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法术
四大名捕带着米苍穹、刑部的捕头,客客气气地敲开青莲宫的门,要求逮捕嫌犯。
息红泪一脸愧疚地表示,这的确是观中的疏忽,一不小心,让国师画壁中的豆子小人跑出来了。她们也是才发现这件事,已经禀告宫主,宫主已经解决了。
米苍穹被迫出手,不仅显露压箱底的绝世武功,更是与天机等一众好汉结下死仇,一语不发。
朱月明作为刑部老总,不得不问:“如何解决?”
息红泪让开路,示意他们看向院中断头、断手、断腿、断两节的石膏像,又指着石壁:“宫主一剑劈开了画壁,他们无法返回,只能变回石像。”
要不是久经考验,多次被诸葛神侯带去面圣,铁手差点笑出来,再看一眼无情,大师兄一贯冷漠,小师弟冷血紧紧抿住嘴角,追命快要忍不住,咳嗽一声,四处翻捡:“这些就是劫法场的犯人?”
无情怕他露馅,冷冰冰道:“逃犯在何处?”
“难道是这个?”追命大为诧异,从池塘的小桥底下拎出两具石膏像,身高长相皆和唐宝牛、方恨少一模一样。
息红泪已非当年毁诺城被破,仓皇逃离的女侠,镇定道:“什么逃犯?我们不知道,不过,是多了两个,豆荚总计八个,一共二十六颗豆子,这里不止二十八具尸体。”
朱月明呵呵:“息大娘的意思是,两个逃犯被那些石人变成了石头,就是这两个东西?”
他很想问,你是不是当我傻?但实在不敢问出口。
毕竟,钟仪可是提着剑在蔡京门口撂狠话的人,圣眷与太师不相上下,没有天子金口玉言,他可不想平白结仇。
“这就是宫主的意思。”息红泪分毫不让,“朱老总就这么向官家回禀吧。”
米苍穹在心里冷笑一声,淡淡道:“原来如此,老奴明白了。”
他知道,此时再纠缠不清已无意义,原本唐、方二人就无足轻重,蔡京的目标是王小石,是金风细雨楼、发梦二党等不受控制的江湖势力。也借推举他和小侯爷的举动,令有桥集团与江湖好汉结仇,方便他后面的行动。
现今青莲宫非要插手,那就有热闹可看了。
他无意打嘴仗,背手离去,和朱月明一道进宫面圣,回禀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佶一开始听闻有贼人胆敢劫法场,不免大怒,可听闻是从画中跑出来的豆人,立即被转移注意力,遣人请青莲宫主入宫。
钟仪来得很快,手里还提着两个石膏头,进来就丢朱月明面前:“还你。”
朱月明仍在观望,笑呵呵道:“劳驾。”
“国师,你当真能够撒豆成兵?”赵佶迫不及待地问,“可否为朕示范一次。”
米苍穹微微弯腰,白色的长眉垂落。他了解赵佶,无须添油加醋,就知道他必定有此一问。
“撒豆成兵是一门道术。”钟仪不以为意,入座道,“但不是只靠法力就能成功,否则天下早就乱套了。”
米苍穹问:“敢问宫主,还需何物?”
钟灵秀又说了遍瞎编的童话:“最要紧的是种子,需要来自仙宫的豆荚。”
朱月明道:“方才我等并未见到仙豆。”
“都说来自仙宫,凡间哪有?你没瞧见,我做出来的都是石人吗?”钟仪道,“我在石膏中另加一物,可吸收天地日月精华,遂叫他们短暂活了一个时辰,没想到一个个贪恋红尘,跑出去闹腾。”
她叹息,“蜉蝣一日,蝉活一夏,不过恋生,我一个求长生的道人,难以苛责,还望体谅。”
赵佶满脑子都是仙术道法,忙不迭道:“朕绝无怪罪国师之意,可此等仙术,朕前所未见,国师可否做来?”
“那是我在仙人洞府中发现的息壤粉末,捏人已不够。”钟灵秀忖道,“若只是想瞧瞧,倒是无妨。”
赵佶急切地问:“要多久?”
“今晚的月色差一些,好在明日无云,天气晴朗。”她遥望天际,“勉强可为。”
赵佶道:“这么说,明日即可?”
“明天傍晚。”
“好!”
眼见天子的兴致已经全然不在案子上,朱月明没再提什么案子,识趣地告退。
翌日,晚膳后。
赵佶迫不及待地迎接国师,顺手指向陪客,郑皇后,太监米苍穹、杨梦,大内侍卫一爷、舒无戏,大臣蔡京、朱月明、方应看、诸葛小花。
钟仪除了与皇后点点头,算是招呼外,其余人一个眼神也欠奉,放下怀中的包袱:“大约一炷香,不要出声,免得惊扰。”
赵佶本想询问什么,闻言只好住嘴。
钟灵秀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一座石膏像,竟是一个美人的头颅。
人头与真人大小仿佛,颈部以下不过三寸台座。
“丑话说在前头。”她抚摸美人的发丝,淡淡道,“说我法术不精也好,修为不够也罢,我只能借来一缕芳魂,她是否肯开口说话,又会说些什么,我也不知晓,倘若触怒天颜,最好不要砸毁法器,否则招来报应,恕我也无能为力。”
钟仪讥诮道,“毕竟我可不是神霄府的仙人,九重天和阎王殿的人,不熟。”
赵佶已经按捺不住,连连答应:“朕知晓,快快。”
钟灵秀走快两步,徒手搓亮一炷香,轻轻一吹,令烟气围绕石像萦绕不散。
赵佶瞪大眼睛,只见一缕微光自石像内部徐徐亮起,将美人的雕像映照微亮,好似雪肤晶莹。
“你、你是何人?”赵佶开口,“哪处仙家?”
美人不言语。
赵佶稍加沉吟:“你若肯说话,朕可加封一二。”
还是不语。
郑皇后不由道:“可是需要贡品?”她拔下头上的凤钗,轻轻放到石像面前。
石像的眼中留下一滴清泪。
幽幽的声音响起:“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赵佶大喜,没想到竟然石人能够唱歌,虽说不是熟悉的曲牌,却是相见欢的词。
钟灵秀余光瞥过在场的人,默默抬头望天。
石像底下是迷你录音机,播的是邓丽君的《独上西楼》,词牌对不上她也没办法,毕竟失传了。
一曲毕,未超一炷香。
灯光熄灭,美人恢复石像的呆板,好像幽魂微微散去。
“真是曼妙的歌喉,不知是哪里的仙子。”赵佶还沉醉其中,畅想成仙后的美好生活,“兴许来日天宫再见,朕还能认出她。”
“她唱的是李煜的词。”钟灵秀收好包袱,淡淡道,“官家慎重。”
赵佶怔住,旋即狂喜:“国师的意思是,这是大小周后?”
钟灵秀无语,看向其他人,果然,除却赵佶老色批,其他人想的都是——李煜可是亡国之君。
“天色已晚,告辞。”她干脆道,没有解释的意思。
赵佶挽留:“这石像……”
“易被孤魂野鬼上身。”钟仪冷冷道,“你不怕宫中怨魂,我倒是能留下。”
赵佶马上改主意:“国师务必妥善处置。”
她冷笑一声,消失无踪-
因为钟仪证明了“法术”的真实性,劫法场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赵佶回味“大小周后”的歌声,在宫里四处寻访美人,皆不成,遂偷偷出宫,见到了白牡丹李师师,发现她眉宇间有两分似石中人,大喜,特地请人挖地道到妓院,与白牡丹相会。
世风日下至此,实在没啥可说的。
反正唐宝牛和方恨少脱险了。
王小石送他俩离开京城,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回头安抚死了老大的天机组织。天机要寻米苍穹报仇,可老太监常年在宫里,便盯上了有桥集团的另一个头脑,小侯爷方应看。
张炭发现,无梦女居然和方小侯爷搅和在一起,为的便是当日,元十三限曾许诺给无梦女的《山字经》和《伤心小箭》。且无梦女跑来找过王小石,要他履行元十三限的承诺,把两本秘籍交给她。
王小石实话实说,他只得到了《忍辱神功》,《山字经》在诸葛小花手里,《伤心小箭》则被青莲宫主拿去。
大约是这缘故,无梦女跑到青莲宫,说自己想加入。
息红泪等人颇觉古怪。
从毁诺城到神针门,都是逼上梁山,还是头一次见毛遂自荐,但无梦女长得漂亮甜美,是钟仪喜欢的属下类型,她们也未一口回绝,道是待宫主回来再禀报于她。
——是的,钟仪不在。
她到山里避暑去了,偶尔回天泉山探望病人。
最近,苏梦枕的病情又有变化。
玉塔上,钟灵秀坐在床沿,借着月光把脉,很久很久没说话。
她不开口,苏梦枕也不催促,握着她的手指小睡一会儿,醒来看见她还在,便问:“这是怎么了?”
“你的病好转了。”钟灵秀还在恍惚,“这个箭伤把你最大的病灶弄没了。”
何小河射了苏梦枕一支甩手箭,出于和王小石的情义,以及对苏梦枕个人的钦佩,她没冲着心脏射,微微偏了寸,正中他的肺部。
平心而论,这不如心口凶险,却也是极重的伤,尤其是他带着箭镞力战白愁飞一行人。不夸张地说,若非他体内有钟灵秀的真气,数次为他修复伤口,光流血就能把他流干,直接失血过多而死。
古代又没有输血,说是九死一生毫不夸张。
然而,因为坤卦真气的滋养,血液新生,前仆后继地注入残躯,叫他险之又险逃离鬼门关,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拔出箭镞而撕裂的血肉之中,刚巧包括了肺部的阴影。
按照现代医学说,肿瘤被切除了。
虽然过程粗暴,波及其他内脏,差点失血过多而死,但结果就像一个奇迹。
肿瘤消失了。
当然,肺部的损伤还在,且有感染,一直在反复发烧,今后肯定落下后遗症,胃部的溃疡变大,其他脏器的小毛病亦有程度不一的加重。
可肿瘤没了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只要不是癌,其他大大小小的病治不好就治不好,不妨碍活命就成啊!
“早知道这么简单,我捅你两剑不就完了。”她一边喂他吃抗生素,一边怨念,“我保证比何小河捅得干净。”
苏梦枕就着她的手吞掉两颗药丸,说道:“你说错了。”
“错哪里?”
“箭伤只是表象。”他说,“是我的死劫破了。”
第322章 失窃案
“我给自己算过命,今年有一大劫,能不能过,皆是未知之数。”苏梦枕望向窗外,“那天,我从别院回到山上,灯都亮着,有一刻,我清楚地预感到自己要死了。”
他轻声道,“我坐在轿子里,有一瞬间,我觉得是我的死期,我想交代老刀和上官两句话,却找不到他们。我看见了雷纯和狄飞惊……这不可能,山上和六分半堂的地道都堵了,只留下别院和山上、踏梅寻雪阁的两条路,假如有万一,楼中弟子可以隐蔽撤离,又或是潜入六分半堂。”
“然后呢?”
“想到这里就醒了,小石头回来,告诉我他已经救出亲人,又问我,白老二叛变,是不是真的。”苏梦枕叹口气,“我只来得及和他说,如果我死了,就由他接任风雨楼,把他吓坏了。”
他回忆彼时的异样,竟分不清是梦,还是冥冥之中真的发生过,“可这句话,我好像才说过一次。”
“正常。”钟灵秀想,也许某个平行时空里,苏梦枕就真的死在了这天,但不能这么和他说,“你最忌惮的就是六分半堂,最想托付的就是小石头,昏迷的时候,这两件事还在你心里,大脑就预演了一次。”
事情已经过去,苏梦枕也没多纠结:“或许吧。”
他切入正题,“这次,你算是和蔡京完全撕破脸,接下来他必有行动。不止是他,你对有桥集团也要多加小心,米苍穹隐忍多年,出手即杀张三爸,接下来,汴京江湖怕是要乱上一阵。”
“蔡京那边,我一直叫雷纯盯着。”钟灵秀沉吟,“米苍穹那边,问题不大。”
在她看来,蔡京有历史加成,一有不慎杀了等于没杀,抑或是杀了也白杀,米苍穹的武功再厉害,顶天了是武侠文的boss,好对付得多。况且,太监毕竟是太监,又不是汉朝明朝,没有太监把持朝政的时候,不会比背靠突厥的毕玄难对付。
真正要慎之又慎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她留着蔡京不杀,就是怕蔡京死后,来不及处理赵佶,便引出难以料理的蝴蝶效应。
“总之,这些事我会料理,你就好好养伤,顺便履行赌约。”她笑话,“记得,请戚少商喝酒。”
苏梦枕问:“你是想看我笑话,还是劝我拉拢他?”
“拉拢怕是不成,戚少商要是肯屈居人下,就不会离开雷卷。”钟灵秀道,“你们都是要做老大的人,都被老二背叛过,能做朋友就不错了。要我说,反正还有什么小雷门,发梦二党,天机桃花社,就让他重新做回连云寨老大,你们组个联盟。”
想当初,五岳剑派就是这么联合起来,同气连枝,别管后面左冷禅和岳不群的野心好坏,反正当初,她是靠这个师兄妹混到了令狐冲的独孤九剑。
“连我的心都要操,是多不信任我?”他摇头,“我心里有数,你顾好自己。”
“那我走了?”
苏梦枕拉住她,往旁边挪开一些:“再陪我一会儿。”
钟灵秀躺到他身边,手指搭在他的伤口边。
“别碰。”他握住她的五指,突然平淡地说,“之前箭头在里面,伤口不断愈合又失败,很痛。”
她豁然坐起:“你隔了多久拔的箭?”
“不久。”差不多一天一夜,痛到最后,好像胸膛空了一大块,四肢都麻木,不知是否是这个缘故,如影随形的病魔也累了倦了,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他本不想提及此事,偏偏说了出来,又不想多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道:“你的计划,实在漂亮。”
“是吗?”
“当然。”苏梦枕不吝赞赏,“谁都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
处斩唐、方是蔡京的阴谋,想逼出汴京与他作对的武林人士,他就是要王小石去劫人,从而把金风细雨楼等一大票势力列为贼寇,借用官府的能力,光明正大地剿灭收服。
但钟仪的计策,令他的谋划全部落空。
所谓的贼人,不过是一些豆子,仙术显灵,在赵信心里远比两个小贼的命重要。
他信了,蔡京就不得不信,平白错失对付他们的大好机会。
“你武功好,心地好,还漂亮聪明。”他叹道,“他们以为你是神仙,只觉理所当然,唯我自惭形秽。”
“我跌跟头的时候,你没瞧见。”钟灵秀想起自己在大唐,三次想造反,三次创业未半而中道崩阻,不由唏嘘,“而今不过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你也会的。”
苏梦枕笑了,没有接话。
自他踏入江湖,便知汴梁是金银名利场,尸山血海窟,无边无际,回头无岸-
折虹山离京城近,山头又高,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钟灵秀多次往返此处,早已在此结庐,时不时躲个清净。可不曾想到,这么个地方,竟然也要沦陷于争斗的漩涡。
无梦女穿着道袍,梳起道髻,居然追到折虹山,恳求拜入青莲宫。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找回我的记忆。”面容甜美,额上有疤的女孩楚楚可怜地说,“元老答应教我忍辱神功、山字经和伤心小箭,现在他死了,我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钟灵秀微微侧头,已然认出她的身份。
这是九幽神君的小徒弟泡泡,当初在御街,她藏在一阵绿雾中,被自己一招掀翻,昏迷不醒。头上的疤痕如无意外,是磕在屋瓦导致的伤痕,没想到居然会导致失忆。
什么剧本啊,还有这种套路。
“你要伤心小箭?”钟灵秀问,“还有两本呢。”
“王小石已经把忍辱神功交给我了。”无梦女甜甜道,“诸葛神侯也答应我,只要我不为非作歹,就替元老给我山字经。”
“可笑,你以为我和诸葛小花一样,好、说、话?”她冷笑,毫不留情地挥开她,“滚。”
无梦女只觉一道气墙弹开,她身不由己地被击退好几丈,狼狈地摔在地上:“我是诚心的,你为什么要朱小腰,也不肯要我?她是金风细雨楼的细作,你不知道吗?息红泪她们一直借你的势,帮衬小雷门和连云寨。”
钟仪冷笑:“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她并未动用内力,可紧紧是真情实意的一丝怒意,已非神智有伤无梦女能承受。
她脸色煞白,惊惧地看她一眼,忽然转头就跑。
意外看似结束,实则不然。
三日后,朱小腰出现在山脚下,带来两个消息:无梦女潜入青莲宫,偷走《伤心小箭》的秘籍,以及,她身受重伤,被王小石的朋友张炭带走,两人因甜山一役,彼此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王小石已将失窃的秘籍送回,请求宫主高抬贵手,放她一条性命。”
朱小腰不比息红泪等人,早年在青楼讨生活,后来跟随颜鹤发入了迷天盟,没少参与勾心斗角的阴谋,本能地意识到有些不妥。但她受钟仪胁迫加入青莲宫,尽职尽责已是不易,谈不上尽心尽力,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也就千言不如一默。
好在钟仪素来独断专横,从不过问属下的想法,冷笑一声:“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
朱小腰骑马来回,脚程绝对不慢,可她回到汴京城中时,钟仪已经在神侯府喝茶了。
“我要知道,是谁指使无梦女偷我的东西。”她淡淡道,“找不到幕后主使,我就只能杀了她,落实传闻。”
王小石送回秘籍不稀奇,却还求她放无梦女一马,这就有点文章了,怕是很多人以为,无梦女的伤是她出的手。
风闻必有来处,来者一定不善。
“尽力而为。”查案乃六扇门职责所在,诸葛小花不能拒也不好拒,只能答应下来。
钟灵秀贴心地撂下期限:“三天。”
——众所周知,对名捕侦探下军令状,他们就一定能完成任务。
果然,诸葛小花叹两口气,默认。
无情腿脚不便,他便派追命、冷血协助调查。
查案的第一要务就是勘察案发现场。
追命负责询问青莲宫上下。
“楼中十日清扫一次,每月大清扫一次。”出身神侯府的丫鬟对崔三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逢十只清扫地板,开窗透气,大清扫才会仔细抹。我们不懂武艺,负责打扫一楼,楼上都是由几位娘子利用机关放下软梯,由懂武功的姐姐们负责。”
追命忍不住问:“十天打扫一次,不脏吗?”
“底楼每日都会开窗透气,每层亦有专门的孔隙透风,不过些许浮灰罢了。姐姐们还会经常熏制草药,驱虫染香,其实并不难打扫。”
追命问:“底楼每天都会进人?”
“是,由大娘、二娘、朱姐姐三人轮流负责,好像有什么机关。”丫鬟回答,“就是这样才知道,昨儿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偷偷溜上去了。”
追命恍然。
这时,冷血也已经登上小楼。
底楼的帐幔被划破,满地都是狼藉。
“一到八层没有器具,只有帐幔,暗藏奇门阵法,她能精准破掉关窍,是个行家。”息红泪道,“楼中的香气是一种药性极强的迷香,我们每天都要进来通风换气,免得里面的迷香过浓,迷倒打扫的弟子,大扫除的前一天晚上,会点燃解药,祛除药性。”
冷血点点头,逐一跃上楼层,果然一重重帐幔堆叠,看得人眼花缭乱。
不过,每层都有两三重帘子卷起来,留出上楼的甬道。
《伤心小箭》的秘籍就藏,不对,准确地说,只是放在第九层。
就在琴案下面的暗格,和几本经书、香筒放一起。
蒲团被剖开,检查过内垫的丝绵,博山炉里的香灰被扒拉过,琴弦的音不太准,背后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而暗格边上有一道利器撬开的压痕,大约是匕首之类的锐器。
冷血检查完毕,和追命讨论总结。
毫无疑问,无梦女知道青莲宫的巡逻,也清楚她们的打扫规律,专门拣打扫后的日子进入,免得留下明显的痕迹。同时,她是九幽老怪的弟子,学过布阵破阵的手法,故而顺利破解楼中的奇门,依靠钩索等工具翻上小楼。
但打扫过后,楼中便会点燃迷香,她没有被迷倒,可见早有准备,极有可能破解了青莲宫所用的秘药。
这不是无梦女自己能够办到的事情。
换言之,钟仪所言不假,她背后还有一个幕后主使。
第323章 小侯爷
青莲宫所用的迷香,出自洛阳王温晚,这是钟仪救下天衣有缝后,向他索取的报酬。
但这依旧是迷药,胜在气味隐蔽,药性稍大,昏睡时间长些,并无生命危险,然而即便如此,能配置化解温家药物的人,江湖上屈指可数。
追命和冷血正准备进一步调查,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门来,检举了对方。
“指使无梦女的人,是方应看。”雷媚巧笑倩兮,“我见到过她在不戒宅出入,也找到了一瓶解毒丹。”
她将瓷瓶递出,“这是我藏起来的一颗丹药,是与不是,一目了然。”
钟灵秀不用检查,就知道她说得是实话。
追命问:“郭东神是怎么拿到的?”
“我和方小侯爷来往好长一段时间。”雷媚出乎预料得坦诚,“他答应娶我,却又和无梦女勾勾搭搭,我气不过,这才决定偷出证物,以作报复,至于信不信,就看宫主了。”
钟灵秀淡淡道:“你要什么?”
“伤心小箭。”雷媚半点不客气,“他从蔡京手里拿到了正确的《山字经》,又从无梦女那里骗到了王小石的《忍辱神功》,如今又得到《伤心小箭》,武功一日千里。被他知道我出卖了他,他必定要杀我,我须有防身的本事。”
真没想到,元十三限的武功这么受欢迎。
钟灵秀沉吟片刻,翻开秘籍,撕掉两页纸,其余的丢给她:“无剑之剑,过犹不及。”
伤心小箭威力强大,却也不算骇人,麻烦是其“内心易容,外在易貌”的能耐。雷媚工于心计,再有这等本事,留在苏梦枕身边无异于定时炸弹。
雷媚自然好奇她撕掉的部分,但并不多问,当即巧笑收起:“多谢宫主慷慨。”
钟灵秀没有理会她,看向神通府的方向。
下一刻,她的身影如花瓣飘落,徒留一阵清香。
“不好。”追命飞快跟上,“我去追她,你去禀告世叔。”
冷血不敢大意,连忙奔向神侯府。
可他们的速度又怎么比得上钟灵秀。
残阳如血,不出片刻,她就迎着夕霞立在了神通府的后花园。
方应看就在花园里,坐在宽大舒适的软榻上,手中捧着玉杯美酒,八大刀王随侍在侧,欣赏“奇景”。
一个铁匠模样的人烧红铅汁,两个仆役捏开一个女人的嘴巴,强行灌进去。
不知多少度的铅汁浇入,口鼻唇舌瞬间发出红溃的燈泡,食管和气管在短时间内灼伤,她无法呼吸,发出无法描述的惨叫。
一个女人被剥得精光,两三个仆妇颤抖着拿起针线,缝合她的眼皮、耳朵、鼻子、嘴巴、□□,她似乎被喂了药,全身无力挣扎,只发出幼兽被杀的呜咽。
还有一个女人趴在地上,十指被夹在刑具中,一个侍从擦亮小刀,一根根切掉她的手指。
以钟仪的非人,眼皮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老实说,无梦女偷东西,她并不生气。习武之人,谁不想学最强的武功,从辟邪剑谱到九阴真经,江湖多少恩怨算计,都源于一本天下第一的秘籍?她从元十三限手中抢来伤心箭,是她的本事,无梦女能从青莲宫偷走,何尝不是她的能耐?
——青莲宫的内应是谁,她也心中有数,便是赵佶送来的宫娥,唯有贴身服侍的人,才确定秘籍不在后殿,直取九重小楼,但她不过一个侍女,无论是甜言蜜语哄骗,还是胁迫亲人威逼,都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抵挡得了,焉能责怪?
真正不可饶恕的,是强者挥向弱者的屠刀。
钟灵秀毫不犹豫地弹出气劲,瞬间击飞铁匠手中的铅汁,火热的液体撒在地上,他痛得一声惊叫,又弹飞侍从手中的刀刃,点住三个仆妇的穴道,制止了惨剧。
方应看反应极快,立即拔剑起身,八大刀王看清屋顶上的身影,居然迟疑一下,没敢直接动手。
“什么风把宫主吹来了。”方应看脸色微变,但涵养极好,立即道,“惭愧,处理三个不知廉耻的内贼,污了宫主的眼。”
“救命、宫主救命!”被切掉手指的女人,原本还会被毒哑喉咙,刺聋耳朵,被做成奇珍异兽摆在园中陈列。可方应看想要她的惨叫声震慑上下,还未命人灌哑药,竟然被她抓住机会喊了出来。
“他□□民女,□□良家,为灭口杀了我们的父母!”女人惨叫,“我们只不过想逃出去,去青莲宫寻庇佑,就被他这样折磨,救救我——”
另外两个人里,一个人绷断嘴边的针线,鲜血淋漓地呜咽:“救……”
被灌铅汁的女人已在弥留,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她“咚咚”磕头求救,直接把脑袋磕碎在了石阶处,当场断气。
“一群贱人,搬弄口舌。”方应看怒道,“竟敢平白污蔑本侯!”
钟灵秀看着他,冷笑一声,袖中短剑落入掌中。
下一刻,八大刀王几乎同一时间发动攻击。
他们分别是——
“八方风雨刀”苗八方,其刀似废铁柴刀,名为藏龙,最擅长以守代攻,守中暗藏杀人的绝招。“伶仃刀”蔡小头,刀名伶仃,小小一把,人却又丑又胖,刀法奇且怪。
“大开天”萧白,刀法最防不胜防,“小辟地”萧煞,公认刀法最为狠毒,他俩是兄弟,凡是联手,江湖中罕有人能逃得了性命。
“惊魂刀”习炼天,刀法最美,不碎梦,可断魂。“五虎断魂刀”彭尖,他的刀断了太多人头,断了太多人命,故,他的刀最快。“相见宝刀”孟空空,刀名就叫“相见”,据闻刀法最高深莫测。
还有八人中唯一的女子,“阵雨廿八”兆兰容,她的刀法乃是自创,结合数家精髓,说一句刀法最好,毋庸置疑。
他们来历各异,本是方巨侠身边的护卫,自方应看进京封侯,就一直留在他身边。
时间久了,人们都习惯称呼八大刀王,谁是谁反而不重要。他们参与过蔡京对王小石的试探,在花府干过惨案,每次方应看面见苏梦枕、雷损,也都由他们陪伴在侧。
所以,他们就是方应看的八大刀王,代表的是神通侯方应看,有桥集团头脑之一的方小侯爷。
但这个身份,摆在王小石面前,他礼让三分,搁在苏梦枕面前,不是盟友就是敌人,撂在钟仪面前,和草纸没有太大区别。
杨柳枝的碧光扫荡,正是彼岸剑诀中的“普度众生”,将苗八方、习炼天、彭尖三人的刀荡开,后又以“圆具自足”击飞萧白、萧煞两兄弟,再一招“佛踪乍现”挑飞蔡小头奇怪的伶仃刀。
三剑后,到跟前的只有兆兰容和孟空空。
杨柳枝还是不曾出鞘,钟灵秀漫不经心地使出另外两招彼岸剑诀,破去相见刀的莫测,压制阵雨廿八的高妙。
方应看拔出了他佩戴的血河神剑,脸色阴寒:“你就真的一字都不信我?”
话音未落,两个壮汉已然闪现在他身边,双双出手。
一人使得“落风掌”和“卧龙爪”,一人使的“无指掌”,都是极阴损歹毒的手上功夫。而他们这对兄弟在江湖上也有出道名,叫铁树开花。
张烈心,张铁树,方小侯爷身边的护卫,更是昔年迷天盟的五、六圣主。
钟灵秀对用刀的人犹且对之剑鞘,更不可能对他俩拔剑,并指一点,两道剑气急射而出,正中眉心。
两人当即头晕目眩,太阳穴猛地鼓起,再也无法行动。
只剩方应看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光,血河神剑的猩红扑面而来,正是方巨侠使过的剑法。
可惜,比起他义父的炉火纯青,方应看的血河剑法略显怪异,夹杂着不少其他招式,似翻手,似覆雨,诡变奇异,剑上的红光竟能一变再变,化为血气袭人。
老实说,这些招式都很强,他练得也不错,然而习武如穿鞋,鞋子能穿上走路不过开始,要磨合得像没有穿一样,才算登堂入室。
方应看的招式中,除却血河神剑已经有他自己的痕迹,其余的武功强归强,却远不到如臂指使的地步。
“武功再强,不是自己的东西,有什么用?”
方应看的五官倏地扭曲,不复平日里翩翩佳公子的俊俏,但他心里知道,对方说得一点没错。
义父不肯传授他天羽奇剑,只有血河神剑,金人国主传授给他的乌日神枪才练不久,远不到能与钟仪为敌的地步,山字经才到手数月,才初窥门径,伤心小箭更是只看过两遍,还没来得及融会贯通。
他咬咬牙,霎时间,脸色、眼睛、肤色、嘴唇连发丝都变得血红,整个人侵染在血光中,与血河神剑的血色交融。剑上蕴出浓红的剑气,吞没他的人影,人与剑在无边无际的血色中合为一体。
而在这样无边无际的血光中,一双眼睛浮现出来。
他的眼睛由红转金,像是野兽的眸子,妖艳的金红。
她微微眯眼:“有点意思了。”
方应看出剑。
剑气似神枪,剑光似血色,时间仿佛短暂凝滞,一刹那也都无限漫长。
然而,一切不过幻觉,不过是人的感知被干扰,真以为如此,怕是回神后,剑都捅穿脖子了。
钟灵秀抽出杨柳枝的剑刃。
流水似的刀刃反射出晕染的血色莲瓣。
她确定了几件事。
——方应看如今的状态,和昔年的元十三限很像,但比元限清醒,没猜错的话,这是正版的《山字经》。
《山字经》与一般的习武之法不同,寻常的武功是文字,这是一幅画,画中有天地,别具一格,触摸到的是时空的境界。
——方应看的这一剑,徒有其表,色厉内荏。
短剑卷起阴阳气,最纯粹的两仪剑挥出,犹如照妖镜的明光,一下粉碎万千幻觉。
人还是人,剑还是剑,方应看的血河神剑,终究不是宋缺的天刀。
长生诀击溃魑魅魍魉的幻影,剑气透胸而过,带出一蓬真正的艳色血光。
方应看眼中的金光瞬间熄灭了。
他捂住胸口,倒也果断,立即发出三道指劲,后纵急退。
踉跄。
疼痛。
呻吟。
他晃了晃身体,感觉残留在躯体内的真气似冬日的凛风,瞬间席卷了全身的经脉。
无法言语的剧烈痛楚传来,他运起忍辱神功,艰难地抵挡承受。
“元限的武功,倒真有不俗之处。”
方应看艰难抬首,看见钟仪提剑而来,微微感叹似的:“可惜错练武功,疯了。”
“我、我一时糊涂——”他撑起笑容,以一贯温和矜贵的语气说,“看着义父的面子上,饶……”
“放心,我不杀你。”杨柳枝的碧光如若竹林涛声,笼罩住他全身,“活着才是对你的惩罚。”
方应看在惊惧中失去了知觉。
第324章 血案(110W营养液加更)
追命赶到神通府时,木已成舟,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办,就看见地上的尸首与伤患。
这下无甚可说,全部带走,由诸葛神侯亲自督办此案。
两名幸存者正式状告神通侯,说他□□民女,□□侍婢,灭口全家,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不独如此,还有江湖中的种种惨案,背后都有方应看的影子。
事关重大,诸葛神侯自然要详细调查,而这时,米苍穹已经得知消息,亲自领回了武功被废的方应看。
他无法接受自己变成废人,恳求道:“米、米公公,帮帮我,我不能、我不能这样——”求完又怒骂不休,“钟仪那个贱人,竟然敢这样对我,我非要她好看!!”
米苍穹视他如亲生子孙,哪怕双方近日有些龃龉,依旧为他心痛,慎重颔首:“你安心休养。”
方应看面露感激,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
事情很快传到赵佶耳中。
他封方应看为侯,就是为拉拢方巨侠,且方应看貌美嘴甜会来事儿,与权贵关系良好,亦受他重用。如今经脉被毁,形同废人,自然要过问一二。
钟仪的回复一如既往地高冷:“偷我秘籍,只废武功,已是看在他为朝廷受封的面子上,还有什么不满意?刑部想抓我,尽管上门。”
反正没出人命,两三本弹劾,赵佶还不放在眼里。他何尝不知道,文武百官弹劾蔡京的折子只多不少,不过被提前拦截,到不了他跟前,这回弹劾钟仪的折子,雪花般飞向玉台,自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脑筋一动,故意道:“朕知道国师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这回的弹劾,朕就先压下了。”
钟灵秀配合地缓和了脸色,心里却嘲弄。
方应看犯下的三十几桩惨案,受害者众多,包括侥幸逃生的妾婢,在赵佶眼里远比不上方应看重要。可与钟仪的本事相比,神枪血剑小侯爷也是可以牺牲的人。
世界好像变成了最简单的食物链,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整个汴京朝堂,无非猎人与猎物。
荒唐。可笑。无耻。
她垂落眼睑,冷漠地消失在原地。
对付完不上心的赵佶,真正要提防的还是方巨侠为首的金字招牌等势力。
毕竟青莲宫除她外,没有一个能打的。
好在众所周知,息红泪等人是被她逼上梁山,以姓方的为人,应当不会为难她们。不过谨慎起见,钟灵秀还是暂时留在京城,以防不测。
消息自四面八方汇来。
据说,方巨侠已启程赶往京城。
据说,与有桥集团来往密切的权贵,决定一齐上书弹劾钟仪。
据说,林灵素声称,钟仪并非慈航门人,而是冒充观音大士之名,祸乱朝野的妖兽。
国师之位,素来贵重,以前是诸葛小花,九幽神君在傅宗书的支持下预谋篡夺,失败了,后来林灵素多次谋划,可惜任他舌灿莲花,什么令瞎子复明,哑巴喊人,瘸腿的正常走路,都未能动摇钟仪的地位。
说一千道一万,瘸腿如无情,还在坐轮椅,重病如苏梦枕,天天咳血没完,还有一个直不起脑袋的狄飞惊,林灵素真有本事,他们仨早好了。
但钟仪的法术是真的。
至少,林灵素解释不了枯枝春发,石像唱歌。
这种空有理论(毕竟要糊弄赵佶还是得有点书),没有实操能力(他好像不会武功,比不上黑光上人詹别野),钟灵秀都懒得搭理他。
她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方巨侠身上。
老方来得很快,好像原本就在回京途中,收到八大刀王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到汴京。
但他只是探望了方应看,并没有寻钟仪算账,而是找了另一个人。
白愁飞。
方巨侠寻到雷纯,要求她交出白愁飞,因为他是长空万里帮血案的罪魁祸首之一。他的惊神指,原本是万古指诀,为夺取指诀,他杀害了长空万里帮众多元老,亦是杀死梅帮主的帮凶。
他苦口婆心,规劝雷纯交出白愁飞,任长空万里帮处置,又或交给刑部,按律法处置。
雷纯婉言表示,自己不知此事,却也不能因为方巨侠的一面之词,就交出六分半堂的干将。
方巨侠是典型的大侠,自不可能为难一个女子,就此离去。
然而,与此同时,无情在王小石的帮衬下,已经成功逮捕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文雪岸,奉蔡京等人之命残害长空万里帮的大将,被梅帮主发现武器干个太阳在手里,而惨遭灭口。期间,白愁飞出手帮过他一个忙,侧面佐证了方巨侠的话。
不独如此,金风细雨楼的梁何原本就是梅帮主的弟子,亦参与了白愁飞对长空帮的惨案,他曾是白愁飞在金风细雨楼的心腹,精兵一百零八公案的头领。
白愁飞叛出风雨楼,加入六分半堂,没能带走手底下的人,他为表忠心,就向苏梦枕、王小石坦白了此事。王小石不能相信,专门跑到洛阳询问一直调查此事的天衣有缝。
双方核对线索,这才确认指证无误,而后,天衣有缝奉温晚之命,转告方巨侠此事,让他代表长空万里帮处理,王小石不肯面对昔日兄弟,选择帮无情抓捕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下狱。
无情找到雷纯,再次要求她交出白愁飞。
她当然不可能同意。
当老大的保不住手下,如何服众?六分半堂的杀人放火金腰带,谁手上没有案子?一旦她迫于神侯府的压力,选择交出白愁飞,这个总堂主的位置,也就不必坐了。
“梁何两面三刀,文雪岸恶行累累,他们的证词并不可信。”雷纯巧言道,“白堂主告诉我,他的确曾见过梅帮主,只是为探讨指法要诀,梅帮主曾对他进行点拨,是以惊神指中有一二万古神指的影子。”
她浅浅一笑,“两个证人反复无常,人品低劣,仅凭他们的三言两语,就抓走我手下的人,大捕头未免也太小看我雷纯了,六扇门的办案水平,也实在令人怀疑。”
无情注视着这位美丽的女子,霜雪后愈发惊艳的美人,已非昔年被钟仪逼迫相从的可怜孤女。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汴京站稳跟脚,真正掌控住了六分半堂。
“雷总堂主想好了,”他安静地问,“决定公然包庇要犯?”
“刑部难道对此案已经盖棺定论?”雷纯微耸香肩,“我听说尚有疑点。”
不止她阻止,温柔听闻白愁飞被刑部通缉,大为不满,强行跑出来,插话道:“你说大白菜杀了那什么帮主,有证据吗?难道只有他们才有什么指法,不许别人也有?”
无情不可能强闯六分半堂的地界,又心知肚明,与温柔分说不清,便干脆颔首:“既如此,告辞。”
他离开六分半堂,径直去往隔壁的天泉山,和苏梦枕见了一面。
春光和煦,茶水清亮。
无情半天没有开口。
“如果大捕头是为白愁飞的事情而来,”苏梦枕开门见山,“有话不妨直说。”
无情颔首:“雷纯包庇白愁飞,朱月明在刑部巧言斡旋,恐怕天下第七和白愁飞二人,只有前者已为蔡京所弃,说不得就要背上所有罪名,好让白愁飞欠下人情,继续为蔡京所用。”
苏梦枕不废话:“大捕头希望风雨楼介入此案?”
“苏楼主已经和白愁飞恩断义绝,又非公门,何来理由插手?”无情道,“只是,我在六分半堂见温大小姐与白愁飞同进同出,有些忧虑罢了。”
苏梦枕皱眉。
“若是苏楼主能设法逼出白愁飞,自然最好。”无情坦然道,“若不行,于公于私,至少让温大小姐离开不动飞瀑,否则,白愁飞一旦成为温晚的乘龙快婿,对付起来愈发不易。我们也实在不忍心。”
后面这句话,说的当然是王小石,谁都知道他喜欢温柔,可温柔被雷纯留在六分半堂,与白愁飞日夜相处,本就缱绻的少女之心,哪里经得起甜言蜜语的炮制?
苏梦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立时道:“温晚已派温文进京,我会把她叫过来。”
无情目的达成,便不再寒暄,告辞离去。
然而,温文到达京城,苏梦枕却没能把温柔叫回来。
他的人被雷纯挡在门外,张炭和几位朋友上门,也只是见了温柔一面,劝她回一趟风雨楼,她想也不想就回绝:“我爹想抓我回去成亲,我才不走!”
她知道,爹爹有意把她许配给许天衣,可她一直把对方当兄长一样爱戴,根本没有男女之情。
张炭等人铩羽而归。
温文亲自上门,说温晚想念女儿,要她回家,温柔更是不愿。雷纯好言相劝:“婚姻大事,总要你情我愿,温伯伯对我的照拂,我一直记在心里,回头我一定好好劝她。”
温晚与雷损是好友,当初天衣有缝到京城,加入六分半堂,就是温晚的授意,雷纯对此亦心知肚明。
然而,即便不是出于利益考量,雷纯也一样维护温柔。
她自己因为与苏梦枕的婚事,被父亲、未婚夫利用,身不由己多年,将心比心,并不希望温柔在父亲的逼迫下,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温文亦知雷纯的身份,不好强行拿人,同样无奈离开。
于是乎,这桩扑朔迷离的血案,因为温柔的特殊身份,竟然僵持在了一段感情上。
——也许,江湖恩怨和儿女情长,就如人与影,长相随,难分离。
苏梦枕无可奈何,只能拿出红袖神尼的信,交给小寒山的灵秀:“师父说,要我们看住温柔,我是没办法了,你想想法子。”
密室的床帐中,钟灵秀结跏趺坐,安详地阖拢眼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比阳光更灿烂的,是少女的笑容。
比大海更澎湃的,是少女的眼泪。
比蒲柳更坚韧的,是少女的情丝。
比石头更坚硬的,是少女的痴心。
如果这个少女,不是她的师妹就好了呜呜。
第325章 偷人
密室外,乌云蔽日,湿热的空气令人辗转反侧,密室内,烛光昏暗,照映一双人影,是近日难得的团聚时光。
“真就谁都奈何不了她吗?”钟灵秀拔下发钗,虚空敲木鱼,“你们真的努力过??”
“小石头只要她高兴,不肯勉强,我派人叫她,她也不听我的,朋友们劝也劝了,委实劝不动。温文被雷纯挡回,总不能强闯六分半堂。白愁飞捏住了她,的确叫人投鼠忌器,不好妄动。”
苏梦枕叹气,“除非师父出马,可为这点小事惊动她老人家,是弟子的不肖。”
“师傅也不一定搞得定。”
众所周知,搞对象这种事,越是阻拦,越是坚定,况且,温柔未必只是因为喜欢。她性好打抱不平,指不定就觉得白愁飞是被冤枉的倒霉蛋,而她,温柔女侠,就是拯救对方的唯一希望。
这可比恋爱脑难搞多了。
但难搞也要上。
昔年为啥逮李莫愁,如今就为啥逮温柔。
灵秀在小寒山的十年都无忧无虑,是时候回报师门了。
“无量天尊,贫道真是命苦。”她喃喃,“要我选,我宁可和老方打架,也不想掺和这事。”
说起方巨侠,苏梦枕免不了询问:“方巨侠找过钟仪没有?”
钟灵秀点头,告诉他一个秘密:“幸存者告发,神通府后花园的假山下面,有个密室,里面有一具水晶棺。”
苏梦枕悚然动容:“莫非是——”
“对,就是夏晚衣。”钟灵秀也好奇过,夏晚衣究竟死了没有,如今谜底终于解开,伊人已逝,只是被方应看秘密藏起,并欺骗义父是坠崖。
众所周知,藏起尸体的目的,十有八-九是尸体上藏着凶手的线索,剩下的十分之一二不可说。
她道:“他发现什么没告诉我,只是同我说,诸葛小花已经查明案情,方应看犯下大错,是他教导无方,等其他事情了结,就会带他离开京城。”
苏梦枕颔首:“一代巨侠,是非总是分明,就是不知道有桥集团如何,米苍穹身为内侍,不可能总领全局。”
“说是由他的弟子高小上代为打理。”钟灵秀感叹,“这汴京总是这样,有人走就有人来,势力一茬茬地换。你越是如日中天,我越怕你摔下来。”
苏梦枕笑了:“要说爬得高,谁比得上你。”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她耸耸肩,“但我会在摔下来之前飞升。”
苏梦枕不置可否,转回正题:“温柔的事,可有主意了?”
“好主意肯定没有,馊主意有一个。”
她支持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但总不能看师妹跳进火坑。李莫愁再怎么说,武功比陆展元好得多,不怕她吃亏,温柔三脚猫功夫,都不够白愁飞一嘴啃,“我偷过这么多东西,再偷个人也不算啥。”
苏梦枕问:“几时去,我派人引开他们的人手。”
“等我算一卦。”钟灵秀掐指算算,“今天明天后天哪天——欸?”
等等,不对劲,再算一算,子时,丑时,寅时她僵硬地扭头:“这会儿三更了没?”
“刚打过更。”苏梦枕的表情也难看了起来。
“坏了坏了完了完了。”钟灵秀扑下床,飞快穿鞋,同时双手往脸上轻轻一合。
苏梦枕惊愕地发现,她的脸竟就这样变成了苏文秀的面容:“你的脸?”
“伤心箭的功能。”钟灵秀脱下褂子,裹上小灵的麻布粗袍,嘴里叼着红绳,含混地编头发,“不能大变,苏文秀刚刚好。”
伤心小箭和忍辱神功都能改变人的气场和容色。当然,不能大变,最多精神变憔悴,妩媚变英气,鼻梁变挺些,嘴唇微丰满,眼睛略狭长,等于微调肌肉组织。
骨骼变不了,圆脸无法变成方脸,身高也不能硬长,还是要外在手段修饰。
苏文秀本是她自己的五官比例,改起来最容易,再也不用戴两层面具,敷上小灵的易容即可。
她动作飞快,不到一分钟就易容完毕:“我去六分半堂看一眼,这大半夜的,哎呦!”
苏梦枕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在她走出暗门,然后就瞬间没了声响。
他忍不住叹气。
每次都这样,第二道门的开合毫无声息,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立即返回玉塔,思量片刻,找到王小石,让他跟自己走一趟。
王小石紧张:“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刚才感觉隔壁有人。”苏梦枕镇定道,“衣箱动过。”
王小石大喜:“小灵姑娘回来了?等等。”
“我怕她去寻白愁飞的晦气。”他戴上斗篷的兜帽,遮住三三两两的雨丝,“我们悄悄去。”
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离得太近,又必然安插有对面的眼线,一旦调人,雷纯必定有所反应。而男人和女人成事,也用不了太久,一旦被拖住,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师父交代。
苏梦枕蹙起眉,瞬息千里愈发迅捷。
靴子踩过积水塘,飞溅两滴泥水,衣衫被水汽浸泡,无端沉重。
王小石握紧腰侧的剑柄,心中也莫名不安起来。
好在距离不远,很快到达六分半堂的后侧方。
堪堪到附近,就见一道身影掠过,赫然是已经得手的苏文秀。
她挟着一团帘幕,气喘吁吁地塞给他们:“接、接一下,好沉。”
王小石下意识伸手,只觉臂弯一沉,低头看去,大惊失色:“温柔?”
帘子中间裹的不是温柔是谁?她甜甜地睡着,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俨然衣着不整。
“畜生!”苏文秀指向墙角处的影子,破口大骂,“你们都不是个东西,雷纯呢?你让她出来,这就是她对待结拜姊妹的做法?”
“苏小姐误会了。”狄飞惊缓缓走出阴影,平淡道,“总堂主今夜在三合楼宴请,并不知晓此事,留白轩的人手,也是我提前调开,若非如常,你又怎么能轻易带走温大小姐?”
白愁飞在金风细雨楼的住处叫留白轩,到六分半堂后,雷纯为表重视,划给他一座更好的院子,亦以此名。
钟灵秀冷冷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柔是洛阳王的爱女,我绝不会让她在六分半堂受到侵害。”狄飞惊道,“白愁飞的野心,我与总堂主亦有所觉,只是证据不足,总不能因为二三流言蜚语,就怀疑忠心耿耿的干将。”
他轻声道,“如今他藏不住卑鄙的心思,冒犯温大小姐,授首也是自作自受。”
王小石脸色煞白:“什么?二哥死了?他对温柔”
“停,听本小姐说,我只是给他一刀而已。”钟灵秀道,“要是死了,肯定是有人早就想干掉白愁飞,又不想担这个事,推到我头上。”
她指着狄飞惊:“我没杀,你杀的。”
狄飞惊沉默片刻,丝滑改口:“看来是我误会了,白堂主在堂内也树敌不少。”
白愁飞的自私与卑鄙,在他眼中一览无余。他知道,白愁飞早晚会对温柔下手,只待机会,今日雷纯不在,他一定不会错失良机,只要人赃并获,雷纯定无法原谅,她毕竟真心把温柔当妹妹。
温晚、王小石更不可能放过他,届时无须六分半堂为难,自会有人解决麻烦,雷纯的两难之局,就迎刃而解。
法子不光彩,但他心甘情愿做这个恶人,只为这个予他一夜,令他再难放手的女子。
然而不知为何,明明心里明白,当着苏文秀的面,却像面对雷纯一样,不得不粉饰一二:“小姐不来,我也会及时制止,没想到白愁飞的运气这般坏。”
他秋水似的目光在王小石脸上微微停留一茬。
“又挑拨是不是?”钟灵秀抬起手中的碧刃,“你以为我不杀你,是看你好看吗?”
狄飞惊顿住:“我早就说过,因为小姐是好人。”
“你说错了。”她冷冷道,“野狗咬我一口,我不咬回去,是因为我是人,但事不过三,再有下次,我要你好看。”
狄飞惊淡淡道:“原来如此,狄某记住了。”
“你脑子不好使,我帮帮你。”他算计自己,钟灵秀其实不算特别生气,两家势同水火,各为其主罢了,但今天温柔险些惨遭□□,却是犯了她的忌讳。
“看刀。”
狄飞惊微微抬首,明亮干净的双眼真真切切望向她的刀刃。
凉意在颊边一闪而过。
一刹后,炽热的血腥才沿着纤薄的伤口涌出,落红似的淌落脸孔。
他依旧垂首,轻声细语:“这样可以了吗?”
“……”
好深的心机。
“下次对着你的脖子砍。”她撂下狠话,推开手足无措的王小石,把温柔背起来,头也不回地走直到回天泉山,温柔还没醒。
钟灵秀本来想把她弄醒,又怕她不信白愁飞对自己下手,非要回去问个明白。王小石面对温柔,毫无原则可言,亦无半点可靠,别到时候被她跑出去,白忙活一趟。
思来想去,决定祸水东引,死道友不死贫道。
“温文啥时候来,把她送走吧。”她和苏梦枕道,“我害怕。”
苏梦枕稀奇:“你会怕的事还真不多。”
“唉,说不清楚,我现在有很不好的预感。”钟灵秀一边说,一边点住温柔的穴道,反正内力在身,睡个三五天也不妨碍身体健康,还是躺着安全。
一道闷雷滚过窗外。
不出片刻,轰然的雨声瓢泼而下,遮天蔽日地笼罩了都城。
“果然下雨了。”苏梦枕合拢窗,被风卷起来的雨丝扑湿了衣襟,“这是最近第三场大雨了。”
钟灵秀看着他。
“怎么了?”
“……不对劲。”她微阖眼睛,竟露出两分钟仪的凛然,“是雨。”
内心的惴惴不安,并非源于温柔,而是——
这场雨。
第326章 不问苍生(没招了,放个加更吧)
在没有气象预报的古代,气象灾害就好像饭里的石子,隔三差五就要遇见一回。
不提其他世界,就算在小寒山,十年里就遇见过两次泥石流,山脚的村子全被淹了,三次大雪,被困山里,靠地窖的粮食度日,苏梦枕的药材还断过一次,害得她连夜爬山出去,累够呛。
北宋开封地区,因强降水而引发的洪涝,历史上并不罕见。
钟灵秀和方巨侠一样,都能预言雨雪,这是武功境界升高后对天地的敏锐感知,配合望气知识,算是一个人形的天气预报。但归根结底,这只是一种预感,她不知道降雨的源头。
是季风带来了海洋的水汽,还是冷暖锋交汇导致的,还是说哪里的台风过来了?
她只是预感,这次暴雨会很大。
夏季大雨最影响的就是农耕,青莲宫的田产多聚集在京畿及周边地区,如斯暴雨,农田减产是必然。好在钟仪足够有钱,青莲宫的人又足够少,香火钱足以养活上下,倒是不怕,还能赈济其他受灾的农民。
但谁也没想到,这场大暴雨下了整整十日,只间接停歇一会儿,又没完没了地落下。
如此天气,除却在风雨楼日哭夜哭,仿佛要哭倒长城的温柔,再也没有人在意死去的白愁飞。
但切勿责备温柔,堂堂天子,官家赵佶,这般灾情,无论刮风下雨,天天依靠新挖出来的地道,美滋滋地到甜水巷幽会李师师。
钟灵秀冷眼旁观,暗中忖度杀人大计。
请问,怎么弄死一个皇帝,后患最小??
实不相瞒,他已经生了十几个儿子,夭折的也不多,已经完成了一头种猪唯一的价值。
但赵佶很快被诸葛神侯三催四请,弄回宫里议事。
后苑井中溢水!
要知道,治理黄河是每个朝代的重中之重,但凡有点墨水的官员,都知道重视水灾。自汉唐至今,开封被黄河淹没的次数,可不是一次两次。
事关都城安危,赵佶做了一个十分符合他秉性的决定。
下旨要求汴京的道士术士止雨。
众所周知,现今最受官家重视的道人有三,国师钟仪,神霄宫林灵素,黑光上人詹别野。
这时候最能体现三人的人缘好坏。
詹别野与蔡京狼狈为奸,有志之士自然看他不惯,但这群人比如诸葛小花,不愿天子沉眠道法,说的都是防洪的种种措施,规劝天子别把希望寄托于神佛。
蔡京则不然,哪里会放过针对敌人的良机,立即上书,夸赞钟仪与林灵素的本事,言辞凿凿,只要他们出手,一定能够止雨。
林灵素则得罪过蔡京,又崇道抑佛,还和三皇子来往密切,老三郓王赵楷爱好吟风弄月,备受赵佶喜爱,甚至胜过太子。皇太子和蔡京来往密切,与林灵素、郓王乃是争夺皇位的敌人,故太子上书,请求让林灵素和钟仪做法治水。
与有桥集团来往密切的权贵,在米苍穹的串联授意下,一样提议钟仪,理由光明正大,她是国师,不能白享富贵。
于是乎,国师钟仪,众望所归。
钟灵秀当着赵佶的面,一口回绝:“雨不会一直下,过两天会歇一会儿,此事只要懂得观测天象,熟知水文,不难知道。要人为止雨,我还办不到。”
赵佶十分失望:“国师神通广大,竟不能治水?”
“找谁治?”钟灵秀冷笑,“刮风下雨乃是天理,纵是仙人,尚有天人五衰,他们为何不与天说理?是不想吗?是天不和我们讲道理,要是求一求救管用,是我的求道之心不强,还是官家的长生之念不坚?”
她瞥见蔡京想要开口,立即打断,“古往今来,与天相关的只有天子。官家贵为天之嫡长子,不如上表,恳请上天高抬贵手,饶过这回,许是能成。”
赵佶一下蠢蠢欲动:“朕?”
“官家可敕书一封,上表于天。”钟灵秀漠然道,“天子不能成,普天之下莫能成者。”
她毕竟也有盟友,诸葛小花委婉进言:“此乃惯例。”
赵佶身边都是一群靠法术混富贵权势的小人,每天在他耳边大吹特吹,次数多了,他早就认定自己是教主道君皇帝,不仅在人间安享富贵,在天上也有名有姓。
他心动之下,居然答应:“也罢,便由朕主持祭祀。”-
国之大事,在戎与祀,祭祀筹备之复杂,拖上十天半个月也不成问题。
钟灵秀此番提议,就是要把他稳住,别添麻烦。
情况已经十分糟糕。
井水一天比一天浑浊,天泉玉池的水面节节攀升,已然溢出地表。
如此情状,就该早做打算,加固堤坝,考虑泄洪区,以及最要紧的撤离灾民。但蔡京尸位素餐不是一天两天,朝廷什么举动都没有,朝廷上下多少官员,眼睁睁看着大雨倾盆,城中水渠尽满,逐渐淹没低处。
“朝廷上下,包括你诸葛小花,都只知权衡取舍,无一人敢力挽狂澜。”神侯府中,钟仪冷冰冰道,“你当我不知,佛道术法无益天下?不过饮鸩止渴罢了,谁让共治天下的士大夫无能至此?!”
四大名捕平日最维护诸葛神侯,此时听她这般唾骂,竟然没法生气。
钟仪说得是事实。
赵佶一心求雨,诸葛小花再三谏言,也不过含糊两句,整个朝廷吵来吵去,竟然争论谁该为此负责。
活不行,定罪积极,实在不得不令人绝望。
而钟仪撂下难听的话后,自然有所行动。
她要求雷纯派出六分半堂的兵力,强行转移西北区低洼处的居民,安排在苦水铺一带避难。
雷纯照办了。
胆小怕事的自然乐意走,收拾包袱就跑了,可也有人心存侥幸,觉得今日降雨比此前小很多,水势不至于入侵城内,拒绝转移。还有一些人走不了,家中不是老就是小,行动不便,这倒是好办,青莲宫承诺给妇孺施舍米粥,也就哄着他们坐上板车,想方设法转走。
亦有人不怀好意,声称青莲宫要转移百姓,是看上了这片区域,想划为道场,引来个别人的抵制,期间流了点血,好在无人丧命。
与此同时,王小石带领金风细雨楼的弟子、兼发梦二党、象鼻塔的兄弟们,在河堤边加固堤坝,以求阻拦水势。
但这不过杯水车薪。
“雨势看似转小,实则不曾减缓,恐怕早晚得决堤泄洪,以保开封。”诸葛小花和方巨侠商量定,两人一起面圣,请求赵佶下令泄洪,正好西北处的居民都被青莲宫转移,伤亡不会大。
但米苍穹拦住了他们,声称官家在为祭祀斋戒,不见任何人,雨势的问题,待祭祀完毕自会消弭。
“青莲宫主法术通天,她既有此建议,官家自是深信不疑。”米苍穹轻柔丝滑地说,“奴婢也无能为力,太傅和巨侠都请回吧。”
诸葛小花无可奈何,只能同方巨侠先行离开。
路上,夜色昏暗,雨势中等。
两人各自打伞,商讨对策。
“米有桥今日这番话,剑指青莲宫啊。”
“官家斋戒不出,当真是诚心?”
“听闻下午,林灵素曾进宫面圣。”
“太子亦有进言。”
“可怜百姓为今之计,还是先去青莲宫看看。”
两人武功绝世,脚程极快,很快便到青莲宫。
观中只有唐晚词值守,她的表情有些仓惶:“太傅来得正好,宫主方才突然匆匆现身,让大娘立即去寻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转移城南的百姓——”
话还未说完,诸葛小花掐指一算,瞬间变色:“不好!”
“不好!”方巨侠脱口而出,“大危!”-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东响起一声裂帛。
东京西北地势低洼,本是这次暴雨的重点受灾区,许多低洼处的房舍已经被城中倒灌的积水淹没大半,水深及腿根。又因为房舍巷道较为狭窄,难以通行,很多被困的人只能坐在木盆里划出来。
这里的抢救,直到傍晚才停歇,无光的夜里实在太暗,雨又下个不停,除了动武功的江湖人,普通百姓都不再行动。
可谁能想到,西北区还未救援完毕,一个天大的麻烦就降临了。
蔡河决口。
北宋的东京汴梁,周边水系极多,官府挖水渠,引流河水,疏通河道,使得漕运愈发便利,促成了这座物华天宝的繁荣都市。
蔡河位于东京南面,贯通外城,一旦决口,外城南边化为泽国不说,可能还要入侵内城。
而此时的东京,历史上就至少有120万人,在当下的京师,由于天下第一、第二两大帮派聚集在此,人口只多不少,150万毫无疑问。
外城又一向聚居普通百姓,简直不敢想洪水来袭,会死多少人。
钟灵秀感应到蔡河决口,水势即将来袭的时候,只来得及匆忙吩咐两声,随手抄起琵琶,立即瞬身到达城东南。
此时约莫二更不到,但因为雨势连绵,百姓多在家中,节约灯油的人家已经准备入睡,或是正要开始夫妻间的美好生活。
她不多犹疑,当即拂过琵琶的丝弦,裂帛声当空炸响,即刻惊醒屋舍中人。
后运功喝令所有人:“城南居民,立即离开家中,往高处避难。”
时间紧迫,她无法寻找合适的借口劝说,却也不敢直说河堤决口,洪水将至,若引发慌乱,洪水还没来,怕就有一大群人死于踩踏。
当然,这样含混不清的说辞,只能说服一小部分忧患之人,多数人将信将疑地探头,发现雨水才没过墙根,压根不算严重,哪里肯照办?
这黑灯瞎火的,行李也没收拾,咋能说走就走?
这一点,钟灵秀自有预料。
她立在外城最高的一处塔楼上,五指挥弦。
妙音功有干扰神智之能,使人癫狂、绝望、平和、昏昏欲睡,当然也可以稍稍影响神智,令人不自觉按照她的意念去做。
——离开家里,到内城去。
她无比强大的精神,融入阵阵扩散的音波,驱使着茫茫然的百姓。
他们迟疑地走出家门,心想,雨好像越来越大了,是该到城内避一避才好。
第327章 洪涝
琵琶一声声急促,像是从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变成倾盆大雨,催促着人们快些离开。
居民似钻出洞穴的蚂蚁,渐渐汇聚到街头,他们并没有被控制神智,正常交谈。
“你们要到哪里去?”
“往高的地方走吧。”
“哪里才算高?雨这样大。”
“有没有人帮帮忙,俺娘腿不好。”
“孩儿,别折腾,你带媳妇和娃儿走,我不走了。”
大难当头,并非人人都有决断力,肯抛开家财先跑再说,彷徨、犹豫、踟蹰都是人之常情。
钟灵秀促弦催声,加强自己的精神影响。
此时便显现出之前练功的好处,若非常在折虹山吹箫,感受精神之力与乐曲的融合,今日也不能这般顺畅地使出来。只是,传递乐声耗费真气多,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神智,消耗的却是元神。
吹曲不过溪流潺潺,当下却似开闸泄洪,哗啦啦流淌出去。
好在见效。
“依我看还是快点走,雨越来越大了,咱们这儿离水门近。”
“走吧走吧,到城门口避一避也好。”
“人多,帮把手。”
“都是左右街坊,一起走还能有个照应。”
“孩子给我,你背你丈人。”
“不好了——”里长急匆匆奔过来,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蔡河、蔡河顶不住了,快撤!”
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乍听这声大吼,惊得三魂不见七魄,顿时慌手慌脚。
“什么?”“蔡河决堤?”“快跑!”“让开!都给我让开!”“娘——”
噩耗一旦传来,百姓立即惊慌失措,有人拔腿就跑,有人回家喊人,有人茫然不知所措,跌跌撞撞跟着前面的人跑。这样的连带效应极其可怕,转眼间,街道里的人群就堵塞起来,本就湿滑的街道不断有人摔倒、踩踏、受伤。
琵琶声停滞,旋即转为舒缓平和的小调,抚慰仓皇失措的人群。
雨夜中,有人举着火把跃上屋檐,运功指路:“不要慌!妇孺优先!往火光处靠拢!”
此人内力浑厚,一声怒喝响彻天际,震得推搡的人耳膜剧痛,不得不停下脚步。
几乎同一时间,又有白衣人兔起鹘落,以极好的轻功跃入人流,一手拎起摔倒的妇人,一手抱起哭泣的孩童,将他们送上屋檐。
钟灵秀扫过眸光,举火指路的是方巨侠,救人的居然是孙青霞。
唉,北宋朝廷一塌糊涂,江湖里却有草莽英雄。
她立在屋檐,雨水勾勒出周身的护体真气,琵琶曲调不断,尽量稳住慌乱的百姓,让他们能够按照方巨侠的指引缓慢撤离。
不多时,离得最近的发梦二党出现,连带着其他江湖好手加入,或是引路,或是救人,或是维持秩序,把一整盘凝滞的城区催动起来。
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前路,人们不自觉地追随而去。
可就在这时,只听轰鸣声由远而近,琵琶声骤然撕裂宁静,变得急促焦灼。
方巨侠脸色大变:“来了。”
是的,来了。
裹挟着泥块、树根、浮木的洪水,像一头发狂的巨龙,不管不顾地撞向了城门。
北宋的城门在军事上大有作用,轻易攻破不得,可却不是自然灾害的对手。一波波洪流冲击城门,没多久,毫无准备的城门就在自然的伟力下束手就擒。
水位开始飞快上涨。
“快走!”方巨侠挥舞火把,一样加入救人的阵营。
钟灵秀围观片刻,觉得此举无异于海滩捡鱼,不过能捡一条算一条。
她望向摇摇欲坠的城门,纵身踏水而上,一掌按向沉重的城门。
磅礴的真气化为一度无形的巨墙,暂时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厚重木门,裂缝中还有水在渗进来,势头却大大减缓。
“快快。”方巨侠运功调度,“让妇孺先走,不要推挤。”
他捞起一个个孩子,或是放在肩头,或是搂在臂弯,或是背在背上,艰难地指引城门口的居民先行撤离。
另一边,孙青霞抹把脸,咬牙道:“喂,旁边的,上房顶,让妇孺先走。”他出剑敲昏一个推挤人群的家伙,转头扔到房顶上,“让路,快,你们耳朵聋了?”
不断有人逃离,有人走出家门,有人争吵斗殴,混乱无比。
前方亮起一点点火光,虽在风雨中时暗时弱,好在还是来了。
“是铁二爷!”“四大名捕!”
得益于四大名捕在百姓中的良好名声,混乱的百姓终于寻到主心骨,听从他们的调度,或是往前走,或是绕去地势较高的地方暂避。
他们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举动不可谓不对,但人的逃命速度,永远比不上大自然的收割。
积攒一月的雨水自决堤口浩荡冲下,愈发汹涌地撞击城墙。
钟灵秀渐渐咬住牙关,双掌紧紧贴住湿滑的木门。
四象真气转为太阴,想要冰冻住寒冷的洪水,可薄冰才刚刚出现,就被洪流冲得粉碎,起不了任何作用。
真气如泥牛入海,倾巢而出也不过多稳住一刹,完美的道体此时不过简单的中转站,天地灵气涌入体内,经脉还未走完就顷刻流走,什么都不剩下,只能靠丹田的真元补充。
碧绿的微光如萤火闪耀。
钟灵秀觉得,自己好像变回七八岁的年纪,正在与一头发狂的老虎搏斗。
什么半仙、国师、天下第一,在自然力量面前,比蝉翼更脆薄。
几米厚的城墙震动摇晃,咆哮的水声盖过人的悲鸣,四肢渐渐失去力气,久违的疲惫层层涌来。
以她的内功,就算和人大战三天三夜,估计也没有这么累。
可与自然斗争,不到一刻钟,竟已消耗至此。
而且顶不住了。
厚重的城门爬满裂纹,即便在真气的帮助下多支撑一刻,当载体化为齑粉,再磅礴的真气,也只是一股无形的能量罢了。怒火滔天的洪流轰然而下,伴随着水神的咆哮,气势汹汹地闯过阻拦的城门,击垮上方的城楼,肆无忌惮地涌向外城的街道。
钟灵秀离得近,不夸张地说,离得最近的一片居民区不止是被淹没,而是一口气被冲塌了。
连绵的屋舍好像积木,水流一荡,稀里哗啦地碎裂当场,屋瓦、砖石、牲畜、家具皆化为泥流中的砂砾,浩浩荡荡地涌向四面八方。
水位极速上涨,偌大的街道化为泄洪之地,轻而易举地吞没了一切。
可怕的是,水还在涨,冲破城门后,洪水裹挟了护城河的积水,以及城中早就蓄满的水渠,轻而易举地淹没了大部分房舍,并进一步往地势较低的地方流去。
避难的百姓拖家带口,怎么比得上洪流的速度?
方巨侠、孙青霞、四大名捕、发梦二党、天机的江湖好汉,纵然有武功傍身,也跑不过疾奔的水流。
先是落在后面的人被吞没,然后追上了队尾,再往前,便是成群结队的逃难百姓。
火把的光在凄风苦雨中摇摇摆摆。
钟灵秀绵长的呼吸着,消耗太快太大,连她都不得不靠后天呼吸吐纳,尽快恢复元气。
她观察局势,悲哀地发现要完蛋。
黑灯瞎火,雨势又大,情况还焦灼,在这样慌乱的情况下,普通人很难判断什么地方适合躲避,什么地方不适合,哪怕有四大名捕等人引路也一样。
人太少,火光太微弱,雨又大,不知不觉就走散,恍恍惚惚就往觉得安全的地方跑。
——什么地方安全?
当然是内城!
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地认知,内城居住达官显贵,肯定早做准备,不易被淹,且外城居民时常进出内城,朱雀门也是大家最熟悉的地方。
然而,除却少数聪明人意识到问题,大部分人一时都没想起来,大晚上的,城门绝对不会开。
事实也的确如此。
大量受灾百姓或是本能、或是从众、或是走投无路,奔到内城门外,希望能借此内城墙躲避来袭的洪水,可无论怎么喊叫,门后都毫无动静。
——因为理论上来说,城门不能轻开,尤其四大名捕这样的公门捕快在,绝不能犯这种原则性错误。
——哪怕这是一个武侠北宋,江湖人平时翻进翻出,视若寻常。
——但此时此刻,没有官方命令,绝对不能开门。
洪水如若洪荒巨兽,已出现在街头。
水声震耳欲聋。
钟灵秀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只能马上作出决定。
是救人,还是止水?
毫无疑问,当然选后者。
救人哪里救得过来,人也不听使唤!
她纵身跃向水龙,踏浪逐波,像是追逐蛟龙的勇者,转瞬间赶至潮头。
咆哮的水鸣声震耳欲聋,飞溅的浪花扑湿衣襟。
钟灵秀开启洞玄穴,触摸玄之又玄的空间,无限拉长潮头与城门之间的距离。
青城山的洞穴中,与东汉“神仙”的对谈浮上心头。
卫斯理永远走不到的屏风,其原理不过是空间的无限延伸。
人可以,洪水也可以。
她立在潮头,剑指滔滔,碧绿的真元以杨柳枝为载体,涌出一层层拓展的虚影,仿佛在水中盛开一朵月光睡莲,无限迢递成星汉之路。
浪花前扑后续地涌向她,追逐她,驱赶她,却不知为何,竟永远差之毫厘,度不过一人一剑的屏障。
“退。”她一字一顿地传音,“支撑、不了、太久。”
“到塔上去!”方巨侠看见冲天而起的烟火,那是何小河放出的讯号箭,象鼻塔的人也到了。他们点亮了象鼻塔里的所有灯盏,像灯塔一样照亮黑夜。
象鼻塔,本就是外城里最高的一座八角楼,平日售卖各类货物,也是不少百姓熟悉的地方。
大家看见明亮的灯火,就好像看见希望,加上沿途不断有人举起火把、灯笼、油盏引路,终于让惊慌失措的百姓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们镇定下来,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没到小腿的泥水,艰难地朝安全区跋涉。
黑暗中,无人发现,钟仪的琉璃面具后面,溢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第328章 热闹了
很多年以后,钟灵秀依然会回忆起自己单挑洪水的夜晚。
农历五月的夏夜,洪水寒冷、腥臭、脏污,她穿着家常道袍,戴着鲁妙子做的琉璃面具,执剑立在潮头。据说剑锋所指之处,水龙狂怒却不能寸进半步,堪称神迹。
据说就是说,她自己完全不知道情状。
空间转移需要全神贯注,她既无暇在意姿态是否优美,也没空思考值不值得,安不安全,能不能行。
——良心做出决定后,其余利弊已无从考量,只求问心无愧。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时刻,完全不必多思多虑。
——多思便顾虑对错,多虑便犹豫生死。
钟灵秀在这一刻,眼中便只有无限延展的空间,和不断涌来的洪水。
情况非常不妙。
空间转移的难度,与她的真元储备、转移的距离、物体的质量密切相关。
此前带着黄金,她几乎寸步难行,百米的距离还不如轻功窜一下,且携带物品就要贯彻真元,远比充盈力量的道体艰难得多。眼下的情况比起携带三吨的黄金,难上数十乃至数百倍。
这可是洪水。
她取了个巧,没有直接对水下手,而是以剑刃所指的一线空气为沟壑,无限拉长这一小截的距离。
空间无限延长,洪水的速度却也不慢。
10米每秒,还是20米每秒?
即便她能够将空间延长至100米,争取的不过是10秒的宝贵时间。
事实也差不多。
不过转瞬,她的真元就消耗了三分之一,逼得她不得不后退,毕竟1米变100米的难度,1米变100米再变200米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她一步步后退,一寸寸延长,不到五十步的距离,真元已经消耗殆尽。
就好像上一次赶路,身体疲累到极致,精神亦被消耗一空。
可上次,她能躲到密室里睡大觉,今天却还不能退步。
人还没有撤离完毕。
她的背后,还有许多鲜活的生命。
没有分毫犹豫,钟灵秀咬紧牙关,继续压榨身体的潜能。人体是一座宝库,随着武功越来越高,她已经越来越少取用之尽,大多时候二三分足以应对艰险。
可哪有次次安全无虞的好事儿。
人类渺小,她应付得了大多数同类,在自然面前,却还是一个才进化的新生命。
神仙也无法对抗天地之力。
可力不能及,又算得了什么?
冰冷的雨水落在她的眉梢眼角,恍惚间,百年前的记忆浮上心头。
好多好多年前,追杀田伯光的夜晚,似乎也是这样的雨天。
好大的雨,好大的雷声,好艰难的险途。
那次,差点就死了。
今天也会吗?
谁知道。管他呢。都放手一搏了,想这般多做什么为什么想这样得多?
钟灵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能维持住心无旁骛的状态,思绪正在溢散,重若泰山的洪流,已经淹没过她的面具,与她不过一寸。
咔嚓。
强大的压力于顷刻间碾碎琉璃,半透明的面具化为一片片碎屑,从她脸上簌簌落下。
眼球充血,无法正常辨认,耳朵嗡嗡作响,唇齿间都是铁锈的腥气。
这是空间转移使用过度的后遗症,因为多次空间变化,导致大脑的感知被模糊,无法正常感知空间。好在这事也有经验,按部就班地往北后退,直到碰到城墙。
退无可退。
这也代表城门口聚集的百姓已经散去,不管怎么样,她都已经竭尽全力争取了时间。
钟灵秀后纵一步,跃上城楼,轻轻按住额角,试图快速寻回正常的感知。
失败。
以琵琶催动乐律时,精神就已经大量消耗,莫要说后面的空间操纵,精神早已不知不觉被压榨到极致,只是剑心一贯坚韧,道体的强度又超乎想象,并没有马上反馈出来。
可实际上,精神已经像干涸的池塘,倾尽最后一滴水源,再也没有余量修复损伤。
……思绪停滞在这里。
大脑无法继续思考,她本能地盘膝坐下,意识沉入茫茫深海。
性灵消耗殆尽,自然要回归躯体,受身体保护。
——然而,身体早已耗尽真元。
——不堪重负的大脑忘记了这一点。
苏梦枕伸出的手复又收回,眉毛紧紧地皱拢起来。
他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天泉山地势高,最容易发现异常,蔡河决堤,他们第一时间察觉,立即调集人手进城,援救城南。
他和王小石才入城,就看见水龙席卷城门,而她道袍莲冠,于潮头以剑为壑,逼止了洪流前涌,是神仙画卷也难以想象的惊人神迹。
那一刹那,无论是百姓还是豪侠,是仆婢还是官吏,哪怕是藏于幕后的阴谋家,都不得不为她驻足片刻。
——神仙三尺青锋指,天地与我同在舟。
可惜,钟仪毕竟是人,不是神。
短暂地阻挡后,洪水还是步步迫至跟前,面具碎裂,衣衫尽湿,血溢发肤。
说一千,道一万,这都是武侠北宋,顶天带点儿科幻,并非一剑能挡百万师的修真世界。
人力如何胜天?
钟仪也不行。
跃上城楼的瞬间,有脑子的人都能意识到,她耗尽了傲视蝼蚁的威能,重新变回了脆弱的凡人。
两道身影飞快掠向她。
一个是瞬息千里,一个是悠然来去。
苏梦枕与方巨侠交汇视线,同时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下一刻,两人又同一时间出手,金虹剑与红袖刀分别迎向两边来袭的攻势。
金虹剑划破的是一道纯粹的黑光,浓黑、漆黑、暗黑,比起这样纯粹的黑暗,今日无月无星的夜幕都不过是深蓝。这是黑光上人詹别野的黑光神功,故名“天下一般黑”。
这门特殊的功法融合了天地间的黑暗之力,无穷无尽,令人胆丧心惊。
可方巨侠的金虹剑也非俗物,剑光如同天谴,划破黑暗的封锁。
另一边,红袖刀对上的却是另一把剑。
是剑,也是人。
他叫罗睡觉,是七绝神剑中硕果仅存的一个,前面六个加起来武功也不如他。他的剑就是他自己,他在梦里练剑,故其剑又名“梦中剑”,他的外号叫“梦中见”。
红袖刀的绯光盈袖,带着凄凉的雨意与惊艳的薄红,挡住人剑的奋力一击。
而这两个人一现身,苏梦枕就知道,自己的忧虑成了真。
蔡京没有错过这个除去青莲宫主的最佳时机,黑光上人是他的人,罗睡觉也是他的人,还有……
他极目远眺,看见街道尽头,原本要赶来的王小石被人拦下。
那是“神油爷爷”叶云灭,和原本属于童贯的心腹“大四喜”——白高兴、吴开心、郝阴功、泰感动四人。童贯在军中被刺身亡后,他们为保住富贵,亦然投向了蔡京。
他暗想,蔡京的人手不止这些,好在方巨侠武功……念头还未转圜,就惊觉不对。
果然,方巨侠踉跄两步,气息竟不太稳。
他喃喃自语:“什么时候——”
毒力已经涌上经脉,这种古怪的感觉,必定是下三滥何家的“濑尿虾”。此毒只要不运功就无碍,一旦运作真气,毒性就会迅速发作。
“是你?不,这毒只有下在酒中才不易被察觉。”方巨侠看向黑光上人,苦笑道,“没想到,我身边居然有蔡京安插的小人。”
詹别野投靠蔡京才有好日子,遂受他指使,对方巨侠下手,可他的目标是享受荣华富贵,不是想成为天下公敌,被金字招牌的人追杀,还怎么享受好日子?
故意点破关窍,转移矛盾:“巨侠身边的人,岂是相爷能随意买通?是阁下碍了亲信的路,我也不过奉命行事,你不要怪我。”
方巨侠立时愕然,自从方应看受伤,他身边最得力的便是弟子高小上。莫非是蔡京的挑拨离间之计?不,他察觉得出来,詹别野说的是实话。
詹别野卷出无尽的黑暗,扭曲的黑洞扩张,似是虚空巨兽的血盆大口,要一口吞没方巨侠。
与此同时,数道暗器冷不丁自后方来袭。
出手的是唐非鱼,唐门的人,也是方应看曾经的手下,他无恶不作,和方应看狼狈为奸。钟仪重创方应看那日,他恰好不在,此后便一直隐藏踪迹不露面。
但今天,他不得不出手,不得不暗算方巨侠。方应看已经将许多罪过推到他头上,假如方巨侠想要保住义子,说不得就要将罪名推到他头上,他必须先下手为强。除了他,高小上也已经开始行动,中毒的不止是方巨侠,还有方应看——唯有方应看死去,他这个巨侠弟子才能真正接手有桥集团,和米公公联手,将其发扬光大。
所以,老派固执的方巨侠,就消失在今天的洪水里吧。
明天,唐非鱼和高小上,会是有桥集团的新首脑。
方巨侠勉强挡下了这一波偷袭,可他身中剧毒,又因救人消耗甚多,拖住二者已是极限。
可敌人才刚刚登场。
一阵清幽的香气忽然溢散,伴随着朦朦的紫色烟气,自城楼下方猛然拍出,直取苏梦枕的后心。
苏梦枕不退,红袖刀的薄光飞掠而出,扫飞这一蓬古怪的色彩。
他耳畔响起悠扬动听的佛乐,如同舌尖绽放出的蜜糖甜味。
无需怀疑,这便是惊涛书生吴其荣的“活色生香掌功”和“□□掌法”,他的掌法兼具七彩斑斓的紫,美妙动听的乐,□□的幻觉,可谓是极其美丽,极其动人的一门武功。
而红袖刀的美,人尽皆知,苏梦枕手中的红袖刀,更是美得令人落泪。
刀光轻轻,刀意凄凄,两人一交手,整座城楼都仙气飘飘,华彩萦绕,衬得端坐的钟仪愈发不似活人。
吴其荣爱女人,舍不得杀女人,恨不得自己也是个女人。
他的余光瞥过钟仪的脸,掌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
反而是罗睡觉,身负蔡京之命,看准机会就要发出致命一剑。苏梦枕察觉到不妥,立即返身去救,吴其荣没有错过良机,氤氲着紫光的掌力拍出,与罗睡觉前后合攻,迫使他暴露自己去挡下“梦中剑”。
但就在这时,青龙似的光影一闪而至。
从前的青龙剑,如今的“痴”剑。
来者,戚少商。
第329章 爱与恨(111W营养液加更)
“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生云灭”,此六人为当世六大高手。
可吴其荣身为其一,依旧不愿与戚少商的剑为敌。他撤掌回身,掏出帕子抹把脸,幽幽道:“戚捕头不去救助灾民,怎么跑到这里多管闲事?”
“我已经辞去捕头之职。”戚少商回答,“如今戚某一介布衣,又犯了多管闲事的毛病。”
此话并非虚言,自铁手回归神侯府,重新担任捕快,他心中就生出许多迷惘,是继续当个捕头,还是回到江湖,自由自在?还没等他想清楚,苏梦枕就请王小石邀约,请他喝酒。
他们二人早就听闻过彼此大名,从前是一在京城,一在边陲,没机会打交道,后来一在朝一在野,也不方便相交。耽搁至今,才初次碰面。
苏梦枕在黄楼置下酒席,开门见山:“我和舍妹打赌,如果我输了,就要请你喝一顿酒,多谢戚捕头赏脸。
“小灵姑娘?”戚少商思量片刻,陡然苦笑,“莫非是——”
王小石尴尬地微笑。
苏梦枕却不以为意,轻轻颔首:“我赌白愁飞不会背叛我,她以为会。舍妹促狭,让戚捕头见笑了。”
顾惜朝背叛,害得连云寨许多兄弟丧生,自然是戚少商心中的隐痛。但苏文秀救过他,他也见识过她的脾气,岂会生气,又一声苦笑,入座道:“有人请我喝酒,求之不得。”
三人对雨饮酒,免不了说起京城治水的风波。
赵佶昏聩而迷信,戚少商自是厌恶,又因李师师之故,更不想再留在官府,喝两杯后,见苏梦枕与王小石一如从前,并无芥蒂,便想起连云寨的兄弟,下定决心回去看看。
苏梦枕问他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否要回去做连云寨的寨主?戚少商否认,原本连云寨的兄弟还留在那里,他若是回去,纵然兄弟们殊无芥蒂,兄弟的亲属却难以忘记他带来的痛苦。
朝廷的兵马踏过连云寨周边的村庄,不知多少枉死的冤魂,他也没脸见江东父老。
王小石想劝,苏梦枕制止了他,又问,你辞去捕快之位回去,却又推却寨主之位,底下的人是否不好受?
这毫无疑问。
很多人都在等戚少商回去,他要如何面对兄弟们的拳拳挽留?
故此,苏梦枕问出他的第三个问题,是否愿意在金风细雨楼担任一个供奉,他可以随时来去,不受任何束缚。
供奉是客卿,不受风雨楼管辖,保持独立的身份,又有一个名头,足以应付关心他的兄弟下属。
戚少商未尝不知是招揽,却无推辞的理由。
毕竟,若无一个合适的说辞,诸葛小花肯定要劝他留下。
——在诸葛神侯眼中,戚少商这样的人才,一旦重入江湖,必定要与官军作对,这是他身为重臣不愿看见的场景。但若是加入金风细雨楼,钳制蔡京一党,襄助苏梦枕在武林中立起一面正道旗帜,却是正中下怀。*
他沉思许久,答应下来。
这不过是三天前的事,没想到仅仅三天,汴京的暗流便汹涌至此。
青莲宫主为擒洪水重伤,蔡京就迫不及待地想去除心腹大患。
回到现在,暴雨倾盆的城楼。
戚少商加入战局,压力陡然减轻,罗睡觉号称人剑合一,也很难越过戚少商的痴剑。
“多指头陀和龙八都来了。”戚少商低声道,“无情已经去助王小石。”
苏梦枕缓缓点头,看向吴其荣:“雷纯要你来杀我?”
雨很大,连带着吴其荣的汗滚滚淌落,他不管怎么擦脸,脸上的水只多不少,只能放弃。
“雷姑娘的目的,从来没变过。”
雷纯赏识他,尊重他,托付他大事,送他精于跳舞的绝世美女。他愿意跟随她,为她效命,甚至不惜对付如今江湖第一大帮派的老大。
但此时此刻,他对付着苏梦枕,也理解了苏梦枕。
苏梦枕对钟仪的维护,和他为雷纯卖命并无多少不同。
他心底生出两分惺惺相惜,主动远离了城楼,免得两人交战波及到青莲宫主。
——钟仪何尝不是美人。
——不,这样的美丽,已然超乎了女人的美貌。
他不忍心伤害她。
“苏公子,我只是要你的命。”吴其荣唏嘘,“我们下去动手,如何?”
“我不信她。”雷纯是什么样的心机智谋,怎么可能安排惊涛书生在此,只为伺机杀他苏梦枕?他不信,也毫无疑问地判断对了。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凶光悄然而至。
这是一根奇怪的棍子,棍头尖细,以至于舞动起来的时候仿佛一条盘桓的长蛇。但因为攻势极其之凶,极其之恶,更像一条发狂的蛟龙,从夜幕的彼处撕裂苍穹,裹挟着无可睥睨的劲风,朝着端坐的钟仪砸了下去。
方巨侠悚然动容:“朝天一棍!”
朝天一棍,米苍穹的朝天一棍。
棍势盘旋飞来,汹涌的内力蕴在长棍中央,连带周围的空气都被尽数吸进,城楼上方的雨水受到牵引,真真切切地凝聚成一条咆哮的水龙,在夜空中飞扑而下。
恍惚间,看客们产生错觉,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从天而降的一棍,要吞噬一切。
除了刀光。
美丽的刀光。
红袖刀的刀锋是透明的,刀脊才是浓艳的绯红,可此时此刻,整把刀都艳红得像最热烈的鲜血,挥洒出一片淡红的气雾,像雾蒙蒙的清晨,姹紫嫣红都被稀释成一团似有若无的香气。
“咳。”苏梦枕情不自禁地呛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迹从他袖中蜿蜒而下,蔓延到刀刃。
——原来,不是宝刀入魔而绯红,是真的被鲜血沁红了。
这就是王小石劫法场的时候,一棍杀死张三爸的朝天一棍,世间大凶,名不虚传。
佝偻老迈的太监提着他的棍子,负手走出雨帘。
方巨侠涩然问:“为什么?”
“小侯爷,心思很多。”米苍穹也呛了两声,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口痰,含混道,“但无论如何,他没有得罪过青莲宫,反而礼遇有加,钟仪让他经脉尽废,骨断人瘫,生不如死,巨侠忍得下,我忍不下,有桥集团也忍不下。”
他何尝不知道,方应看图谋元十三限的功法,本身就心存他意,可他和小侯爷多年相识,他一直如同孙儿一般承欢膝下,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是一个太监。”米苍穹平复气息,隔着雨水,身上的臭气也清晰可闻,“可这些年的情分,不是假的。钟仪害我断子绝孙,我必定要为他报仇。”
方巨侠道:“小看犯的错太多,公公真为他好,就该帮他赎罪,而不是再造杀孽。”
“所以,你是巨侠,我是太监。”米苍穹惨然道,“不必多说,苏公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要是非维护她不可,别怪我不客气。”
苏梦枕调息真气,断然道:“要杀她,先杀我。”
话说到这份上,也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无非生死相决。
米苍穹的棍子一下子变得好长,他明明还没有动作,棍风已呼啸至耳畔,一时间,竟分辨不清看见的是真,还是听见的是真。假如看见的才是真,出刀就要慢一分,听见的是真,再不出刀就太晚。
千钧一发之际,方巨侠屈指连弹。
万古神指。
指风凝结雨水,薄薄冰片冲向朝天一棍的劲风。
碎裂。
所闻是真的,但所见也是真的。
红袖刀带着决然的热烈,迎向掠出残影的长棍。
雨水停滞,仿佛有谁按下电影的暂停键,晶莹的水珠消失不见,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蒸发,寂静的空旷充斥在城楼的上空,短暂地将人与物剥离原本的世界。
鬼使神差的,苏梦枕看向盘膝而坐的钟仪。
她安然地端坐在原地,既没有消失,也没有受影响,如同明月一般,亘古不变地存在大地的每一处。
他忽然觉得欣慰。
于是,没有任何退让,他与上回一般无二迎了上去。
红袖刀斩向长棍。
落空。
刀锋扫过之处,竟是空虚,原本极长的长棍,在肉眼难以企及的刹那缩短了三分之一。
浓艳的绯光盛放,像春日里盛开的重瓣桃。
落空便落空,他乘势而上,红袖刀一连斩出三刀、五刀、七刀。
刀光太美,刀意太惊艳,连带着雨水都映红,似桃花片片凋零,缱绻得令人心碎。
棍凶,刀柔。
天底下唯一能与恨相提并论,莫过于爱。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人也陷入苦战。
方巨侠为使出万古神指,耗尽体内最后的真气,毒性已发,他无法再运功施为,只能勉强依靠金虹剑牵制住唐非鱼。黑光上人不想承担杀他的恶名,故意与罗睡觉联手,一齐对付戚少商。
黑光神功忽闪忽现,在黑夜中如鱼得水,罗睡觉以人为剑,冷不丁就踹上来一脚,占尽优势。
戚少商忧心如焚,一边对付他们,一边关注着吴其荣。
吴其荣的目标十分明确,他不忍伤害钟仪,却要为雷纯取走苏梦枕的命。
苏梦枕正在全神贯注地对付米苍穹,别说应付他,但凡分一点心,都有可能步张三爸的后尘。
紫色的掌光泛出七彩的光。
他看准机会,一连拍出数道掌力。
苏梦枕的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猛地吐出两口鲜血,血中还混着不知名的碎片,好像是他的肺也碎了。
但这样被掏空的伤势,并非源于吴其荣。
米苍穹的头发黄得像枯了的稻草,身上浓郁的老人味令人作呕。他的背脊变得佝偻,目光却淬着毒,喉咙里的浓痰不上不下,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
他的长棍变得很短很短,一时失去了凶光。
红袖刀美丽而残忍,正如苏梦枕倨傲而痴情。
绝情的刀锋,绝世的刀法,终于在这样的茫茫雨夜,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清艳。
艳中透出决绝,又或许是决绝才更艳。
他也对米苍穹造成了不小的伤势。
而他之所以敢完全暴露后背,自然是因为这一场,他的兄弟没有背叛他。
吴其荣的活色生香掌,被一把刀,一柄剑,尽数挡下了。
相思刀。
销魂剑。
王小石来了。
“我来迟了。”他忧心忡忡地说,“下面已经乱成一团。”
就在城楼大战之际,御街上,几方人马狭路相逢。
先是孙青霞看不过去,出手帮他拦住龙八、一爷等蔡京狗腿,结果他一出手,引来刑部的朱月明,说要抓捕犯下大案的□□。幸好杨无邪及时出现,有理有据地驳斥朱月明列下的罪状,认为那些案件都是栽赃给孙青霞的冤案。
而杨无邪代表的金风细雨楼一露面,六分半堂岂会缺席?
狄飞惊带着雷家弟子,截住了刀南神所带领的泼皮风。
最终,只有王小石在无情的暗中协助下,抽身离开漩涡,驰援苏梦枕。
但他又笑:“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说着,他侧开身,露出一张比花更娇的美丽脸孔。
是息红泪。
她喝问米苍穹:“米公公,你今天要杀宫主,想过后果吗?”
第330章 乾卦
现场打生打死,钟灵秀一无所知。
她的意识彻底沉入身体,她的时间就此停滞。
日月流转,地球公转,宇宙的起源与毁灭,都与己再无干系,因为此时此刻,真元耗尽,意识回归,就开始了她的最后一卦。
乾卦,上中下皆为三阳爻。
这代表的正是阴爻的真气全部消失,身体内只剩下精神。
唯有如此,方才起乾卦,而要成此卦,便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何其简单!
天灾面前,以渺小的个人之力,抵抗莫可名状的天意,难道还不算吗?没有什么比“人定胜天”四个字,更能体现人的伟大,人的渺小,人的有限,人的无穷。
当钟灵秀奔向洪流的刹那,就已经注定她的成功。
这就是乾,元亨利贞。
——“元者万物之始,亨者万物之长,利者万物之遂,贞者万物之成”。
乾卦成,万物生,物性和谐,世界光明,天理通达。
这一刻,在漫长如永恒,亦短暂如朝露,无法衡量,无法计算,在入定的刹那开始,也在失去意识的瞬间结束。
可乾卦生成,仅仅是开始。
八卦真气在她体内逐一流转,如同四季的循环首尾衔接,物体的八种不同形态终于完整。
接下来,就是“八卦生万物”。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
所谓“塑仙胎”,本质上就是一个小天地的诞生。
人体即世界,自成一世界,便成神与仙,就这么简单。
然而,时间是一个需要参照的单位。
一天是自转一周。
一年是公转一圈。
在“钟灵秀”这个世界之内,时间尚未成型,是弹指,也是永恒。
在“钟灵秀”这个世界之外,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清晰的刻度。
她又有多少时间呢?
不知道。
当王小石及时赶到,息红泪喝问出声,好像争取到了一些分分秒秒。
雨纷纷,息红泪看向米苍穹,一字一顿道:“假如你杀她,她却不死,你就要死了。”
米苍穹枯黄的眉毛垂落,像暴雨中的稻草,湿成一团:“她是人,不是神,被杀就会死。”他声音浑浊,“钟仪若是不会死,又怎会求长生?”
息红泪一时噤声,颈后渗出冷汗。
“息大娘,你们本身就是为她所胁,才不得不为青莲宫效力。”米苍穹笑道,“我帮你除去她,你们就自由了,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息红泪毫不犹豫道:“我答应为她办事,就不会毁约,我息红泪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米苍穹低声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各方再度交战。
米苍穹的“朝天一棍”攻向钟仪,苏梦枕以“红袖刀”阻拦。
吴其荣用他的“活色生香掌”击杀苏梦枕,王小石拔出“相思刀、销魂剑”阻拦。
罗睡觉的“梦中剑”和黑光上人“天下一般黑”周旋干扰,寻机动手,戚少商执“痴”剑阻拦。
方巨侠中毒已深,难以援手,好在已经解决唐非鱼,他强撑着走到钟仪身边,一边为她护法,一边运功逼毒。
与此同时,孙青霞的“错”剑昂然出鞘,与前来捉拿他的朱月明斗得不相上下,两人一边打,一边嘴炮,与其说非要杀死对方,不如说牵制更为妥当。
杨无邪和狄飞惊对峙。
他们互为对手多年,无数次斗智斗勇,这次也不例外。
再远的地方,受灾的百姓进入象鼻塔,在何小河等人的帮助下避到了安全区域。东北门,冷血望着开启的水门,淹没无数房舍的洪水遇见出口,缓慢地向城外泄去。
雨丝淅淅沥沥。
雷纯坐在软轿中,慢慢掀开了车帘。
白皙的面孔被雨珠沾湿,愈发楚楚动人,她本就是“经霜更艳,遇雪尤清”的女子。
“杏花时节雨纷纷,”她轻轻扣着车窗,曼声吟唱词曲,“山绕孤村,水绕孤村。”
吴其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方巨侠豁然睁开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一般离思两销魂,马上黄昏,楼上黄昏——”*
随着女子曼妙的歌声,息红泪眼中闪过一丝绿芒。
她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剑,转手刺了出去。
雪白的寒刃毫无阻隔地穿过衣衫,透过肌肤、血肉、骨骼,从钟仪的胸前穿出剑尖。
苏梦枕的血液冻结了。
他好像忽然失明,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棍子,转身朝她扑了过去。下一刻,米苍穹的棍子就在无尽的空虚中,穿透浓黑的夜色,正正好击中他的肩膀。
苏梦枕的筋骨在一瞬间尽数断裂,半边身体完全失去了知觉。
剧痛让他清醒,也令他惊惧。
可米苍穹只会比他更惊讶,更震撼,他看见了息红泪的举动,因此长棍虚实已变,砸向苏梦枕的棍花瞬间成“空”,真正的杀招是他的手指。
他以指为棍,集毕生功力于一棍,取的就是钟仪的性命。
——这毕竟是已经辟谷,身俱神通的青莲宫主!
——息红泪的一剑,取寻常人的命足矣,可谁能保证钟仪会死?
——他拼着受苏梦枕一刀,也要给出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苏梦枕竟失措至此。
他居然忘记了他的棍子,放弃了攻击,本能地奔回她的身边。
但凡早一秒,米苍穹就会意识到问题。
也没有晚一秒,再晚半步,都来不及挡下。
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完全凭借本能的一扑一护,便由他承受了这朝天一棍。
“大哥!”王小石亲眼见到张三爸之死,再清楚不过这一招的后果,颤抖着问,“你、你没事吧?”
苏梦枕无法回答。
鲜血从他喉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后来连鼻腔、耳道、眼睛都沁出了血,筋肉碎裂,一片模糊,骨骼寸寸裂开,内劲突破护体真气,汹涌地扑向五脏,于是,心肝脾肺全在同一瞬间重伤,血液无措地涌出,腥热地染透衣袍。
他眼前一片漆黑,大脑停止运作,只能凭借毅力支刀在地,不让自己倒下。
咫尺外,戚少商点住了不对劲的息红泪:“大娘,你醒醒。”
“是温家的一支毒锈。”方巨侠因为夏晚衣之故,曾了解过不少温家唐门的毒药,“一旦听见歌声,就会受下毒之人控制……”
他说着,目光往下城楼。
清艳美丽的女子打着纸伞,立在朦朦细雨中,似乎也不曾料到这般结局,默然片刻,方叹道:“没想到杀父之仇,如此得报——苏公子,你又是何必。”
“雷姑娘,你为雷损对付大哥,我们没话说。”王小石怒然,“你不该让息大娘暗算宫主。”
雷纯的唇角泛起一丝凄然:“钟仪趁我丧父,把我囚禁在道观中,逼迫我为她办事,此等耻辱,难道我就活该承受吗?”
“但她没有动你,而且,就算要报仇,你也该堂堂正正得来。”王小石悲哀道,“她为救人落入此陷阱,怎么能趁人之危?雷姑娘,你变了,你不是那个我认识的田姑娘了。”
“堂堂正正?”雷纯忿然,“假如我有米公公的武功,倒也不妨堂堂正正,可我自幼经脉孱弱,不得武功,能倚仗的只有计谋,那又怎样?就算用毒、用计,也好过坐以待毙,昔年汉水上,者天仇就是我杀的,王少侠,雷纯从来不是等谁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的人。”
她望着他们,一字一顿道:“雷纯是小女子,非大丈夫,但我有仇必报,苏公子的杀父之仇,钟仪的逼迫之辱,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
戚少商忍不住问:“那大娘呢,你为何这样害她?”
“戚少侠不必担心,我不过借她之手一用,解药晚些自会奉上。”雷纯神色自若,“我和息大娘、唐二娘无冤无仇,就像米公公说的,我们都是被逼为她办事,怎会不依不饶。”
“小石……”苏梦枕靠极大的毅力,忍住侵蚀入骨的剧痛,颤抖着声音,“不用、理。”
王小石怕错过他的话,俯身搀住他的肩膀,可手一碰到他的身体,感受到的便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不由惊叫:“大哥?!”
“我为、她死,无怨无悔。”苏梦枕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低不可闻道,“别让人,碰她,她——”
喉咙被鲜血堵塞,他说不下去,凄亮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王小石一怔,余光瞥过钟仪的衣襟。
道袍的衣缘微微泛红,在雨夜中几不可见。
一剑穿胸,竟然没有流多少血?难道他好像明白了,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而苏梦枕在他颔首的刹那,抬起知觉仅存的右手,红袖刀再度出手。
凄艳的刀光破开夜色,像是美人腮边的清泪,晕开胭脂两三阑干。
任何事物美到极致,就带着残酷。
花会谢,人会老,盛世有时,衰草枯杨。
如果这是苏梦枕生命中的最后一刀,谁忍心责怪刀光清艳绝伦,连离别都无怨无恨?
连米苍穹都有些发怔,他内心的怨恨已在那一棍中,尽数倾泻而出,哪怕伤的是苏梦枕而非钟仪,以他老弱衰微的身体,也再难聚起一次这样的凶狠。
凡事都有价值,他对方应看的祖孙之情不少,却也并非无穷无尽。
他自问对得起小侯爷了,连他义父都没有想过复仇,他为了这个孩子,不惜与这么多人为敌。
但面对这一刀,他不想再拼上性命。
米苍穹退了、让了、也伤了。
高手对战,精气神缺一不可,他心气一泄,挡得住嫣红的刀锋,挡不住轻怜的刀意。
米苍穹大力咳嗽,身形愈发佝偻,瞬间老了许多岁。
他看向苏梦枕,原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伤势,随着这一刀斩出,已然十死无生。
血肉模糊,筋骨尽断,经脉崩裂,肺腑也粉碎。
“值得吗?”米苍穹惨然问。
明明已经身受重伤,苏梦枕的回答却清晰无比,仿佛是灵魂深处的嗡鸣:“值得。”
话音才落,崩溃的身体就承受不住运功带来的撕裂,轰然倒下。
雨停了。
他看见淡淡的月色涌出乌黑的云。
他的眼前出现一片裙裾。
羊脂的白玉似月光,佩戴在女子的腰间,她抬头看向上首的玄衣男人。
微微一笑,说:“黑龙出水,大秦吉兆,大王以后会统一六国。”
苏梦枕怔住,分辨不清这是真还是幻。
难道是人之将死,竟有幻觉?
场景倏然变幻。
她坐在一座屏风里,和身穿襌衣的人影说:“何谓神仙?”
屏风里的影子回答她的问题:“神仙就是神仙。”
风吹云动。
他听见王小石惊愕地问:“这是什么?你们看得见吗?”
屏风消失,一灯如豆。
昏黄的火苗照亮,她穿着窄袖短襦,长髭高髻,与对面的襕衫男子说:“明日,玄武门,我要你诛杀李建成。”
云气流动,风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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