就集体完蛋。
好在她的马术在秦朝又有精进,蒙恬兄弟和项少龙的关系很好,经常来乌家牧场,指点项少龙骑术的时候,她也旁听了个七七八八。还有,跋锋寒教过两个干儿子御马术,把真气灌注在马身,便可激发潜能,让马儿不知疲倦地奔袭。
这大概就是四处捞小孩儿的善报了。
钟灵秀骑在马背,纵马强闯过重重阻拦,手中的刀卷刃了,就随手抢过一把。
武功好的人,骑术一时追不上,骑术好的将士,武功又不如她,竟眼睁睁地看着她闯到营地边缘,即将突围。
箭雨飞来。
童贯的亲信赶到,将士们张开大弓,拿出比砍金人辽人自信一百倍的姿态,击杀这个胆大包天的刺客。
嗯,预演过就是不一样。
思汉飞比童贯强百倍,南下的蒙古铁骑,唉,虽然不想承认,但比童贯帐下的更像回事儿。
钟灵秀上一次毫发无损,这一轮驾轻就熟,全心伪装。
咻咻咻。
箭矢破空声不绝。
天色已暮,视野昏暗,马蹄踏过积雪,撞飞稀疏的树杈,追兵穷追不舍,还有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没有骑马,奔跑的速度和马不相上下。
他看起来像人,可浑身脓疮,没有一块好皮肤。
他依稀有着人类的五官,可脸孔全部走形,隐约能看见四个獠牙,满头鳞片。
他流着口水,像是饥饿的豺狼,发情的野兽,四肢着地,追赶着她。
前方渐渐开阔,一片璀璨星空。
钟灵秀迷惘地看向远处,又扭头看向紧追不舍的怪物。
等一下!
这是什么啊?!
她不是在军营里刺杀了童贯吗?多么正统健康的武侠桥段,为啥一扭头,追兵里多出一只怪物。
别以为她只看武侠,病人哪里都不能去,一天到晚在病房看电影,也看过美式恐怖片。
科幻片里的怪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卫斯理?出来说话啊!
“唏律律!”马儿发出惊惧地嘶鸣,撅起蹄子提醒马背上的人。
悬崖。
前方是悬崖。
又一波箭矢呼啸而至。
钟灵秀施展天魔力场,将若干箭矢吸向自己,真气无声无息粉碎箭头,箭竿却留在身后,装出中箭的样子。
怪物朝她扑过来。
“对不起。”她伏低身,抱住马儿的脖子。
被真气冲击过的马,注定活不成了。
既然如此,就死得有价值一点。
“驾!”她驱策着胯-下的军马,挥舞马鞭,卷住旁边的怪物头颅。
马儿高高跃起,奔向远处蒸腾的云彩。
“必杀蔡京!”她运功送出变形的声音,尖利的啸声振飞了群鸟。
身体腾空而起,舞姬的衣袂在夜空猎猎作响。
马儿绝望地悲鸣。
然后下坠。
被鞭子拖曳的怪物预感到了什么,发出古怪的怒吼,穷尽力气想要挣扎。
失败。
灌注真气的长鞭像是铁链,牢牢束缚住他的脖子。
人紧跟着坠落,连带着怪物一起被拖下悬崖。
追兵们目瞪口呆地勒住缰绳,看着这一人、一马、一兽坠落崖间。
一团嫣红爆裂。
军马的尸体被真气撕裂,化为一团浓艳的血雾。
无数尸体碎片下,人类的身形悄然消失-
“活死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或者说,是一个组织。”
“轻功再好的人,也无法仅用五天就从汴京到陕西。”
“不,没有五天,她还要化妆成舞姬,摸清营地的布防。”
“最多三天,所以,活死人一定不是一个人。”
“这就能解释此前的众多疑点,也许,杀死李彦和傅宗书的不是同一个人。”
“准确地说,凶手只有一人,但她有同伙在城中接应。”
“元师叔以伤心小箭射中她后,同伙把凶手救走。”
“这么说,至少有三个人。”
“他们的目的就是刺杀朝中的奸党。”
“按照舞姬所言,她们的最终目标是蔡京。
“她们自称活死人,是否是曾经被蔡京一党害死的无辜之人?”
“极有可能,她们原本的身份已死亡,只以活死人的身份继续存活,为的就是报仇,不惜牺牲性命。”
“蔡京一定非常恼怒,也非常恐惧。”
“显而易见,否则他不会请出元师叔。”
“针对金风细雨楼的围剿,也因此放松不少。”
“苏梦枕毕竟只是病,没有死,何况,此时与小灵姑娘有无干系,还是未知数。”
“我猜,她即便不是活死人中的一个,也提供了不少方便。”
“那日杀死傅宗书的人,究竟是不是她?”
“轻功这般好的女子本就罕见,何况还能在四大刀王、白愁飞、天下第七的围攻中脱身。”
“好在她没有露面,不然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视而不见。”
神侯府中,四大名捕针对江南、汴京、陕西的三桩命案,进行了一场秘密交谈。
他们是秉公执法的捕快没错,却也非善恶不分,泥古不化之辈,朱勔在江南大兴花石纲,搞得民不聊生,李彦串通蔡京,夺人家财,卖官鬻爵,童贯更不用说,战事多有失利,却粉饰太平,步步高升。
他们一死,背地里不知惹来多少人拍手叫好。
故此,虽四人碍于身份职责,不得不调查,内心深处却希望她不要被找到。
——不要回来。
——千万小心。
——躲远点。
——保重。
他们云淡风轻,蔡京却有些焦头烂额。
作为太师,他身边有的是武林高手,譬如元十三限,和他手下的六合青龙、天下第七,这是能与诸葛小花和四大名捕一较高下的武力,能够越过他们刺杀他的人,怕是还没有出生。
是的,他以为,即便是钟仪,也不可能做到,毕竟雷损的武功说出去,算不得当世顶尖。
但死掉的三个人,都是他的左膀右臂。
童贯领兵在外,李彦联通内苑,朱勔收罗财富,傅宗书是他的得力心腹,甚至因为太得重用,反而令他有些忌惮。如今一下去了三个得力帮手,饶是他权倾朝野,也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他在天子面前痛哭陈情,惹得赵佶也开始怀疑“活死人”要杀自己,趁机推荐元十三限,令这位与诸葛小花一向不对付的高手,终于摆脱郁郁不得志的命运,坐上了御前总教头之位。
可这个御前总教头,哪里比得上诸葛小花的十八万御林军总教头。
蔡京不满意,元十三限也不满意。
他告诉元十三限:“你还可以更进一步,只要诸葛小花一死,他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杀死诸葛小花,一直都是元十三限的夙愿,他们俩的恩仇,很多年前就掀开过一角,无非是同门师兄的,为啥我总是不如你,我爱的女人也爱着你,全部都是你的错。
元十三限年纪不小,蹉跎半生,常年坐冷板凳,看着神侯府热热闹闹,四大名捕威名远扬。
他郁愤多年,不甘的心火越烧越旺,每天都在折磨着他的心志。
于是,他不在执着于是非对错,忘却了侠义的本心,慢慢接受了蔡京的巧言。
杀诸葛!
只有杀死诸葛,他才能取而代之,一展宏图。
同样有所行动的,还有金风细雨楼。
病榻上,苏梦枕叫来王小石。
“我收到消息,蔡京启用元十三限,对付诸葛神侯。”他低声嘱咐,“不能让蔡京得逞,童贯好不容易死去,边境将领之位空缺,不能再让战事落于蔡京一党手中。”
王小石慎重道:“大哥要我做什么?”
“天衣有缝伤重难治,天衣居士肯定会上京,如此,元十三限与诸葛神侯的对峙之局定生变故。”苏梦枕缓缓道,“我要你先送封信到洛阳给温晚,正好把温柔送去,然后找到你师父,护送他安全进京。”
这几件事都是王小石最关心的,他立即答应下来:“好,但我走了,大哥……”
“不是还有老二么。”苏梦枕笑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安排了一个帮手跟着你。”
“谁?”
“郭东神。”苏梦枕道,“雷媚。”
第308章 温情
“郭东神走了,大哥身边不就更缺人手了?”王小石第一反应是推辞,“我一个人也可以。”
“你身边的朋友固然多,但唐宝牛、方恨少陪在天衣有缝身边,以防天下第七再次出手,张炭有别的事,难道靠温柔?”苏梦枕叹气,“那我可就更不能放心了。”
王小石立时讪讪,温柔不闹出事来就谢天谢地,谁敢指望她。
“元十三限手下不独六合青龙,还有大开大合三残废,据说蔡京还调了别人帮衬,你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怕要吃亏。郭东神武功不俗,擅审时度势,又机变能干,有她帮你,我才放心。而且,这对郭东神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机遇。”
苏梦枕想起与雷媚的对话,道,“她练的无剑已至瓶颈,再难寸进,元十三限身上有《忍辱神功》《山字经》《伤心小箭》,虽然她没有明说,我知道她的心意。”
王小石恍然。
“能不能成,就看她自己了。”苏梦枕道,“你尽管用她,这是两利之事。”
王小石不再推辞,点头答应,心事重重地走了。
苏梦枕目送他离去,闭目思索片刻,挣扎起身下床。
披上厚厚的狐裘,怀抱手炉,推开夹道的暗门,他摸黑走向京郊的密室。
这条路走过太多遍,每一步都了然于胸,早已习惯台阶的高度,风中微微的泥土腥气,连时间都掌控得大差不差,约莫一刻钟后,就来到目的地。
两层暗门无声打开,露出密室里明亮的烛火。
她正在灯前,默默翻看着两页资料。
苏梦枕闷闷地咳了两声,慢慢走到她身边,他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团晕开的墨迹。
“我已经安排王小石去接应许笑一。”他脱掉狐裘,换张床坐卧,这里的被褥无人安睡,毫无热气,触手冰凉,“好冷。”
钟灵秀稀奇地看看他,足足过了好几下心跳,方才折身坐到床边。
“你居然会说冷。”她探身,掌心贴住他的脸,“这样呢。”
“暖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别走。”
“不走。”十天内连续干掉三个心腹大患,汴京上空的乌云都薄了三寸,奖励自己躲在地下,好好清净三天。
苏梦枕终于安心,思索片刻,问道:“钟仪几时回来?”
“你有事?”
“最好让钟仪去看看许天衣。”机事不密祸先行,哪怕独处,他也把二人分开对待,“他是许笑一的儿子,温晚的爱将,据说,温晚本来想把温柔许配给他。”
“什么?”钟灵秀吃惊,“自在门这么一脉相承吗?”
自在门的老四大名捕,老大叶哀禅(懒残大师),徒弟沈虎禅,老二许笑一(天一居士),儿子“天衣有缝”许天衣,徒弟王小石,老三诸葛小花,徒弟四大名捕,老四元十三限,徒弟六合青龙、天下第七。
没记错的话,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都喜欢小镜,许笑一为解决师兄弟矛盾,与小镜设计一出狗血,结果不小心被织女撞见,因而生出误解,导致二人分手。
现在小一辈里,王小石和天衣有缝都喜欢温柔,温柔还是沈虎禅的义妹,要是和元十三限的徒弟再扯上关系,温柔简直就是下一个温小白……欸?
又姓温?
“天下第七重创天衣有缝,若非小石头赶到,恐怕要把命交代在花枯发的寿宴上。”苏梦枕道,“无论如何,天衣居士都会问元十三限要一个交代,也许,织女也会出现。”
他提醒,“这是个好机会,你最好催她回来一趟。”
钟灵秀想了想,的确,元十三限既然投向蔡京,那就没啥好说的,绝对不能让他担任要职,否则童贯不是白杀了?趁此机会,推靠谱的人上位才行。
“也对。”她好奇地问,“童贯已死,你对他的萝卜坑有什么想法?”
苏梦枕笑道:“我让小石头送信给温晚,就是为了这事,此人声名在外,亦受赵佶重视,只是此前因童贯之故不得晋升。蔡京匆忙推出元十三限,只要经营得当,应该不在话下。”
“是谁?”
“种师道。”他怕她不认识,补充说,“他师从横渠先生。”
“我知道他。”种家军之名,钟灵秀还是有所耳闻的,却才知道他居然是张载的弟子。他的横渠四句,但凡看过网文都一定有所耳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我就放心了。”前脚杀人,后脚填坑,那也太累。
幸亏朝中还有做事的人,她单方面原谅温晚在背后说小话的罪过。
她伸个懒腰,掀开被子占领一席之地:“过去点,给妹妹留个安寝的地方。”
“你睡里面去。”
“为啥?”
“天亮我就要走了。”他捞起她散落在被褥上的长发,烛火照出昏黄的暖光,“还有三个时辰。”
钟灵秀伏枕支颐,佯作没懂:“放心,我只睡一个时辰。”
苏梦枕看着她。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他的气息和体温都滑向暧昧的重渊。
她笑了,枕住自己的手臂,细碎的发丝落在颈后,衬得肤光愈发洁白动人:“可我困了。”
“那你睡。”苏梦枕拉起被角,盖住她的后背,“我不怕等。”
她打个呵欠,徐徐垂拢眼睑,气息绵长平稳,真的睡着了。
但看得见的等待并不痛苦。
此时此刻,他望着她的脸,心中蜜意柔情,再难耐的隐忍也不过增添滋味。他期盼着时间快点过,又觉得不妨再漫长一点,她这般安静睡在他枕畔的时刻,一生能有几次?
人生最难圆满,这一刻的相聚依偎,就是今生极致了。
他亲吻掌中的发梢,守着蜡烛一寸寸融化。
她准时在蜡泪的灯花中醒来。
“真规矩啊,大哥。”钟灵秀舒展身体,像一朵静悄悄绽放的玉兰花,“你平时有这么守承诺吗?”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他的手穿过她幽凉的发瀑,贴住她细腻的后颈,却像是抚不住丝绸的柔滑,不受控制地落下掌心,“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空等。”
她笑。
一个待兄弟手足极好的男人,假如对待爱人也是一样的态度,那么,他在爱情中的胜算,远比自诩风流的男人更大。苏梦枕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极致的人格魅力,足以弥补他在情场中的所有缺陷。
她轻轻咬住他的唇。
这样的回应,彻底将他推入欲海。
淹没。
沉沦。
压抑近一年的思念,顷刻间化为洪流,冲垮他的心神,他尽量克制住自己,不想太失态,五指握住她的臂膀,指节都微微发白,发丝一绺绺散落,宛如摇摇欲坠的自控力。
他一向高傲,自尊心也强,勉强控住意志,抵死挣扎,不肯溺亡。
但客观的生理机能,从不因人类的意志而改变。
他比前两次坚持得更久,却还是坠入欲海深处,任由灵魂靠向海底温热的暖流,浑然忘我。
恢复清醒已是片刻后。
他眷恋良久,恋恋不舍地起身,被她按回去。
“你就不要起来了,着凉怎么办。”钟灵秀给他掖好被角,倒也不怎么在意事后工作。内功练到一定境界,这点运动量不值一提,连汗意也无。
——要不然,江湖人怎么就幕天席地开搞呢。
——都是因为方便啊!
她在堆叠的衣衫中翻出他的手帕,随手一抹。
“还你。”
苏梦枕看她一眼,这时候,倒是能看出她性格里钟仪的一面,修道修得对男女之事视若寻常。
他接过帕子,仔细收好,回头销毁。
“还有一个时辰。”蜡烛已经熄灭,钟灵秀搂住他的胸膛,“你要睡觉么?我也守你一个时辰。”
“和我说说最近的事。”他说,“怎么办到的?”
“秘密。”
苏梦枕习以为常,平淡道:“那就说说,有没有要我帮你善后的地方。”
钟灵秀认真想了想,有件事确实颇为在意:“童贯麾下有一个怪物。”
她形容怪物似人非人的样子,不知道这种科幻片似的玩意儿哪里冒出来的,“你听过这种东西没有?”
苏梦枕摇摇头,但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从前也见过两个山海经的怪物。”
“什么样?”钟灵秀随口问,想的自是热带的野生动物。
“凸目鱼唇,四肢驱赶似矮足獒类,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又咽进去,还有一只黑猩猩,喜欢拔自己的毛吃,有具女尸,下半身是马,四蹄是龙爪……其余记不清了,毕竟有些年头。”*
他靠在软枕上,回忆少年事,“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瓶子,比琉璃更透,里面是褐色的液体,摇晃后会有气泡,我们猜想是否是温家的某种剧毒,上面有很奇怪的文字,后来我才知道是欧罗巴人的字,可问他们也不认得。”
历朝历代,中原都与欧洲有所往来,知道西洋文字倒是不以为奇。
但武侠里出现外国人,还是和什么毒物有关,还是令她产生了时空错位的古怪感:“什么字母,你还记得吗?”
“记得,毕竟我这辈子遇见的怪事里,这算是头一号。”苏梦枕稍稍沉吟,握住她的手掌,以指为笔,画出图纹。
他笔画不对,钟灵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一个个字母辨认。
PESICO。
大写不太熟,pesico?还是不认识。
透明瓶子,褐色液体,冒气泡……欸?百事????
“这东西在哪里?”她难以置信地问。
苏梦枕看向她:“你知道是什么?”
“我要看过才知道。”她问,“在哪儿?”
“六扇门。”他缓缓道,“如果没有被人送到温家,就还在六扇门的库房。当年挖出它来的人,是我们的二师弟,温梦豹。”
小寒山正式收下的弟子有四男二女,不少人都在小寒山外授业,钟灵秀没见过。苏梦枕也是机缘巧合,才与温梦豹熟识,还与他一起查过无情的冤案。
“……”她知道,这个江湖总有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冒出来,没听说过也不稀奇,可苏梦枕离她这么近,居然还有这一档子事从未听他提及过。
“什么时候的事啊。”
“你十三四岁的时候,我有段时间不在小寒山。”他有问必答,“你在闭关练功,出关的时候,我已经回来了。”
钟灵秀阖上眼睑。
慈航庙的异常,嗡嗡的蜂鸣,从天而降的雷劫,关七的预言,山海经的怪物,百事的瓶子,科幻片的怪兽。
种种异常掠过脑海。
这个世界,不太对劲。
第309章 救人
温柔乡固然好,可大宋的情形还是令人难以沉眠。
天色未亮,苏梦枕便返回玉塔,继续为他的金风细雨楼呕心沥血。不过,较之此前的忧虑牵挂,今天固然还病着,病魔却似在回味昨夜的缠绵温存,难得安分了下来。
五脏六腑挪回原位,肠子不再牵痛,心脏不再沉重,反而比平日更轻松两分。
他抓紧时机,处理掉积压的众多事务,请刀南神回来一趟,他率领的“泼皮风”在禁军中也有举足轻重的位置,绝不能为蔡京一流渗透。
白愁飞前来汇报任务,见他难得坐在书桌前,而非卧榻,心头微惊。
脸上却立即笑道:“大哥今天的气色不错,莫非是因为青莲宫主回来了?”
“是。”苏梦枕并不掩饰,“我想见见她。”
白愁飞故意道:“可要小弟充当鸿雁,送上约帖?”
“这些跑腿的小事,哪里用得着你。”
白愁飞一笑,却是说:“因为小弟也想一睹青莲宫主的芳容。”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大为不妥,刀南神眉头紧皱,十分不满地看着他。而苏梦枕的态度却很微妙,他问:“你是去见钟仪,还是去见雷纯。”
提及雷纯,白愁飞终于有些讪讪,兄弟妻,不可欺,无人知晓也就罢了,偏偏人尽皆知,脸面上总归说不过去。
不待他辩解,苏梦枕又道:“还有,郭东神不在,你就不怕她知道?”
白愁飞追求雷媚,在风雨楼中也并非机密,虽说多情在江湖男儿中不算多大的事,比如戚少商,但风雨楼自苏梦枕以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单身,类似的事,从前未有过,难免令人侧目。
“温柔是我的师妹,雷纯是我从前的未婚妻,郭东神是我的下属,钟仪是我的心上人。”苏梦枕冷冷道,“老二,你想要几个女人都行,但别把手伸得太长。”
白愁飞微微色变。
他女人很多,黄楼中睡过的舞姬就有好几个,自从成为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他在性-事上一向无有不足,可不知为什么,心中永远不满足。
他招惹温柔,她是苏梦枕的小师妹,王小石的心上人。
他垂涎雷纯,她曾是苏梦枕的未婚妻,差一点嫁给了他。
他追求雷媚,既喜欢她的妩媚英气,又有不可告人的阴暗心思。
甚至,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他还意淫过苏文秀,如果得到她,苏梦枕的脸色一定十分精彩。
“大哥,我只是随口说说。”白愁飞半真半假,“难道你我兄弟之间,还要为一个女人起嫌隙。”
“你错了。”苏梦枕淡淡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钟仪虽非凡人之身,可我渎神在先,也没脸怪你。温柔是我师妹,我对她尽过义务即可,雷纯与我已是陌路人,与我不相干,郭东神来去自由,只消你们二人不影响楼中事务,我也不该多嘴。”
他看向白愁飞,坚决道,“我决不允许你染指的人,只有苏文秀。”
“大哥误会了,我绝无此意,且苏小姐不是不在京中么。”白愁飞眼神闪动,试探道,“即便在,她和小石头的关系,比我好得多,莫非,大哥是想——”
“你和小石头都非良配,我也不会把她许出去。”苏梦枕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要说什么?”
白愁飞只好拣出两件楼中的事情交待。
他点点头,不多置评,只是让茶花准备马车,前去青莲宫拜访-
同一时间,青莲宫中。
纱幕一重重,卷出风的形状。
钟灵秀端坐蒲团,扫过被放在床板上抬来的人,好像完全不认识对方:“这是谁?”
“‘天衣有缝’许天衣。”雷纯道,“他是六分半堂的人,为救温柔受了重伤,我请许多大夫看过,却无法治愈他的伤势。”
她美丽的容颜好似冬日盛开的梅花,清艳绝伦,“希望宫主能施以援手,纯儿感激不尽。”
“六分半堂的人死得多了,每一个都要救,我是神仙么?”钟灵秀冷漠无情,“扔出去。”
“宫主。”朱小腰及时开口,“他是洛阳王温晚的弟子,诸葛神侯也派人前来,希望你能出手相救。”
“温晚”钟灵秀微颦眉梢,起身走到奄奄一息的人跟前。
唐宝牛和方恨少一脸紧张地看着帷幕,甚至都不像平日一般吵吵闹闹。
只见帷幕后飞出丝线,搭住许天衣的脉门,少顷,她道:“出去等。”
雷纯不敢违抗,唯恐她一言不合就翻脸,轻叹两声,退出屋外。
唐宝牛再也憋不住话:“雷姑娘,她能治好吗?”
“咳。”朱小腰清清嗓子,示意他噤声。
方恨少也拉住他,低声道:“据说她似神非人,背后说话都能听见。”
唐宝牛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但这点伤情,对钟仪而言真算不得什么。
许天衣不过重伤,伤在血肉腹脏受创,仅以真气保住心脉,损在势剑的剑气未消,依旧毁坏血肉,伤势难以自愈。可这点伤和苏梦枕的病比起来,就好像感冒和肺炎,完全不在一个等级。
以此岸彼岸化去他体内的剑气,后转化坤卦,滋养血肉,愈合各器官的致命伤。
剩余的小伤就算了,一下痊愈太惊世骇俗。
她收回手掌,漫不经心地扫过许天衣睁开的双眼。
他虚弱道:“我、我在哪里?”
“青莲宫。”钟灵秀单刀直入,“听说,你的母亲叫织女?”
许天衣迟疑一刻,默认。
“你死不了,等你娘来赎你。”她挥开门扉,“把他抬到后厢,遣个人照看,其他人可以滚了。”
唐宝牛和方恨少不放心,跑过去查看情况,惊讶地发现他居然已恢复意识,不由喜出望外,刚想互相抬杠两句,喉咙一麻,哑穴中招,发不出半点声响。
朱小腰望着他们,唇角露出一丝浅笑。
雷纯识情识趣,不等她再废话就起身告辞。
马车在侧门等她,几乎就在她登上车驾的同一时间,金风细雨楼的马车转过了街角。
雷纯撩起帘子,近乎冷漠地看着车帘后的轮廓。
“小姐。”剑婢握住她的手,低声提醒,“还在青莲宫门口。”
“我知道。”雷纯放下车厢的厚帘子,残余在脸颊的寒风刺痛皮肤,一如她内心的恨意,“还不是时候。”
金风细雨楼势头正劲,白愁飞还没有露出獠牙,再等等,她一定能等到亲手杀死他的时候。
六分半堂的马车缓缓驶离现场。
苏梦枕透过车帘的缝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去。他遵守约定,从未告诉过雷纯她的身世,但钟仪好像也没有说,那个雨夜,关七奔出汴京,究竟往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桓一会儿,才在唐晚词的声音中消散。
“宫主说,苏楼主的病她治不好。”唐二娘对苏梦枕的态度一向和气,“天冷,苏公子请回吧。”
苏梦枕咳嗽两声,递出怀中的木匣:“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几时观中方便,我再来拜访。”
他没有纠缠,示意茶花驱车离开。
——昨夜才见过,今天自不是非见不可。
他只是以此为由出门,到六扇门走一趟,与值守的无情闲话两句,问问刺杀案的进展罢了。
——案情自然也是借口。
这个汴京就是这样,真真假假,永远分不清楚。
金风细雨楼的马车也离开了繁华的观音大道,是的,因青莲宫香火鼎盛,经济繁荣,大门口的街道就更名为观音道,后街为莲花后街,两边的道路分别为“龙女路”和“童子路”。
整一片都属于钟仪的道场,夜间有灯烛,白日有巡逻,乃是汴京城中治安最好的区域。
治安好,百姓就多,百姓多,香火就旺盛。
遂堵,大堵特堵。
苏梦枕靠在枕上,感受着马车走走停停,不自觉露出一丝笑容。
观中。
庇佑一方的青莲宫主,缓缓打开木盒。
里面是块丝绒布,衬着一只塑料瓶。
塑料降解的时间长,何况保存完好,依旧是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可乐瓶子。
里面还有一点残余的可乐,气泡已经消除,看封口也被打开过,不知道是否有勇士勇敢喝过,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乐绝不可能在大宋出现。
八百年后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曾经有穿越者来过,还是世界存在虫洞?又或者,这里也是书中世界,主角十有八-九是四大名捕,和楚留香、陆小凤一样属于武侠推理系列。
——其他人都不像,没有谁背负血海深仇,掉落悬崖,学成绝世武功,也没有天下无敌的秘籍,号令群雄的宝刀,惊天动地的宝藏。
——苏梦枕肯定是配角,幸好他和四大名捕关系不错,否则有个这么美丽的未婚妻,很担心雷纯是女主啊。
——想想《天书》,无数个宇宙镜像,说不定都是高维世界的一套书。
钟灵秀思考一番哲学问题,“啪”一下合拢木匣的盖子。
思辨时间结束。
没啥好想的,徒增烦恼。
之后数日,许天衣就在青莲宫的养病。
他和此前的雷纯一样,被变相软禁在观里,诸葛小花曾派铁手前来,试探是否能把人挪到神侯府去,她断然拒绝:“人我救了,他的命就是我的。”
挟恩图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但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诸葛神侯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铁手暗示:“天衣有缝重伤在身,宫主就算想要他办事,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够。”
钟仪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告诉他:“让神针门还。”
——这就是此时此刻,织女坐在殿中的来龙去脉。
她得知儿子重伤,千里迢迢奔赴而来,先见诸葛小花,请他代为斡旋,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才登门拜访。
唐晚词带她去见了养伤的天衣有缝,内脏愈合后,其余的伤势固然严重,却不致命,只消好好调养即可。许天衣除了有些虚弱,精神还不错。
难得见到母亲,他忧心又愧疚:“都是我没用,连累母亲和温大人为我奔波。”
“不要多心。”织女抚摸儿子的脑袋,就好像他小时候一样,“诸葛小花和温晚都告诉我,钟仪性情孤高,却非奸恶之徒,我会和她谈一谈。”
她安抚好重伤的儿子,前往后殿会面。
天寒地冻的腊月,殿中一片清霜,冷得寂寥而刺骨。
织女盘膝而坐,神情疲乏:“钟真人,多谢你出手相救小儿。”
第310章 强取豪夺
隔着飘荡的帷幕,钟灵秀注视着面前的织女,她身材娇小,满头白发,皱纹犹如刀刻,乍看起来至少七八十岁,与实际年纪相悖。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不必言谢。”钟仪冷冷淡淡,“是你报,还是温晚报,抑或是许笑一,都可以。”
织女性格刚烈,断然道:“这是我的孩子,自然由我这个做娘的来,你要什么?”
“神针门在江湖小有名气,且皆为女子,深得我意。”钟灵秀开门见山,“我要你们入我麾下,青莲宫救济的女子交予你授艺照拂,你神针门的弟子,到观中为我驱策。”
织女年轻的时候,外号叫神针仙子,今老去,又叫神针婆婆,一手神针武学名动天下。她与姐妹们创立神针门,多收留孤苦女子,以刺绣为生,以神针自保。
织女和息大娘一样,护弟子姐妹更甚于自己,一口回绝:“你要我报答,没问题,可要我神针门的弟子,想都别想。”
“我看得上神针门,是你们的运道。”钟仪冷笑,“想凭大折枝手和小挑花指立足江湖,痴人说梦。”
江湖凭武艺说话,织女不再迟疑,银针金线振出万道剑气,细密处杀意紧逼,疏阔处气势汹涌,一道刺向帷幕后端坐的身影。
钟仪挥过袍袖,真气力场骤然展开,将锋锐堪比寒刃的金线尽数卷向掌中。
锐利的剑气试图破开力场,在半空中嗡鸣震颤,而后渐渐凝滞。
神针上附着的真气,已被此岸彼岸的转化之法化为她用,徒留干丝万缕停滞在空中,好若蛛网盘结的细丝。
钟灵秀翻转手腕,霎时间,银针倒卷为凛然的剑光,咻咻翻转射向织女。
她连忙引动指间丝线,意图夺回针线的掌控,可指根骤然刺痛,似要绞碎她的手指。
不得已之下,只能舍弃丝线,自袖中飞出新的银针,击落朝自己弹射而来的细针。
叮叮铛铛,铛铛叮叮。
屋中好似急雨一场。
织女暗暗运气,正要开口,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依旧中了一根针。
就在眉心。
“你不乐意,也就罢了。”钟仪步出门槛,“许天衣的命,我收回来就是。”
她的身形倏忽而去,织女又惊又怒,顾不得拔下针,纵身追上,袖中的银针无声抖出,似细小的蚊蚋叮向穴道。
钟仪头也不回,转身挥袖。
磅礴的真气犹如巨石,结结实实地撞向织女的胸膛。
她又急,又怒,又受到重创,胸膛气息翻滚,“噗”一口喷出鲜血,眼前顿时漆黑一片,竟失去了意识。
等火急火燎地醒来,便见到了在侧照看的唐晚词:“我儿——”
“神针仙子且放心,许天衣无碍。”唐晚词奉上汤药,“宫主性格孤高,容不得人忤逆,却非心狠手辣之人,怎会夺回亲手救下的性命?”
褐色的药汁中倒映出一张焦灼的脸,织女下意识地推开药碗,正要下床查看儿子的伤情,忽然意识到不对,颤抖地抬起手。
她的神针密绣独树一帜,双手自然不乏薄茧,可此时,手上多出许多细密的割伤,却又少了一些东西。
皱纹。
唐晚词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拿过手持的妆镜:“阁下中了宫主的一道真气,不知为何,竟恢复了容貌。”
镜中的脸容比倒影清晰了太多。
织女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看起来也不过三十许,黑发俏容,眼角不过二三淡纹。
往事如潮水涌上心头,她怔怔地摸向镜中的伊人,当年的一幕幕又在眼前。
心脏似钝刀碾肉,闷闷地痛,却终究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不是不恨了。
她还恨他。
却也爱着他。
“织女前辈。”唐晚词轻声道,“许天衣尚未痊愈,您就在这里照看他吧。”
织女的目光陡然锐利:“这是什么意思?”
“宫主封了你的穴道,不准你离开道观半步。”唐晚词对这套再熟悉不过,当年的毁诺城,后来的雷纯,都是这样被强行掳上船的,“前辈无须忧虑,宫主不会伤害神针门,且安心住下。”
都是江湖女子,织女亦听闻过毁诺城之事,态度和缓两分,语气却坚决:“毁诺城走投无路,方才投向青莲宫,神针门自力更生,何必靠她?”
唐晚词在京城五年,坐看风起云涌,当即辩驳道:“所谓自力更生,不过是神针门紧闭门户,不管闲事,若像神威镖局、连云寨、毁诺城一样,惹了有心人的眼,覆灭也是朝夕。”
织女怒然。
“我并非奉命劝说,只是神针门和毁诺城一样,都是女子,说两句真心话罢了,前辈听不听,都是你的事。”唐晚词道,“蔡京启用元十三限,他志在报复诸葛神侯,已笼络捧派老大张显然,风派老大刘全我相助,还有大开大阖三残废、六合青龙鞍前马后。”
她艳红的唇角泛起一丝涩意,“以织女前辈和诸葛神侯、天衣居士的关系,神针门真的能置身事外?毁诺城的昨天,就是神针门的明天。”
织女登时默然。
息红泪对戚少商情深义重,她对许天衣难道就能狠下心肠?这次上京,除却探望儿子,何尝没有关切之意。
——元十三限要杀诸葛,必定先杀天衣居士!
——天衣居士因天下第七重创亲子,也必定相助诸葛!
“覆巢之下无完卵,前辈能选的,无非是青莲宫和自在门。”唐晚词说道,“你选自在门,这份人情,便是由诸葛神侯或是天衣居士偿还了。”
她看了眼织女,“前辈好好想想吧。”-
元十三限借蔡京的权势,笼络不少江湖好手相助,但天衣居士也并非没有朋友。
他在洛阳见过温晚,告知他昔年自在门的旧怨,便带着若干帮手朝京城来。这时,他身边的人有“火孩儿”蔡水择、张炭、朱大块儿、活字号的温宝、“独沽一味”唐七味、“老天爷”何小河、“用手走路”梁阿牛。*
唐宝牛和方恨少在织女到来后,也决定前去与天衣居士会合。
再加上回白须园(天衣居士住处)扑了个空,匆忙折返追师父的王小石和雷媚,人手也不比对面少。
双方在甜山、咸湖僵持不下。
消息传到青莲宫,毫无保留地告知织女。
她不是不明白,这是钟仪的激将法,以许天衣的性命威胁她就范,然而,织女年轻时就性情刚烈,如今亦是,越是紧逼不舍,越是不肯低头。
母亲犹且如此,何况天衣有缝。
他挣扎起身,踉踉跄跄地奔出室外,夺下女弟子的佩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的命,不能让你用来威胁我的母亲!”
说罢,反手一剑通向胸膛。
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件精巧的暗器击断长剑。
许天衣重伤在身,四肢乏力,未曾躲开,又或者根本躲不开。
——无情的暗器天下有名,但凡他有把握出手,无有不中。
“许兄且慢。”无情推着轮椅上前,温言劝解道,“你伤势未愈,应当静养,为何这般莽撞行事?”
许天衣性格淳厚,闻言苦涩道:“钟仪以我的性命相挟,逼我母亲就范,身为人子,岂可高枕安卧?”
“让织女前辈留在汴京,乃是世叔请托。”无情道,“元师叔已经练成伤心箭,哪怕织女前辈前去也无济于事。”
“诸葛小花呢?”织女听见动静,推门出来,逼问道,“他到底是什么打算?”
无情回答:“近日京畿有不少江湖人士搅弄风云,并传言,‘四大侠客辅一龙,敢教酷日换丽天,杀身成仁相顾惜,得遇风云上九重’,声称要改朝换代,世叔受人弹劾,今自请去职,留京查办。”
织女一惊,立时道:“这是元限有意为之,他想杀他!”第二个他自是指天衣居士。
“是,世叔苦于流言,难以自辩,又不能擅自离京,唯恐有人浑水摸鱼,真的行刺官家。”无情冷笑,“倒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织女单刀直入:“诸葛小花打算怎么办?”
“世叔请动青莲宫主,入宫护驾。”无情答道,“我们这就启程前去甜山咸湖,与许师伯会合,据说,王小石和温晚也有所行动,织女前辈不妨安心等候。”
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一下,又压低声音,“世叔说,温晚和许师伯这次来得蹊跷,兴许意在蔡京,无论如何,京中都须人接应。”
织女眉头紧锁,一时难以抉择。
“晚辈这就出发了。”无情没有勉强她,陈明利害便离去。
元十三限有六合青龙大阵,正好克制诸葛神侯,他们四人亦须早做准备,才能破局而出。
入夜时分。
织女静静伫立在儿子床边,确认他已陷入昏睡,这才放下书信,毅然转身。
夜晚的道观极其寂静,几不闻人声。
她走到后门处,忽听一声叹息。
转过头,息红泪立在墙边,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也许,是想起了当年放弃毁诺城,陪戚少商浪迹天涯的日子:“我知道你一定会去,门口有马,说不定能赶上。”
织女心头微暖,却问:“你不怕钟仪怪罪?”
息红泪反问:“你以为她不知道?”她摇摇头,好心提醒,“她肯放你走,代表她预感到今后你还会回来,前辈,万事小心。”
织女将信将疑:“她真有传闻那般神异?”
“如假包换。”
织女胸口一沉,愈发急迫起来,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我走了,她有什么不满,尽管推到我头上。”
息红泪倒是真不怕,钟仪不想让织女走,织女就不可能走得了。
她只是担心。
担心这位与自己相似的前辈,是否能够如她当年一样,拥有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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