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鸡同鸭讲
谢泠看向后山方向:“怎么回事?”
慧觉摇头:“我去禀报师父, 你们随我来。”
众人随慧觉来到厢房前,见净明已在门口等待,慧觉上前刚要汇报, 被净明抬手按下:“无妨, 我已让慧空去后山了。”
谢泠急忙上前,站定后行了一礼:“大师,我朋友他”
净明扫过她身后几人, 缓缓说道:“周施主的毒已暂时压住了, 只是气息还有些不稳,只得一人先进去。”
谢泠想也没想,推门进入, 见周洄正静静躺在床榻上, 发丝垂落,面色苍白, 他听到声响后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到她身上便定住,两人对视良久。
谢泠大步向前, 坐到床边, 将印章递到他面前:“还你!这玩意儿这么重要给我做什么。”
她将印章塞到他手中, 周洄却并未接住, 反而握住了她的手, 谢泠下意识想抽出来,他却微微用力,力道不重却不肯放开。
周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他看到少女脸上的伤痕与凌乱的发丝,眼神更加柔和。
谢泠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不过几日, 就不记得我了?”
他眨眨眼,依旧没松手,片刻后才转头看向一旁的烛火,闷声道:“是你自己要过来的。”
谢泠皱眉:“不是你给我留的线索吗?”
周洄抿紧嘴唇,双手撑床想要起身,谢泠立刻伸手扶着他的肩膀,又顺手拿一个软垫放在他身后,语气软了一些:“你这毒好像很厉害。”
周洄摇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此话一出,他察觉到身旁少女静默下来,坐到一旁垂眸不语,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心下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
“先前你说你很难过,那也是因为你先让我很难过。”
谢泠难得说这么孩子气的话,周洄想抬手摸摸她的头顶,恰好对上她抬眼看过来的目光,只好作罢。
“怎么说?”他微微侧头专注地看着她。
谢泠索性脱鞋盘腿坐到床上,周洄见状默默往后挪了些,给她腾出位置。
她好似忽地打开了话匣子,连珠炮似地说道:“说什么,谢泠你在我这是第一等,结果呢,中毒不告诉我,跟贺恺之不知道达成什么交易也不同我讲,我在找师父的事你明明知道,也半句不提。”
她忽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你就是这么把人当朋友的?想必你的朋友不是很多吧!”
周洄似是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犹豫片刻,低声道:“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怕”
“怕什么?连累我啊?那你还雇我做什么?”
谢泠的话堵得周洄无言以对,偏偏眼下又没办法承认自己那份藏在朋友之下的私心,只好别开脸小声说了句对不住。
谢泠不知哪来的火气,腾得直起身:“你怎么同我师父一样,每次都自己扛一堆事,完事了说一句对不住。”她盯着他的脸严肃道:“我不喜欢这样。”
周洄听到师父二字,目光又沉了下去:“你谢绝说的,是真的。”
事到如今,即便是埋怨,他也要说,再瞒下去朋友都做不得了。
“是你打断他肋骨的吗?”谢泠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周洄连忙摇头。
“是你把他关进大牢的吗?”
周洄又摇头。
谢泠叹一口气:“那你在担心什么?我发现你跟那个魏冉一样,总是认死理,喜欢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真正犯错的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偷着乐呢。”
周洄怔怔地望着她,说不出半句话。
“周洄,我不知道你跟师父之间有什么牵连,可就算师父此刻站在我面前,说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是罪魁祸首,我也会亲自查清楚后再下定论。”
她眉眼一弯,笑道: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相信自己的感受,所以无论谁告诉我,你是个多十恶不赦的人,我都会先狠狠打他一顿,要是发现他说的没错,那就再把你打一顿。”
“我觉得这才是朋友呀!”
少女瞬间眉开眼笑,似是把积攒了好久的不快都尽数吐了出来。
周洄顿时眼眶一热,再也克制不住,伸手轻轻将她揽到怀里。
谢泠有些猝不及防,蹙眉道:“这会儿又没犯病,你干嘛抱我?”
周洄并未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肩上,闷闷在她耳边道:“我想抱你。”
谢泠心下一软,竟破天荒地回抱住了他,轻声说道。
“我下山也不光为了找师父,我还想自己游遍整个大朔王朝,看看各地的风景,即便最后救不出师父,我也不会过于自责,我尽力了,想必师父也不会怪我。”
“我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师父被人杀了,那我便去替他报仇,要是对方很厉害,我就回来修炼几年再去,反正不管如何,我不会轻易去死。”
周洄好像还是头一次听谢泠讲这么多话,她的声音原来这么好听吗?感觉像小时候母后为他哼的童谣一般,轻轻柔柔的,又好似那河边的芦苇,东一下,西一下,一些烦恼和忧愁便都随着河流一股脑全漂走了。
“所以,你也不能死,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见想见的人,活着才有意义,再说了,”
她忽地推开他,见他仍是一副沉郁的模样,板起脸:“我看你尚未成亲,想必也没体验过男女情爱,怎么就天天死气沉沉呢,这样可不好。”
周洄一愣,嘴角一撇看向一旁凉凉道:“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谢泠挺胸抬头:“可别小看我,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吗?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我听得可多了。”
周洄目光忽地锁定在她脸上,心头一动,直直地问道:“那你可有心动之人?”
谢泠认真思索片刻,点点头:“有。”
周洄呼吸一滞,说话声音也轻了些:“谁啊?”
谢泠眉开眼笑,半点也不避讳:“你啊。”
少年头一次脸上出现红晕,嘴唇微张,许久说不出话,他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
又听得谢泠说道:“我觉得日后我若是要找如意郎君,便要找你这般的,有钱还生得好看,待人也仗义,就是说话不坦诚,”她摇摇头:“你总爱把话藏在心里,我得找个事事都愿与我直说的人,不爱那种成天打哑谜的。”
周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眼前之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自己的择偶标准,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少年早已气得背过身。
待谢泠回过神时,周洄已默默缩到床内侧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几分怒气:
“出去,我要休息。”
谢泠眯眼,心中不由得加了一条,喜怒无常也不行
祝修竹与净明去后山查看情况,只留阙光和随便在屋外等候。
随便正站在门口,耳朵紧紧贴在门上,可惜屋内两人说话声音太小,他半个字也没听清,只得悻悻跳回阙光身边。
阙光斜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俩是不是有点猫腻?”
随便眼神一亮,看着他:“连你都能看出来?”
阙光皱眉,对这个都字颇不满意:“我又不是瞎子。”
随便摇摇头,目视前方,一脸认真:“我觉得,没有人配得上我们谢泠。”
阙光有些意外,这小子说话口吻怎么和师父如出一辙,不由得开口问道:
“这配不配的,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随便顿时来了兴致,转过身小声说:“这里面学问可大了。”
阙光摸摸下巴,抬眼等他继续说。
“就是一种旗鼓相当的感觉,感觉,你懂吧?”
随便说得煞有介事:“我先前在金泉郡遇到过一位老板娘,长得比天仙还美,说话也格外有女人味,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刀客,啊,就是小秀儿去找的那个诸微,那两个人站在一处,当真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设,啊!”
话没说完,只见阙光黑着脸,抬腿便是一脚:“亏我还耐着性子听你说这么久,你果然什么都不懂!”
随便莫名其妙挨了一脚,正欲张口大骂,忽地想起先前阙光听到诸微时的反应,立刻唇角上扬,贼兮兮地凑过去道:“你喜欢那老板娘啊?”
寒光乍现,阙光腰中长剑已出鞘半寸,随便慌忙转身向屋内跑去,一头撞上刚出来的谢泠身上,谢泠此刻本就心中憋闷抬腿又是一脚:
“慌慌张张做什么呢!”
随便捂着被踹的地方委屈巴巴道:“大师伯要打我。”
谢泠满心都是方才屋内的闷气,没心思理会随便的告状,阙光上前问道:“情况如何?”
“还能生气,应当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阙光只觉得这话听得别扭,扭头看向随便,随便哼的一声别过脸,不予理睬。
谢泠向后扫了一眼,见没人问道:“祝公子和净明大师呢?”
“大师还在后山,我先回来了。”
庭院门口走来一道身影,正是祝修竹。
谢泠快步上前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祝修竹眉头蹙起,似是难以启齿,缓了缓说道:“那位公子去后山采药时,误入禁地,触发了机关,被大石砸中——”
“死了?”三人异口同声,阙光脸色一白。
“那倒没有,只是暂时昏迷而已。”
第42章 坦白身份
谢泠只得问:“他现在在何处?”
祝修竹道:“仍在禁地之中。”
“可是净明大师在旁照料?”阙光言语中竟有几分关切。
谢泠挑眉, 方回想起碧溪村外,谢绝曾说阙光剑术由他亲授,但眼下事态紧急, 也顾不了那么多, 只得暂时按下不言。
“法华山的禁地是”涉及到法华寺的旧事,祝修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老衲来说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净明大师缓步而入, 僧衣素净,手持佛珠,全无半分急躁之气。
法华寺坐落在鄢支山山顶, 寺后紧连一片密林, 名为无相芳林,寺中世代相传, 此地受药师佛佛光普照, 灵气清和,林中生有许多奇珍药草。
穿过芳林, 山壁间有一道石门, 便是法华寺禁地, 天凝清洞。
“这禁地在芳林深处, 谢绝怎么会走到那里?”谢泠问道。
净明垂眸轻述, 并无半分苛责之意:“老衲此前已与那位施主言明,所需药草,入林向南不过一里便可寻得,不必深入,想必是他好奇心太重,误踩禁地机关, 还与我那师兄起了争执。”
阙光捕捉到在意之处:“师兄?”
净明朝后山方向遥遥望去,见明月西沉,夜色渐浓,摇头道:“诸位还是先进屋,与周施主一同听罢。”
敲门得到回应后,众人进入屋内,周洄已盘腿坐于榻上,嘴唇稍有血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蔓延至眼角的黑线已退回到脖颈。
他抬眼看去,恰好对上谢泠关切的目光,方才的不悦早已消散,唇角还未扬起,又瞥到一旁的祝修竹,面色一沉,垂眼不语。
阙光快步走到床榻前,周洄摇头表示无碍,开口问道:“谢绝呢?”
净明将门外所说与他复述一遍。
周洄听罢也是询问这师兄是何人?
净明有些为难,终是开口:“师兄法号净空,与老衲同拜入法华寺清虚真人座下,多年前师兄因与师父修行理念不合,便下山云游,再回到山上时,已是形容枯槁,不似当年意气风发。”
周洄心中已有答案,还是出声问道:“大师可知为何如此?”
净明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师兄只说,为救一名女童,耗损过多修为内力,其余并未多言,师父怜惜他,便将本门秘法,莲花生大士心咒传于他,谁知他心性不稳,竟走火入魔,一时失手将师父”
言至此处,净明再次双手合十,默念一声。
随便听得入神本想接一句,难不成失手把师父杀了,见众人都低头沉默,只好堵在嘴里,专心听讲。
“无奈之下,老衲只好与众弟子将他囚于后山天凝清洞,每日派人送斋饭,盼他潜心静修,早日恢复神智。”
此事祝修竹也早有耳闻,少时他曾随父亲来过一次法华寺,当时清虚真人还在,如今再来竟已物是人非。
“那禁地本是寺中藏经之地,内设诸多机关秘术,师兄虽疯疯癫癫,却天资过人,不但将这些机关秘术学了去,还将禁地改造成外人难以踏入的迷阵。”
谢泠眼中神色微妙,看向周洄,见他微微点头,心中更加确信这位净空大师便是当年在碧溪村帮助沈浪他们的人,不免暗自唏嘘,感叹道:“竟是这般结局。”
净明眸光一转,落到谢泠脸上:“施主莫非认识我师兄?”
谢泠简略将碧溪村的往事同净明道出,净明听罢心下了然,淡淡道:“善恶因果,自有定数,那二人如今有此结局,也是造化弄人。”
一旁的随便早已按捺不住,见众人絮叨半天也没说到要紧处,忍不住急问道:“那谢绝呢?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这人若是直接被那疯子师兄杀了岂不是省事?
“他误入禁地,被落石所困,如今被师兄带入山洞深处了。”
阙光扶额,这人如今还是这般莽撞,当初他与诸昱的剑术都是由他所教,他资质太差,学得极慢,少不了被他训斥,谢危看不下去,才将自己带离,想到师父,他暗自抬眼打量着周洄。
周洄闭眼稍顿,再抬眼时已神色清明:
“劳烦大师引路,带我们进入禁地,此人,我须得救出。”
“什么?”随便突然拔高声音,满脸不解:“若是旁人也就罢了,这种人为何还要费心去救?”
他双手环胸,别过头,这一路上救的坏人还不多吗?更别说这人额头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又蠢又坏。
谢泠眼眸微转,上前一步询问道:“他和师父是”
周洄不再隐瞒:“他是谢危一母同胞的弟弟。”
随便嘴唇微张,看向阙光,阙光默在原地,这可不是他说出来的,师父应当不会责怪到自己身上。
谢泠没再多问,转身对着净明行礼道:“大师,可否让我们进山寻人?”
净明沉吟片刻,仍是有些为难:“并非老衲不愿救人,只是这禁地经我师兄改造后,早已不复当初,若是贸然进入,恐怕”
“救人要紧,有何后果,我们自己承担。”谢泠再次行礼,见净明有些松动,又问道:“晚辈还想再问一事。”
“施主但说无妨。”
谢泠笑道:“来时路上我听祝公子讲,法华山供奉的是药师佛,想必对药草颇有研究,能不能请您为我这位朋友解毒?需要什么药材,去哪儿采,只要您告诉我,我定尽力去办。”
周洄微微一怔,只觉得心神恍惚,见其余几人视线都汇聚到他身上,轻咳一声,别过头去,嘴角止不住扬起。
随便嘴角却向下一撇,一时又开心又难过,顿觉自己如今身后背着的这两把 剑,都格外沉重。
净明将滴水观音的特殊之处说与谢泠听,谢泠越听越气,扭头看向周洄:“谁啊!谁下的这么狠的毒,我定要把他吊树上狠狠揍一顿。”
周洄看着她如此在意的模样,一瞬间好似身上什么病痛都消了,冲她眉开眼笑道:“那人若是知道我日后能有小谢女侠这般厉害的朋友,定是当时就吓得把解药交出来了。”
谢泠闻言却无半分被恭维的欢快,反而皱紧眉头,他分明是在刻意说笑哄她,可这毒若是不解,真的会死的。
正垂头沮丧时,一只手忽地伸出,轻轻握住她的手心。
她抬头时还有些茫然,见周洄摇头微笑,忽又变得坚定,转头看向净明:“还请大师想想办法。”
净明见她如此执着只得说:“禁地藏经中说不定会有破解之法,既如此今日不妨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老衲带你们进入。”
祝修竹立在一旁,心中思绪早已千回百转,走到谢泠面前:“我也同你们一起。”
谢泠讶异地摆手:“不用,不用,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这禁地不知有多少危险”
祝修竹刻意不去想她话里的生疏,故作轻松地打趣道:“谢女侠怎么也跟我生分起来?”
这话怎么听得如此耳熟,谢泠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低头看向随便。
随便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插嘴,生怕祸从口出。
“那便一同去吧。”
周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泠转身对上他含笑的眼,松了一口气,既然财神爷发话,那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净明见状便让众人先行歇息,明日一早再商议。
旁人都出去后,谢泠并未跟着离开,仍留在原地。
周洄见状往一旁挪了些位置,拍拍旁边的床榻,温声笑道:“坐吧。”
谢泠也不扭捏,坐过去望着他:“现下能同我讲师父的事了吧。”
周洄眨眨眼,故作失落道:“原来是想问这个啊。”
谢泠握拳锤向他肩头,被他笑着侧身躲过,反手抓住手腕:“那你先回答我个问题。”
“你这人算盘打得真响啊。”
虽是这么说,谢泠还是接受了:“说吧,我肯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周洄偏头盯着她的脸,认真道:“祝修竹在你心里是几等啊?”
又来了,这人定和自己一样没什么朋友。
谢泠想到此处,扑哧笑出声,见周洄面色不虞,连忙端起一副正经模样:“我后来仔细想过,分三六九等这事对朋友来说不公平,大家都是朋友,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谢泠只觉自己此番话说得极有道理,颇有谢危风范,不曾想周洄一听直起身,眉头拧到一处:“你这人怎么如此善变?”
“我这是,”谢泠眼珠一转,脑中搜刮着之前在书上看的词,眼神一亮:“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周洄无奈道:“不会用别乱用。”
谢泠并不在意:“是那个意思就行,好了,现在能告诉我师父的事了吗?”
周洄压下心头不悦,眸色一深望向她:“那你先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冲动,不可擅自作主,我向你保证,千难万险也会救他出来。”
眼见他忽而这般郑重其事,谢泠倒有些不敢听了,但还是点点头。
“我从前同你说过,我姓裴,但凡你如常人那般稍稍打听,便该知道,裴姓是大朔的国姓。”
谢泠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
周洄深呼一口气,似是卸下心头重担。
“静贵妃是我生母,我便是那,被废掉的太子,裴景和。”
谢泠:“”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结交了这么一位身份尊贵的朋友,换做之前,定要去师父面前显摆一回,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又听见他说:
“谢危曾是圣上亲封的征北将军。”
谢泠:“”
京城,诏狱。
沉重的牢门被人反复踹撞,哐当声,一声接着一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看守的狱卒早已不耐烦,此人被囚在这天牢已有些时日,往日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哼哼小曲。
这次折腾了整日仍不肯消停,扰得他心烦意乱。
偏偏他身份特殊,打不得,也骂不得,只得拉开门上小窗。
窗门一开,对上一双暗沉的眼眸,狱卒握紧拳头,强作镇定,厉声道:“做什么!”
谢危立在阴影中,语气平静道:“我要见裴思衡。”
第43章 玉佩香囊
承平八年, 掖庭。
谢危好不容易将今日太监分给他的便桶刷洗完,其他人早已累得挤在窄窄的木板床上沉沉睡去,他却独自来到庭院荒地上, 沉肩起势练拳。
心随意动, 拳风阵阵。
“不累吗?”
少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危回头看见一少年正双手抱胸,立在夜色中, 眉眼轮廓与自己如出一辙, 只是肤色稍黑些。
谢危俯身捡起地上碎石便朝他掷去,少年闪躲不及,石子砸中眉心, 顿时恼怒道:“谢危!很疼的!”
谢危拍拍手上的灰, 眼角微挑:“父亲教你的剑术,怕是全忘了吧, 谢安。”
两兄弟的名字很有意思, 虽是取自居安思危一词,可年长的谢危反而用了第二个字。
谢安闻言顿觉他扫兴, 纵身跳到一旁石阶上, 就地一坐:“我哪来的闲情练剑, 日日刷不尽的便桶, 扫不完的地, 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他语气变得急切,带着满身的怨怼:“我真恨透了自己是谢家人!”
话音刚落,便被谢危一脚踹翻在地。
“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谢安怒目圆睁,就要起身,却被谢危抬腿死死按住:“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谢安并不服气, 望向他时眼中已有泪水,谢危心头一涩,收腿,转身背对着他,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早晚有一天,我会为谢家平反。”
谢安望着眼前兄长挺拔的背影,用力擦掉眼角的泪,撑地起身向后奔去。
谢危并不在意,他接着将剩下的拳打完,而后躺在台阶上,望着悬在头顶的星河,自十岁入宫到如今,已是四载光阴。
白日里,静贵妃曾亲自到掖庭寻他,他只听过她的名字,却不曾见过真容。
可看到自己第一眼,她便红了眼眶。
“谢危,你可愿吃苦?”静贵妃同她说的第一句话便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眼下还不算吃苦吗?”他虽是表面不在意,可身体是实打实在遭罪的。
“自然算。”她伸手摸着他的发顶:“可是还有比这更苦的,你需每日练剑练拳,将来去沙场搏命,在刀光剑影里求生,你可受得住?”
谢危眼睛一亮,能练剑练拳这叫什么苦,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日子。
“当然受得住!我,我做梦都想练剑!”
说完他又暗自打量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怕她别有所图,可她下一句,却让他确信,这个人,一定是个好人。
静贵妃眼含热泪地望着他说:“你同你父亲,真的很像。”
自入掖庭为奴以来,无人敢提谢家,更无一人愿意提及父亲,就连谢安也不例外。
他一时哽咽道:“你认识我爹?”
静贵妃拿出手帕擦去眼角泪,柔声道:“自然认得,我和他,年少时是很好的朋友。”
谢危讶然,嘴唇微张,刚想说些什么,一个孩童忽地扑进她怀中,嘴里喊着:“母后!你怎么来这边了,儿臣寻了你好久。”
谢危顿觉眼前孩童的身份,应是那出生便被册立为太子的裴景和,他连忙下跪:“罪奴谢危,参见太子殿下。”
裴景和这才留意到旁边还有一人,也不胆怯,松开静贵妃,小手微抬,用稚嫩的声音说道:“起来吧。”
静贵妃起身蹲到裴景和身,低声道:“洄儿,他是谢危,日后私下无人时,你可唤他一声兄长。”
谢危惶恐,头低得更狠。
裴景和却走过去,蹲下身托起谢危的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兄长。”
……
谢危与谢绝便这般被静贵妃带着出了掖庭,加入新设的皇家护卫营,静贵妃曾私下问他俩,要不要改个名字。
谢危摆摆手:“我要做堂堂正正的谢家人。”
谢安倒是有这心思,却被谢危狠揍了一顿,心中仍不服气,终究瞒着他偷偷改了名,只是不敢舍去谢家的姓,只得改名为绝。
谢绝二字似是要将过往尽数斩断。
皇家护卫营乃圣上登基后新设的机构,经历过夺嫡风波,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北境大郦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朝中却无一人能出任大将军一职,局势岌岌可危。
圣上遂下圣旨,凡是通过比试,皆可进入护卫营,不问出身贵贱,皆可入营建功,博取前程。
同谢危谢绝同期进入的还有一对孤苦兄弟,诸昱与诸微。
二人并非贱籍,也不是罪奴,原是京城街头卖艺的孤儿,被一位官员看中后带入宫中。
进护卫营头一天,谢危便和诸昱起了冲突,
诸昱脾气火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见谢危总是嬉皮笑脸,出言挑衅了几句,不知哪句触碰到他的底线,谢危一拳便将他捶到地上。
诸微赶来时只看到诸昱在挨打,当即便要为自家兄长出气。
谢危见状起身松开诸昱,朝这二人勾勾手指,语气倨傲道:“一起上吧。”
结果一战成名,谢危以一敌二,不过数回合便将兄弟二人制服,一时在营中名声大噪,都知道护卫营新来了一位身手不凡的少年。
诸家兄弟被打得心服口服,当即行礼认谢危做了兄长。
歇息时,裴景和凑过来,眼中满是崇拜:“听说兄长如今在护卫营可威风了。”
这几个月裴景和总会抽空来寻他,起初谢危还有些顾及他太子的身份,可裴景和年纪小,并不在意,也毫无东宫骄纵架子,两人逐渐亲近起来。
谢危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想学呀?”
裴景和重重地点头。
谢危揉揉他的脑袋:“你身为储君,学武做什么,功课最要紧。”
裴景和摇摇头,认真道:“功课自然要学,武功也不能落下,这样才能护得住想护之人。”
谢危颇感意外,挑眉道:“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心思了,你想保护谁啊?”
裴景和咧嘴一笑:“自然是母后了!”说着眼珠转了转,又添了一句:“如今,还要加上兄长!”
谢危会心一笑,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向后一躺,慢悠悠道:“你还是保护你媳妇去吧。”
裴景和懵懂地挠头,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婚姻大事自然由不得自己做主,想必肯定是京城哪家的小姐。
见他愁眉苦脸,谢危直起身笑问:“你还真有心上人啊,你才几岁。”
裴景和连忙摇头,又小声说道:“我听说,父皇与母后昔年在民间相识,情投意合才结为连理,我日后若是要娶太子妃,也想娶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
谢危看着他人小鬼大的模样,打趣道:“那万一人家姑娘不喜欢你,你打算如何,把人家抢过来呀?”
裴景和皱眉,似是从未想过这么复杂的难题,忽地又振奋起精神,自信十足道:“怎么会,我会对她很好很好,她一定会喜欢我的。”
……
谢泠一听征北将军,眼都瞪大了:“真的呀,我师父吗?这么厉害?”
周洄似是陷入回忆中,浅浅点头:“对啊,很厉害。”
“那他为什么后来又被打入天牢?”
周洄看向窗外,月亮早已隐入云间,只剩几点星子悬在天际,他收回目光落回谢泠脸上:“这要说起来,你今晚就得在这睡了,你只需记得,如今他还活着,我会和你一同去救他便是了。”
谢泠点点头,刚要下床又顿住,补了一句:“若是有人以此威胁你,你可不能答应,救师父固然很重要,可你也要顾着自己啊。”
这话说得随意,周洄心中却好似冬日春花绽放,他本想再问一句,问她谢危与自己谁分量更重些,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只得转了话头:
“救出谢危后,你想做什么?”
谢泠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摸着下巴思索道:“如今游了江州,现在又在并州,应当会把剩下几大州,一一走完吧。”
“若是可以,真想同小谢女侠一起。”
谢泠闻言脱口笑道:“好呀!那我岂不是不缺银子了!”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忙挠挠头笑眯眯地看着周洄:“我是说,与你同行再好不过了,只是,你这身份,也不宜过多在江湖上抛头露面吧。”
周洄眼眸一转,目光掠过床榻边那枚印章。
当日太庙失仪,他抱着求死之心质问父皇为何半分不念昔日旧情,一意孤行,龙颜盛怒下,也只是废了他太子之位,这枚执掌东宫的太子印章,却始终未曾收回。
天子从不认错,也不后悔,可他偏不,他不愿那么多人无辜蒙冤。
周洄望着眼前之人,想起魏冉那句天上人间只得一个阿青,却还是将那枚印章攥到手心,轻声说了句:“是啊。”
谢泠原以为他总会说一句无妨,什么身份无碍之类的话,可他却没有半分辩驳,就这么坦然认下两人之间的身份隔阂。
她心头茫然一空,像被人挖去一块,好像越靠近,越了解这个人,他就会离自己越远。
谢泠猛地摇头将这些思绪抛之脑后,凑到周洄面前,皱眉道:“是什么是!这种时候你要说不是!太子又如何,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都是我谢泠的朋友,就算你日后回到宫里,事务繁忙无暇出宫,我也可以常去找你啊!难道你还会派人将我赶出去不成?”
周洄微微一怔,方才少女还眉眼低落,转眼已是眸光清亮,神采焕然,让他想起初遇时,她为省银子,骑着小马又急又气,还故作轻松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泠见他这般笑,一时愣了神,周洄本就生得清俊疏朗,方才笑意一落,周身便好似有桃花簌簌落下一般。
她心头一乱,从前怎么就未发觉,他这般好看呢。
脸上一烫,未等周洄反应,便跳下床,急急地冲出房间。
只留周洄独坐榻上,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将印章收好,无意间又瞥见腰间的玉佩,顿时抬手扶额,方才竟平白错过了送出玉佩的大好时机。
罢了,不急,来日方长
谢泠从屋内出来便往外走,忽见一道身影立在前方,静静候着。
祝修竹转过身,眉眼带笑:“同周公子聊完了?”
谢泠点点头,咧嘴道:“怎么还未歇息?”
“净明大师已为你们安排好厢房,本想领你过去,又怕打扰谢女侠叙旧,只好在这等候。”
谢泠顿觉羞愧:“你进去告诉我一声便是,眼下倒让你好等。”
祝修竹静静望着她,并未应声。
谢泠被他看得有些发麻,小声问道:“那,劳烦祝公子带路?”
祝修竹自袖中取出一枚香囊,递到她面前:“禁地凶险,此香囊是我少时来寺时清虚真人所赠,内含多种药草,可驱避毒虫,便赠予你防身吧。”
确实是极为实用的好物件,谢泠下意识要接又慌忙收回手:“这么贵重,祝公子还是自己留着”
“谢泠。”
他忽然轻声唤她名字,谢泠瞬间站直:“是!”
祝修竹无奈一笑:“上次分别,我便已当你是朋友了,你若也是这般认我,不必如此生分,唤我名字便可。”
谢泠点头:“好,只是这香囊”
“你武艺高强,多一件物品傍身也是有益。”
祝修竹俯身,抬手极轻地将香囊系在她腰间,起身时笑得温雅:
“明日入禁地,还要多仰仗你。”
谢泠低头望着腰间香囊,有些出神,察觉失礼,忙抬头:“好说,好说。”
第44章 情难自持
谢泠回到厢房时, 已接近寅时,天色由浓转淡,她往榻上一躺, 整个人松下劲来, 才觉得身上筋骨酸痛。
这一路都未曾停歇,心下惴惴不安,见到周洄后方才安下心来。
她望着头顶悬梁, 没想到师父竟有这般厉害的身份, 在山上时,每次喝醉酒,他都会说自己如何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如何以十数人破百人营寨。
当初只当是酒后胡言, 如今想来应当是真的。
谢泠眨眨眼,能成为这般角色, 定要吃很多苦吧, 可师父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暗自下定决心, 等救出师父一定要对他再好一点, 买最好的酒给他喝。
师父这般年纪, 身边也没个媳妇陪着, 谢泠念头一转, 周洄身为太子,认识的漂亮姑娘定然不少,若是介绍给师父,她便有一个师娘了,到时候过年,压岁钱岂不是可以收双份?
谢泠越想越美, 心头越发轻快,不知何时眼皮一沉,进入了梦乡。
可第二日醒来还是挂了对儿黑眼圈。
走出屋时随便正在院中练剑,祝修竹立在假山前。
随便见谢泠出来,忙架起弓步,耍出一套剑招,谢泠眼前一亮:“厉害啊,随便,如今一般毛贼怕是近不了你身了。”
随便一听心中更加得意,随手挽个剑花收剑入鞘,故作深沉道:“哪里哪里,我这随心所欲剑同师父的孤光剑比,还是差一大截的。”
谢泠懒得理他,冲祝修竹点头一笑,祝修竹走到她面前,眉眼弯弯:“昨夜没睡好?”
谢泠揉揉脸:“睡得倒是挺香,就是睡太晚了。”
“法华寺常备些静心凝气的丹药,我待会儿帮你要一颗。”
谢泠立刻振奋起来:“能消黑眼圈么?”
祝修竹失笑道:“这,应当不能。”
谢泠立刻垮脸,面无表情道:“那算了,不必麻烦了。”
祝修竹瞥到她腰间仍佩戴着自己送的香囊,心头一软,轻声道:“要不稍后我替你问问净明大师?”
“好啊!”谢泠笑意盈盈:“那便多谢我们修竹了!”
祝修竹顿在原地,又很快别过头:“自是,不必言谢。”
“有什么好事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两人同时转头,见周洄与阙光不知何时已步入院中。
阙光瞥向身旁皮笑肉不笑的太子爷,心中暗自嘀咕,不知是谁安排的厢房,与谢泠他们硬是隔了一座小花园。
好不容易走到庭院外便听得里面欢声笑语,周洄脸色当即就拉了下来,入庭院见那二人相谈甚欢,嘴唇更是抿成一条线。
阙光朝随便递个眼色,对方却故意偏过头装看不见。
谢泠快步迎上去:“身体如何?”
周洄淡淡道:“总归有些不舒服。”
谢泠一听眉头蹙起:“那要不你别去了,我们几个想必也没啥问题。”
往日还会多关心几句,这次倒好,半分留恋也无,直接把他撇出去了,周洄气得别过头:“去还是能去的。”
谢泠摇头:“你可莫要逞强,禁地如今什么模样谁也不清楚,我可护不住这么多人。”
周洄眸色微沉,双眼一眯:“这么多?”他目光扫过身后的祝修竹,对方朝自己点头示意。
他心中只觉得憋闷:“我会护好我自己的。”
话音刚落,又瞥到她腰间的香囊,看样式应当是药囊,怪不得方才近身时,闻到她身上有股药香,只是香囊上绣的竹子纹样有些碍眼。
见周洄一直盯着自己腰间的香囊,她想也不想抬头解释道:“这是修竹给的。”
阙光抬手虚擦了擦额角,眼神悄悄瞥向周洄,他面上倒是很平静,淡淡应了一句:“哦。”
“禁地怕是毒草横生,这香囊内含多种药草,想来对谢泠大有裨益。”祝修竹面带笑意上前补充道。
阙光耳尖一动,捕捉到两人熟稔的称谓,不过一夜竟如此亲近了?他看向随便。
随便正仰着脸,满心骄傲地望着谢泠,如今他是想通了,自家师父这么好,喜欢她的人自然是多多益善。
周洄垂下眼沉默不语,谢泠察觉他似是不快,凑近些问道:“怎么了?你也想要一个?”
周洄气得一口气憋在胸中,偏又半个字的怨话也不敢说,抬眼扫过她眼下淡青,冷声道:“眼圈重成这样,怕是昨夜半点未歇吧?”
谢泠郑重地点头:“你怎么知道?昨日……”
“净明大师。”周洄打断她的话,朝一旁行礼。
谢泠眯起眼,见净明大师走来,只得咽下后半句,暗自瞪了周洄一眼。
周洄仍目视前方,却不经意间碰了碰她的肩头。
净明双手合十,目光扫过诸人:
“诸位昨日休息可好?”
“有劳大师费心,今日已无大碍。”周洄点头示意。
净明微微欠身道:“既如此,便随老衲一同去后山吧,只是穿过无相芳林,往后便须你们自行探索了。”
“大师不同我们一起吗?”阙光问道。
净明垂眸,轻转佛珠:“阿弥陀佛,师父之死,老衲亦有责任,不愿踏入禁地,徒增伤感。”
随便挠挠头,只觉得可惜:“大师这般厉害,还想着一同前去,也能多份仰仗。”
净明笑意清浅道:“让外人入禁地已是破了寺中规矩,还请见谅,更何况诸位气宇不凡,吉人必有天相,必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随便也不再说话。
沿着药师佛殿后的石径深入二三里,不知何时便已步入一处密林,远处山峦被高高低低的树木覆盖,脚下是厚厚的落叶,树下随处可见一些枝叶奇特的药草。
净明步履平稳走在首位,谢泠与随便紧随其后,祝修竹缓步跟在谢泠身后,周洄与阙光落在末尾。
“公子,身体尚可撑住?”
阙光一路留意着周洄的脸色,怕他旧伤未愈强撑。
周洄却全然未闻,目光锁在前方不知何时并肩前行,低头笑语的两人身上,眉头拧到一处,薄唇紧抿。
阙光自觉收声,想必应当是无碍。
谢泠侧头听着祝修竹讲他儿时与父亲来这里的旧事:“当时清虚真人正与家父在殿内叙话,我一时贪玩跑入了这密林,不慎遇到野猪,多亏净明大师出手相助。”
“看你斯文,小时候竟这般调皮。”谢泠边走边拨开路旁伸出的枝桠,朝身后随口叮嘱:“你留心点,这段路不好走。”
周洄闻言凉凉道:“该留心的是你吧。”
谢泠皱眉,这人昨晚是不是也没睡好,无端端这般戾气。
随便听得兴致勃勃,眨眼问道:“那大师想必一招就把野猪制服了。”
祝修竹笑着摇头:“倒也没有,那时大师年纪尚轻,内力远不如今日沉稳,与那野猪缠斗许久,才勉强将它制住。”
前方领路的净明忽地驻足转身,双手合十,面带愧色:“当年修为尚浅,让施主笑话了。”
祝修竹连忙行礼:“大师言重,若非大师出手,修竹早已遇险。”
随便摸着下巴,眼中一闪一闪,原来这般有名的高僧,早年也并非天生厉害,不过是经年苦修才有如今境界。
他暗自点头,这般一步步练上来,自己再熬上几年,未必不能走到这般地步。
穿过无相芳林,折而向南,走上一条小路,来到一道石壁前,石壁前有一青石台,应是弟子每日放饭之地。
净明躬身行礼:“诸位,老衲只能送到此处,石壁后便是天凝清洞。”
谢泠抬头望着这光秃秃的石壁,皱眉道:“这要如何进入?”
净明不语,只抬手在石壁上某处轻叩三下,手掌用力向前一推,竟将此处看似浑然一体的石砖推了进去。
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石壁自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内里一片漆黑。
作别净明之后,几人迈入禁地。
身后石壁骤然合拢,周遭瞬间陷入黑暗,不见半分光亮。
谢泠当即点起火折子,可不知哪来的横风竟将火熄灭,反复三四次皆是如此。
周洄摸索着走到她身侧,两人肩头轻贴:“想必这就是第一关了。”
“一片漆黑,寸步难行,怎么过啊?”随便嚷嚷着,回声层层袭来,更显此处幽暗空荡。
“紧挨着,莫要走散。”
谢泠说完,随便连忙抓住她的手腕,谢泠并未迟疑另一只手径直握住身侧的周洄,轻声道:“别离我太远。”
黑暗中看不清周洄的神情,只觉他掌心微拢,轻轻回握,软软应了一声:“好。”
随便连忙拉住祝修竹,阙光默默殿后。
几人手拉手缓步向前摸索,没走几步,前方泛起微弱亮光,走近可见一硕大石像立在前方。
此石像并非人形,而是一只巨型石勺,勺身着地,勺柄悬空。
谢泠向前细细打量:“难不成还得给他带点见面礼?”
“抬头!”周洄一出声,众人皆抬头望去,只见洞顶嵌着七颗晶石,错落排布,宛如星子,这弱光便是由此而来。
“这石勺好像可以动!”
随便手随心动,伸手便去推那勺柄,这一推,只听一阵闷响,地面微微颤动,头顶的七颗晶石竟也开始移动。
下一瞬,几支冷箭从四处破空射来!
“小心!”
谢泠下意识护住身旁的周洄,一时重心不稳,两人齐齐向后倒去,周洄见状伸手扣住她的腰肢,用力将她带入怀中。
一声闷哼,背部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暗自承受了全部的撞击。
谢泠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他胸膛上,双手胡乱地在他身上摸索,语气急切:“周洄!你有没有事!?”
少女发丝垂落,软软拂过他的脸颊、鼻尖,她却半点没察觉。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急切的喘息自鼻尖缠绕至他耳边,即便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
周洄嘴唇微张,却不敢乱动,偏偏她的手还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周洄浑身一僵,揽在她腰间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下一刻又连忙松开,别过头闷声道:“…你先起来些。”
第45章 灵芽幻境
谢泠手猛地一顿, 身下肌肤紧贴的触感此时方才传来,这般半俯在人身上的姿势委实有些难为情。
她一脸窘迫想站起来却又寻不到借力之处,只听得身下低低一声笑, 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身, 向前一送将她扶起。
周洄随即单手撑地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摆,抬眼询问众人:“都无事吧?”
那三人此刻目光还落在谢泠身上。
随便连忙捂住脸:“对不住, 对不住, 都怪我手太快,险些害大家中箭!”说着又忍不住从指缝偷看祝修竹,只是光线太暗, 轮廓都看有些模糊。
祝修竹刚回过神, 神色一顿又恢复如初:“无妨,想来这石勺便是机关。”
一旁的阙光已上前一步, 俯身细细打量石勺, 又抬头望向那七颗晶石,不知在想什么。
谢泠趁此间隙凑到周洄身旁, 悄声问道:“没事吧?本想拉你躲箭, 反倒让你摔着了。”
她记得碧溪村时, 他为救贺庭嫣, 背部曾撞上树干, 如今又因自己再摔一次,心中难免愧疚。
周洄借着微光淡淡瞥香立在对面的祝修竹,嘴角微勾,抬手扶住额角,声音也轻了几分:“不太好受,头有些晕。”
谢泠忙靠近扶住他的手臂, 周洄顺势虚虚地靠了过去,眼中倒映着她的侧脸,轻轻道:“有劳你了。”
谢泠稳住他的手臂,好让他倚着更舒服些,转头看向阙光:“能看出什么门道吗?”
阙光沉吟道:“看模样应是司南和北斗星。”
“所以这大石勺和洞顶那几颗晶石是连在一起的?”随便心有余悸,生怕自己再碰着机关,双手握在身后,抬头仰望。
祝修竹望着洞顶晶石缓缓开口,“我记得,书上有云,斗柄东指,天下皆春,北斗七星的斗柄于傍晚初昏时所指的方向对应四季更迭。”
谢泠嘴角微扬,真心赞叹:“原来如此,果然还是你学问大。”
肩膀忽地一沉,她下意识皱眉侧头,刚对上周洄略带幽怨的目光,他便垂眸移开视线,软软地将头靠在她肩上,带着些许喘息。
谢泠无奈低声道,“还晕得厉害?我劝你别来,你非来,这不是自讨苦…”
话未说完,周洄稍稍抬眼,侧头便隔着衣料在她颈侧咬了一口,力道很轻,只微微含住用力,又很快松开,洞内昏暗朦胧,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谢泠险些没喊出声,一时又羞又怒,碍于旁人在场不好发作,只得静静立在原地,任他靠着。
心中连声默念阿弥陀佛,等出了山洞她就替天行道。
祝修竹即便看不真切,也能察觉两人之间的暗 流涌动,目光一沉,仍淡淡开口:“如今已是深秋入冬,斗柄应朝北。”
“可这洞里昏暗哪里是北?”
祝修竹上前一步:“方才进入山洞我便有所留意,我们一路向前,只拐了一次方向。”他手按在勺柄上:“应当是这个方位。”话音刚落,他便用力一推。
此次竟格外费力,阙光上前一同推至北向。
洞顶晶石缓缓转动,又在一个方位定住,随后洞顶嵌着晶石的石板徐徐收回,天光自上方倾洒而下,昏暗的洞内,霎时一片亮堂。
阙光目光落到一旁依偎着的两人身上,周洄此时仍半靠在谢泠肩头,姿态亲昵,半点不见对外时的疏离,脸上还挂着几分慵懒闲散。
忽地他斜眼探了过来,阙光忙低下头,一段往事,不知怎么撞入他脑海。
他是第二年才入的护卫营,那时谢危已是营中校尉,见他勤苦,常亲自指点,还让谢绝教他剑法,闲时还爱拉着他传授些不知靠不靠得住的经验。
“诸微那么闷,你怎么不说他将来讨不到媳妇,偏说我。”阙光立在一侧,有些不满。
谢危入营一年,名气威望见长,性子也越发洒脱,他叉着腰摇头:“你还是不懂男人,闷可以,但不能怂,诸微他看着老实,实则该上就上,从不含糊。”
阙光皱眉:“好难。”
他看向刚步入营门的裴景和和周家兄弟,随口叹道:“找不到便找不到吧,像太子那般清心寡欲也挺好的!”
“狗屁!”谢危狠狠拍了阙光的头。
“你可别小看他,这小子人小鬼大。”谢危嘴上嫌弃,唇角却已扬起,遥遥朝着远处的裴景和挥了挥手。
“眼下不过是没遇到喜欢的姑娘罢了,他的心思,可比旁人重得多。”
阙光收敛杂念,再次瞥向身前二人,日光落在周洄侧脸,他正抬眼望着谢泠,眼底百转千回,哪里有半分清心寡欲的模样。
他心中长叹一声,师父还是师父啊。
“前方有一道石门!”在场之人皆各怀心事,只有随便在张望四周,发现了出路。
谢泠侧头皱眉道:“还不起?晕这么久?” 即便是谢泠也觉出不对劲,周洄不敢再放肆,忙站直身子,笑眯眯道:“好多了。”
谢泠不再理他,径直向前,这石门轻轻一推便可推开,她刚踏入一步,竟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四周全是各式各样的花草,“你们看,这个地方,”
她转身半截话被堵在喉间。方才的石勺已不复存在,自己不知何时置身于一片花海中,其余人也都不见踪迹。
“周洄!随便!师兄!修竹!”
她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回应她的只有寂静。
……
周洄随谢泠踏入石门的那一刻便觉出不对劲。
明明是阴湿的山洞哪来如此甜腻的花香?
映入眼帘的也不是岩石洞窟,而是亭台水榭。
这个地方他很熟悉,是京城的周府,或者说是原来的周府。
他随即盘膝坐地,闭眼调息,只当是药草作祟的幻境,可再睁眼时,周遭景象并未变化,反而更加真实。
不远处木桥上,一道青衣身影正背对而立,他浑身一颤,不再犹豫,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母,母后!”
那道身影忽地转头,起初还是记忆中的温润眉眼,一瞬间,面色发青,双眼凸起,舌头猛然伸出耷拉在嘴边,面相与当初悬梁自尽时一模一样。
周洄腹中一阵翻涌,两腿一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洄儿,你是如何答应我的,如今你兄长尚未脱险,你怎可耽于儿女私情?”
周洄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地面,百口莫辩:“母,母后,我……”
“景和,你也喜欢谢泠吗?”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周洄僵硬地抬起头,不知何时谢危竟站在他面前,眉眼淡漠。
“兄长!”
谢危垂眸望着他:“我不过就藏了那一个宝贝,你也要夺走吗,裴景和。”
周洄摇头:“不是的,兄长,我……”
“你忘了当初他是如何冒死回京救你!”
静贵妃的脸因怒意而变得更加狰狞。
“你不是说长大后要护着我与静姑姑吗?如今有了心上人,便要将我们全都抛下?”
“你究竟在做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你怕将我救出,便留不住谢泠,对不对?”
“你何时变得如此自私?”
“你这般动心便是忘恩负义。”
……
无数质问的声音如同咒语一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周洄捂着耳朵,声音却又从心中发出,他跪在地上,只觉头疼欲裂,心中愧疚与恐惧交织在一处。
……
谢泠在这花丛中漫步走了好久也未见一个人影。
又绕了一圈,前方赫然出现一道白衣身影,正是谢危,他缓缓转身望着她,沉声道:“谢泠,你为何不来救我?”
谢泠脱口惊呼师父,快步上前,下一瞬却抽出长剑,不带丝毫犹豫,一剑便将眼前之人劈开,幻象随即消散,化作一地花瓣。
谢泠收剑入鞘,撇撇嘴:“我师父才不会如此讲话。”
忽听到前方有孩童的哭泣声,她按住剑柄缓步走过去,伸手拨开枝桠,见一男童正蹲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与身他平视:“你是谁呀,怎么在这儿哭哭啼啼?”
男童抬手抹掉眼泪,望着她脆生生道:
“我叫裴景和。”
……
天凝清洞,深处。
一道石桌上摆放着一方棋盘,一男子与一白发老人正对坐两侧,正是谢绝与净空。
谢绝眉头紧蹙,盯了半炷香方才开口:
“大师,我真不会下棋。”
净空手执黑棋,并未抬眼:“你的那些朋友都已进来寻你了。”
谢绝虽不明显,脸色仍旧一沉:“他不是我朋友。”
又霍地起身:“那些?还有谁?”
净空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不清楚,既来之则安之,你便在此安心等候便是。”
谢绝打量着眼前这个怪人,心中仍有戒备。
自己依净明所言进山采药,可他说的那个位置实在难寻,什么见石壁向南三里,石壁处明明已是死路,焦急下无意踩中机关,这才落入山洞。
又被这个有些疯癫的和尚带到此处,他寻了几次机会动手,却都无法近身,只得暂且陪他在此。
他坐回原处,试探地问道:
“不知大师修炼的是何等内功?”
净空将黑棋下到一处,淡淡开口:“便是我那师弟费尽心思想得到的莲花生大士心咒。”
谢绝还未开口,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净空看向洞外,淡淡开口:“无相芳林有一种别处都没有的药草,名唤缠丝灵芽,能勾人心魔,使其陷入梦魇,沉溺其中。”
谢绝垂眸不语,并无兴趣。
“早年我游历江湖时,途径一座山村,误入禁地才发现,原村民竟被一伙流匪活活烧死,只为抢夺村里宝藏,这群人占了村落,落地生根,毫无悔意。”
谢绝心生不耐,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讲故事。
“我便取了缠丝灵芽磨粉,投入井中,他们饮下泉水,日夜被冤魂梦魇缠身,不得安宁。”
谢绝微微一怔。
“我假意告知他们,需世代驻守此地,布法阵压制亡魂,方能平息怨气,其实是让他们心甘情愿,永世困在此处受罚。
谢绝嘴唇微张,这出家人怎么比他还狠,不过他并未细想,对于平白无故听的这段往事,他也就听听而已。
净空却不在意,自顾自讲着:“那缠丝灵芽,入药都能如此摄人心魄,若是误入灵芽横生的花海幻境,更是难以挣脱。”
“你的那些朋友,眼下便被困在那片灵芽花海中。”
谢绝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第46章 情丝暗绕
谢泠望着眼前的男童, 手指摸着下巴:“莫非你也是幻觉?”
手刚搭上剑柄,裴景和抬起头,泪眼汪汪, 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姐姐。”
姐姐?
谢泠眨眨眼, 眼前这个软糯糯的男童,实在无法同如今动不动就沉脸的周洄叠到一起,嘴边不自觉露出笑意, 又连忙用手捂住, 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嗯,为何要哭呀?”
裴景和咬咬嘴唇,委屈巴巴道:“母后和兄长都不要我了。”
谢泠双手托腮支在膝盖, 眼底笑意满满:“是不是你总爱生气, 把人家都气跑了?”
裴景和眉毛拧到一处,似是对这句话很不满意:“景和, 景和, 书上说,喜怒哀乐之未发, 谓之中, 发而皆中节, 谓之和, 单听我的名字还看不出, 我是个性情和顺之人吗?才不会胡乱发脾气。”
谢泠撇撇嘴,自己颈间的牙印说不定还没消呢,只是眼前男童实在乖巧可爱,她便顺着点头:“你说得对,那他们为何不要你啊。”
裴景和垂下头,声音低低道:“因为我喜欢上一个姑娘。”
谢泠一愣, 脱口便问:“谁啊?”
“不能说。”裴景和眉眼嘴角齐齐耷拉下来,闷闷嘟囔:“说了也没用,她不喜欢我,我也不能喜欢她。”
“哪有这样的道理!”谢泠不自觉抬高声音,见眼前男童被自己吓到一怔,忙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我是说,喜欢就喜欢了,有什么能不能的,人家不喜欢你,你就努力待她好一点啊,管别人做什么?”
“若是有人跟你说你不能吃肉,你还真打算当一辈子和尚不成?”
见裴景和似懂非懂的模样,谢泠心中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忍不住追问:“你喜欢的姑娘,在京城吗?”
想必是京城哪个小姐,又或是邻国的公主?他既身为太子,见过的漂亮姑娘自然不少,心动也是在所难免。
“姐姐,你的脸色怎么变得这么可怕。”裴景和怯生生地望着她。
谢泠回过神,高声道:“有吗?我可没有在意,你认识的朋友多,同我有什么关系。”话音一落,谢泠又觉得自己语气过重,心头闷闷的,却说不清楚究竟在烦些什么。
“要不,姐姐同我在这儿一起过日子好了,这里山清水秀,我不再想那些烦心事,你也不必记挂你那师父,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裴景和抬眼,眼中盛满期待,谢泠心头一软,竟鬼使神差,差点便要点头应下。
等等,师父?他这个年纪应当不认识自己才对。
谢泠鼻间忽地闻到一缕淡淡的药香,好熟悉的味道,是祝修竹送她的香囊。
这里是天凝清洞,她是来救谢绝的
谢泠摇摇头,眼中再无半分柔情,霍地起身抽出长剑便要劈向眼前之人。
刹那间,周围繁花枝叶尽数消散,眼前男童的身形,一点点模糊淡去,又汇聚成周洄的模样。
他正蹲在地上,垂着头,嘴里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谢泠连忙收剑,蹲下身唤他,周洄眉头紧皱,许久才缓缓睁眼,见到眼前的谢泠,声音哽咽道:
“你也是来埋怨我的吗?我都说了,我会救他,你为何不信我。”
说着又别过头自顾自低喃道:“罢了,你就没信过我,说我不坦诚,我明明告诉过你名字,你自己忘了反倒怪我。”
周洄越说越气,似是将心底的委屈尽数倒出:“玉佩说还便还,别人给的香囊你说带就带,当初说的多好听,朋友也要分三六九等,我是你第一个朋友,也是你心头第一等的人,可如今遇到别人,便统统不做数了,成大家都一样好了,天底下,就你谢泠最会做人!”
谢泠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也只能听这人一句一句控诉自己,连个插话的空隙都没有。
好不容易等他消停,她刚要开口,便见他垂眸,绝望道:“罢了,我如今还能奢求什么,还不如一死——”
啪!
清脆一声,谢泠如同平日打随便一般,抬手对着他的额头就是一巴掌。
周洄浑身一震,猛地回神。
谢泠伸指狠狠戳他的额头,气鼓鼓道:“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没一句我爱听的!”
周洄此时已然清醒,神色一敛,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冷冷问道:“你如今都敢这般对我了?”
方才委屈软糯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语气与沉郁的脸色。
谢泠心头一颤,想要缩手,却死活抽不回来,只好讪讪一笑:“方才你被那幻境所惑,我是在救你。”
周洄不予理会,松了手便按在她肩头,借力缓缓起身。
谢泠暗自白眼,如今用自己真是越发顺手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方才身处幻境未曾细想,这幻境应是根据记忆变化,她从未见过周洄幼时模样,那孩童的脸便和如今一模一样,本该一眼就能看出怪异,她却觉得很是可爱。
这净空大师,当真手段了得。
周洄见她目光一直锁在自己脸上,侧头问道:“我方才可有说什么胡话?”
“没有!”谢泠站得笔直,答得飞快。
周洄揉揉眉心,幻境最后她出现时的感觉比谢危和母后都真切许多,看来此地不能久留。
他忽地顿住,状似不经意问道:“方才你也入这幻境了?”
谢泠点头。
“看见谁了?”周洄忍不住追问,这幻境应是由自己执念所化,他有些在意。
谢泠眼珠一转:“自然是我师父了,可我半点没被迷惑,一剑将其斩断。”
少女扬起下巴,语气满是得意,眉眼间剑气如虹。
周洄不再多问,抬脚径自向前,谢泠连忙小步快跑跟了上去:“周洄。”
“嗯?”
“你,是不是真的很想要我这个香囊?”
“”
周洄蹙眉不语,往前继续走,谢泠不死心又追了上去,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在京城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
“”
周洄停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我定是同你说什么胡话了。”
谢泠一脸无辜地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还没说完周洄步伐更快了些,侧头见她还停在原地,心中更是憋闷,到底是谁不坦诚啊!
这山洞比不得方才北斗洞空旷,平地走几步便又起石台,石台又有石桥向下延展,周围墙壁上缠满枝蔓,枝头缀着簇簇粉花,花香甜腻,初闻沁鼻,待久了只觉得发晕。
两人并行其间,撕下一块衣角,蒙住口鼻。
行至一处平地,便见随便在此挥剑乱舞,嘴中嚷嚷道:“我才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如今我有师父了!”
只这一句,谢泠悬在半空将要拍醒他的手忽地止住。
周洄亦有些动容,正要出声唤醒,下一瞬,谢泠已然抬腿,一脚踹了过去。
周洄只得将话咽了下去。
随便被这一脚踹得踉跄倒地,茫然睁眼,才惊觉自己正身处山洞,转过身见二人正站在一处含笑看他,鼻尖一酸,嘴巴一抿,哭着便扑上来:“谢泠!”
被谢泠伸手抵住额头,嫌弃道:“连幻境都打不赢?”
随便忙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才没有,我打得他们心服口服,当时”
谢泠与周洄相视一笑,身侧忽听到有人唤她。
只见阙光快步向前:“没事吧,方才一入石门,你们便不知去处,我寻了许久。”
周洄眼底生出几分讶异:“你未曾进入幻境?”
阙光挠头,一脸茫然:“什么幻境,我方才一直在原地打转,听到这边有动静才过来的。”
谢泠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骄傲:“到底是我们师兄啊。”
随便见自己风头被抢,狠狠瞪向阙光,阙光更是不知为何。
“如今只剩修竹未曾寻到,得尽快找到他。”
谢泠收了笑意,不再打趣,众人便继续向深处行去。
沿路,阙光环顾四周:“我见这山洞全是这种粉色小花,想必是你们说的幻境根源。”
“这老和尚也太过阴险了。”随便忿忿不平低骂:“难怪会走火入魔,连自己师父都不放过。”
周洄不免有些疑虑:“这洞内机关重重,不像疯癫之人所能做出。”
谢泠点头:“况且他为救宝儿不惜耗损内力,也不像什么恶人。”她沉吟片刻:“若是能说服他同我们一同对付谢绝最好,否则净明大师不在,万一谢绝翻脸不认人,我们不一定能打得过。”
随便凑过来:“你不是让小秀儿去给诸微传信了吗?说不定他正在赶来的路上了。”
周洄眸光一转:“你叫诸微来了?”
谢泠点头:“我这不是怕打不过谢绝,救不回来你嘛?怎么,有何不妥?”
周洄垂眸不语,裴思衡既让谢绝来杀贺恺之,必定是已知晓自己当时也在平东郡,此前有诸微作掩护,他一时也难以确定自己行踪,可若是诸微此刻也往此处赶来
他摇头:“无妨,来便来了。”说罢又笑着看向阙光:“想必你师兄也很想见他。”
“真认识呀?”谢泠眉头一扬。
阙光心有怨言也不敢发作,只得转身:“再不寻祝公子,天都黑了。”
众人寻得祝修竹时,他也正沉溺于幻境中,谢泠快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扬声喊道:“修竹!”
祝修竹迷迷糊糊间见是谢泠,眉眼一软,伸手将她拥入怀里:“你愿意同我成亲吗?”
随便险些没咬到自己舌头,手紧紧攥住衣角,阙光侧头道:“你抓的是我的衣角。”
随便眯眼,都这种时候了,还分这么清楚,阙光心领神会,两人齐齐侧目看向一旁立着的周洄。
周洄待在原地,静静看谢泠作何反应,谁知她只僵着举起双手,一动不敢动。
他沉步上前,伸手揪着谢泠衣领,便将人从怀里拽了出来。
谢泠回过神刚要开口,便听得周洄冷笑道:“对我抬手便打,对随便抬腿就踢,怎么偏偏到他跟前,反倒动也不敢动了?”
阙光眼睛都瞪大了,师妹竟打了周洄?
随便满脸不服气,凭啥他就得挨踹,师父还是偏心。
祝修竹怀中一空,失去依靠,一下子跪到地上。
随便连忙上前将他唤醒,祝修竹方才身处幻境,竟看到自己与谢泠心意相通的光景,她甚至还愿意同他回清水郡,一时喜不自胜,刚要应下,却又如坠悬崖,跌回现实。
他回过神,抬眼望去,却见周洄正紧紧握住谢泠手腕,神情更是冷漠,一旁的谢泠目光倒是关切。
随便蹲在一旁,抬手扶住他:“修竹哥,那都是假的,你没事吧?”
这话说得直白,更是让他心口一涩,只得摇头说无妨。
谢泠挣开周洄走过去:“这洞里古怪得很,你既已醒,快些蒙住口鼻。”
方才幻境中的温存余韵尚在心头萦绕,祝修竹望着她,耳尖一红,轻声说了句好。
谢泠见他满是歉意,温声安抚:“方才我也深陷其中,多亏你给的香囊,才得以清醒。”
周洄皱眉,淡淡问道:“你不是说,一剑便斩了幻境里的谢危吗?”
“那是起初,”谢泠正要反驳,硬生生止住话头,起身瞪向周洄:“问那么多做什么,至少我没哭哭啼啼。”
阙光暗自惊叹,这幻境无缘得见,终是遗憾啊。
周洄一口气憋在胸中,大步向前:“你不是说什么都没听到吗?”
谢泠自觉理亏,别过头不再开口,祝修竹忙起身打圆场:“当下,尽快寻到出路最为要紧。”
随便一听更觉烦躁,他们自进入这山洞已耗去不少时辰,他腹中早已饥鸣声连连,不由得埋怨道:“这到底还有几关,等走完,谢绝坟前的草都能跑马了。”
“放心,明年我必定先给你上香。”
一侧石壁缓缓挪开,石门突现,谢绝竟出现在门前,身后跟着一位老和尚。
众人齐齐抬眼望去,祝修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可是净空大师?”
谢绝侧身让步,净空缓缓上前,目光扫过众人:“这机关本是为我那师弟所设,却被你们一路破开,若我再不现身,余下保命的手段,怕是也留不住了。”
周洄听出话外之意,也行了一礼:“还请大师明言。”
净空摇头:“他怕是已入山洞,还是让他同你们讲吧,倒是这位小友,方才听贫道讲了不少啰嗦的旧事,我也答应他,许你们比试一番。”
“比试?”阙光抬手刚按上剑柄,便听得谢绝一声嗤笑:“阙光,收起你那破剑。”
他随即抽出长剑,剑锋直指人群中央的谢泠,语气带着十足的轻慢。
“谢危的小徒弟,敢不敢与我比剑呐!”
周洄摸不准谢绝的用意,更看不透这净空的心思,正要出声阻止,却听得一声清锐剑鸣。
谢泠已抽剑上前,眼含远山,眉似利剑,扬声应道:
“我怕你不敢。”
第47章 剑气惊鸿
见少女这般不卑不亢, 谢绝心头竟生出几分玩味,挑眉笑道:“但愿你的剑术,能同你的嘴一样厉害。”
谢泠全然不在意他的嘲讽, 足尖一点, 翩翩落至一旁石台:“比剑可以,但要约法三章。”
谢绝厉声道:“磨磨唧唧,可是同那裴景和处得久了, 学了他一身优柔寡断吗?”
谢泠轻哼一声:“你我比剑, 莫论他人,再说比试自是要有个约定在先,免得你输了撒泼耍赖。”
谢绝提气飞身上台:“大言不惭, 那你便说如何约法三章?”
谢泠踱步与他拉开距离:“第一, 点到为止,谁先落下石台谁输, 第二, 不可伤及他人,第三, 不得使用暗器。”
谢绝闻言, 神色更加轻蔑:“原以为你多有能耐, 想不到也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谢泠并不恼, 笑道:“我自然怕死, 但我更怕死在你这种人手里。”
“所以,我不会输。”
说着不等他回应便朝净空扬声道:“净空大师,此番比试,既由您提起,便请您来做个见证人,如何。”
净空对这场比试已是来了兴致, 捻着胡须点头道:“盛情难却。”
话音刚落,谢绝衣袖一震,手中长剑随即递了过去,谢泠横剑抵挡,并无退意,见眼前这张与师父一般无二的脸,心生一丝怀念,用起谢危最开始教她的剑术。
“他连谢家剑法也教与你?”几招下来谢绝已看出她使得是自家功夫。
谢泠并未言语,脚步变换,剑法轻灵,谢家剑法讲究轻而快,变化莫测,谢绝向来不喜。
“剑和人一般都软绵无力。”谢绝剑招凶狠,直取要害,一把长剑在他手中好似重刃一般。
谢泠深知与他硬碰硬不是对手,只用巧招与他周旋。
她不理会他的嘲讽,手中长剑连连递出,逼得那谢绝直直后退,眼看就要坠下石台。
谢绝忽地收剑,两指并拢扣住剑刃,向前一推,力道极大,孤光剑被他压得弯折,剑尖朝内,嗤笑道:“就这点本事?”
谢泠抬腿便踢,被他反手抓住脚踝,单手拎起,重重向台下摔去。
随便本就看得忧心忡忡,眼见谢泠落于下风,惊呼一声,便要上前,却被阙光扣住肩膀。
谢泠被扔至半空,忙旋身变换身姿,以剑抵地,终是落回石台。
谢绝不给他喘息机会,乘机迫近,挥剑直劈,谢泠蹲身一记扫堂腿,迫使他剑锋一偏,仍被斩落一缕青丝。
谢泠顿时恼怒:“你个登徒子!”
谢绝顿感意外,方才那般讥讽她都无动于衷,此刻不过断了一缕头发便如此动怒,不免轻笑:“怎么,头发是你命根子啊!”
谢泠握着自己方才接住的一缕发丝,咬牙切齿道:“我最恨别人动我头发了!”
这话让台下的周洄心头一颤,他怎么从未觉出她有这等忌讳,想来自己还当面摸过几次,也不曾见她发火,念及此处,他方才因紧张而皱起的眉毛,忽地舒展开来。
第一嘛,总归要有些特殊的。
随便见谢泠并未落台,松了一口气,出声问阙光:“她怎么如此在意自己的头发?”
阙光目视前方:“起初捡到她时,她蓬头垢面,是师父给她扎的马尾,还哄她说头发长剑气才长,自那之后她便一直爱惜。”
随便若有所思低喃道:“谢泠小时候过得也这般辛苦啊。”
阙光望着台上肆意挥剑的少女,语气中丝毫不吝啬欣赏之意:“她可不这么觉得。”
当初她偷了谢危的钱袋,被谢危抓住,毫不留情地教训了一顿,却依旧不肯服软。
“你这小丫头,偷了我的东西还这般瞪我,是恼羞成怒正盘算着如何报复?”谢危盯着靠在墙角的谢泠,原先的散漫也尽数敛去。
“你被偷是你不够谨慎,我被打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生气的!”谢泠揉腰缓缓起身:“可是你打女人,没人性!”
谢危被她这套歪理逗笑:“我只论对错,不分男女。”他走近些来到她面前:“想不想打赢我?拜我为师,随我学剑如何?”
阙光瞪大眼,他不是不收徒弟吗?
少女摇头:“不学。”
谢危颇感意外:“哎,我方才用树枝使的那套剑法,难道还入不了你眼?”
谢泠摇头,实话实说:“光挨打了,没看清。”
谢危被噎得说不出话,见少女抬步要往巷口走,忙伸手拉住:“不行,你得学。”
谢泠眯眼打量着眼前的怪人:“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学!”
谢危一脸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阙光:“她居然不肯学我的剑!这世上还有见我谢危出剑不被折服之人吗?”
阙光扶额,不愿承认此人是自己上司。
谢泠推开他:“你这般厚脸皮,不去北境当城墙真是可惜了。如今钱也还了,打也挨了,我能走了吗?林大娘说不定还给我留着饭呢。”
谢危眼皮一跳,凑上前来:“听说镇上和兴楼的菜不错,想不想吃,我请你?”
谢泠眼神一亮,又立刻警惕地眯起眼:“你不会想害我吧。”
“自然不会。”谢危笑眯眯地揽过她的肩膀低声道:“我同那家店的老板有些关系,所有菜都能打折。”
谢泠扒掉他的手,皱眉道:“他家菜,打折也得不少银子哩,你可别吃完借口去茅厕,让我一个小姑娘在那给人家抵债还钱。”
一旁的阙光忍不住笑出声,谢危脸一黑,一记眼刀扫过去,阙光立刻敛笑站直,面无表情直视前方。
“我说,你从前遇到的都是什么混蛋啊,怎么防备心这么重。”谢危双手环胸,打量着她。
谢泠不以为然:“江湖险恶,多个心眼自然没错。”
谢危对此倒是认同:“不过,师父是例外,你放心,我定不会对你耍心眼。”
谢泠后退半步:“怎么就成我师父了,你这是强买强卖,我可不应。”
谢危越看这少女越觉得对自己脾气,难得如此合心意更何况又是本家,心底更生几分亲切,忙软声说:“先吃饭,先吃饭。”
阙光也是没想到,不过一次偶遇,谢危竟在此耽搁了大半个月,日日去找那少女,巴巴求着人家做他徒弟。
甚至算盘还打到了自己身上。
“我这剑术本是谢绝所教,如今再拜你为师,回京他不得被气死。”阙光语气里尽是无奈。
谢危摆摆手:“你别管他,他有不满让他来找我便是,何况他本就不喜你这性子,你又何必处处顾及他。”
他半分不偏袒自家弟弟,冷声道:“上次诸昱对你动手,他冷眼旁观,拦都不拦,若不是我们太子爷出手,你小子脸都得开花。”
阙光沉声道:“太子为我出头,折损一个护卫属实不应当。”
谢危闻言直起身,拍桌道:“这叫什么话,那诸昱一心想攀皇后的高枝,早就想去裴思衡那里了,景和给他脸上划一刀也是警告,与你并无太大干系,莫要事事都往心里去。”
阙光垂眸不语,私下的谢危和战场上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可偏偏这副性子,最得人心,士卒们也甘愿随他冲锋陷阵。
谢危见他不说话,眼微微一眯:“我说阙副官,我的将令你是不听了?”
随即又轻咳一声,坐回原处:“谢泠非说我不靠谱,我同她讲,我早收你做了徒弟,往后你就是大师兄,回京之后,在那诸家兄弟面前,岂不也能挺直腰板?”
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添了一句:“你也莫要多想,收你为徒,本就在我计划之内,这几个人里只有你最踏实,谢绝不看好你,我可不一样,我的眼光向来不差。”
阙光觉得还是自己勤加苦练,方不落人口舌,但见谢危如此,只好应下,又问道:“你怎么忽然对一个姑娘这般上心?”
谢危见他终于答应,正开心着想送他点什么,闻言摸了摸下巴:“我也说不清,只觉得她和我很像。”
当时的阙光并不认同, 一个沿街乞讨,偷窃为生的贫苦少女,一个驰骋沙场,肆意潇洒的征北将军,两个人唯一的相似之处也就是都姓谢了。
阙光望着台上被谢绝逼得节节后退,仍不肯低头的谢泠,忽然觉得,师父的眼光从来都是极好的。
他低头看向腰间的配剑,自己也很好。
几十个回合下来,两人体力消耗太大,皆已气息不稳。
谢绝退开一步,喘息道:“你若此刻认输,我保证不打你脸。”
谢泠眼中仍有锐气,提剑再刺,连连几剑快如飞箭,却无准头。
谢绝退到石台边缘,脚步一侧,抬腿奋力踢出,谢泠躲闪不及跪倒在地,咣当一声,长剑落地。
台下众人皆倒吸一口气。
只有周洄面色平静,他看到谢泠倒地时右手已然握拳。
阙光亦有所察,神色恢复如初。
“你这剑术远远不及我那兄长。”
谢绝说着伸手按住她肩膀刚要发力,却被谢泠抬手扣住手腕,下一瞬,右拳破空而出,狠狠击在他腹部,左右拳交替,锤得他踉跄后退。
谢泠不给他半分回神之机,借势抓住他的手臂,使出吃我一拳,将他狠狠过肩甩到空中,旋即凌空再补一脚。
这一套拳法行云流水,不过转瞬之间。
谢绝一时大意,竟生生被踹到石台之下。
随便一愣随即高声欢呼:“赢了!谢泠你真厉害!天下第一剑客非你莫属!”
谢泠闻言很是受用,捡起地上长剑指着台下的谢绝:
“如何啊?”
谢绝气急败坏:“你用拳算什么本事?”
谢泠扬眉道:“又没说不能用拳,我师父说了,剑无定法,飞花落叶皆可杀人。”
她右手握拳,手腕轻转:“我的拳,亦是我的剑。”
周洄望着台上那道耀眼身姿,心里反生出几分怯意,如此铮铮剑骨又心明澄澈的少女,如日如月,天下谁人能与她般配?
他垂眸压下心头思绪,只觉苦涩,忽听台上谢泠唤他。
“周洄!”
他抬眼。
谢泠一笑,纵身跃至他面前,眉眼明亮:“怎么打赢了,你反而闷闷不乐?刚才有一拳,我打得极狠,可是在为你出气。”
“为我?”周洄一怔。
“他说你优柔寡断,你不气呀。”
周洄摇头,心底那些自卑与不安消散许多:“无妨,我不在意,倒是你一番苦战,想必不好受吧。”
谢泠闻言连忙揉着手腕,哭丧个脸:“可不是?手都麻了,有没有灵丹妙药,赏我一颗?”
周洄顿时眉开眼笑道:
“有,待会儿给你。”
阙光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模样,默默别过头,兀自有些不是滋味,忽地就懂了当年师父对那些黄毛小子的介意,方才谢绝嘲讽的可不止周洄一人,怎么就没有一拳是为师兄打的。
祝修竹看得却是真切,谢泠打赢后,众人目光皆落在她身上,可她却先看向周洄,这般在意许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谢绝此时也走了上来,眼中仍有怒意,净空上前一步伸手拦住:“胜负已分,还望谢施主莫要执着。”
此话说得客气,谢绝却不再纠缠,扬声道:“愿赌服输,这次就放你一马。”
谢泠才没功夫理会,正翻着周洄递过来的袋子找着上好丹药,谢绝暗骂一句没出息,别过头。
周洄上前拱手行礼:“比试既已结束,大师可否明言,莫非我们是被人利用?”
随便一听忙往谢泠身旁靠了靠。
净空并未言语,径直走到周洄面前,伸手便探向他衣领。
周洄下意识想躲却并未避让,任由他拨开衣襟,颈间那条黑线蜿蜒入内,露在众人眼前。
周洄面色平静解释道:“我身中之毒名唤七绝散,净明大师称它滴水观音,大师既懂,想必也看得出来,毒已入骨,若得不到下毒之法,药石罔效。”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不过一场风寒,在场之人却齐齐变了神色。
祝修竹抬眸望向他。
初见只当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的寻常少年,言谈举止并无过人之处,未曾想深中这等剧毒,尚能面不改色,这份镇定,远非同龄人能有。
何况他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却透着股老成,祝修竹不由得探究起其身份。
谢泠握紧手中锦袋,盯着周洄的背影,想起幻境时他曾说不如一死了之,料想他早已知晓这毒难解,只是他越是不在意,谢泠心中的无名火便烧得越凶。
她瞥向正斜靠在墙壁上的谢绝,周洄不愿讲,她就自己去问,定要逼得那下毒之人将药方双手奉上。
净空收回手:“不知施主是真的这般洒脱,还是故意如此,博我心生恻隐?”
周洄回道:“若是今日才知,自然怨怼难平,可这毒,自我幼时便已种下,这些年,再多不甘也都冲散了。”
谢绝侧头看他,眸光一转。
他记得,查出中毒时裴景和才八岁,起初只是发热,太医院便当寻常风寒医治,一拖再拖,迟迟不见好转,龙颜盛怒下,还将太医院一位院判革职流放。
谢危是最生气的一个,便是自己这个亲弟弟被欺负也不见他如此动怒。
可裴景和那时起便是这般神色,不知是太过冷静还是太过懂事。
净空似是满意地点头,话却一转:“那等死便是。”
此话一出,谢绝都瞪大眼,这老和尚究竟是个什么人。
周洄抬手拦下正欲上前的谢泠,笑道:“我并非为解毒而来,只是故人在此,不得不来。当年寺内旧事,大师不愿说,我便不问,只需让我们出去便可。”
“师兄还是如此铁石心肠,明明有解救之法,为何不用啊。”
众人循声望去,见净明不知从何处走来,面色不似寺内和善。
“师弟,许久未见,你老了。”
净空抬脚转身,一步踏地,竟震得山洞一晃。
“当年你用不知何处学来的邪法抽走师父毕生功力,如今也只落得个垂垂老矣,又何必再惦记那本不入流的心法?”
祝修竹瞳孔一缩,呆在原地:“净明大师”
净明也不再装:“那莲花生大士咒本该就是我的!你离寺多年又怎能比得上我日夜在师父面前侍奉!”
他说着双眉一竖,面露怒意:“可师父即便大限将至也不肯将心法传与我,你回寺不过一日,他便全数交予你,岂不偏心!论念经诵佛,内功掌法,我又哪里输给你!”
净空思及师父一时悲痛,只得闭眼压下情绪:“他不是偏心,是不敢。他老人家何曾不知你心思,迟迟不肯传你,只因这心法需得大彻大悟,心如止水方能修行,他自己都做不到斩断心魔,给你岂不是推你入死路。”
“如今你得了好处,自然说这般风凉话,若非心中有愧,又何必躲在这禁地不敢出来见我!”
净明说罢忽地飞身而起,向净空伸掌拍来,净空早有预备,单掌由内向外转个圈,迎面而上。
两股掌力相交,众人皆觉罡风阵阵。
二人空中对掌几十回合,竟难分胜负。
谢泠看得入神,往日她用剑,只得在空中悬停片刻,这二人打斗至今竟无一人落地,到底是内功深厚。
净空寻得空隙道:“净明!你那日深夜潜入师父房中,点他穴位,抽他功法,真当他不知吗?”
“你胡说!师父被我一掌拍晕,如何知晓!”净明此时衣衫大乱,闻言脸色骤变。
“那日我因心法困惑,想要找师父请教,推门却见他瘫坐在地,满脸枯朽。我上前一问才知是你,正要寻你,他老人家却拦住了我。”
净空声音颤抖终是落下泪来:“不过转瞬,师父便像老了十岁一般,仍拉住我的手。”
“净空,如今你师弟得了功法必定不会放过你,你莫要与他起争端,后山禁地的钥匙在我怀里,你且去里面一避。”
净空泣不成声:“师父,师父,为何不让我与他”
清虚真人摇摇头:“这么多年,你不在山上,一直是他在我身侧伺候,虽有私心却也尽心,那莲花生大士咒并不适合他,可我若直说,以他那性子定会不服,修行之路必定会走岔,我不愿见他如此。”
“大限将至,我本就想将主持之位传给他,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你切莫,切莫与他置气。”
两行泪缓缓流过布满沟壑的脸,清虚真人眼中满是悲悯:“师父当初劝你以善止恶,你不认同,此次你在碧溪村所做之事,为师亦不认同。”
“可师父仍为你骄傲,弟子不必不如师,为师相信你定会走出不同的路,你和净明都是为师一手带大,千万,千万不要因我手足”
清虚真人话语未尽,便阖目逝去。
“师父!弟子不孝!”净空将头埋在他怀里,痛哭流涕
净明猛地挥袖,厉声喊道:“一派胡言!”眼中泪珠却滚滚落下。
“若是你能亲自走过这灵芽幻境,我自会将心法奉上,可你却未曾踏入半步,不过是贪生怕死罢了!”
说完,两人掌风再次相交,此次双方皆不再留情。
周洄正蹙眉打量四周,寻求出路,身侧忽然传来呜咽声。
他回身一看,只见谢泠与随便正抱在一处,哭得稀里哗啦,忙快步上前:“怎么哭了?”
谢泠垂泪哽咽道:“我若是,若是那般对我师父,他一定伤心死了呜呜呜呜。”
随便闻言哭得更狠,死死抱紧谢泠,将泪尽数蹭到她衣服上,闷声哭道:“谢泠!我定不会如此待你!”
谢绝本在一旁探究两人招式,听着一旁抽噎声越来越响,嫌弃地皱眉:“聒噪。”
阙光上前安慰道:“师妹放心,你便是想,也近不了师父身。”
谢泠闻言哭得更伤心了。
周洄只觉好笑,谢泠说话做事总是出人意表,可他却不觉得心烦,反倒觉得天真可爱。
抬手正要摸她发顶又想起方才她因头发生气的模样,一时顿在半空。
谢泠见状忽地止住了哭声,直直望着他:“怎么不安慰我?”
周洄随即一笑,掌心轻轻抚过她发顶,轻声哄道:“别哭了。”
谢泠闻言鼻头更觉一酸,再顾不上别的,一把推开随便,上前伸手抱住周洄,学着随便将泪都蹭在他胸前衣服上,闷声接着哭。
周洄浑身一僵,猛地一颤,整个人定在原地,竟忘了抬手回抱,只双手僵硬地举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抱自己。
谢泠此刻在想,不坦诚也没什么,谁还不能藏几分心事了——
作者有话说:可是让我日更一次六千,大家元宵节快乐呀~【[好运莲莲】下个副本师父就要出场了
第48章 崖边夺印
净明净空二人打得难舍难分, 再度掌风相击,内力相撞间两人踉跄倒地,净明硬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此次对掌双方皆用尽全力, 余波阵阵, 竟使得这山洞剧烈晃动,洞顶岩石层层龟裂,细小碎石裹着尘土向下砸落。
净空强行动气, 飞身至一处石台, 用力扣住一凸起的石块,狠狠按下。
通往山外悬崖的石门缓缓碾开,一道天光破门而入。
“走!”他厉喝一声, 目光仍锁定在自己师弟身上, 二人任凭碎石砸落肩头,也半分不退, 强撑着一口气也要分出个胜负。
山洞坍塌在即, 谢绝回头瞥了眼缠斗的二人,不再犹豫, 率先抬步朝石门奔去。
谢泠尚在原地, 不明白二人为何要打得如此惊天动地, 腕间一紧, 被周洄握住, 强拽着向生门逃去。
众人涌至石门前,谢泠却驻足回头,见净空、净明此刻皆已力竭,跌落在地,净明嘴角溢血却兀自低笑。
她低骂一声,猛地甩开周洄的手, 落下一句:“你先走!”
说罢提气跃至净明处,单手抓起他手臂将人捞起,背到背上,转头再看净空时,却见谢绝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谢泠目光一凝,轻笑一声。
谢绝未曾理会她的目光,两人各自背负两个重伤之人,向石门奔去。
到底是多了份重量,再加乱石如雨,谢泠脚步愈见沉重迟缓,每落到一处,都需稳住身形半刻,如此耽搁下来,洞口已被落石堵去大半,眼看就要彻底封死。
谢绝力气大,几个起落便已冲到洞口,望着还在石台上的谢泠,口中低骂:“死了最好。”
可手上却半点不犹豫,一剑斩碎洞口落石,将背上的净空朝外掷出,随即又挥舞长剑将迎面砸落的石头劈到地上,这才抽身出洞。
谢泠咬紧牙关,加快脚步,任由飞石砸在后背,石棱滑破衣衫嵌入血肉也浑然不觉,终是冲到洞口,正暗自松口气,头顶一块大青石轰然坠下,躲闪不及之时,背上之人忽地抬掌向上一击,青石应声碎裂。
谢泠不敢耽搁,快步冲出即将坍塌的山洞。
刚到山洞外站稳脚步,眼睛尚未适应外头的亮光,一道身影就急冲冲奔至面前。
谢泠眨了眨眼,见是周洄,咧嘴一笑:“没事,没事,我好着呢。”
周洄胸膛剧烈起伏,绷着脸,垂眸扫过她磨破的衣衫以及脸上被石子划过的伤痕,喘着气顿了片刻,才低喝道:
“你是疯了不成!哪有你这么救人的!”
谢泠笑意一僵,嘴角往下一撇,目光幽怨地瞅着他:“怎么又生气呀。”
阙光连忙上前将净明从她背上搀扶下来,谢泠扫视一圈见众人都在坐地歇息,一个不少,这才彻底放下心,目光落回眼前这位喜怒无常之人。
她不敢直视他的视线,只得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这不好好的吗?”说着眼神飘向四周,低声道:
“这么多人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成不?”
周洄没理她这副软乎乎、可怜兮兮的模样,冷冷地撂下一句:“下次你要再如此救人,说好的酬劳,一文钱我都不会给。”
“你想赖账!”谢泠一听火气腾得起来,刚伸出手指要谴责他这种吃白食的行为。
周洄已转身走到一旁,背过身不再理她。
谢泠气得脚尖奋力在地上刨着小土坑,索性将他埋了拉倒!
便在此时,又听得谢绝散漫开口:“我说老和尚。”
谢泠脚尖一顿,抬眼环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谢绝身上,看他要如何行事。
净明并不在意他的无礼:“这里有两个和尚,不知施主说的是哪个?”
“自然是你,你自己天资愚钝习不得上乘功法,还要迁怒别人,我看那佛家经书,你是一句没往心里去。”
谢泠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生怕他刺激到这净明大师,将他们全杀了,身旁的师兄索性别过头,充耳不闻。
净明冷笑道:“看来施主对自己的天分很是自信了。”
谢泠暗自点头,谢绝并未反驳,只是冷哼一声,又闻净空在旁补充道:
“净明,你为何就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呢?”
“我不过追求武道巅峰,何错之有,即便我有愧于师父,也轮不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
说话间,两人剑拔弩张之势又起。
谢泠抬脚将那小土坑一脚抹平,迈步走到两人面前:“你们这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
她先看向净空,恭敬道:“大师,你不是想杀了师弟为师父报仇吗?”
又转身看向净明:“你不是想学莲花生大士咒吗?”
谢泠摊手先指着净空又挪向净明:“你便将那心法给他,他练得走火入魔,岂不是省得你亲自动手?”
净空垂眸不语。
谢泠笑眯眯道:“看来大师也不舍得杀自己师弟呀。”
净明闻言冷哼一声:“事到如今,师兄又何必惺惺作态?”他看向谢泠,话头一转:
“小姑娘,我告诉你,你那心上人所中之毒——”
“大师!”谢泠慌忙伸手制止,脸颊微热:“经可以乱念,话不能乱说,我们只是朋友。”
说着她侧目去看周洄,却见他神色自若,甚至在两人目光相接时,还轻轻弯了弯唇角,倒显得她有些扭捏了。
净明叹口气扶地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阙光与谢绝,最终落到周洄身上:“敢问,诸位可是来自京城?”
众人心下一惊,齐齐眼望周洄,看他如何作答。
周洄并未迟疑,坦荡点头:“是。”
“你倒是实诚。”净明此时话语间早已没了先前在寺中那般和善恭敬,他抬手指向阙光和谢危:
“那这两位,想必是龙虎卫的人。”
谢绝抬手摸上自己颈部的刺青,想来初次见面时他就已经识破自己身份,才会诱他来此禁地。
净空对此并不知情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净明不予理会,语气已恢复平静:“承平十一年,一位苗疆女巫祝曾入住本寺,当时由老衲亲自接待,她向我求得无相芳林的一味药草,作为回报,赠予我一本名叫碧蛇印的功法,我暗自修炼才知,此功练到第五层,便可吸收他人功力,占为己有。”
谢泠垂眸,心下了然,只替清虚真人感到心寒。
“她在寺内住了十日有余,整日闭门不出,膳食也是由弟子送入房中,可忽然有一天——”
嗖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冷箭自山顶俯冲而下,如白虹贯日般直直钉入净明后脑。
他双目猛然睁大,嘴唇微张,鲜血从口中流出,缓缓转身面向净空,却吐不出半个字。
变故发生不过转瞬之间,众人尚且沉浸在秘闻中,抬眼却见净明已倒在地上。
“人倒是凑得齐,省得我一一去找。”
谢泠猛地抬头,天凝清洞上方的山顶处,诸昱正一脚踏在青石之上,不紧不慢地自身后抽出一支新箭,弯弓上弦,箭头扫视一圈后,对准周洄。
在他身后,十余名弓箭手不知何时就位,分散在山尖各处,弓弦尽数拉满,箭尖齐齐朝下。
净空几步上前接住净明倒下的身体,手指探过鼻息后,猛然闭眼,两行泪随即落了下来,祝修竹紧随而至,蹲下身,声音中带着悲恸:“净明大师!”
谢泠来不及多想,横在周洄身前,长剑铮的一声出鞘,随便也反手拔出身后长剑,与阙光站于两侧。
谢绝身形向前,足尖点地,飞身掠上崖顶:“你怎么来了?”他扫过诸昱身后的龙虎卫,冷笑道:“怎么,信不过我啊。”
诸昱虽对他有几分忌惮,如今也公事公办道:“诸微也朝这边奔袭,公子怕你一人难以对付。”
谢绝轻笑一声,缓缓抽出长剑,目光往下掠过崖边众人,近乎无情道:“是怕我心软吧,放心,我向来忠心无二。”
诸昱不再理会,朝下扬声:“我只要印章。”
周洄迎上他的目光,朗声道:“那你下来呀。”
诸昱眼神一厉,指尖轻松,箭矢悄无声息射出,掠风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贴着周洄脸颊擦过,立刻划开一道血痕。
谢泠猛地握紧剑柄,方才那一箭太过迅速,她连拔剑都未来得及。
周洄抬手,用指腹擦掉脸颊边的血迹笑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如此记仇。”他扫过四周,山洞已塌,身后便是悬崖,再无路可退,“你放他们走,印章我自会给你。”
诸昱闻言竟真的纵身跃下,无视身后谢绝投来的冷眼,径直走到周洄面前伸手:“这次可不会轻易让你逃掉。”
“我说你小时候是不是被驴踢过!”谢绝站在山巅厉声骂道:“他会乖乖交印吗?直接放箭便是,啰里啰嗦,是想待会儿跟你那好弟弟叙旧不成?”
诸昱闻言胸口剧烈起伏,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怒意更盛,转头喝道:“闭嘴!如今轮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说罢又看向周洄:“上次是我急功近利,这次我只要印章,你交出来,我立马走人。”
“你想得美!”谢泠扬起下巴,上前一步:“上次还没分出输赢呢。”
诸昱似是刚注意到谢泠,唇角一扬,忽地向山顶喊道:“忘了告诉你,公子托我给你带句话,谢危愿意交出那份太子手谕,你最好回京,跟他告个别。”
谢泠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可听到师父名字还是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周洄,却见他双唇紧抿,笑意敛尽。
山顶谢绝眯起眼:“什么时候的事?”
诸昱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更觉有趣道:“就在你离京之后,所以你还是先回京吧。”
谢绝面色未改,只丢下一句:“别把自己玩死。”话音未落,人已飞身离去。
见碍事之人终于离去,诸昱不由得松松肩膀,目光掠过一旁的阙光:“作为他的大徒弟,你不去替他送行?”
阙光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只提剑上前,盯着山上的龙虎卫,虽说走了一个谢绝,可这些龙虎卫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更何况还有一个重伤的净空,不会武功的祝修竹,真打起来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周洄实在不忍听他再讲话,径直开口:“让他们先走。”
诸昱抬手动动手指,山上的弓箭手齐齐收弓,周洄侧身对阙光说道:“带他们下山。”
阙光与他对视一眼,瞬间会意,扶着净空与祝修竹从一侧山路向山下退去。
谢泠转头对随便道:“你也一起。”
随便连忙摇头:“这次我定要同你一起,谢泠,我不会拖你后腿。”
谢泠皱眉正要劝他,周洄忽地拉住她的手腕:“你也走。”
她一愣,随即摇头:“我不要,我是你雇来的护卫,怎么能临阵脱逃?”
周洄闻言嘴角荡开笑意,声音软地好似撒娇般缓缓道:“走~吧。”
谢泠不知怎么,看他如此笑,心口便泛起一阵酸涩,鼻头一酸,转身瞪着诸昱。
“我不走,我信不过这个人。”
“你不走我便不能安心将印章给他。”周洄看向随便:“带她下山,我随后就到。”
随便站在原地,左右为难,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诸昱笑眯眯道:“放心,我真的只要印章,拿到手,我自会放了他。”说着笑意一收,眼神冷厉道:“不然,我只好当着他的面,一箭一个,我倒是不介意这么做。”
谢泠咬紧嘴唇,看向周洄:“你答应我,会回来。”
周洄点点头,谢泠一咬牙,拉起随便头也不回地朝山下奔去。
待众人皆离开,周洄才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方印章,刚要抬手,诸昱却突然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
周洄整个人被踹到崖边,脚下用力止步才将将稳住身子。
诸昱长长吐出一口气,活动着筋骨:“如今,总算没人能阻我了,裴景和,没了这印章,就算你真死在这里,公子也不会怪我吧。”
周洄抬眼望他:“不过一道疤痕,竟能让你恨我这么久?”
“不过?”诸昱的声音忽地变得尖锐,抬手抚上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旧伤。
“我当年也不过是教训了一下阙光,你当众羞辱我不说,还亲自拿刀要在我脸上刻字。”
他眼中怒火翻涌:“我凭什么不恨!难道就因为你是太子吗?”
说着他一步逼近,抽出腰间匕首,单手揪住周洄衣领:“今日,我便也在你脸上,划上一刀,如何?”
周洄抬眸眼中尽是嘲讽:“你空有一身蛮力,却半点脑子不长。”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扬,印章脱手而出,径直坠入悬崖。
诸昱气急败坏,又是一脚狠狠踹出,这一脚力道不重,可周洄本就位于崖边,一个冲力,脚下猛地一空。
整个人,竟直接从崖边坠了下去。
狂风在他耳边呼啸,天地间好似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就这样死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可眼前偏偏浮现起谢泠的脸,只是有些许遗憾罢了。
他缓缓闭上眼,坦然接受这个结局。
忽又听到一声真切的呼喊,穿过风声,来到他耳畔。
“周洄!”
悬崖边,那道方才已经离去的身影,竟不顾一切伸着手朝他扑来,甘愿同他一起坠落。
第49章 夜宿木屋
裴景和自出生便是太子。
三岁起, 承平帝亲自握着他的手教他识字,每日御门听政前必让其复诵昨日所学内容,一字错漏, 便要惩戒。
五岁时, 四书五经已烂熟于心,每日诵读典籍,练字修身, 寒来暑往, 从无间断。
寻常百姓一月尚有两日歇息,他一年中能自由支配的日子,不过五天, 若遇大典大祭, 只会更少。
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你是太子, 是储君, 一言一行皆有人盯着,万不可恃尊而骄, 耽于享乐。”
裴景和跪在金銮殿上, 垂首轻声道:“儿臣谨记在心。”
话落, 却又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直说便是。”承平帝端坐在龙椅, 眼底尽是温和。
“母后, 母后她近日心绪不佳,父皇可否去看一看。”裴景和怯生生地开口,抬眼望向父皇。
承平帝闻言面色未改,声音却冷了些:“她此刻见了我,怕只会更难受。”
裴景和不敢再劝,在他眼里父皇很疼他, 母后更爱他,可两人之间却总隔着些什么,听宫女说父皇母后本是民间相识,可为何又会变得如此生疏。
宫里都再传母后日渐失宠,可他不这么认为。
“你有空便去多陪陪她。”承平帝长叹一口气,又问道:“上次请安,可有见她佩戴那枚玉佩?”
裴景和眼珠一转,点点头:“戴了的,就没见母后取下来过。”
他撒谎了,母后早已将那玉佩摘下,放回锦盒。
裴景和抬眼,偷偷打量着龙椅上的人,盼着自己的话能让他不那么眉头紧皱。
可那人只是抬头望向殿外长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承平帝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听说你同那个谢危走得很近。”
裴景和撇撇嘴,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裴思衡在背后告状。
他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儿臣想让他教我武艺。”
“怎么,宫里的教习入不了你眼?”承平帝的声音温和许多,脸上也有了笑意。
裴景和摇头:“他们都打不过谢危,儿臣自然想要一个厉害的师父。”
承平帝点点头:“无妨,只是那个谢绝你莫要过多接触。”他顿了顿,似在思量:“至于谢危,朕尚需观其行,察其心,再做定夺。”
裴景和虽不甚明白,还是乖乖点头。
承平帝微微一笑,招手让他过去:“太子印章,可有好好带在身上?”
裴景和拍拍胸脯,认真道:“父皇特意嘱咐过,儿臣自然不敢忘。”
承平帝抚过他发顶:“这枚印章,朕永远不会收回,可若有一日,你把它弄丢了,或是给了旁人,又或是没能力护住它,落入他人之手,朕便当是你主动放弃了,明白吗?”
裴景和茫然地摇摇头,他不明白,这么重要东西他怎么会弄丢呢,更不会随意给旁人。
……
承平二十二年,太庙前。
裴景和将圣旨撕碎掷于地上:“父皇!您明明知道母后因何而死,为何不肯去查一查当年的冤案!”
“住口!!”
承平帝此时鬓发已然花白,眼神也浑浊不堪,说话时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你当真要在祭祖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重提此事吗?”
“儿臣不懂!到底是天家颜面重要,还是百余条人命重要,母妃悬梁五日,竟无一人发现,父皇!你——”
裴景和怒火攻心下腕间黑线迅速蔓延至耳后,他喉间一涩,骤然失声,只得捂住胸口,闭目调息。
“景和!”承平帝声音一颤,刚欲伸手,凤仪万千的身影却已移步上前,红唇轻启,字字锋利。
“太子殿前失仪,妄议谋逆旧案,岂非心存篡逆?皇上,您还要这般偏袒吗?”
……
“景和,母后取洄为你作字,你可喜欢?东宫之位不好坐,只盼你能溯流而上,逢凶化吉。”
“太子所中之毒,臣等实在无能为力,只得静心调养,延缓毒性发作,万不可心绪大起大落。”
“洄儿,若有一日你路过江州平东郡,记得替母后去看一看谢家旧宅。”
“景和,不必为我挂心,如今我已寻得安稳之处,青山绿水好不自在,我不会再回京了。”
“皇兄,边境苦寒,你可要一路珍重呐。”
无数记忆在脑海中冲撞,又随即四散成碎片。
周洄是谁?裴景和又是谁?
“无能之人”、“懦夫”、“胆小鬼”、“垂死挣扎”、“你不够坦诚”又是谁在他耳边反复低语?
干脆一把火,将这一切尽数焚尽……
谢泠睁开眼时,只觉疼痛难忍,仿佛浑身骨头都裂开 一般。
她勉强抬眼环顾四周,崖底乱石嶙峋,溪水潺潺流过,岸边枯树横生,满目萧瑟。
两人自崖边坠落,亏得她纵身一跃,半空中牢牢抓住周洄的手,又拼尽全力拽住悬崖间垂落的树藤,才勉强捡回两条命,可一路滑坠,崖壁上枯枝碎石擦身而过,身上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右手臂更因方才拼死拽着周洄,生生脱了臼。
她抬手捂住右臂,环顾四周,便看见不远处溪边一动不动的人影。
跌至崖底时,周洄的后脑重重地磕到河边岩石上,鲜血早已漫了出来。
谢泠顾不得满身疼痛,踉跄地扑到他身边,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急切地唤着他的名字。
周洄仍双眼紧闭,面色沉如死灰,半点回应也无。
她生平头一次心生恐惧,声音带着颤抖:“周洄,你可不能给我死啊。”
她本就没打算下山,带着随便与阙光汇合后,便立刻掉头向山崖奔去,赶到时,正好撞见周洄坠崖。
脑子霎时空白,回过神时,人已经跟着跳了下去。
谢泠试着抬动右手,可稍微一动便是钻心剧痛,这样下去别说提剑,扶周洄起来都做不到,她俯身咬住衣摆,左手奋力一撕,将布条咬在牙间,又将脱臼的右臂一圈圈缠住勒紧,强行提气,将周洄扶起,让他平稳地躺在自己腿上。
随即从怀中摸出一颗玉肌丹喂他服下,这还是方才在山洞时恰巧拿了一颗,他的药袋,早就在坠崖时不知掉到何处。
服下药丸又过了一炷香,周洄仍未睁眼。
她也只能抱着他,一遍遍哄着:“没事,没事”忽又抿住嘴唇,嘴角向下一撇眼泪便滚落下来,她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事,只是不这样说,她自己就先要撑不住了。
谢泠抬眼,望着四周茫茫无边的陌生枯林,全然不知身在何处,再低头看向怀中毫无声息之人,再也绷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师父,你在哪儿啊”
缓了许久,她才勉强收住,却也腾不出手给自己擦泪,只得低下头,在周洄胸前蹭了蹭,哑声骂自己:“谢泠,你真没出息,这种事师父遇到得多了,可不曾像你一样。”说着又垂眸看向怀中面色苍白之人:“你更没出息!每次都自以为是,到头来,还不是要我来救你!”
待心中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才闭上眼,开始凝神调息。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如今已是入冬,两人身上衣衫多有破损,若是在这荒郊野岭过夜,不被野兽袭击,也会被活活冻僵,得尽快寻个山洞才是。
谢泠抽出长剑,抵地起身,想将周洄背起,可只有一只手臂用力本就不稳,再加上昏死之人格外沉重,刚勉强将人扶上背,手腕一松,周洄瞬间顺着肩头滑下,身子又是一跌。
她连忙转身,险些要哭出来,又强行忍住:“对不住,对不住。”
谢泠喘了口气,再次费力将他扶起,这次她先让他背部抵在枯树上,稳住身形,随即解下腰间长带,绕过他身后,将两人腰身死死捆在一起,用嘴咬着,系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她早已是满头大汗,却也不敢耽搁,咬牙发力,单手拄剑,背着周洄一步步往前挪。
月亮不知何时已挂上树梢,天边清冷一片,远处枯林连绵不断,溪水映着月光缓缓流动。
“第一次见你,你就倒在路边,也是我背着你往破庙走,啊,我还把唯一的保命丹药给了你,现在想想真亏啊你身上的丹药可比我多多了,等你醒了,我得再跟你说一次,你得记得还我,咱们虽然是朋友,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是只是没想到后来又在金泉郡遇上,我当时还挺开心的金泉郡,唉,好想吃和月楼的卤鹅啊随便他们也不知如何了”
少女背着昏迷不醒之人,一路漫无边际地碎碎念,想到哪儿说哪儿,说着说着,身上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谢泠背着周洄沿着溪边走了许久,也未见一处山洞,腹中早已饿的空空荡荡,自清晨在寺内用过斋饭后,到如今滴水未进,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片刻也不敢歇,一旦停下,恐怕再难起身。
忽一抬头,竟见远处飘起袅袅青烟,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她一时喜出望外,侧头喊道:“周洄!我们有救了!”
背上之人毫无回应,她也不在意,一股劲儿从心底涌上,竟走得比方才还要快上许多。
走近发觉原是间小木屋,窗内还亮着烛火,谢泠低头在手臂上胡乱一蹭,正要抬手敲门,木门却先一步被拉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裹着件藏青色粗布棉袄,领口袖口处早已磨出毛边,腰间紧紧束着根牛皮腰带,勒显出利落腰身,一张脸黝黑粗糙,颧骨分明,眉骨处一道伤疤,平添几分冷硬。
“大哥,可否行个方便”谢泠话音刚落,便见那男子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绕,没多言,只侧身让步:“先进来吧。”
谢泠眉头一挑,看他样子得有三十来岁,声音却有些稚嫩,她也不再客气,径直走近屋里。
木屋不大,屋顶悬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自高处漫下,刚进门,屋内陈设便尽收眼底。
四壁是粗糙原木,墙上悬着几块兽皮挡风,旁边挂着风干的药草与几串干果。
靠墙一侧摆着一张木板床,铺着厚实的兽皮,床头竖着一把猎弓,靠窗有一张矮小木桌,桌角静静立着一尊小木雕,轮廓模糊,看不出雕的是什么。
谢泠转身道谢又问道:“有水吗?”
男人没应声,只缓步朝她走进,谢泠心生警惕,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见状低笑一声:“背着人,不累吗?先将他放到床上吧。”
谢泠窘迫一笑,正要单手去解腰带,他却已俯身靠近,指尖轻挑解开死结,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腰身,一碰便收,旋即伸手托住下滑的周洄,稳稳将人扶到床上。
“多谢。”谢泠在他身后轻声道。
男人将周洄安置好,转身示意她到窗边桌前坐下,又给她倒了碗水。
谢泠二话没说,仰头一饮而尽,痛快道:“再来一碗!”,那模样大有痛饮几坛烈酒的气势,话音刚落又自觉不妥,忙缩了缩脖子笑道:“我一路滴水未沾,属实有些渴。”
男子没说话,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眼底藏着淡淡兴味。
谢泠连着喝了四五碗,才端着走到床边,想喂周洄几口,可他昏迷未醒,只灌了小半碗便再也咽不下去。
她扯着衣袖给周洄擦了擦嘴角,再回头时,那男人正望着她,一脸专注。
谢泠小步坐回桌前:“多谢大哥相助,敢问尊姓大名,来日必当报答。”
男子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盯着谢泠的脸,慢悠悠道:“我叫云景,今年十七。”
十七?
谢泠一怔,险些以为自己昏了头听错了,见他眼神认真,又恨不得此刻躺在床上的是自己,怪不得声音这般清朗,只是这张脸,怎么看都跟师父差不多年纪,少说也有二十五六。
谢泠讪讪一笑:“是我唐突了。”
云景也不恼怒,指尖点着自己的脸:“是不是这张脸让你误会了。”
他抬手,用指腹擦了擦,露出底下正常的肤色:“夜晚抹上黑粉,不易被野兽察觉,不过,伤疤倒是真的。”
谢泠默默喝了一口碗里的水,又听他淡淡开口:“你喝这么多水,附近可没有茅厕,只能在外解决。”
“没事。”谢泠脸上一窘,只觉这人说话莫名让人不舒服:“我能憋。”
云景闻言笑了几声:“你说话倒是直白。”
谢泠也随意了些:“彼此彼此。”说着话头一转:“你怎么不问我是谁?为何背着个重伤之人?”
“我不问那些没用的,你不如告诉我你叫什么?”
谢泠坦然答道:“谢泠。”
云景垂眸低声追问:“哪个泠?”
谢泠伸出指尖轻轻蘸了点碗里的水,在木桌上一笔一划写着自己的名字,写罢抬眼笑道:“这个!”
云景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少女那根沾着水珠的指尖上,半晌才轻轻抬眼,唇角一勾:“好名字。”
说罢起身拿起弓:“墙上的兽皮你可取下铺在地上,我要去打猎了,你自便。”
谢泠忙起身:“深夜打猎?”夜里这般黑,能抓住什么。
云景笑得意味深长:“有的猎物,只有半夜才会送上门。”
谢泠微微一怔:“那你小心。”
待云景走后,谢泠取下墙上一块兽皮,铺在地上,又伸手往床那一侧推了推,这才坐上去,侧头望着周洄,见他胸口起伏,气息平稳,想必是玉肌丹有所起效,悬了许久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可一想起方才云景出门前那暗沉的目光,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将怀里最后一枚燕子金镖置于袖中。
又起身替周洄盖好兽皮,指尖不自觉碰到他的手,忽觉一片冰凉,她眉头一皱,忙将他的手握住,顺势挨着床边坐下。
屋顶油灯摇摇晃晃,光影明明灭灭,一直紧绷的神思一松,倦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她就那么握住周洄的手,头歪靠在床边,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耳畔忽觉一股温热气息。
她猛地一惊,睁开眼,云景不知何时已欺身上前将她困在臂弯。
他笑意轻佻,眼底翻涌着情欲:“只是抱着你我便已心神难抑。”
说着目光扫过一旁昏睡的周洄,又落回谢泠脸上,指腹轻轻蹭过她的下唇。
“若是当着你夫君的面要了你,岂不让人神魂颠倒?”
第50章 今夕何夕
谢泠唇角微扬, 抬眸看着他:“你可以试试。”
云景正暗自讶异,这女人明明负伤在身还如此镇定,忽觉腰间被一尖锐之物抵住, 他定在原地不敢妄动。
谢泠骗他道:“这支燕子金镖镖头淬了剧毒, 我只要稍一用力,你马上就会死。”
云景刚要低头查看,被她厉声喝住:“别动!”
方才稍稍歇息, 她恢复了几分气力, 可眼下只有左手能动,又被他困在床角动弹不得,周洄还未醒, 她就算能逃也带不走他, 只得设法拖延,另找出路。
可云景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笑道:“那你为何如此颤抖?”
谢泠来不及多想, 用力朝他腰间刺去,却被他反手制住, 猛地一扯, 顺势将她拉起。
手指一松, 金镖哐当落地。
云景一脚踢开飞镖, 再度逼近, 牢牢擒住她的小臂,将人拽至身前。
“好姐姐,我每月进山打猎,从未见过外人。”他的目光黏在谢泠微张的唇上:“更没见过,这般让我想亲近的人。”
他的脸靠得越来越近,谢泠想退, 却被他扣住后颈,再也动弹不得,四目相对,云景眼底翻涌着黏腻的情欲,低头便要吻下。
谢泠忽然开口:“等等!”
云景被打断有些不耐烦地皱眉:“等什么?等你夫君醒来啊?”
谢泠强忍不适,轻声道:“你抱得太紧,我喘不过气。”说话间她脸色微红,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松一点,我怕你跑了。”
说话间,他蹭了蹭她的脸颊:“好姐姐,从了我你又不吃亏,你夫君醒了,我也不会多嘴,今夜只有我们两人快活,可好?”
谢泠顺着他的话道:“你倒是很自信。”
云景笑眯眯地松开扣着她后颈的手,改为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扣住她手腕的手,引着她从衣摆下方探入,摸上自己小腹:“你要不要亲自摸摸看?”
谢泠指尖忽地触碰到他的肌肤,手指猛然蜷缩,仍故作镇定道:“你同多少女子做过这般事?”
说话间她悄悄往后仰了仰头。
云景只当她是动心了,摇头笑道:“只你一个,你若愿意,以后我们可以常常——”
“不必了。”谢泠脸色一冷:“我先送你上路!”
说着她拼尽全力向前一撞,硬生生将他额头撞出个肿包,云景猝不及防,捂着额头后退几步。
谢泠不顾额头剧痛,冲出门外。
云景稍缓片刻,瞥了眼床上的男人,转身追了出去,床上之人仍在沉睡,手指却极轻地动了动。
谢泠冲出屋外便觉寒风刺骨,山中冬夜,风刮在脸上好似刀割一般,她顾不得其他,捂着额头边跑边骂。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王八蛋,我非宰了你不可!”
刚奔至溪边,云景已追至身后:“怎么,你不管你那夫君了?”
谢泠充耳不闻,只管往前狂奔,在木屋若他拿周洄要挟,只会陷入被动,如今他追着自己,周洄暂时便是安全的。
念及此处,她回头喊道:“你若是追上我,我便不要他了。”
云景脚步轻快:“那你等着改嫁吧,这山里的野兔都没我快。”
谢泠想将他引远些,便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见路口便拐,没成想竟又绕回木屋附近。
望着不远处的小木屋,她脚步一顿,心中暗骂,谢泠啊谢泠,夜黑风高你真是老眼昏花,怎么还跑回来了!
身后忽然传来笑声:“你这人也太好玩了,怎么还专门绕回来?我倒是不介意直接在外面。”
谢泠转身往右逃,却被溪水拦住,虽说也能蹚过去,可这寒冬冰水,一脚下去,这腿怕是要废了。
“何必呢?你我欢快一场,你能有什么损失?”云景缓缓朝她逼近:“我是真的喜欢你。”
谢泠步步后退,他步步紧逼,眼看便要退入溪中,她一咬牙,转身便要跃入冰河。
云景刚要伸手拽她,身后一支长箭带着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直直穿透他的肩胛骨。
谢泠听到声响急忙回头,却见周洄正立在不远处,手中仍举着猎弓,她一时喜出望外:“周洄!”当下鼻头一酸喊道:“你怎么才醒啊!”
说罢她旋即回神,见云景捂着肩伤,勉强转身似要查看身后来人,心底的不安瞬间化作怒气,她左手用力攥紧,一拳狠狠砸在他腰间,直将他打得跪倒在地。
谢泠此刻也不知哪儿涌来一股气,单手便握住云景肩后的箭羽,毫不留情地将其拔出。
箭尖早就穿透肩胛骨,如此生拔硬拽,疼得他冷汗直流,失声痛呼。
谢泠不给他半分开口的机会,手握箭矢,朝他另一侧肩头狠狠扎下,鲜血瞬间汩汩流出。
她还要再次拔箭,云景连忙求饶:“别,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不是知错,你是怕死。”谢泠说完这句也已力竭,见他彻底没了还手之力,才脱力瘫坐在地,抬眼瞥见周洄还立在原地,有气无力地喊道:“你倒是过来扶我一把!”
少年立在风里,眼神中并无半分关切,谢泠心头窜上一股委屈。
周洄缓步走到二人身边,歪着头,语气天真:“我是不是救错人了,眼下看,”他伸手指向谢泠:“这位姐姐,更像坏人。”
姐姐?
谢泠抬头,满眼不敢置信:“你在叫我吗?周洄。”
周洄摇头:“我不叫周洄,我叫裴景和。”谢泠僵在原地,说不出话。
一旁的云景低低嗤笑出声,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仍嘴硬嘲讽道:“看来你夫君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谢泠起身便是一脚,看也未看怒道:“闭嘴!”她目光落在周洄脸上,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如今多大了?”
周洄乖乖一笑:“五岁了。”
“”
不等谢泠回神,他低头摆弄起手中猎弓,言语中带着雀跃:“往日只能拉得动四力半的小弓,没想到这猎弓,我也能拉开。”
谢泠上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又探身去看他脑后磕破的地方,血迹早已干涸,同发丝黏在一处,显得格外刺眼。
她整张脸都蹙了起来,满脸心疼地开口:“你是不是把脑子磕坏了?”说着伸手在他身上胡乱摸了一遍:“别的地方有没有摔到?”又连着按了几处,连声问道:“这里疼不疼?”
周洄低头看着半俯在自己身前的少女,本该生出厌烦,心里却有种莫名的熟悉与亲近,他轻轻托住她的手腕,软声问道:“你认识我?那你能带我去找我娘吗?”
谢泠皱眉:“还找什么娘,我得先给你找个大夫。”
一道微弱又委屈的声音自脚边钻出:“能不能先替我疗个伤”
谢泠低头见云景虚弱地伸出一只手,轻哼一声:“还没死呢?”
云景哪能想到在自己地盘也能阴沟翻船,只得咬牙道:“若没有我带路,你们定走不出这休云岭。”
周洄闻言讶异道:“休云岭?此处是并州?”
谢泠俯身一把揪住云景的衣领,眼神如刀:“我如何信你,万一把你救了,你反倒回头杀我,怎么办?”
云景眼底一暗,抬眼望着她:“我如今双肩皆被利箭刺穿,即便治好也需养个十天半月,到时候你们早走了,我上哪儿杀你,更何况。”他看向一旁的周洄:“你夫君定是脑内淤血没散才会心智受损,若是再拖下去,我们三个就一起困死在这里好了。”
谢泠眼神一冷:“你威胁我?”
“不敢。”云景缓了口气:“我十岁起便在这休云岭打猎求生,受伤多了自然懂些医理,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
谢泠松开他:“若是你敢耍花招,我一掌——”她刚一抬手,云景连忙俯身去躲,想起方才她拔箭刺来的狠劲仍心有余悸:“见过姑娘方才模样,我便是再有那胆量也没那心思了。”
谢泠蹙眉,这话听得怎么怪怪的。
周洄摸摸下巴,很吓人吗?他倒是觉得还挺威风的,沉吟片刻朝谢泠认真行了一礼。
“若你能护送我到京城,我定让人给你好多好多银两。”
谢泠一听气得直起身,伸出手指戳他额头:“上次答应的还没给呢!”话落又自己消了气,声音放轻:“那你得紧紧跟着我,这外面全是坏人。”
云景闻言默默闭嘴,不敢多言。
周洄眼珠一转,识趣地往谢泠身边靠了靠,又伸手攥住她的小拇指,乖乖点头:“我一定跟着姐姐,死也不离开。”
看着他一副清冷出尘的模样,愣是说出这般软糯的话,谢泠脊背窜上一股酥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将云景拽回木屋,谢泠端详着他肩头没入的箭羽,摇头道:“如今既没烈酒,也没金创药,我不敢再贸然拔箭。”
云景坐在桌前,面色苍白,瞟向床底:“床下有我放的一坛清酒,墙上挂着的是治疗外伤的药草。”
“你倒是备得周全。”谢泠侧目冲周洄使个眼色。
周洄立刻会意,乖乖过去蹲下身,将手探入床底,很快摸出一个酒坛,他捧着酒坛起身,小心翼翼地递到谢泠面前,轻声道:“给。”
谢泠单手接过放到桌上,瞥见他这副听话懂事的模样,不由得眉开眼笑,夸了句:“真懂事。”
要是恢复之后也能这般乖巧懂事便好了,这般想着,谢泠唇角笑意愈深。
周洄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宛如天边那轮弯月,明媚动人,这民间竟有这般好看的姑娘
就是年纪大了些。
他正看得出神,耳畔却响起不合时宜的声音,不由得眉头紧蹙,侧目看向那人。
云景忍不住调侃:“早知姐姐喜欢这种”话没说完,被谢泠一个眼神,将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泠收敛神色,准备为他拔箭,却发现自己只一只手能用力。
身旁一道阴影压下,周洄蹲在她旁边,盯着她的右手臂抬眼问道:“是脱臼了吗?”
谢泠点点头。
不等她吩咐,周洄已伸出手,动作轻缓,指腹轻轻捻起绷带边缘,将其一圈圈解开,露出底下青紫的肌肤。
掌心顺势托住她的小臂,刚要用力,顿了顿,抬眼望着她:“可能会有点疼。”
话音一落,只听咔一声脆响,谢泠疼得五官都挤作一团,强忍着没出声。
“很疼吗?”周洄的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谢泠眼泪都要涌出仍摇头:“不疼,一点也不疼。”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几下手臂,虽仍有不适,但也能抬举,对着周洄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周洄觉得自己帮了大忙,笑着挠头:“都是兄长教我的”
谢泠眯眼:“你兄长是?”
“姐姐我真的要死了”云景倚靠在墙上,脸色愈发苍白,面无表情道:“先顾顾我这将死之人吧,求你了。”
若非还要靠他引路出这休云岭,谢泠真想一剑砍劈了这山中色狼,她默不作声,低头专心为他处理箭伤。
周洄被冷落在一旁,只好乖乖坐回床沿。
木屋霎时静了下来,只剩火苗噼啪作响,夹杂着云景时不时的闷哼声。
周洄目光黏在谢泠身上,他瞧着她专注地为云景清理伤口,眼前画面无端让他感到熟悉,又见云景疼得龇牙咧嘴,对着她嗔怪,她作势要打,那人又立刻求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从心口涌出。
他坐在床沿,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只觉得这疗伤的过程,格外漫长。
等了又等,他轻声开口:“还没好吗?”
谢泠正低头缠着布带,头也没回,随口道:“困了便先睡,那不是有床吗?”
身后传来一阵轻响。
她刚转头,便见周洄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后,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幽怨:“我想和姐姐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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