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费两日,姚恒英、相里玄度和程朗玉三人将第二重防护阵的外围探了个遍。
山脚、树林、溪涧、石壁,每一寸土地都踩过,每一块石头都摸过,可那道透明的光幕始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就是过不去。
金管事他们也没有出来。
因此,山下杂役们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
金管事和那些修士都不在,剩下几个监工也懒得给自己找事。第一天还像模像样地吆喝了几嗓子,第二天就开始偷懒,到了第三天,干脆连面都不露了。
新来的杂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锄头慢慢放下,镰刀也搁在了一边,三三两两地坐在田埂上,晒太阳,发呆,说闲话。
“这……不会出事吧?”有个年轻后生不安道,眼睛一直往山上看,“仙师们要是回来了,看见咱们没干活……”
“回来再说呗。”一个老杂役躺在田埂上,翘着腿,“能歇一天是一天。你以为是给自家地里干活呢?干再多,也不多给你一个馅饼。”
年轻后生觉得也是,便也坐下了。
可也有人担心。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坐在石头上,边择野菜边叹气:“那些仙师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幽冥殿这么大一片地方,总不能没人管吧?那些魔兽啊,邪魔啊,要是跑出来可怎么办?”
大家心里都有同样的担忧。
姚恒英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他想了想,抬头,和另外二人交换眼色。
杂役中总有坐不住的人,迟早有人组织他们上去一探究竟。但凡人很难对抗修士,更别说山上情况未知,危险程度估计不低。
与其让这些苦命人无端丧命……不如他先站出来。
当天傍晚,他们找到杂役中那几个说话有分量的人,一个老监工,两个在杂役里待了好多年的老油子,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
姚恒英开门见山:“我们三个想上山去看看。金管事他们一直不回来,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老监工五十来岁,他眯着眼睛看了三人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几个,一看就不是来干杂役的。”
姚恒英也笑:“赵叔好眼力。”
赵监工没追问,摆摆手:“去吧去吧。反正留在这儿也是闲着。要是山上没事,你们早点回来;要是有事……”
他顿了顿,“小心点。”
其他几个人也没意见。这三人一路上大家看在眼里,都年轻得像个公子哥,比他们有锐气多了。
正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等等,我也去。”
年小少爷从人堆里挤出来,一身绸缎皱巴巴的,但那股子傲气还在:“带上我!我去找内门的仙师,我爹认识内门的人,只要我能见到他们,我就让他们放了大家!”
噢,是个关系户。姚恒英还没开口,程朗玉先“嘁”了一声。
很不客气,年小少爷的脸一下子涨红,正要发作,程朗玉伸出右手,找了个只有对方能看到的角度,掌心朝上,一团水凭空浮现在他掌心。
年小少爷一惊:“你、你是……”难怪他们愿意上山,原来是有所依仗!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情不愿地回到人群里。
程朗玉拍拍手,转头看了姚恒英一眼,下巴微抬:我表现怎么样?
却见对方早已转身,与师叔一起走了。
程朗玉撇嘴。
……嘁,没意思。
.
幽冥殿这边进展一般,方世同那边却有了新波折。
走到第五天,这支队伍经过了西虞国的地界。
西虞国是夹在第九宗和第七宗的一个小国,只有一座城大小,周围散落着几个村镇,加起来也就几万人。
一行人在城门前停下。
城墙不高,有些地方还塌了,用石块胡乱地垒着,看着寒碜。
城门下站着两排士兵,宽脸修士大摇大摆地走到他们面前:“去,叫你们的大王出来。征人的事,之前说好的。”
一个领头的士兵弱弱地应了,转头跑进去,其余士兵站在原地,长矛举着,眼睛都不敢往修士们身上看。
杂役们被拦在城外,疲惫地蹲在路边。
约莫两刻钟,城门里还没动静。
一个尖嘴修士耐不住气,手里的剑抽出来半截,剑身寒气逼人:“好啊,你们西虞国是不是分不清谁才是大小王了?”
几个士兵被吓了一跳,互相靠拢,但谁都没后退。
“放肆!”见此,尖嘴修士更怒,拔剑就要砍。
这时,一阵醉人的琴声从远处飘了过来。
清冷、幽幽、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像月光从云缝里流出,洒在静悄悄的水面上,说不出的好听。
尖嘴修士的剑停在半空,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消融,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放下剑,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别的修士也是同样的反应。他们面面相觑,先是困惑,而后警惕:“敌人?!”
许晴听了许久,只觉心如止水,越听越宁静。她一偏头,却见那位方兄摘下一片树叶,两指夹着,置于唇畔。
与琴声不相上下的悦耳笛音缓缓流出。
细且薄,如丝线飘向远方,不急不躁,带着一种质朴干净的、像山泉水一样的东西。
像一条小溪汇入大河,自然而然地与琴声交融在一处。
琴声一滞,随后更流畅,更舒展,两道乐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相互缠绕,不分你我。
修士们听得入神,他们的剑已插回鞘里,脸上神情逐渐恍惚。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四下安静极了。
许晴第一个回神。她看向方世同,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光彩:“方兄,你还会吹笛?”
姚恒英取下叶片,笑道:“略懂一二。”
那琴声里带着一种浑厚的灵力,不声不响地包裹了所有人,却只是用作震慑。
他有些好奇,便同样用灵力——呃,魔力,模拟相同的效果寻了过去。
很可惜,没找到人,对方似乎只是旁观,不打算现身。
不过,任何仙师见到他这样古怪的“灵力”也会摸不着头脑吧,哈哈。
城门口传来脚步声。
那个跑进去的士兵出来了,身后跟着十个壮硕男女。
领头的一个中年人穿着官服,脸色不太好看,他向宽脸修士勉强拱手:“仙师们要的人都在这里了。”
宽脸修士扫了一眼,眉头皱起:“你就拿这些人来搪塞我?还有个呢?!万阵宗点名要的那个——你们大王的女儿,双灵根,炼气期。”
嗯?后面的姚恒英感到奇怪:杂役不是去干活的么?怎么还有指定人选的?而且还指了一位炼气期……
身侧的许晴仿佛知道他的疑惑,低声道:“西虞国每年要向万阵宗和幽冥殿分别上交固定人数,大多是他们国内有修炼天赋的人。两宗对外称是‘对小国的恩赐’,虽然那些被要走的人从没回来过。”
大宗门就这么缺人?这和硬抢有什么区别?姚恒英微微挑眉。
许晴说完,附上自己的评价:“一群强盗。”
前方,中年人的脸抽搐一下:“那是我们下一任国主!怎能……”
“不想交人?”
宽脸修士打断他,“你们可得想好了。凑不够人,最后遭殃的是谁?这回拒绝我,下回万阵宗峰主亲自前来,那么你们西虞国——”
“且慢!”
清脆的声音从城门后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一个少女从城门洞里跑出,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一条长辫甩在脑后。
身后跟着几个侍从,一边追一边喊“公主”,她充耳不闻。
她拦在那十个壮硕男女前面,眼睛明亮:“我已经来了。我跟你们一起走!”
十个男女纷纷大惊,想要劝阻,无奈身上缠着锁链,伸出去的手被少女避开。
宽脸修士打量她一番:“你倒是有勇气。”
他挥手,“绑了她。”
几个修士从腰间抽出一条绳索。
“我看谁敢!”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高大男子,方脸浓眉,左脸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你们要了我十个英勇将士还不够,如今还要带走我的女儿?!”
少女失声喊道:“父亲!”
“闭嘴!”来人吼她。
“终于肯出来了?”
宽脸修士冷笑,“熊磊,你当真要拦我?呵呵,不如想想自己的国家子民,想想自己这些年靠万阵宗躲避了多少次天灾,想想如果没有万阵宗庇护,下一次地动期西虞国还能不能存在……”
被称作熊磊的男人脸色变了又变,右手紧紧握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所有人都看着他,十个将士、他的女儿、城墙上守城的士兵……
熊磊忽然动了。
他拔刀劈下去,“哗啦”一声,铁链应声而断,十个将士手上的镣铐掉落在地。
将士们站在原地,愕然地望着他们的大王。
“那就让他们来!”熊磊说。
将士们惊呼:“大王不可!”
熊磊把刀插回腰间,仰天大笑,“老子早不想交什么人质了!万阵宗从来不屑杀害平民,最多只会杀光我们一家。你们此后就带着子民们归顺万阵宗!你们不死,西虞便不会灭!”
将士们眼眶一热,有人“噗通”一声跪下来,更多的人跟着跪下,膝盖砸在地上,闷闷地响。
“熊磊啊熊磊,这可是你自找的。”
宽脸修士叹了口气,“诸位,列阵!”
六个修士散开,站好位置,手上掐诀,嘴里念咒,灵力瞬间从他们身上溢出!
没人能阻止他们。杂役们远远看着这一幕,有人别过头去,有人闭上眼睛。
相似的遭遇让大家心里倾向西虞国,但不看好他们能成功,只敢在心里期盼。
万阵宗,或者说,各大仙宗从民间征役的传统,已有几百年历史。
期间不是没有小国小宗反抗过,但它们很快消失在了岁月长河中。
那可是结束了前朝的九大仙门啊!
哪个凡人或修士敢公然违抗?
不,曾经有过那么一位凭息真君……有人心中叹息,可那位已被太虚宫逐出门派,放逐千里,不知所踪了。
许晴安静站立,蓦地开口:“方兄,你要施展你的‘天意’么?”
方世同还没说话,旁边又插入一个语气难辨的声音:“‘天意’?呵,你这位方兄一心想去万阵宗,指不定心里还想上去帮修士们的忙呢!”
说话的人是纪云辟,他双手抱臂,不知何时已站到方世同身边。
他阴阳怪气道:“方兄,还不动手么?过了这地儿可就没几个能展示价值的机会了,很快就要到万阵宗,到时候仙门不知你深浅,把你当寻常杂役看待怎么办?”
话音未落,方世同轻笑:“纪兄所言甚是。”
刹那间,风静云止。
纪云辟心跳漏了一拍。
他睁大眼睛,一点点转头。
只见,无形的空气里凝聚出一道道清澈水流,柔软灵活如蛇,又锋利无比似箭。
这是……?!
杂役们、将士们,所有人呼吸微滞。
方世同向前半步,衣袖飞扬,拂尘呈半圆弧状一挥。
数道清澈透明的水刃疾射而出!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击穿了修士们手忙脚乱的防御,在阵阵惊呼声中,再重重地化作水滴击中他们胸口,将他们击飞十数米,直到摔至城墙上。
尘土飞扬,修士们瘫在地上,不住哀嚎。
一时间,众人目瞪口呆。
水刃一散,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温顺地飞回方世同身边,在他苍白俊美的侧脸上映出流动的浮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也照亮了那染上几分浅淡忧郁的、低垂的眉眼。
他轻声道:“若万阵宗是这等霸道无理的仙门,实非我所期望之地。不去也罢。”
没有人说话。
在纪云辟怔愣的目光中,他微微侧身,扶起受伤倒地的西虞国大王,后者一手撑地,张着嘴巴,怔怔地看他,恍惚地:“仙、仙人……”
话本中的仙人救死扶伤、扶持弱小、打压恶霸,这不是仙人是什么?
那人莞尔:“我并非仙人,一介散修而已。”
熊磊露出傻笑:“喔,喔,散修仙人!”
……嘶,大王你有点重哈。
姚恒英维持微笑,偏头道,“两位,过来搭把手?”
纪云辟还没从那个一片空白的状态中出来,身体先一步动了,与许晴一起,木木地配合他将所有倒地的修士扶起。
怪人。他揉按着心口。
——前所未见的、天真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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