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姚恒英的再三推拒下,熊磊终于遗憾地放弃了散修仙人这个称呼。
可熊磊不叫仙人,便自顾自地与他称兄道弟起来,左一声大哥右一声兄弟,叫得又亲热又响亮。末了,才握住他的手,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好热情的人……姚恒英使劲抽了下,没抽动,遂放弃。他想了想,说自己暂时没想好去哪里,但大概会选个小地方安顿下来。
熊磊做惯了大王,顿时眼睛一亮,心领神会,拍着他的后背豪迈道:
“兄弟,你救了我西虞国,救了我女儿,救了我那些将士,我没什么能谢你的。我这西虞虽小虽穷,可好歹是一块地。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越王,我西虞国一半的地方归你!”
这一是示好,大宗之间愈发紧张,随时可能大规模开战,他们小国急需一位高阶修士庇护;二也有熊磊自己的佩服。方世同这等实力高强之人,就算去到大宗门也能被邀为客卿,可他却主动放弃了去万阵宗这条路,选择和他们这些凡人为伍。
他根本没必要与两大仙门为敌,可他却依然这么做了,且毫不犹豫,也并未反悔。
这位散修兄弟,正应了话本里对仙人那些溢美之词,虽然兄弟不许,但熊磊心里还是把对方称作仙人的。
熊磊转念一想,想到了天下第六宗金乌门,那个宗门就是一群被压迫多年的散修,推翻原有掌门长老后重建的。
既然如此,仙人兄弟也未尝不可效仿。
如有需要,他熊磊愿为恩人效犬马之劳!
后者没有推辞。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城都听闻有个散修仙人救了他们,大王封他做了越王。
因已经得罪幽冥殿和万阵宗,指不定什么时候被对方找上门,杂役们和西虞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方世同显露那一手,许多人平生从未见过。士兵一一绑起重伤的修士们后,众杂役才纷纷回神,表示愿意追随方世同,他去哪儿,他们就跟着——若是有得选,谁想去大宗门当奴隶啊?
何况多日相处下来,大家本来便已隐隐以他为首。
于是,姚恒英将那些修士们暂且封印在一间屋子里,在熊磊的邀请下暂住都城,杂役们也分到了不错的住所。
其中也有一两个坚持回家,熊磊指了两个士兵护送他们回去,而剩下的大部分都愿意留在这里,等以后有机会再接亲人过来。
“……居然还是个不错的结果。”纪云辟复杂地喃喃。
“不满意?”许晴瞥他一眼,“可你不也没走吗?”
“……”纪云辟哼了一声,“我有我的安排。”
许晴微微后仰,发出怪声:“噢——安排——”
这位纪公子不仅没走,还莫名的主动揽过了登记杂役身世和去处的工作,效率还不低。
许晴一边带他们去确认住所,一边啧啧称奇。
“关你什么事?”纪云辟又哼一声,“我只是不想方兄一人出尽风头而已。”
下一瞬,他默默闭嘴。
作为话题中心的方兄正巧路过,嘱咐他们不要太累。
姚恒英出手那刻,心中便更改了计划。
事已至此,原先卧底偷家的路子交给本体去做吧,马甲这边就地屯田发育也不错,“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放在哪个时代都不落后。
他的任务只要继续下去,迟早会和其他宗门对上,如今只不过是将后面的难题提前——算了,他做过的难题还少吗?也不差这一两次。
他抬头,一个老人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请他过去吃饭。
正是那日向他求助过的一位老人,后面谈起才知道,老人年轻时是大饭店的厨子,老了以后自愿顶替家里青壮被征走的。
“孙伯,”姚恒英笑了笑,“您做的?”
老人连连点头:“不知道恩人您喜欢什么,所以有什么就都做了……”
他领着方世同往外走,原是用作集市的空地里,摆着二十几桌样式不同的酒菜。
熊磊带着女儿,已经在一张桌子前坐下了,他大笑挥手,“兄弟,这边!”
菜陆续上完,熊磊端起酒碗,冲满院子的人喊了一嗓子:“乡亲们,兄弟们,这一碗敬越王!”
谈笑间,众人正要站起,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雷鸣,“隆——”
桌上的碗碟嗡嗡作响,众人仰头,只见天上一道流光划过,在西虞国上空停住。
流光散开,露出几道人影。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修士,身后跟着五六个弟子,个个御剑而立,衣袂飘飘,气势不凡。
“万阵宗征役,奉命前来。”
中年修士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下方每个人的耳朵里,“西虞国熊千月,及二十名将士,即日随行。”
熊磊放下酒碗,“砰”的一声,碗底磕在桌面上,火气立刻就上来了,“你们万阵宗要的人,怎么比幽冥殿还多?!”
他朝上方怒目而视:“昨天幽冥殿的人要十个,今天你们又要二十!我西虞国才多少人?!”
呼——社交暂停,社牛注意力被转移,姚恒英心里松了口气,也朝上方看去。
中年修士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并未发怒,是一种真切的、毫不掺假的惊愕,“……幽冥殿的弟子昨天来过?”
因为封岛?但也不至于是这个反应吧?熊磊皱眉:“是又如何?无论是他们还是你们,我西虞国都不会交人!”
闻言,中年修士的神情逐渐恍惚,身后几个弟子也变了脸色,窃窃私语起来,声音虽低,可在场的人多少能听见几个字:“不可能”“怎么会”“他们不是已经……”
中年修士忽然抬手,制止了弟子们的议论。
来之前,内门长老召见了他,让他不必再等幽冥殿,等不来人。
他不解,便问为何,长老却沉下脸,厉声道:“没有为何!你只需记住,幽冥殿不可能有人过来!”
说话时,长老眉间竟杂着一分微妙的畏惧。
中年修士细品之下,心中惊骇异常。
这句话换一个角度解读,便是:幽冥殿过来的,大概率不是人……
他呼吸急促,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下方一眼,转身就走,动作快到有些狼狈,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同一时刻,那几个弟子御剑而起,流光划过天际,转眼就消失在云层里。
……什么毛病?
满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吃饭吃饭,”熊磊重新端起酒碗,“管他们呢,不来最好!”
人群慢慢恢复热闹。
放下酒碗,姚恒英眼神一凝。
他从另外一边知道了。
程朗玉三人回到杂役住处时,天色已暗,雾气比白天更浓。
赵监工蹲在田偶边上,将它翻来覆去地看,似乎从里面取出一张黄纸。
姚恒英正巧路过看到,心下奇怪,这符纸是干嘛的?阻止路过的鸟雀靠近?
他脚步一转,蹲在了赵监工旁边,“赵叔,这是什么?”
赵监工把新的黄纸展开,借着快要熄灭的天光给他看,抱怨着,“仙师们要求的,每周定时检查符纸,一有破损就要上报。可惜最近金管事不在,破损了也没处报。”
纸上用朱砂画满了符文,弯弯绕绕,不太常见。
对着老人家,这人又很有礼貌了,和面对他们时两模两样,哼……程朗玉心里腹诽,随口猜测:“调节气候的阵法?”
姚恒英觉得不太像,“赵叔,我能看看那张旧的么?”
赵监工摸出那张旧符纸:“看吧。我去检查下一个,你们看完记得放回去。”
姚恒英笑眯眯挥手,“好嘞!”
赵监工走了。
姚恒英把符纸摊在掌心,仔细端详。
程朗玉不愧大宗门出身,凑近一看便认了出来:“这是常见的聚灵符,灵田里很管用,将地下灵脉所溢出的灵气聚拢到灵植里,能让它们长势更好。”
他话音刚落,相里玄度忽地伸手,接过姚恒英递来的符纸,举到眼前细细打量。
半晌,他面色微变,凝重道:
“大体上不错,可这里,最末端多了一笔。”
姚恒英凑脑袋过去。确实,那一笔加得巧妙,不显山不露水,恰巧撇在尾巴部分。
他歪头,“所以,它的效果也被改变了?”
天光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远处土房透出的微弱灯光。
相里玄度眼眸沉凝,缓了口气,才道:“依我所见,多了这一笔,便不止聚拢灵气。它还将缓慢地聚拢周边一切活人的生气……乃至魂魄。将这些凡人或修士的生机,一点点汇聚到灵植中,使它们品质更佳……”
没有人说话。
姚恒英心中一沉。
灵田周边的,不只有这一批批杂役,还有不时轮替下山看管灵田的内外门弟子。
程朗玉听着听着,面色逐渐发白,呼吸也不太顺畅。见此,姚恒英微微皱眉,打断相里玄度:“相里兄,以杜见花为主要材料的丹药叫什么名字?”
相里玄度闭上眼睛,轻声说:“养魂丹。可使自身灵魂更为纯粹,晋升金丹、元婴的几率更高。若是极品灵丹,甚至可以为高阶修士修复魂魄——”
程朗玉忽然道:“修复魂魄?”
“幽冥殿掌门曾在与金乌门的交战中境界陨落,灵魂受损……”程朗玉的声音在发抖,“而一个月前,我爹娘受邀来幽冥殿做客,当晚,他们的命灯彻底破碎……”
他的语气不对。姚恒英侧目,相里玄度疾呼:“朗玉!”
程朗玉浑身颤抖,抱头蹲下去,“养魂丹……哈哈哈哈……养魂丹……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又哭又笑,“幽冥殿——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谁允许你们这么做?……还我爹娘,还我爹娘啊!!!”
空旷的灵田上,呜咽声久久不止。
姚恒英和相里玄度都没有出声。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已有一定心理准备,对许多东西心中有数,但这些仙门老爷总是能意想不到地突破底线,将下限一次次拉低。
难怪总是定期征收杂役,因长期干活,人们难免灵魂残缺,寿命缩短……掌柜老徐的女儿女婿可能就是这种情况,他们并非首次服役,阿苕出生前便已来过一次,因此,阿苕才天生残缺。
顺着这个思路,许多问题可以得到解释。为何万阵宗指名要西虞国大王的女儿?因为熊千月年纪尚轻便已炼气九层,天赋不错,灵魂质量高,培养出来的养魂丹质量也高。
修真界真有神通。于是,有无灵根、灵根的好与差,都将无形地、强硬地、反复地拉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或许,在身居高位的修士们看来,凡人和底层修士已经和他们不是一个物种,利用起来毫无心理障碍。
同理,一些正常社会不可容忍的事情,放在这里,便成了再寻常不过的弱肉强食的道理。
可姚恒英来到这里,从没打算遵守这套常理——改变自身才能适应环境,但他不喜欢,环境就该主动来适应他嘛!
程朗玉声音渐弱,呆呆地,蹲着不动了。
相里玄度偏头,深红的眼眸在暮色里似有微芒浮动。
他注视着姚恒英,不紧不慢道:
“我与朗玉是为寻仇而来。姚兄,不知你所求为何?事到如今,我们或许还要一起行动,知根知底,也好互相配合。”
“这个嘛,”
被问到的人对上他的目光,乌黑的眼眸一弯,笑得和往常一样,略有些漫不经心道,“幽冥殿是我的敌人。”
……敌人?
相里玄度有些意外。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姚兄并未具体指向某一人,而是指的“幽冥殿”。
——莫非,他妄图一人与第九宗为敌?
不,若真是这样,按以往的经验,另外四个下仙宗绝对不会袖手旁观。金乌门的诞生只不过是他们内部的一个意外,但让新势力加入其中,那是万万不能的。
姚兄啊姚兄,你可知将会引起何种后果?
虽是这么想,可相里玄度心中又生出一股隐秘的期盼,这股期盼来自他所属的种族,是种与生俱来的、胆大妄为的、向往刺激的本能。
兴奋顿生,指尖颤动,险些使他压不住这张气质温润的人皮,平复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寻常。
相里玄度心下轻叹:
姚兄果然危险,可也着实有趣——唉呀,真想将姚兄做成他的魔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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