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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江湖捡了个黑莲花废太子》古代言情小说_旋风披萨

    第51章 天下第一


    谢泠指尖一紧, 只听得一声惨叫,转头便看到云景正有气无力地斜睨着她。


    “对不住,对不住。”


    说完又觉得没必要, 立刻板起脸冷声道:“疼也是活该, 忍着。”


    云景如今双臂都被布带死死裹住,动弹不得,只得微微翘起一根手指, 又默默垂下, 敢怒不敢言。


    谢泠全当没看见,随口问道:“你方才说每月都进山,是不在这儿住吗?”她俯身仔细检查着布带有没有缠好。


    “我家在附近的云水镇。”云景垂眸望着她的发顶, 微微出神, 可一想到她方才下手毫不留情,便只觉这心思来得荒唐, 偏过头不耐烦道:“还没好吗?你那夫君人都没影了。”


    谢泠闻言抬头一扫木屋, 周洄已不知踪影,当即皱眉:“这么大的人了, 半点不让人省心!”


    她低声念叨两句, 起身抬脚便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迎面撞上正端着木盆的周洄, 气一下子涌上来:“不是让你别离开我吗?大半夜乱跑什么?”


    周洄抿紧唇, 蹙起眉:“我没乱跑我只是去外面接了些溪水,想让你洗手。”他垂头盯着盆里的水,不再吭声。


    谢泠立刻伸手去接木盆,讨好道:“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去床上歇着。”


    周洄没松手,端着盆径直绕过她进了屋, 嘭地一声将木盆墩在桌上。


    谢泠回头时,他已经脱了鞋,自顾自蜷到木床内侧。


    这喜怒无常的毛病是从小就有的吗?谢泠无奈地摇头。


    溪水冰凉刺骨,她也不敢直接下手,便将桌上的烛台挪到盆边,想让水暖和些,抬眼见云景又盯着自己,没好气道:“看我做什么?想死啊?”


    云景一怔,神色微妙难言,方才还娇滴滴地用指尖在桌上写名字的女子,去哪儿了,想来是他许久未沾荤腥,见到个女人便心头一热,念及此处,索性闭上眼,不再说话。


    谢泠打量着他,长得倒是周正,怎么偏偏是个浪荡子,视线忽地移到他腰间,似是想起什么不适的触感,浑身一激灵。


    云景压根没睡着,不过是眯着眼,见她如此,忍不住出声道:“看我便看我,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谢泠淡淡道:“你难道不是?”说着轻哼一声:“山中色鬼。”


    云景此刻已是完全暴露了本性,笑道:“那也是个好看的色鬼,说真的,你对我就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谢泠面无表情地摇头:“没有。”


    “难不成你见过比我还好看的男子?往日与那些夫人欢好时,她们可都说我是最好看的。”


    他说得坦然,谢泠顿时目瞪口呆:“那些?夫人?你不是说你从来没有”剩下的话她实在羞于开口,只得堵在喉间。


    云景一脸得意:“自然是骗你的,我这般好的身子,怎么能只给一个女人,岂不是暴殄天物?”


    谢泠默默往后挪了挪木凳,同他拉开些距离。


    云景瞧着她反应有趣,忍不住逗她:“难不成你还没——”


    “我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谢泠转头拾起墙边的孤光剑,再回头时,云景早已闭上眼。


    “你小子——”


    “好吵”


    床上传来一声低语,谢泠立刻收声,转头见周洄侧躺着,头也未回。


    她忙起身就着溪水净了手,轻甩两下,吹灭桌上的烛火,这才走到床边。


    回头见云景仍闭着眼,抬手便在挂着的兽皮上蹭了蹭,屈膝轻跪上床,将兽皮轻轻盖到周洄身上,语气软了下来:“吵到你了?你睡觉怎么不盖被子?会着凉的。”


    他如今头上伤还没好,要是再染上风寒,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周洄一动不动闷声道:“天都快亮了,你才发现我没盖吗?”


    兽皮不就在床上铺着吗?


    谢泠恨不得抬手给他一巴掌,可一想万一他日后恢复记忆同自己算账怎么办,只得握拳放下,咬牙挤出笑:“是我疏忽了,快睡吧。”


    见他没反应谢泠刚要起身,兽皮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便将她拉得俯下身。


    谢泠一怔,整个人横在他上方,两人呼出的雾气彼此缠绕,融到一处,又轻轻消散。


    四目相对,谢泠脸颊一热,周洄却一脸坦然,理直气壮道:“我一个人害怕。”


    谢泠闭上眼无言以对,这么小的木屋挤了三个人,他在怕什么,可想起他如今心智不过五岁,也只得顺着他的心意点点头。


    周洄松开她的手,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谢泠叹了口气,脱掉靴子,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身子紧紧贴着床沿,大气都不敢喘,碧溪村又不是没一张床睡过,怎么此刻反倒如此拘谨,她索性不再想,两眼一闭强迫自己入睡。


    腰间忽然缠上一只手臂,她猛地睁眼,一动不敢动,身后人直接将她圈进怀里,牢牢扣住她的腰,脸轻轻贴着她的后背,一声不吭。


    她缓缓抬手,想拨开那双手,可刚碰上便被他握住,腰间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她彻底放弃,只好拼命伸出另一只手,摘下墙上的松果,屈指一弹,悬梁上的油灯应声而灭。


    木屋登时陷入黑暗,谢泠刚想挪个舒服姿势,身后之人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嗓音黏糊糊道:“别动,我可困。”


    困困困!睡一天了还困!


    谢泠闭上眼,心里又气又臊,也分不清哪样更甚,越想越觉得不甘心,低声说道:“就算你日后全忘了,也得给我双倍酬金。”


    周洄早已半梦半醒,只在她发间蹭了蹭,含糊道:“给你,都给你。”


    谢泠耳根倏地一热,今晚是别想睡了


    谢泠一觉酣睡至晌午,还梦见随便拎着和月楼的卤鹅来寻自己,那卤鹅皮酥肉嫩,香气绕鼻,她一时欢喜过甚,竟直接滚落到床下,发出一声巨响。


    “没事吧?”一道身影快步上前,将她扶起。


    谢泠捂着腰缓缓起身,抬头见周洄正对着自己笑。


    “我刚去林间射了只野兔,烤好放到桌上了。”


    怪不得梦到吃卤鹅呢,谢泠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你箭术这么好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一旁传来云景揶揄的声音:“是挺好,费了我十支箭,才射中一只。”


    周洄脸色一沉,回头瞪向那个讨厌的男人,再看向谢泠时声音软了下去:“我平日练箭都是固定靶,那野兔跑得太快,我才多用了几支”


    谢泠心头一软,温声道:“已经很厉害了,昨夜多亏你那一箭救我。”


    周洄立即喜笑颜开,拉起她的手:“你快来尝尝,方才就好了,见你没醒我便又烤了一次,有点焦。”


    谢泠任由他拉 着坐到桌边,可桌前只有两个木凳,云景早已占了另一张。


    周洄侧目看去:“你方才还说木凳硌得慌,不如回床歇息?”


    云景悠然翘起二郎腿:“笑话,这是我家,我想坐哪儿坐哪儿,你别以为失了心智我就会让着你,我可不吃这一套。”


    “你才失了心智,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同我说话?”


    云景好笑道:“谁啊,你就是天王老子在这休云岭也得听我的。”


    周洄说不过他,转头看向谢泠,却见她只顾低头吃肉,全然没有帮自己的意思,心中更气。


    “他这般欺负我,你不管就罢了,看也不看,若是去京城路上我被人拐走了,你怕是都察觉不到。”


    谢泠将嘴里的肉咽下,舔了舔嘴唇道:“这种事还要别人帮?再说人家也没说错,我们如今确实得仰仗他才能出去。”


    她说这话完全是给云景听的,虽说他眼下没什么威胁,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个色狼,也不能太不讲理,可这番话落在周洄耳中便成了明目张胆的偏袒。


    见那云景笑得更加得意,周洄别过脸,气鼓鼓道:“你就是馋他身子!”


    谢泠冷不防将一细骨吞下,忙灌下一碗清水,又羞又气:“小小年纪怎么能说这种话!”


    周洄气道:“你俩昨晚说那么多污言秽语可半点没想避着我!”说罢,一扭头便冲了出去。


    谢泠愣在原地,满心错愕,怎么失个忆,这性子好似换了个人?


    一旁的云景笑得伤口都要裂开:“哎呦,我的姐姐,你这夫君往日里定是黏你黏得紧吧?”


    谢泠瞪他一眼,抬步追了出去,周洄并未走远,只是静静地站在溪边,她快步走到他身后。


    “你若是讨厌他,我们待会儿便走,好不好。”


    周洄转过身,语气还带着别扭:“那你的伤”


    谢泠摇头:“我都是些外伤,无妨,倒是你的头,若不尽快让大夫诊治,怕有危险,外面也还有人在寻我们。”


    周洄点点头,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该乱发脾气。”


    谢泠忍不住笑出声,心道:怎么会有人如此可爱,踮起脚伸手便要去揉他的发顶,周洄顺势弯下腰,轻轻凑了过来。


    “可以发,但不能乱发,更不能暴露身份,你是受了伤记忆才退回到五岁,可你对着溪水看看自己,哪里像是五岁的孩童。”谢泠耐心地同他讲。


    “我也察觉了,可我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见他一脸苦恼,谢泠连忙安抚:“没事,那就先不想,有我在呢,我会保护你。”


    周洄乖乖点头,又问道:“你之前同我是什么关系啊?难道我真是你夫君?”


    谢泠忙摆手:“不是,不是,都是云景在胡说八道,我们只是朋友!”说完又补了一句:“是同甘共苦的挚友!”


    周洄闻言眼尾垂了下去:“只是朋友吗?”他皱眉追问道:“是天下第一好的那种吗?”


    谢泠哑然失笑:“你以前也很爱问这种话。”


    说到这她忽地垂下眼,万一他一直是这样再也好不起来怎么办?


    眼前之人明明依旧信她,依赖她,却半点也不记得她。


    谢泠竟突然开始想念那个总笑着唤她小谢女侠的周洄。


    周洄将她这副低落的模样看在眼里,抿了抿唇,不安地问道:“你是不是更喜欢之前的我呀?”


    “啊?”谢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不都是你吗?”


    周洄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他怎么就偏偏把她忘了呢?害得她这么伤心。


    他没再多说,只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抱住:“我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却又有一种熟悉感,总想与你亲近些……”


    谢泠有些猝不及防,顿了顿也轻轻抬手回抱住他,咧嘴笑道:“因为我是天下第一好的谢泠啊!”


    周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冬日的阳光铺洒下来,透过对岸的枯树林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落到缓缓流过的溪面洒下点点碎金。


    四下只余轻轻的风声。


    周洄缓缓松开谢泠,若有所思道:


    “难不成,我从前一直喜欢你?”


    第52章 难辨真假


    谢泠脸腾地一下红了, 急声辩解:“没有!绝无此事!你怎么会喜欢我?你可是!”她飞快扫一眼四周,低声道:“你可是我们大朔的太子呀。”


    想起幻境中裴景和早已心有所属,她又说道:“你在京城, 应当是有爱慕的姑娘的。”


    周洄挠了挠头:“京城贵女, 我一个也不认识。”


    谢泠撇嘴:“你如今才几岁,说不定在哪次宴会上对人家一见倾心了呢。”


    周洄默然,不再言语。


    回到木屋, 谢泠便问云景, 云水镇距此处多远,云景只道不远,只是山路难行。


    谢泠再三警告他, 别耍滑头之后, 三人略作歇息,便上路了。


    秋风一过, 漫山的草木便褪了颜色, 远处山岭与近处枯木连作一片,放眼望去尽是苍褐色。


    三人沿着溪流往下走, 越走水道越平缓, 水流也逐渐放慢, 三人皆是有伤在身, 步伐自然慢了些。


    谢泠忽然开口问道:“你们镇上可有和字招牌的铺子?”


    云景眼眸一转:“没有。”他凑到谢泠旁边:“这个和字, 有什么说法吗?”


    周洄默不作声,只跟在谢泠身侧,静静听着。


    谢泠与云景目光一碰便挪开眼:“没什么,只是有位朋友在各处都有些生意,我想着兴许能碰上。”


    云景若有所思般点点头,并未再追问。


    沿着溪边一直走, 便到了山岭下的云水镇。


    谢泠这才察觉不对劲:“这不是顺着小溪一路就下山了吗?你为何说山路难行?”


    云景面不改色,脚下步子并未停:“我若不这么说,你岂不是在木屋便要杀了我?”


    谢泠气得脸色发紫,若非急于求医,早已上去踹他一脚,当下只得强忍怒气:“医馆在哪儿!”


    云景已走到几步之外,转过身,边退边笑道:“我既已将你们带到镇上,余下的便不归我管了,我去不得医馆,你们好自为之。”


    谢泠右臂微动正要从腰间拔出长剑,那人却已一溜烟儿窜入巷中,没了踪影。


    “别叫我再撞见你!”


    谢泠脸现怒容,忽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住,转头见是周洄,随即收敛说道:“不管他,我们先找医馆。”


    见那讨人嫌的云景终于离开,周洄心头反倒轻快不少,轻声应道:“好。”


    这云水镇不算大,依山傍水,一条主街连接官道穿镇而过,两旁皆是些木楼宇土墙房,街上多是些赶路的客商。


    镇口有棵老槐树,底下设有茶摊,供来往行人歇脚。


    往里走,客栈、茶铺、饭馆应有尽有,依次排开,镇子虽小,因是连着官道,倒也算得上热闹。


    谢泠领着周洄来到医馆,却见门口早已挤满了人,仔细望去,皆是些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的壮汉,每个人都穿着同等样式的劲装,背后皆绣着一个醒目的鸿字。


    “许大夫,我们兄弟昨儿在你这儿拿了药,今儿一大早便死在了客栈,您必须给个说法!”人群中有人高声嚷嚷了一句,其余之人纷纷附和。


    谢泠连忙将周洄往身后拽了拽,示意他不要出声。


    又听得另一个人说道:“就是!马奎不过是受了点寒气,怎么会无故丧命?如今少了一人,我们这趟镖便要耽搁,你们赔得起吗?”


    “昨日他前来就医时我便反复叮嘱,风寒不容忽视,万万不可饮酒,方才我也随你们去客栈看了,他口中仍残余酒气,分明是不听劝诫,这才丢了性命啊。”一位老大夫缩在医馆门口,苦口婆心地解释。


    原来是一群镖师在医馆闹事,谢泠站在一旁默默观察,心知这种事这一时半会儿怕是扯不清,可这镇上偏偏只有这一家医馆,她正暗自心急,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麻烦让一让,我们要找大夫。”


    谢泠嗤笑一声,这是谁这般没眼力见,不是找打吗?


    再一细看,竟是周洄不知何时走到了那些镖师背后。


    镖师们一听纷纷转身,周洄半点不怕,又认真重复一遍。


    “哪来的白脸秀才,没看到爷爷们正在同大夫说话?滚一边去!”说话的这位镖师,体格更为壮硕,大步跨到周洄面前,怒目圆瞪,气势汹汹。


    周洄也不恼,只皱眉道:“大夫说他喝酒了,是他自己不听话,怪不得——”


    话没说完,谢泠连忙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勉强赔笑道:“对不住,他脑子不太清醒,胡言乱语。”


    见周洄不满地挣扎,她另一只手悄悄在他腰上一拧,想让他安分些。


    却没想到周洄浑身一颤,脸颊瞬间泛红,望着谢泠的眼神更加幽怨。


    “你是他媳妇儿?脑子有病就带回家待着,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这医馆风寒都治不好,还能治得了傻子?”


    这人说话粗鲁又无礼,谢泠眼下伤势未愈,不愿多生事端,只得忍气吞声:“大哥说得是,只是他前些日撞坏了头,脑中尚有淤血,需得尽快医治。”


    谢泠说完抱拳行礼,已是最大诚意的退让。


    谁知那人丝毫不知收敛,挥手呵斥道:“那就滚一边去,今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谁也别想靠近医馆!”


    谢泠本就有伤在身,一路下山并未停歇,方才还被云景摆了一道,心中本就积着火气,此刻见眼前之人如此咄咄逼人,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我说你这傻大个儿是听不懂人话吗?交代什么,大夫不是说了,是他咎由自取非要喝酒,自己想死,还怪阎王来得早啊!”


    那镖师被当众顶撞,顿时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大喝一声:“呦嗬!你这婆娘是活得不耐烦了?连鸿途镖局的人也敢惹?”


    谢泠悄悄拽住周洄的手,随时准备逃走,但嘴上仍不饶人:“什么鸿途镖局,听都没听过,眼下瞧你们这般蛮横,想来也是浪得虚名!”


    这话一出,彻底激怒了所有人,身后的镖师瞬间围了上来。


    谢泠拉着周洄掉头就跑,迎面撞上一个沉稳如山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雄躯凛凛,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钟。


    “在下鸿途镖局镖头,蓟飞跃,姑娘方才说,我鸿途镖局如何?”


    这人说话客气却带着一种压迫感,谢泠眼睛一眯,暗自心惊,如今定是撞上个大人物。


    周洄松开谢泠的手上前,言语直白:“说你们浪得虚名啊,不听人话,不讲道理,有这般手下,你不觉得丢人吗?”


    谢泠看得冷汗直冒,方才那些镖师自己还尚有几分把握逃脱,眼下这个大块头,便是师兄在此,也得恶战一番。


    蓟飞跃脸色一点点沉下,周身气息忽地一变,显然是有所动怒,抬手便是一掌,掌风已至,手臂却被谢泠死死抗住。


    两股内力暗自较劲,谢泠左手只觉一阵酥麻,霎时泄了力气。


    身后镖师顿时喝彩:“蓟镖头好功夫!”


    谢泠旋即抽出长剑:“我无意招惹你们,可你们不依不饶,我也只能得罪!”


    说完推开周洄,向后一撤拉开架势,横剑挡胸。


    “谢泠!”周洄见状便要上前,被谢泠喝道:“别过来!”


    周洄盯着她微微颤抖的右臂,眼中一热:“谢泠我不看了我们换个地方。”


    蓟飞跃忽地停住,目光扫过她剑柄上的红穗,又落在周洄腰间玉佩上,脸色一变:“他方才叫你什么?”


    谢泠右手反握剑柄,护在身前,目光凛凛:“我叫谢泠。”


    蓟飞跃见这少女剑气如虹,心下便已确认,当即哈哈一笑,上前抱拳行礼。


    “原来阁下就是谢女侠,失礼失礼,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谢泠架势都摆好了,也不知对方唱的是哪出,怔怔道:“你认识我?”


    蓟飞跃微微一笑:“我是沈浪的师父。”


    谢泠收剑缓缓起身,愕然道:“碧溪村的沈浪?”


    “正是。”


    蓟飞跃朝那些镖师挥手斥道:“莫要在此闹事,都回客栈。”随即又冲谢泠笑道:“我等还要处理马奎的后事,这几日都会住在镇上的云溪客栈,谢女侠若是得空,可前来一叙。”


    数日后,京城,昭亲王府。


    裴思衡将手中信件撕碎掷在地上:“这诸昱真是蠢猪一个!到手的印章,竟也能飞了!怪不得不敢回来见我。”


    谢绝跪在堂下,垂首不语。


    裴思衡摆摆手:“便让他翻遍那山崖去找!我倒要看看,他如何给我交代!”说着坐回木椅,缓了片刻,目光落到堂下之人:“见过你兄长了?”


    谢绝道:“谢王爷恩典,回来便去见过了。”


    裴思衡点头:“他虽说肯交那份太子手谕,却并未说藏在何处,你此行,可有见到他那小徒弟?”


    谢绝回道:“见到了,阙光也在。”


    裴思衡沉吟片刻:“如今裴景和坠崖生死不明,印章遗失,那份太子手谕,我们必须拿到手,所以——”


    “我要你,把他那个小徒弟带来京城。”


    “可属下不知她眼下身在何处。”


    裴思衡笑道:“无妨,谢危要被处死的消息一放出,天南地北他们也得往京城赶。我已让人在京城周边医馆,客栈布下暗哨,你便先行去那并州一探。”


    谢绝沉声道:“是。”


    裴思衡起身,亲手斟了杯茶 ,递到他面前:“只是此去只你一人,我不太放心,这杯茶便当是我为你践行。”


    谢绝抬眸看了眼杯中的茶水,并无半分迟疑,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好!果然比诸昱有胆识,放心,只要你按时归来,解药我自会给你。”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淡淡道:“对了,你到并州途径源台郡时,替我给吴郡守送份寿礼,就说圣上抱恙,本王无法亲往,他来信说,在漠北淘了些玉器古玩,正托镖局送往府上,其中有个稀罕物件,说母后定会喜欢,你替我取回来便是。”


    谢绝点头:“属下这就动身。”他转身便要离开,裴思衡忽地叫住了他。


    他在门口驻足:“王爷还有吩咐?”


    裴思衡打量他一番,似笑非笑道:“你今日,倒是格外话少,可是仍惦记你那兄长?”


    谢绝垂首道:“属下与他早已恩断义绝,如今去见他最后一面,已是仁至义尽。”


    裴思衡不再追问,轻轻点头,“去吧。”


    男人快步走出王府,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向城外急驰。


    约莫奔出数十里,确定身后无人跟踪,他才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一声嘶鸣,他坐在马上,闭眼喘息,片刻后方才抬眼游目望去,只见四周荒郊枯树,乱石丛生。


    他轻轻舒展筋骨,长长呼出一口郁气,声音带着说不尽的轻快:“好美的景啊。”


    说罢抬手,指腹在脸上用力一擦,一层墨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半截极为白皙的皮肤。


    第53章 一同上京


    这几日谢泠与周洄一直暂居在医馆后院。


    她本想投宿客栈, 偏偏钱袋也在坠崖时遗失,身无分文。许大夫念她先前替自己解围,便让二人留在后院一间药庐暂住, 地方不大, 却也遮风挡雨,连医药费也一并免了,还替他们找来了两身干净衣裳。


    谢泠心中过意不去, 闲来时便主动帮忙捣药, 看顾药炉。


    周洄的状况很复杂,前后都有外伤,脑内积有淤血, 更别说身上还有滴水观音这等剧毒。


    许大夫初次把脉时便说, 他能活下来,已是福大命大, 可这般棘手, 如今也只得慢慢调养、


    每日以药浴压制毒性,外伤敷药, 脑内淤血则靠汤药慢慢调理, 循序渐进, 急不得半分。


    刚敷完药的周洄正双手抱膝缩在床榻上, 眉毛耷拉, 嘴角向下,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谢泠手里的药碗,小声嘟囔道:“都连着喝了三日了就没有些好喝的药方?”


    谢泠举着药碗,半点不接他那委屈的模样:“不喝药怎会快些好?这可是我亲自煎的,一滴都不准剩!”


    这几日下来,谢泠已完全摸清小周洄的性子, 吃硬不吃软。


    头一次喝药,皱着眉百般推脱说什么也不肯喝,谢泠软声细语,好生哄着才勉强咽下几口。


    第二次便开始得寸进尺,说什么往日喝药,都是娘亲抱着的,谢泠念他心智还小,由着他去,谁知到了傍晚,又闹着要喂。


    小孩子也没这么无理取闹的,谢泠忍无可忍,将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只一句爱喝不喝,他便乖乖喝光了,谁知今日一来又故态复萌,端起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唉。”周洄重重叹一口气,别过头:“便是如此,怪不得人常说久病无孝子,我不过才病了几日,你就这般不耐烦,还说什么同甘共苦的挚友,想来也是哄我的。”


    谢泠听着他喋喋不休,忽觉眼前场景有些眼熟,先前在法华寺他好像也是这般控诉自己,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也不顺着他,淡淡道:“我也听人常说,升米恩斗米仇。你对一个人越好呢,他便越不知足,到头来反倒还会埋怨你。”


    说着她起身刻意清了清嗓子:“罢了,如今我也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这几日忙着照顾你,蓟镖头那儿我还不曾去拜访。”


    谢泠目光扫过桌上的药碗:“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便往门口去,只听得身后周洄急喊:“谢泠!你去哪儿!你又不管我了,我喝还不成吗?”


    许大夫此时恰好过来,忙上前按住他:“公子切莫情绪波动,你如今身子还经不起折腾。”


    谢泠回头望向许大夫,只道自己要出去一趟,有劳他照顾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周洄望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满眼幽怨,只得双手端起药碗,仰头一口闷了下去,当即被苦得连连咳嗽。


    他朝着许大夫哭丧着脸:“许大夫,这药还得喝多久?”


    许大夫见眼前公子相貌堂堂却遭此变故,不免心生怜悯,温声道:“公子只要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定会有所好转,我也会尽力医治。”


    周洄并不知自己身中剧毒,乖乖答道:“多谢大夫,日后我回到京城必定好好答谢。”


    谢泠刚踏入云溪客栈,便见镖师们环坐大堂,似是在议事,她目光一扫,锁定那个最为魁梧的背影,快步上前拱手道:“蓟镖头。”


    蓟飞跃正与手下分派事务,闻言转头,见是谢泠,他粗眉一扬,声如洪钟:“谢女侠!我正要去寻你,我们明日便要离开此地。”


    谢泠挠挠头,略显歉意:“对不住,这几日一直在医馆照料朋友,今日才得空前来,那位镖师的后事,都办妥了吗?”


    蓟飞跃点头,扫了一眼喧闹的大堂,抬手示意:“谢女侠不如随我楼上说话?”


    谢泠跟着他上楼,一推门便见屋里堆着好几口大箱子,不由讶异:“这么多货,难怪数十人人护送。”


    蓟飞跃随手为她拉过一把椅子:“明日就要启程,今日忙着清点货单,屋里乱了些,谢女侠莫要见怪。”


    谢泠见他这般客气,连忙摆手:“叫我谢泠就行。”顿了顿,又问出心头疑惑:“您说您是沈浪的师父,莫非也已知道他”话到嘴边,她却不知如何说下去。


    蓟飞跃接住她的话:“不妨事,他进镖局不久我便已知他的复仇大计,我虽想要阻拦,却也拦不住,先前我路过余隐县,得知碧溪村一事后,便去牢里看望了他。”


    谢泠轻声问:“后来之事我便没再耳闻,他官府如何判决?”


    蓟飞跃垂下眼,缓缓开口:“已定了死罪,只待刑部复核。”


    “那宝儿呢?”


    “他一人扛下所有罪名,宝儿自是无罪释放,我本想将她带在身边,她不愿,我便也不强求。”


    蓟飞跃说起这些时,神色并无太多悲戚,谢泠也能懂其中滋味,只轻叹一声:“如此也不知是好是坏。”


    “我去见他时,他得知宝儿无事,便已安心,灭门之恨哪里是说放就能放的,如今他能够手刃仇人,我这个做师父的反倒替他开心。”


    蓟飞跃说到此处自嘲一笑:“想来我也算不上什么好师父,哪有师父眼睁睁看着徒弟去送死的?”


    谢泠连忙摇头:“这种事,旁人隔着一层,哪有资格轻言劝别人放下,我能够体会蓟镖头的心思。”


    她心下不自觉想到了谢危,若是自己如此行事,师父定会打断她的腿,一辈子不许她下雾隐山,还会指着自己鼻子骂,谢泠,你是失心疯了不成,我教你剑术是为了让你好好活,可不是让你去送死。


    想到这儿,她垂下头唇角不自觉轻轻一弯,见蓟飞跃面露疑惑,便开口:“我是想到了我师父,他这人看得很通透,在他眼里世间万物都比不得命重要,活着,比什么都强。”


    蓟飞跃了然一笑:“难怪谢女侠如此洒脱,想必你师父也是位世外高人。”他语气又沉了些:“只是这种事,没落在自己身上终究是看得轻,真到了那一步,便由不得自己。”


    谢泠深以为然,道理说起来轻巧,可真轮到自己身上,谁也不敢保证说放下便放下。


    她倒是从没听师父提过他的家人,直到近来才知他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不过能当上将军,想必家世也不会很差。


    她转了话头:“蓟镖头,你们此番是要去往何处?”


    蓟飞跃答道:“这是献给源台郡郡守吴文泰的寿礼,需得在腊月二十一前送达,送完这趟,我们便要回京。”


    “那岂不是不到一个月了。”谢泠又问道:“镖头可知法华寺离这里有多远?”


    蓟飞跃起身,从一旁箱子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在桌上:“可是鄢支山法华寺?”


    他指尖在地图上搜寻:“走官道的话,约莫要一个月。”


    谢泠瞪大眼凑近细看,法华寺地势高,官道环山绕行,极为曲折,他们先前自悬崖坠下,看似很近,真要走回去便要绕很远的路,等赶到法华寺,不知随便他们还不在。


    她打定主意,先去驿站往法华寺寄封信,等有了回信再做打算。


    谢泠忽然又想起自己眼下身无分文,脸色一窘,小声问道:“蓟镖头,我能不能向你借几文钱?”


    这日子如今过得实在拮据,本想着镇上若是有和字招牌的铺子,还能拿玉佩暂寻个落脚处,可果真如云景所言,这里并没有,刚认识不到一日便开口借银子,她这女侠的名号才是真的浪得虚名。


    蓟飞跃爽快地自怀里摸出几两碎银,递到谢泠面前:“眼下只有这些,我们走镖身上也带不了许多,只怕不够谢女侠”


    “够了,够了。”谢泠飞快将银子拨到掌心,又觉得太不厚道,小心拣出几块小一点的碎银,将剩下的推还回去:“这些便够了,蓟镖头放心,日后我到了京城,一定如数还你。”


    蓟飞跃毫不在意,爽朗一笑:“好说,好说。”


    谢泠沿长街慢慢寻着驿站,方才蓟飞跃一说她才猛然惊觉,今日已是腊月初二,距新年,不过一个月了。


    去年过年,她与师兄在山上守岁,师兄素来沉默寡言,两人在山顶就着一壶酒坐到深夜。


    山下浅水镇灯火漫卷,鞭炮声都能传到山顶,烟花在夜空一簇簇炸开,她却并无半分兴致,只望着天上明月,轻轻问师兄:“师父眼下在哪儿过年呢?”


    阙光垂下头:“想必是同他的朋友一起。”


    现在想来,不过是师兄在安慰自己,又是一年年关将至,她与京城仍隔着千山万水,前路茫茫,何时能抵达,如何才能救出师父,她心里半点把握也没有。


    她先前同周洄讲时说得坦然淡定,其实心里怕极了,怕听到师父的消息,又怕自此音讯全无。


    周洄只说,师父眼下性命无碍,可被人打断肋骨还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牢,同死又有什么区别,她始终想不通,师父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连亲生弟弟都不同他站在一边。


    想到此处,少女忽地停下脚步,抬手飞快抹去眼角的泪,若是周洄在,或许还会安慰自己几句,可如今变成一个黏人的裴景和,倒是乖巧懂事,可脾气上来得也快,稍不顺心便闹别扭,也不知她离开这会儿他有没有乖乖把药吃了。


    谢泠抬眼望见街边站着个卖糖葫芦的游走商贩,兜里刚得了些银钱,给他买一串回去,省得总是嫌药苦。


    糖葫芦倒手,她没忍住,自己先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大颗饱满的山楂裹着脆甜的糖衣,酸甜滋味在舌尖漫开,谢泠方才的郁闷也消散许多,她让商贩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揣到怀里。


    谢泠踏入驿站,找驿丞要了纸和笔,寻了处靠窗桌子坐下,刚欲落笔,邻桌的议论传到她耳中。


    “我同你讲,要变天了”


    “如何?去了趟京城又听得什么消息?”


    “那位关了许久的谢大将军,年后便要问斩了。”


    谢泠闻声手一抖,一滴浓墨坠下,在素笺上晕开一抹显眼的黑。


    “这事可不能乱说,再说这等皇家秘事如何能让你我知晓?”


    “京城早都传遍了,说圣上年后便要再立太子”


    一旁的驿丞听得脸色苍白,忙快步上前,连连摆手:“二位慎言!朝堂之事不可妄议,不可妄议啊!”


    两人登时收声,低下头不敢言语,驿丞刚松口气,转身正要询问方才少女要将信寄往何处,目光环视一圈,却并未发现少女的身影,桌上只剩纸和笔


    蓟飞跃将几大箱货物一一清点完毕,这才落座桌前,点了壶金台雀舌,他走镖素来滴酒不沾,却拦不住手下兄弟爱喝,只能允了他们路过城镇时浅尝几杯,偏偏就出事了,不得已又在此耽搁几天。


    他刚为自己倒了杯茶,忽地一道身影裹着门外的寒风跌撞而入,蓟飞跃下意识握拳戒备,待看清来人是谢泠后,方才松拳,愕然开口:“谢泠,你这是”


    少女一路狂奔而来,寒冬腊月,额间竟布满薄汗,她一言不发,端起桌上的茶杯便一饮而尽,瓷杯重重地落回桌面,她气息凌乱,眼神却极为坚定。


    “蓟镖头,我要随你们上京。”


    第54章 擦肩而过


    谢泠回到医馆时, 暮色已漫过檐角。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先向许大夫问起周洄的情况。


    “周公子身上的毒,我确实无能为力, 不过药浴尚能压制毒素蔓延, 如今外伤已是小事,脑内淤血才是最紧要的,静心调理半个月, 定会有所好转。”


    许大夫正低头整理药材, 抬眼见谢泠站在柜台外,垂眸不语,只当她忧心过度, 便开口宽慰道:“姑娘不必过分担心, 好生调养,总会好的。”


    谢泠抬眼, 面露难色:“那眼下他是不能长途跋涉了?”


    “他如今身子可经不起折腾, 怎么,你们有要紧事?”


    药庐, 周洄正坐在床榻上, 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玉佩, 听见门外脚步声立刻直起身, 见是谢泠, 刚要扬声开口,又故意垮下脸,带着几分委屈:“你怎么才回来啊,那个大个子也是你朋友吗?”


    谢泠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缓步走近,坐到床沿, 轻声问:“吃过药了吗?”


    周洄重重地点点头,扬起下巴,眼巴巴等着夸奖,却听到谢泠沉声说:“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什么事?”见她这般严肃,周洄忙坐直身子,心底涌出一种不安。


    谢泠双手搭在他的肩头,语气认真:“我要进京救一个人,那个人对我而言至关重要,此去路途遥远,一路颠簸,许大夫说,你至少还要静养半个月,所以”


    周洄定定望着她,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藏在身后的右手却死死扣紧床沿:“所以什么?”


    她若说让他留下,若是敢不要他,他这辈子都不要理她了。


    谢泠忽然弯眼一笑:“所以,你接下来得吃点苦了。”


    周洄彻底愣在原地,嘴巴微张,满眼茫然,似是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谢泠往前凑了凑,笑眯眯道:“我原本是想着让你留下的,可转念一想,你如今心智只有五岁,万一被人哄骗了去可怎么办 ?更何况,也不能一直麻烦许大夫,而且我想过了,换做是以前的周洄,千难万险也定会跟我同去,所以我就自作主张,问许大夫要了路上喝的药,虽说不如静养,但是也好过没有。”


    她顿了顿,故作为难道:“当然,你若是不愿意——”


    周洄猛地扑进她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哽咽道:“别说了再说我真要哭了。”他将头埋在她颈间,蹭了蹭,只觉得方才那一会酸甜苦辣都尝了个遍:“谢泠,我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我还以为,你会不要我会嫌我是个麻烦”


    谢泠如今早已习惯了他这般亲近,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得意道:“确实是个麻烦,不过我是谁呀,天下第一剑客谢泠,带个你,绰绰有余。”


    周洄将她缓缓推开,眼神清澈又坚定:“谢泠。”


    谢泠眨眨眼,示意他说下去。


    “我不知道,以前的周洄是怎么想的,”少年垂下头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般抬眼说道:“但是,现在的我,肯定是喜欢你的。”


    谢泠半点也不意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知道啊,你这个年纪,自然会喜欢我这样漂亮又靠谱的姐姐了。”


    周洄郁闷地皱眉:“不是!”


    他还想再解释,谢泠却慌忙打断他:“好了,好了,我还得去帮许大夫分好明天上路要拿的药材,你要是困了就先歇息!”


    话音刚落,她不等周洄再开口,起身便跑了出去,一直到跑到医馆前堂方才停住脚步,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平息着胸膛的心跳,久久都未曾放下


    次日清晨,蓟飞跃便差人来叫谢泠,谢泠再三拜谢许大夫后,才带着周洄往客栈走。


    “许大夫真是大善人,这么多药材,竟然分文不收。”周洄背上驮着个鼓鼓的包袱,里头全是分装妥当的药包。


    “是啊,到京了城,莫忘了报答人家。”谢泠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还有蓟镖头。”


    周洄点点头,目光一瞥看到前方立着的人影,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谢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怎么,想让我再把你腿打断?”


    云景含笑拦在路中间,目光落在谢泠脸上:“要走了?”


    谢泠不想和他过多纠缠,带着周洄便要绕道,云景快步走过去:“这么冷淡?好歹我们也——”


    两个人眼神一个比一个凶,他只得讪讪闭嘴。


    “之前的事我也不再追究,只求你离我远一点。”谢泠冷冷说完,径直往前。


    又听到云景在身后喊着:“谢泠!日后若是想我,便去那小木屋找我!”


    周洄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快步跟上谢泠,小声说道:“不准想他。”


    谢泠似是听到什么恶心的事,皱眉道:“我才不会!”


    待两人身影远去,云景才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在掌心掂了掂:“可惜了,本想你态度若是好些,便将这东西还你。”


    他将印章翻转,底部雕刻着一个清晰的和字


    谢泠还是头一次见这般声势浩大的镖队。


    四架裹着铁皮的镖车在城门口一字排开,每车配有两匹健骡,各有两位镖师守着,车身上绣有鸿字的镖旗迎风招展,车队前后另有镖师骑马坐阵。


    蓟飞跃见二人到来,上前抱拳:“谢女侠,周公子,一切准备妥当,咱们这趟走的都是官道,平稳无碍,镖车上我也放了软垫,周公子尽可安心。”


    谢泠连忙抱拳回礼:“多谢蓟镖头。”目光落在拉镖车的骡子身上,疑惑道:“蓟镖头,为何走镖用的是骡子,马车岂不是更快?”


    蓟飞跃朗声一笑,解释道:“你不干一行,自然不知,这一来马贵骡贱,可以省些银子,二来骡子皮实耐造,力气大,拉重物最是擅长,最重要的是它比马温顺,不易受惊。”


    谢泠恍然地点点头:“原来还有这种讲究。”


    她看向周洄,想起当初为了省些银子,本想给他租头骡子,到底还是心软换了匹小马,如今看来,骡子倒也妥当。


    忽又想到他那时拒绝与自己共乘一马之事,谢泠轻哼一声,别开了脸。


    周洄眨眨眼,全然不懂身旁之人好端端的,为何忽然恼了


    谢泠和周洄被安排在最末尾一辆尚有空余的镖车,车内早已铺满好软垫,角落还放了干粮与水囊,显然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


    谢泠心下动容,暗忖等到了京城定要请蓟镖头好好吃一顿,不过这账自然要记在周洄头上。


    车外一声响亮的:“合吾——”。


    车轮缓缓向前,碾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镖旗猎猎,天光云影,一行人顺着官道,向京城的方向徐徐而去


    谢危出了京城便策马直奔并州。


    诸昱来信只说谢泠与裴景和一同坠崖,生死未卜,到底出了何事,竟能逼得两人双双坠崖?阙光当时也在,就诸昱那点本事,断不可能压得住自己两个徒弟。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总不能是自己那个傻徒弟,为了救裴景和,自己跳下了山崖?


    谢危手中缰绳猛然收紧,脸色比墨粉还黑,等寻到她,非要揪着她的耳朵好好问一问究竟是她自己的命重要还是


    “听说两个人带着个孩子,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裴思衡的话在他耳边响起,谢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


    这阙光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压下心头情绪,继续策马向北急行,纵使心头又气又恼,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只要没有亲眼见到尸首,他便认定,两个人还活着。


    谢危赶到源台郡时,恰好与一支镖队擦身而过,无意中瞥到镖车上挂着的旗帜,应是京城的鸿途镖局。


    想来便是往吴文泰那儿送镖的队伍,他勒马横在道中,拦住了为首的蓟飞跃。


    “敢问镖头,可是要往吴郡守府上送镖?”


    蓟飞跃抬眼打量眼前男子。


    剑眉星目,面上带笑,语气温润有礼,可拉住缰绳的手背上却满是刀痕,手掌出也覆有厚茧,定是常年舞刀弄剑,说话时气息沉而不浮,内力也相当深厚,又认识吴郡守,想必不是一般人。


    他不敢怠慢,恭敬回道:“正是,不知公子是?”


    谢危笑眯眯道:“我与镖头同路,只是头次来这源台郡,人生地不熟,怕找不到地方,劳烦镖头给带个路。”


    蓟飞跃心下虽有戒备仍朗声道:“好说,公子随在车后便是。”


    谢危点头致谢,勒着马缓缓从镖队一侧行过,马蹄轻踏,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辆辆镖车,这吴郡守胃口不小啊。


    经过最后一辆镖车时,车内忽然传来说话声,这寿礼还有女人?谢危忍不住侧头多看了一眼。


    车内。


    谢泠此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先前也未曾见周洄晕车,这趟不知是心智变小还是药物使然,他这一路少说吐了五六次,这次还偏偏吐在她的衣摆上。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把你留在医馆。”


    周洄脸色发白,正低头缓解,闻言抬眼便气道:“你如今又嫌我麻烦了?你不是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剑客吗?”


    这一路伺候下来,谢泠早已不把他当做周洄,抬手便敲了他一记:“我让你感受下天下第一剑客的拳头!”


    末了又无奈叹气:“罢了,我还是先下车找个地方清洗一下。”


    车外,谢危勒住缰绳,定在原地,他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在最后那辆镖车的木门上。


    第55章 相逢不识


    谢泠手刚碰到木门, 却被人轻轻拽住衣角,回头见周洄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这会儿你能去哪儿,等到地方再下车也不迟。”


    谢泠想想也是, 中途停车还耽误人家赶路, 便又坐了回去,忽又盯着他,带着笑意:“诶, 周洄, 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周洄面不改色道:“我一直都是如此。”


    谢泠凑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摸着下巴:“许大夫给的药, 路上已吃了许多, 怎么记忆半点不见恢复?”


    周洄摇头:“我也不知,不过近来, 梦倒是多了些。”


    谢泠难得来了兴致, 身子微微前倾:“梦见什么了?”


    “很多事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梦里那个人像是我, 又觉得陌生, 醒来时回想又会头疼。”


    谢泠见状不再追问:“那先别想了, 许是药起了作用。”她坐直身子, 又觉得哪里不对,皱眉问道:“你如今,到底算几岁啊?”


    周洄似是被戳中什么心事,身子猛地往后一撤:“当,当然是五岁啊!”


    谢泠眯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真的?你现在说话, 可是越来越有条理了。”


    周洄扬起下巴,不紧不慢道:“我三岁识字,五岁熟读四书五经,自然与众不同。”


    谢泠冷冷瞥他一眼:“能说出这话,你也就五岁了。”


    周洄不满道:“怎么,难不成我和之前很不一样?”


    谢泠若有所思,刚要开口,只听得一声闷响,镖车缓缓停下。


    她正要掀帘探头查看,便听得一声:“鸿图镖局蓟飞跃,奉命将镖物护送到府,一路平安。”


    “有劳蓟镖头,一路辛苦还请弟兄们先在府外稍候,我这就清点货物。”


    谢泠忙伸手拉住周洄:“我们该下车了。”


    “你是何人?”


    谢泠手一顿,便听得车外一人说道:“在下谢绝,奉昭亲王之命来为吴郡守贺寿。”


    他怎么来了,谢泠本能地将周洄推到自己身后,转过头,手指在唇上轻轻一竖,示意他噤声。


    周洄虽不明所以,却也乖乖屏住气息,一动不敢动。


    谢泠耳朵紧紧贴在木板上,大气都不敢喘,此刻只要一掀帘便会与外面那人,撞个正着。


    “原来是谢绝大人,失礼失礼,我是吴府的刘管家,请随我入府。”说着看向蓟飞跃:“蓟镖头一路辛苦,我吩咐后厨做些饭菜,你和镖局的兄弟先去偏厅暂歇,这些东西先不必清点,我让下人全都搬到后院仓库便是。”


    谢危目光扫过最后一辆镖车,落到身旁的管家身上:“吴郡守说此次镖物里有献给皇后娘娘的礼物,昭亲王托我带回,劳烦您清点完货物,同我说一声,若是太大,我还得再麻烦镖头帮我运回京城。”


    刘管家面带笑意,躬身应道:“吴大人早已吩咐过,不是什么大件器物,而是一件玄狐裘,待我清点完亲自送到大人房中,大人且先入内歇息,厢房早已备好。”


    蓟飞跃目光落向最后一辆镖车,心下暗忖,本想让谢泠与周洄在城门处先行下车,偏偏碰上个谢绝。


    如今想趁清点货物之际,让两人悄悄溜走,可刘管家却又要将货物尽数搬到后院,如此车上藏人之事岂不是暴露?若是旁人倒还能遮掩过去,可谢泠曾说周公子身份特殊,不能公开露面。


    正暗自焦灼之际,谢危忽然开口:“蓟镖头为何脸色如此难看?莫不是这批货物有何不妥?”


    蓟飞跃强作镇定道:“自是万无一失,只是货物笨重,不如刘管家先引这位大人入内,我与兄弟们将货物搬到后院便是。”


    谢危一笑:“何必这般麻烦,我倒是有些力气。”


    说罢便径直走向最后一辆镖车,刘管家抬头看向蓟飞跃,不懂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究竟是何用意?


    谢危停在镖车前:“方才我便有些奇怪,这最后一辆镖车,似是格外沉重,城门口那段泥路,车辙都比其他的要深上几分。”说着他猛地抬手掀开车帘。


    车内几口大箱子整齐地靠在一侧,另一侧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谢泠此刻正蜷着身子,费力地躲在箱内,大气都不敢出。


    她左手紧紧捂住周洄的嘴,右手掩住自己口鼻,整个箱子密不透气,充斥着木料与铁锈的味道,幸好箱中堆放的是些绸缎,方能容下二人藏匿其中。


    蓟飞跃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谢危目光扫过车内地上的水痕与软垫,缓缓放下车帘,回身笑道:“是我多心了,原以为进了毛贼,见笑,见笑。”


    刘管家也不敢多问,只得招呼下人将这些货物快些搬到后院。


    谢泠只觉箱子被猛地抬起,一路晃晃悠悠,最终被沉沉地放到地上。


    箱外传来下人的抱怨声:“这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怎么这么沉,手臂都要压断!”


    另一人应声:“可不是,六个人抬都格外吃力,许是什么珍珠翡翠玉石之类的。”


    “罢了罢了,锁好门去向刘管家复命便是。”


    谢泠听着两人离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关门落锁的声音,她屏息又等了半柱香,确认四下无声,才缓缓松开紧紧捂住周洄的手,怀中少年早已昏了过去。


    她忙伸手探他鼻息,见他气息尚稳,心下一松,这箱子密不透风,她方才又紧紧捂住他口鼻,不晕才怪。


    她刚要抬箱出去,却又听到一阵脚步声,门锁轻响,一人缓步走入,在箱前踱步。


    只听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是哪个来着?”


    谢泠身体陡然僵住,谢绝这小子怎么阴魂不散啊。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周洄,再不出去,两人都要闷死在这,念及此处,她心一横,手掌抵上箱盖,正要发力冲出,却听到那人淡淡落下一句:“罢了,饿了,先吃饭。”


    脚步声再度远去,紧接着是门扉轻合的声响。


    谢泠不再犹豫,猛地推开箱子,站起身,还未站稳,头顶便坠下一声低笑:“终于舍得出来了,果然是个姑娘。”


    谢泠一把摘去盖在头顶的丝绸,抽出长剑,手腕一提便向上刺去。


    剑光乍亮,悬梁之上的身影却骤然定住。


    谢泠手举孤光剑,与他对视,长发自他肩头垂落,有一缕缠绕在她的剑锋之上.


    谢危的目光顺着孤光剑一寸寸挪到少女的脸庞。


    四下无声,只剩剑身轻颤的细鸣,他没有动,也没有闪躲,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眸里蕴含着辨不清的情绪。


    谢泠也没有动,她猜不透谢绝此刻在想什么,只觉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沉沉,不似当初那般凛然。


    但眼下周洄就在箱中,若是他再次受伤,怕是真的无药可医,谢泠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两人隔着一剑之距,在昏暗的库房中,沉默地对视了许久。


    直到重逢的意外散去,谢危才先笑出声:“呦,许久不见。”


    谢泠飞身跃出镖箱,横剑挡在胸前:“我可不想见到你。”


    谢危自梁上翻身落下,衣摆轻轻落在地面,望着她,眼底笑意盈盈:“是吗?我倒是很想你。”


    谢泠眉毛紧蹙,语气冷硬:“胡言乱语,我同你很熟吗?”


    她生怕谢绝瞧见箱中的周洄,一面死死盯着他的动作,一面缓步挪到箱边。


    眼前之人却忽而扶额低笑几声,再抬眼时目光直直看向她身后的镖箱,笑意也淡了些:“你身后护着的是谁呀?裴景和吗?”


    谢泠举剑指向谢危,面色不变道:“这里只我一人。”说罢她眼神陡然一厉,剑锋直刺而出。


    谢危脚尖轻旋,侧身躲过,谢泠变换剑招,每一剑都直逼谢危心口,他只静静闪躲,一招不回。


    “为何不用你的剑?这般软绵绵,可不像你的作风。”


    谢泠不待他开口,剑尖再次递出,谢危只两指便夹住剑身,微微向前一牵,便将她拽至身前,随即错步转至她身后,手臂横放再她胸前,将人牢牢锁住。


    右手反手叩她腕骨,谢泠只觉手腕一麻,长剑脱手滑落,却被他接住剑柄,剑刃横抵在她颈侧。


    “我不用剑,你也难赢我。”


    谢泠正欲再次使出吃我一拳,却被他抢先一步,掌心覆下,将她攥紧的拳头整个裹住,指腹极轻地蹭过她的指节。


    谢危右手握剑轻挑,覆在周洄身上的绸缎缓缓飘落在地,他在谢泠旁轻叹一声:“把他交给我,我不会为难你。”


    谢泠冷笑道:“这种选择我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不管哪一次,我的结果都一样。”


    说罢奋力向后肘击,趁他侧身闪避之际,旋即向后拉开距离,双掌展开,沉肩起势。


    谢危眼底的笑意彻底散去,纵身上前,抓住谢泠手腕重重向旁一摔,却仍在最后一刻收了力。


    谢泠被甩向墙面,后背撞上青砖,发出一声闷响,剑尖随即没入她耳畔的砖缝中,分毫之差却连一根头发也未曾伤及。


    谢危欺身逼近,似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气:“死一次,就什么都没了。”


    谢泠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丝毫不惧:“我不怕。”


    谢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缓缓开口:“你师父,便是这般教你救人的?”


    “师父是师父,我是我,他如何教是他的事,我如何做是我的事,你还是他亲弟弟呢,他教的,你听过一句吗?”


    谢危似是被她的话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气到极点,反倒笑了出来:“好,好,好,有能耐。”


    身后木箱中却忽然传出一声迷糊的嗓音:“谢泠,你怎么又不管我了。”


    第56章 互不相让


    鄢支山, 法华寺。


    随便正心不在焉地喂着且慢松子,自谢泠和周洄坠崖已过了半个多月。


    当日诸昱满脸怒气地闯到寺里,叫嚣着二人坏了他的大事, 让他无法交差。


    随便从他口中得知谢泠坠崖, 当即提剑便要与诸昱拼命,被阙光死死拉了下来。


    诸昱也没再多生事端,亲自带人沿着山崖寻了数日无果后便不知踪影。


    净空大师将师弟安葬在后山, 对外只称其走火入魔、暴毙身亡。寺中弟子多潜心修禅, 对主持更替一事并无太多波澜,偶有弟子心有疑虑,也因忌惮净空修为, 不敢当面置喙, 净空对此浑不在意。


    随便先前就同阙光有些不对付,此次他拦着自己去找谢泠, 更是让他无法理解。


    “放开!我要去找我师父!”诸昱走后, 随便日日都想沿着山路下去寻人,却次次被阙光拦住。


    “崖下情况不明, 你下去只会送死。”阙光挡在他面前:“你既是她收的徒弟, 我便会照看好你。”


    随便望着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心中无处安放的恐慌化作怒意倾泻出来:“那谢泠呢?你怎么这么冷漠, 你可是他师兄!我知道了, 你本就是个无情之人,怪不得幻境里你半点心魔也没有,你的心根本就是石头做的!”


    阙光闻言垂下眸,默默接受着随便的控诉,只待他自己平复下来,才缓缓开口:“说完了吗?”


    随便咬牙瞪着他, 两人僵持在原地。


    阙光沉声道:“正因为她是我师妹,我才信她不会这么轻易就死,诸昱带人寻了那么久都一无所获,我们此刻下去也是自寻死路,你觉得,你能比那些龙虎卫更厉害?”


    随便眼泪掉下来,哑声道:“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净明死之前提到苗疆,我想让净空大师查一下寺内可有相关记载,我隐约觉得那个女巫祝或许与周洄中毒有所关联。”


    随便此刻也冷静下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查出来之后呢?要怎么办?”


    阙光转头看向南方:“上京。”


    “不去找谢泠他们吗?”


    “若是死了,找也没用,若是活着。”阙光眼神变得坚定:“不管是谢泠还是周洄,都一定会去京城,我们便去那里等他们。”


    随便望着阙光的侧脸,他总是这般沉得住气。


    先前周洄让他先走,他也是毫不拖泥带水,说走就走,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像一根没有感情的竹子,偏偏眼下也不得不承认阙光是对的。


    随便别过头,硬邦邦地开口:“对不住,我不该说你铁石心肠。”


    阙光并不在意:“我本就如此,师父也觉得我生性沉闷,可有谁规定人就一定要多情多思?”


    “喜怒哀乐无济于事,我只做当下该做之事。”


    寺院的钟声忽然敲响,沉闷的敲击声在山顶层层漫开,如同僧人低声诵经一般。


    随便看向阙光,竟觉得他头顶好似有佛光笼罩。


    他冷不丁来一句:“阙光,我看你比净空大师更适合做法华寺主持。”


    阙光方才还波澜不惊的脸陡然一转,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我早已有喜欢的姑娘。”


    随便歪头明知故问道:“谁呀?”


    “一个不喜欢他的人。”


    一道冷冷的声音自身旁传来,随便见到来人眼神立刻迸发出光:“诸微!!你可算来了!!”


    阙光还是当不了主持。


    诸微到寺中这几日,随便已见过阙光无数次黑脸。


    即便如此净空大师得知阙光未曾被幻境影响后,竟要将莲花生大士之咒传于他,阙光也欣然受之,随便瞧着他那模样,只恨自己偏偏做不成那铁石心肠之人。


    “且慢啊,且慢,你说师父这会儿在哪儿呢?有没有想我?”


    “可别遇到个跟我一样聪明伶俐的少年,顺手又收了个徒弟……”


    随便说着说着眼神一眯,这可不行,谢泠的徒弟有他一个就够了。


    他得赶紧去找阙光,该上京了。


    ……


    周洄近日来总是做梦。


    起初的梦是明媚的。


    梦到年少时谢危握着他的手教他挽弓射箭。


    梦到母后亲手缝了过冬的护膝,却只给了谢危,他气得好几日没有同谢危讲话。


    又梦到裴思衡故意摔死他养的鹦鹉,他提剑追着人跑了大半个皇宫。


    还梦到周克带着他溜出宫看新娘子,结果被周礼抓住告到了舅舅那里。


    ……好似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再后来的梦就暗沉了许多。


    他被人下毒,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母后总背着他垂泪叹气,谢危也收起了一贯的散漫。


    他不愿见他们为自己如此煎熬,开始学会将所有心事藏到心底,一日日沉下性子,变得内敛。


    裴思衡当着他的面骂谢危是罪奴,活该满门抄斩,他按捺住挥拳的冲动,暗自调查,逐渐拼凑出当年的事,也明白了母妃为何总关照谢家兄弟。


    可他不信,谢家怎么会谋逆?


    几封语焉不详的信如何就能让父皇定下如此滔天罪名?


    可当年之事盘综错节,即便他身处东宫也有力所难及之事,偏偏在此时谢危兵败的消息传来。


    后宫流言骤起,说母后同那谢疏意有着说不清的关系,连他这个太子的身世都成了后宫窃窃私语的话题。


    母后最终自缢于宫中,只留下一封绝笔信,信的内容只有父皇一人知晓。


    再后来梦就断了。


    只剩他一人在无尽的黑暗中不停下坠。


    一道剑气自天而降,劈开重重浓雾,如同阳光刺入一间死气沉沉的屋子。


    少女纵身跃下,在坠落中伸手,抓住了下坠的自己。


    “周洄,你可别死啊。”


    许大夫的药很管用,他逐渐想起了一些,却未完全记起,如何认识谢泠,又是如何坠入悬崖,关于这些他都没有头绪,可只要谢泠在他身边,他便觉得安心。


    她对失忆的自己格外宽容,全无半分男女之间的防备,他渐渐沉溺其中。


    “你如今到底几岁啊?”


    他以为谢泠看穿了自己的伪装,忙慌乱解释,还好她并没有追问,周洄暗暗松了口气。


    罢了,等记起来更多再同她讲吧,目前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贬的那一日,若是她知道自己想起了那么多却独独不记得与她的事,岂非会怪他无情无义。


    他是这样想的,可内心深处还是承认了这份卑劣。


    他不过是想让她的目光,多落在自己身上一些。


    可眼下他睁开眼,却发现她同一个男人亲密地站在一处。


    “谢泠。”他开口唤她。


    那人也向他投来目光,眉眼弯弯。


    纵使对方皮肤黝黑,他也认得,这个眼神只会是谢危。


    头疼再一次袭来,他闭上眼,脑中迸裂的碎片正在复原。


    “我下山是为了找我师父……”


    “谢危是我师父……”


    “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会尽力,只是要等我找到师父之后。”


    咔嚓一声。


    裴景和的记忆、周洄的记忆,亦或是他这段心智受损时的过往,都在这一瞬拼凑到一起。


    他眼底的迷茫褪去,私心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你怎么又不管我了。”


    谢危凉凉地瞥向谢泠,却见她推开自己,快步奔到周洄身旁,蹲下身,面带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泠此时也顾不得谢绝在旁,周洄眼下可不能再受一点儿折腾,她架住他的手臂将人从木箱中扶出,护在身后,侧头道:“待会儿打起来你就往外跑,去找蓟镖头。”


    周洄有些意外,她竟然未认出眼前之人便是自己一心寻觅的师父,他抬眼与谢危目光相撞却又匆匆移开。


    谢泠盯着谢危,他自刚才便一直立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闻言笑道:“我竟不知,你俩如今都这般要好了?”


    谢泠只觉莫名其妙:“与你无关。”


    谢危抽出墙上的孤光剑,缓步上前,伸手碰了碰剑柄上的剑穗,慢悠悠地看向周洄:“你送的?”


    谢泠眸色一深,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危见她这般防备也收敛起笑意:“你不是要救你师父吗?同我进京便能见到他。”


    “这招你已经用过了,师父我自会去救,不劳你费心。”


    谢危心下讶异,这谢绝究竟做了何事让谢泠对他如此憎恶,正要出声,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目光扫过木箱,沉声道:“进去。”


    谢泠拉着周洄便躲进了箱子,进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她怎么这么听话?


    万一他从外面锁上箱子,把他俩直接扛回京城可如何是好?


    正犹豫间却见周洄定定地望着自己,箱口并未盖严,透过缝隙的光投射在他脸上,目光专注而温柔。


    谢泠抬手轻拍他额头,低声道:“做什么?被吓傻了?外面那人居心叵测,不是什么善人,离他远点,听见没有。”


    周洄轻轻一笑,箱内本就狭窄,他又向她靠了靠,轻声道:“知道了。”


    箱盖猛地被掀开,谢危蹲下身笑眯眯道:“知道什么了?”


    周洄眨眨眼,谢泠拍拍他的背表示安抚,转头瞪向谢绝:“吓唬谁呢?”


    谢危心中暗恼,眼下又不能暴露身份只得起身冷冷道:“出来吧,方才是下人路过。”


    谢泠见谢绝不似先前那般针锋相对,便从箱子中起身:“事先说好,我们确实要进京,却不会同你一起。”


    谢危俯身凑到她脸前:“你只能同我一起,否则就别想见到你师父了。”


    谢泠眯眼:“什么意思?”


    “他毕竟是我敬爱的兄长,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周洄闻言眉头一皱,不知谢绝听到如何作想。


    “同我合作,我们一同把他救出来,如何?”


    “我为何要信你?”


    “就凭你打不过我,又要护着他,这一路若是你同我一起,至少能安稳回到京城,可要是独自上路,难保不会被谁半道截杀。”


    他将孤光剑递到她面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谢泠有些犹豫,他说倒也在理,法华寺时他也曾折返去救净空,想来同诸昱也不是一类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周洄静养身体。


    她接过剑,利落入鞘:“成交,但是前提是你不能趁机欺负他。”


    谢危悠悠问道:“我怎么欺负他?”


    谢泠道:“那可多了,反正你们这些人总是动不动就打他,骂他,羞辱他,他虽不在意,我可看不惯,诸昱是,你也是,都格外讨人厌。”


    周洄在她身后暗自勾唇,满心都是甜意,抬眼撞见谢危冷冷的目光忙低下头,整个人仍好似浸在蜜水里一般。


    谢危咬牙切齿道:“好。”


    谢泠有些意外,凑过去:“你怎么这般好说话?你不会是别人假扮的谢绝吧?”


    谢危气结骂了一句:“我是你祖宗。”


    谢泠愕然:“怎么好端端突然骂人?”


    谢危单手将她拨到一旁:“你去找蓟飞跃,他此刻应在大门外,让他替你寻两副人皮面具,日后对外,便说你二人是我随行之人。”


    “这话我如何说得出口?我同他也不是很熟。”谢泠面露难色:“少不得要给些银两酬谢才是。”


    谢危见她这副模样,一时又气又笑,自怀里取出一锭银子递到她面前。


    谢泠两眼放光,伸手便要接 ,谢危却忽地收回手:“先说好,这是借你的,到了京城连本带利,一文也不能少。”


    谢泠笑嘻嘻的脸陡然一凛,铁骨铮铮道:“不必了,拿人手软。”


    周洄上前一步脆生生道:“到了京城,我替你还他便是。”


    谢泠一笑:“你说的啊,不能反悔。”说完飞快从谢危手中夺过银子,揣到怀中。


    谢危面色一沉,没好气道:“怎么?他的银子,你不用还啊。”


    谢泠得意道:“我同周洄可是过命的交情,即便他日后恢复记忆,也断不会与我计较这些。”


    如今他倒成外人了,谢危只觉再讲下去自己会被气死,不耐烦地摆手:“还不快去?”


    谢泠下意识点头,又顿住:“我走了你对他不利怎么办?”


    见谢危快忍到极限,周洄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温软:“你先去吧,谢泠,他不会对我如何的。”


    谢泠沉吟片刻只得往外走,又听得身后谢危嘱咐:“走后门,莫要被人瞧见。”


    这话从谢绝口中说出,谢泠忍不住打个寒颤。


    待谢泠走后,周洄脸上那点温顺懵懂才渐渐褪去恢复原本沉静的模样。


    “如何出来的?”


    谢危转身斜倚在木箱上,淡淡道:“一换一而已,天牢犯人每三个月要核验一次身份,我待不了太久,所以也不必让她知晓。”


    “嗯。”


    两人又是沉默,经年未见,周洄原以为会有很多话要说,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受苦了,兄长。”


    谢危听到这句兄长,面色柔和许多:“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啊。”


    两人皆是一笑。


    周洄垂下头忽地来了一句:“她很好。”


    谢危脸上笑意淡去:“用你说?”他转过头看向周洄:“我可不会应允。”


    周洄毫不避讳,闷声道:“也没想过要征得你同意。”


    谢危走到他面前,单手叉腰,站姿也随意了些:“裴景和,你怎么比那周礼还厚颜无耻?”


    周洄笑了:“这种事别说兄长,即便父皇来了也不作数,所以,我不会放手。”


    谢危点点头,神情难得郑重:“巧了,我也是。”


    第57章 护徒心切


    京城, 未央宫,栖鸾殿。


    张皇后斜倚在雕花软榻上,一身靛青大袖常服衬得面色皎白, 发间插着一支九凤衔珠金步摇, 额前几缕乌发松松垂落,鬓角暗藏着几根银丝,她半阖着眼, 模样慵懒。


    “本宫十三岁便嫁给圣上, 如今一晃,竟快三十年了。”


    殿内侍立的宫女皆垂首屏息,不敢出声。


    桃花是近来新调至栖鸾殿的, 见殿中气氛沉闷, 只想着趁机讨好,忙怯生生上前半步:“娘娘与陛下情深意重, 便是在宫里, 也是人人艳羡的。”


    话音刚落,榻上之人忽然睁开眼, 一双凤眼斜斜扫来, 面上并无半分怒意, 嗤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桃花连忙屈膝下跪:“奴婢桃花, 今日刚调来侍奉娘娘。”


    张皇后只轻轻一抬手, 身旁的老宫人浅慧忙上前扶她坐直身子。


    她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刚染的指甲,语气陡变:“哪来的蠢东西,拍马屁也不挑个时候。”


    桃花浑身一僵,双手伏地,掌心紧紧扣着地面。


    “既然你这般会说话, ”张皇后抬了抬眼皮,语气随和道:“便送去太生卜那里吧,他最喜你这样伶俐懂事的。


    桃花连连叩首,额头撞得咚咚作响:“娘娘饶命!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进宫不过半年,却也听过那别院太监的名头,他曾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因静贵妃一事被圈禁后宫,圣上对他不杀亦不放,派人照顾他起居,又不让他出那别院半步。


    但凡宫女被送去他那,多要受其百般折辱,偏皇上从不过问,久而久之,那处便成了宫中处置犯错宫人的去处。


    浅慧适时上前道:“娘娘,今日是昭亲王进宫请安的日子,奴婢已让御膳房备了些殿下爱吃的甜食,可要奴婢伺候您换身衣裳?”


    张皇后面上戾气顿时消散,眉眼带笑:“瞧我这记性,竟忘了今日思衡要来,唉,真是老了。”


    浅慧笑道:“如今殿下颇得圣心,既有圣上当年英姿,我瞧着还有几分张太尉的沉稳气度,娘娘真是好福气。”


    张皇后眼底笑意散开,语气也真切些:“都说外甥像舅舅,本宫也瞧着思衡同兄长很像。”


    浅慧点头迎合道:“可不是嘛,每次进宫不光给娘娘带礼物,连着我们这些下人都有赏赐,宫里谁不盼着殿下日日都来,我们也好沾沾娘娘的福气。”


    张皇后缓缓摇头,笑意温软:“你呀,专会哄我开心。”她眸光一转,随口问道:“圣上今日在何处?”


    浅慧低声道:“仍在承德殿批阅奏折,早前奴婢已让人送去桂花银耳羹,只是……”


    张皇后抬手止住她的话,面色平淡道:“无妨,你有心了,咱们心意到了便是,至于圣上如何那是他的事。”


    说着起身见桃花仍跪在地上,冷声道:“起来吧,之后在殿外侍奉便是。”


    桃花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磕头谢恩。


    裴思衡掀帘入殿时,只剩浅慧一名宫女在旁侍立。


    “儿臣给母后请安。”


    裴思衡从容行礼,鼻尖轻嗅笑道:“好甜的味道,想必是母后又备了儿臣爱吃的糖蒸酥酪。”


    “起来吧,又没外人,行什么礼。”张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眉眼舒展,尽显柔情。


    裴思衡起身落座,张皇后淡淡瞥了眼门外,浅慧躬身缓步退至殿外,合上门扉。


    “印章丢了。”


    裴思衡面上已有恼意:“诸昱办事,事事都不让我放心。”


    “当初你父皇让你挑选护卫,可是你亲自选的他,现如今又不满意了。”


    裴思衡沉声道:“护卫营那些人多与谢危交好,儿臣当时本就别无选择。”


    张皇后轻笑摇头:“无妨,只要你站得够高,天下人皆可为你所用。”


    她神色一肃:“谢危那儿你去的太勤,难免会惹圣上不悦。”


    “前些日子,谢危见我,说要拿出那份太子手谕,只是得等年后…”


    “不过垂死挣扎,不必理会,如今他身陷牢狱,裴景和也坐不安稳,我们眼下什么也不用做,静待他回京便是。”


    “可若是他真的回京,父皇万一念及旧情……”


    “你尽管放心,他们这些人重情义得很,他只要一日不放弃为谢家翻案,莫说一个死去的周蕊,便是先帝在世也救不了他。”


    “我已命谢绝,将谢危的那个徒弟带回京。”


    张皇后蹙眉,语气一冷:“多此一举!我同你说过多少次,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如今局势本就是他们急,我们稳,你只需按兵不动便是。”


    “只是他那个徒弟,同裴景和也有些牵扯。”


    听裴思衡这般一说她眸光转动,指尖轻扣了几下桌面,缓缓道:“这样啊,那你就更不必插手,任由他们去闹便是。”


    她起身走到帘下,抬手轻轻拨动着珠帘:“许多事你只需起个头,局势自会顺你心意而行。”


    “当年谁也没料到谢危会回京,原本圣上并无废储之意,他倒好,直接送了上去,这些人自以为情深义重,到头来不过作茧自缚。”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随手一拍,珠帘随之轻晃,立在帘下的女子缓缓回身,日光自窗外斜下,映着她一身锦袍垂地,身姿如鹤,望向裴思衡的眼中尽是淡漠:“儿女情长,最是无用。”


    裴思衡垂眸颔首:“儿臣谨记在心。”


    “那个贺恺之如何了?”


    “死了。”


    裴思衡神色淡然:“不过,翻遍其随行行李也并未寻到那封密信。”


    “这老狐狸,绝不会就这么一死了之。”张皇后问道:“贺府上下,可有活口?”


    裴思衡欲言又止:“应是无人生还。”


    张皇后看出他的犹豫问道:“派谁去的?”


    裴思衡道:“本来是谢绝,我不放心,便让诸昱带着龙虎卫断后,恰巧碰到逃出来的贺家父女。”见母后静静地望着他,他低声补了一句:“他回信说,人都处置了。”


    张皇后沉默片刻只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也无需对他太过苛刻。”


    她忽地话头一转:“近来,可有去看过你舅舅?”


    裴思衡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去过几次,都被挡了回来。”


    同样是舅舅,周家待裴景和可谓是尽心尽力,自己这位舅舅却总是同他撇清关系。


    张皇后瞧出他心中芥蒂,说道:“他若不这么做,如何坐稳太尉之位?你莫要怪他,该有的礼数,仍需周全。”


    裴思衡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忽又开口:“母后生辰快到了,可有想要的礼物?”


    张皇后闻言目光落向窗前一盆长势极好的腊梅,轻轻摇头:“如今我什么也不缺”


    裴思衡悄悄瞥了眼那盆腊梅。


    他记得,那还是很多年前,父皇命人送来的,只是,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踏入这栖鸾殿了


    谢泠推门而入,一眼便觉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太对。


    她当即阴恻恻地瞪着谢危,快步走到周洄身边,小声问道:“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


    周洄嘴角都要翘到耳根,望着谢危坦然道:“没有,他待我很客气。”


    谢危权当没听见,走到谢泠面前:“面具要来了吗?”


    谢泠老实地摇头:“蓟镖头说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寻到,让我先等着。”她咧嘴一笑,眼睛都亮了:“他人可好了,我给他银子,他也不收。”


    谢危闻言笑眯眯道:“是吗?”下一瞬面无表情地伸手:“那把银子还我。”


    谢泠向后一缩,连连摇头:“你大概不了解我,我这人向来只进不出。”


    谢危握拳便要抬手,周洄立刻上前将谢泠挡在身后:“我替她还,我替他还。”谢泠自他身侧探头冲谢危做了个鬼脸。


    她暗暗觉得谢绝如今比之前好说话太多,莫不是在后山受到了净空大师的熏陶?


    果然佛法高深,什么劣石都能度化成美玉。


    周洄转身看向谢泠:“那我们今晚住哪儿?总不好住在吴府”


    谢泠刚得了便宜,大方得很,眉头一挑:“带你去客栈开一间上好的天字房,如何?”


    周洄还未点头,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一旁,谢泠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谢危的脸便凑到她面前,眉眼沉沉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一、间?”


    谢泠点头:“对啊,周洄如今心智才五岁,夜里都要抱着我才能睡”


    “抱着你?!夜里?”


    谢危陡然拔高声音,看向一旁别过头闭眼装聋的周洄:“五岁?”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三人各立一处,表情各异。


    谢危忽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将衣袖往上一撸,露出半截结实有力的小臂:“谢泠,你去瞧瞧,蓟镖头寻到面具没有?”


    谢泠眨眨眼:“啊?不会这么快吧。”她目光扫过谢危的手臂,只觉哪里有些不对劲,还未来得及细想,一个人影已挡在她面前。


    周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谢泠,我如今恢复了些记忆,一个人可以一个人睡了。”


    谢泠抬头望着他,一脸认真:“真的?你可别逞强,先前喂药还得抱着唔!”


    话音未落,周洄已是神色一慌,伸手飞快捂住她的嘴,连连冲她摇头。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好,好得很难怪这般有底气。”


    第58章 心有千千


    源台郡的客栈与别处不同, 这家名唤揽月楼,客栈房间起名按规制分为四等:镇岳,惊鸿, 行云, 归尘。


    谢泠如今得了银两,底气也足了些,可一瞥身后站着的两个男人, 她神色一肃, 俯身撑在柜台前,低声问道:


    “这最贵的镇岳房,一晚多少银子?”


    店小二伸出三根手指。


    谢泠松了口气:“三钱, 好说, 好说。”她刚要从怀里摸出谢危给的那锭银子,便听到小二补了句:“是三两。”


    “三两?”


    谢泠伸到一半的手猛地一缩了, 转过身, 看着谢危一本正经道:“这客栈再好,也比不上那吴府舒服, 更别说那儿还有丫鬟仆人伺候着”


    这谢绝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非要同他们一起住客栈, 谢泠虽不情愿, 见周洄一言不发, 只得勉强应下,可这也太贵了些,若是住上十天半个月,那还得了。


    谢危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怎么?舍得请他不舍得请我?银子还是我给的呢。”


    谢泠立刻反驳:“你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我自然同周洄关系更近些,谁知你跟过来安的什么心。”


    这话落在周洄耳中格外受用, 他站在一侧,不言不语。


    谢危单手将谢泠推回柜台,抬眼对小二说道:“就三间,她给银子。”


    谢泠脸瞬间皱成一团,极不情愿地要掏银子,周洄适时上前,按住她的手:“我住行云房便好,给你省些银子。”


    谢危猛地扭头看向一脸善解人意的周洄,手指悬了又悬终是放下,再一想自己如今是谢绝,怕什么,便不再多言。


    谢泠一听这话,眼泪都要出来,转头狠狠瞪着谢危,抬手往桌上一拍:“就三间!都要镇岳房!”


    周洄探身笑道:“真不心疼啊。”


    谢泠硬着头皮摇头道:“你如今伤还没好,自然要住得好一些。”给周洄花银子她倒是不会心疼,可对谢绝这种人,花一文钱也让她心如刀割。


    谢危无视这二人的眉来眼去,看向小二:“你们这客栈房名,倒是与别处不同。”


    小二低头验着三人的牙牌,笑着应道:“客官头次来源台郡吧,咱们并州别的不说,就是山多,从江并两州交界的鄢支山起往后群山数千里连绵不断,山头那是一座接着一座,几乎是山山有门派,岭岭藏营寨。”


    “源台郡群山环绕,又是并州省府,周围门派众多,因而咱们客栈也沾了些江湖气,起名自然也要有气势些。”


    “若是赶上三年一次的品剑大会,不提前三个月预定,连这大堂都挤不进来。”


    谢泠一听到剑便生出兴致,凑上前问道:“品剑大会?是不是有许多名剑出世?”


    小二摇头道:“这品剑大会呀,是官府牵头办的,各门派各派出一名大侠出战,只要排得上名次就有赏银,拔得头筹者还能免赋税三年。”


    “门派也得交税啊?”谢泠讶异道。


    “那是自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便是过个桥也得有个过桥银,不然官府吃什么。”


    “那些大的门派背后自有世家大族撑着,自是不愁生计,可小门派无依无靠,便只能靠着接官府悬赏,或是民间侠义榜过日子,因此这品剑大会,便是挤破头也要参加。”


    谢危缓缓开口:“照你这样说,这头名岂不是次次都被那些大门派拿去了?”


    “那可难说,有道是英雄不问出身,去年品剑大会,便杀出个名不见经传的听泠阁,那阁主一剑挑落十大门派高手,稳稳拔得头筹,这听泠阁也因此一夜成名,前去拜山的人呐,险些把那山头踏平。”


    谢泠听得暗自咂舌,这小二说得如此活灵活现,不去街口说书真是可惜了,忽又心生悔意,若早一年下山岂不是能撞上这等武林盛事,说不定还能同一些高手切磋几招。


    周洄低声重复了一遍那门派名字,问道:“敢问是哪个泠字?”


    店小二有些意外:“客官问得倒是细致,寻常门派起名,多取灵气的灵,又或是凌厉的凌,偏偏这个门派起了个生僻字,是三点水一个令的泠。”


    谢泠愕然:“竟同我名字一样?”她对这个听泠阁忽地生出几分兴趣。


    谢危垂眸,若有所思。


    眼下不宜多生事端,谢泠虽心里痒痒,可身边带着周洄,身后还跟着个谢绝,想来是去不成了。


    三人一道进了谢危房间,商议上京之事。


    谢泠下意识坐直身子,神色肃穆道:“你回京可有见到我师父?他怎么样?有没有事?天牢能吃饱饭吗?”


    谢危听着她连珠炮似地问,面色微缓,轻声道:“不必担心,暂且能过个好年。”


    周洄坐在两人中间,默默倒着茶,见谢泠神情恍惚,宽慰道:“眼下想太多也无用,我会同你一起。”


    谢泠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抬眼瞪向他:“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这话一出,周洄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谢危一脸愉悦,慢悠悠端起茶杯,轻轻晃着杯中的茶水,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心机深沉的太子爷身上。


    谢泠见周洄面露难色,一拍桌子:“难不成你是装的?”


    谢危浅浅抿了口茶,这揽月楼的茶确实不差,入口鲜香,回味醇厚,当真是好茶呀。


    “我”周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刚要开口承认,便见谢泠委屈道:“你是不是怕谢绝对你不利,才故意瞒我?是不是怕我打不过他?”


    周洄眨眨眼:“”


    “我瞧他如今性子好了些,不似之前那般,就算他真有别的心思,我也会护着你的。”


    “啪”一声!


    茶杯被重重地墩在桌上,茶水四溅,吓得谢泠一激灵,怒道:“做什么!烫着嘴了?吓我一跳!”


    谢危语气带着丝丝阴森:“什么破茶,难喝得要死。”


    周洄连忙认错:“我也是醒来后,一点点记起来的,怕你担心,本想等稳妥些了再告诉你,对不住,是我不好。”


    谢泠闻言喜上眉梢,不自觉凑近些看着他:“那,那你可记得我是谁了吗?”


    周洄心下一软:“记得。”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同我讲啊!”


    一股难以言明的委屈忽然涌上来,她鼻头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哭声越来越大,谢危也站起身。


    谢泠这会儿也顾不得旁边还有个谢绝,一股脑将全部的委屈都倾泄了出来,从坠入山崖,到背着他一步一步挪到木屋,再到被云景欺负,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


    周洄听得满是心疼,刚要抬手抱她,又被谢危瞪着收了回去。


    “我那时候真的绝望死了,就想到了我师父,我想要是他在的话,我或许就就不会那么难了。”


    “可我知道,他如今处境,比我还艰难,说不定还在等着我去救他,一想到这,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就把你背了起来,结果你好不容易醒了,还把我忘了”


    周洄伏身趴在桌边,抬眼望着她,眼里满是愧疚:“是我不好。”


    谢危望着她,闭上眼叹了口气:“此次回京,谢危同我提起过你。”


    谢泠哭声一停,泪眼婆娑地抬眸:“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是天下第一好的徒弟。”


    “能在雾隐山遇到你,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谢泠愣在原地,下一刻抬手捂住脸,眼泪却从指缝中涌了出来,比方才哭得更凶,再也克制不住。


    “你骗我,他才不会说这种话呜呜呜呜呜可我还是好想我师父啊,他是不是也很想我”


    谢危猛地起身,背对着两人,一言不发,周洄也别过头,他不明白为何谢危不愿认她。


    少女的哭声在房间回荡,过了许久,她慢慢放下手,目光怔怔地落在眼前那个朦胧的背影,她曾在雾隐山无数次看过这个背影,谢泠的眼神变得清明,心底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揽月楼屋顶。


    谢危独坐在青瓦上,望着沉沉夜空,今夜无月也无星,天地一片孤冷。


    听到身后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她睡了?”


    周洄在他身旁坐下:“不清楚,有你这位师父在,我也不敢进屋去看。”


    谢危冷笑一声,眼神轻飘飘侧了过来:“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没少去啊。”


    周洄摸了摸鼻子,开口问道:“为何不与她相认?至少她不会这么难过。”


    “她真的很想你,阙光也是。”说话时他看着谢危的脸,却看不出半分伤感。


    谢危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屋顶:“我这么好,谁不想我?”


    一时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看向周洄:“别再想着为谢家翻案了,人都没了,要个虚名有什么用?”


    周洄迎上他的目光:“你真这么想?我不信,你不恨他。”


    “当然恨。”


    谢危抬起右手,手背上,刀疤剑痕交织,闭上眼还能听到战马嘶鸣。


    “可又能如何?为了一桩陈年旧案,再搭上许多条人命,不值得。”


    谢危眼神已有倦意:“景和,人只有一辈子,这辈子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你被那些仇恨束缚,你可是翩翩少年郎呀,”他眉眼舒展开冲周洄一笑:“这世间还有许多——”


    “我不会放弃。”周洄打断他,态度极为笃定。


    谢危终是有了怒意:“我都不在意,你究竟在拼什么?”


    周洄并不理会,抬手摸过腰间的玉佩,认真道:“等救出兄长,我会向谢泠表明心意。”


    谢危倏地直起身:“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你的路和她不一样。”


    周洄摇头:“我也想过,也悄悄放弃过,可每次我刚要转身,她都会挡在我面前,将我拦住,就像你说的,人只有一辈子,我不想有遗憾。”


    “我说过我不会应允。”


    周洄侧头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兄长如今是以什么身份,同我在说这句话?师父还是谢危?”——


    作者有话说:更得有点晚了,晚会儿应该会适当修文,剧情不会变


    第59章 黄衫少女


    谢危眼皮一跳, 没有立刻应声,左脚轻搭上右脚又重新躺了回去,抬眼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不自觉出了神。


    周洄也不催促, 只坐在他旁边,就那么盯着他。


    远处更夫敲锣的镗镗声传来,已是二更时分。


    瓦片的凉意自后背透来, 察觉到周洄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 谢危斜了他一眼:“怎么,今日不问个明白,便睡不着吗?”


    周洄有些淡淡不悦:“你沉默, 不就是最好的回答吗?”


    谢危笑道:“怕她不喜欢你?”


    周洄坐正身子, 拇指交叠画着圈:“若是不喜欢,我还能想想办法, 就怕她心有所属。”


    “那你要如何?”


    周洄想了想, 脸色一沉:“把她带走,让她身边只留我一个。”话落又自嘲一笑:“想来会被她指着鼻子痛骂一顿。”


    他在谢危面前总会不自觉展现出少年心性。


    “可若她心有所属的是兄长”


    谢危霍然起身, 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得回去享用徒弟请的天字号房了, 你也早些回去。”


    走到屋檐处他又停下脚步, 轻唤了一声:“裴景和。”


    周洄抬眼撞入他那带着几分挑衅的目光里, 谢危缓缓开口:“我不想瞒你, 我这次出来只是为了她。”


    白衣身影从檐角纵身跃下,周洄学着谢危的模样躺倒在屋顶,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夜空。


    他本想在救出谢危之后同她表明自己的心意,可万一,她心里在意的那个人是谢危呢?


    一瞬间,漂亮的眼眸仿佛沾染了这漆黑的夜色而变得黯淡。


    天边的墨色率先被一缕微光破开, 由点成线,渐渐漫开。


    一滴雨落到他脸上,初冬的雨,是冰凉的,如今这身子再感染风寒,怕是真要给她拖后腿了。


    周洄缓缓起身,轻身跃下瓦面,却见廊下,谢泠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少女转身,带着疑惑问道:“怎么还不睡?”


    周洄走过去,伸手拢住她的肩头,掌心一阵温热,想来是刚从屋里出来:“你怎么出来了?”


    谢泠耷拉着脸,郁闷道:“睡不着啊,一闭眼,全是师父从前同我说过的话。”


    周洄心头一涩,刚要把手收回,却被谢泠双手牢牢握住。


    “怎么这么冰凉?你在外面待了多久?”


    她不等周洄反应,便拉着他进了自己房间,将床榻上的锦被裹在他身上,嗔怪道:“如今都恢复记忆了怎么还这般胡闹,不要命了?”


    周洄感受到被子上她残余的体温,往她身旁挪了挪,掀开被角,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谢泠脸颊一热,忙说;“我不用。”


    却被他轻轻揽住肩膀,谢泠眼都不敢眨一下,肩头忽地一沉,他竟轻轻靠了过来。


    “你怎么了?”谢泠僵着身子,目视前方,大气不敢出。


    周洄轻轻摇头:“谢泠,等救出谢危,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之前就问过,她那时说想要游历天下河山,白日里听到品剑大会她眼都亮了。


    这一次,他想问她,愿不愿意同自己一起,只是此番事了,他怕是没那么多银子了,想来,她也不会嫌弃自己。


    他正兀自想着,却听到谢泠开口:“去找给你下毒的人,逼他交出药方,若是他不肯又很厉害,我便带你去苗疆,净空大师不是说你这毒与苗疆有关?天下之大,总归有解毒的法子。”


    周洄闭上眼,肩膀微微颤抖。


    谢泠忙侧头去看,却被他抬手抵住脸颊,声音哽咽道:“别看我。”


    他偏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头,锦被顺势滑落。


    谢泠软软一笑:“怎么,是不是觉得有我谢泠这个朋友,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周洄沉默许久,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谢泠没料到他这般顺从,也不敢侧头看他,只得目视前方:“我还说,自从下山后我哭的次数越来越多,如今发现,你也很爱哭嘛。”


    她笑得肩头乱颤,被周洄抬手按住,才连忙坐直。


    “都怪谢绝,没头没脑地说那么一句话,害我难过许久,他肯定是在骗我,师父才不会那样讲话。”


    少女生气时声音中气十足,难过时又飘飘柔柔的,无论哪个模样都可爱得紧,想到这里,周洄抵在她肩头,低低地笑了出来。


    谢泠皱眉:“怎么突然笑了,怪吓人的。”


    肩膀被人重重咬了一口。


    “你又来!”谢泠忙跳起身,见少年额发凌乱,额头压出一片红印,两眼还带着泪花,瞬间笑出声:“周洄,你这模样也太呆了,像个呆瓜。”


    周洄难得窘迫地坐直身子,胡乱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一脸幽怨地看着谢泠。


    谢泠此时已经坐到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自顾自说道:“哎,其实我睡不着,是因为今日我忽然发觉,谢绝和师父好像啊,尤其是背影,可上次见他,我就没有这般感觉。”


    周洄的理智瞬间回笼,开口时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想说什么?”


    谢泠摇头:“我只是随口一说,师父眼下在天牢,怎么可能出来?再说他若出来,也定会去做他的大事,才不会顾得上我哩。”


    周洄想起谢危在屋顶说的那句话,淡淡看向谢泠:“你”


    谢泠仍在兀自沉思出神,心不在焉地开口:“有话就说。”


    周洄挪近了些问道:“若是我和谢危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啊?”


    谢泠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吗?


    她本不愿回答,见周洄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和之前不想喝药时一模一样,只得别过头:“少来,你如今可不是五岁了,恢复记忆却瞒着我这事,我还没同你计较呢。”


    周洄自觉理亏,便不再追问。


    谢泠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周洄,不是我说你,你回到京城见到喜欢的姑娘,可别总冷不丁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姑娘家都喜欢听好听的。”


    周洄倾身上前,认真问道:“那你喜欢听什么呀?”


    谢泠嘴巴一撇,真有喜欢的姑娘啊,心头莫名憋屈,嚷嚷道:“我喜欢睡觉!回你屋睡去,不然我喊谢绝了。”


    周洄一脸纳闷,怎么好端端地又生气了,他原以为,经过这次失忆,自己不再像从前那般沉闷,敢说一些心里话了,怎么她还是不爱听,难不成是真不喜欢自己,所以说什么都是错?


    他气得咬住下嘴唇:“我这就走。”


    明日便是吴郡守的大寿,清晨用早膳时,谢泠偷偷看着谢危问道:“你不用去吴府吗?”


    谢危一听脸色就变了:“是打扰到你俩了吗?”


    谢泠讪讪闭嘴,心中暗自腹诽,这人想来夜里没睡好,清晨便这么大火气。


    忽听得外面一阵 喧闹,连店小二都站在门口张望,谢泠自然不肯放过这个热闹,也过去踮脚往外看。


    不远处街上早已围得乌泱泱好几圈,谢泠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店小二答道:“约莫又是侠义榜的事。”


    这民间的侠义榜比不得官府悬赏,谁都能挂,谁都能揭,无人管束,很容易一团乱,眼下便是两拨人抢了同一张侠义榜,闹得不可开交。


    谢泠听完摇头,只觉得无趣,刚要坐回去,又听得人群中一声怒喝:“你们听泠阁了不起啊,不就赢了一次品剑大会,有什么好显摆的!”


    “抢不过便恼羞成怒?一个走镖的瞎凑什么热闹,这么缺银子干脆关门算了!”


    谢泠耳朵一竖,顿在原地。


    “不准去。”


    谢危的声音自一侧传来,话音刚落,少女已经一溜烟儿窜进了人群。


    谢危深吸一口气,转头却见周洄已经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衣衫,分明也要过去。


    “你去凑什么热闹?”


    周洄笑得灿烂:“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谢泠一边扒拉着人群,嘴里还喊着让一让,只见中央空地上几个人已经扭打一团。


    她一眼便认出那是鸿途镖局的人。


    谢泠上去拉开其中一位镖师:“怎么回事,蓟镖头呢?”


    那镖师认出她是谢泠,急道:“谢女侠,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们镖头,我们兄弟几个本想趁这几日清闲,做些侠义榜赚点过年的银子,可谁曾想他们听泠阁的人太蛮横,说这侠义榜被他们包了,半点儿不让我们碰。”


    谢泠当即来气:“岂有此理!怎么这么霸道!”


    另外一个镖师也狼狈地爬起,咬牙道:“他们还骂我们是拉货的骡子,上不得台面。”


    谢泠唰地抽剑转身,扫过面前那几个青衫剑客:“侠义榜你们家开的呀?凭什么不准旁人揭?”


    那几位青衫剑客纷纷上前,气焰嚣张:“哪来的多管闲事的丫头,没听过我们听泠阁的名号吗?”


    谢泠嗤笑一声:“哪来的地痞流氓,说话都一股土匪气。”


    说完,她身形一动,不过三两下,便将几人的佩剑打落,谢泠语气尽是嘲讽:“就这还好意思叫听泠阁呢,真晦气。”


    那几人见眼前少女身手不凡,脸色一变,连连后退。


    便在此时,一道清脆的女声自头顶响起:“谁在背后说我们听泠阁啊?”


    谢泠抬眼望去,只见檐上坐着一位少女,一身黄衫看着娇蛮可爱,指尖却转着一把青峰匕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梳着双马尾,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


    谢泠见少女双脚在半空荡来荡去,似是心情愉悦,开口问道:“你是谁?”


    那少女格格一笑:“我是听泠阁的护法,思危,你又是谁?”


    谢泠并不讨厌她,握剑抱拳:“孤光剑,谢泠。”


    咣当一声,思危手中的匕首落到地上,幸而底下没人。


    倏然间她已跃至谢泠面前,语气娇糯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谢泠呀。”


    第60章 问剑听泠


    谢泠一听大名鼎鼎四字, 便觉得眼前少女定是个性情爽直的好人。


    她收剑入鞘,双手握住对方的手,笑吟吟道:“你知道我?”


    周洄在旁望着她, 心笑道, 怎么这般不经夸,若是背后生只尾巴,此刻定然摇得欢快, 念及此处, 他忽地一怔,耳尖微热,忙垂下眼眸。


    思危煞有介事开口:“岂止是认识啊。”


    她话一停, 走到那几名青衫剑客前, 双手往后一背,蹙眉斥道:“阁主让你们接侠义榜, 何时让你们全包了!”


    为首高个子的剑客上前道:“大护法, 是阁主吩咐,今日门中弟子每人揭一张侠义榜, 可今日那榜上拢共就五桩求助, 咱们十几个弟子, 自家都不够分, 更别说”


    没等他诉完苦, 只听啪啪啪几声脆响,思危几步上前,抬手就往这几人头上挨个拍去,指着他们训斥道:“我们听泠阁刚打出点名堂,便要被你们败坏干净!都给我回山上去!”


    她环视一圈看热闹的众人,挥挥手道:“散了, 散了,有什么好看的,一文钱都赚不到还学人家看热闹啊!”


    谢泠眨眨眼,心道这人瞧着娇蛮可爱,说起话来倒是气势十足,难怪能成为护法。


    她过去扶起地上的镖师,让他们先行离去,周遭众人也四散而去。


    谢泠这才注意到周洄,快步走过去笑道:“你也来凑热闹啊。”


    周洄顺手将她鬓边的乱发整到耳后,看向思危:“你如何认识谢泠?”


    思危瞧见周洄眼睛瞬间晶晶亮,小跑几步在他面前站定,转头问谢泠:“谢危呢?他没有同你一起?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难不成他不再是你师父?那我岂不是有机会——”


    谢泠见她越说越激动,忙打断她:“他眼下在京城。”语气又冷了些:“当然是我师父了,你认识他?”


    思危垂下头,声音蔫了下去:“这样啊”


    谢泠双臂环抱,打量着她:“你到底谁啊?怎么会认识我师父?”


    思危猛地抬头,眼尾都带了几分傲气:“听我的名字还听不出来吗?思危思危,自然是时刻思念谢危啊!”


    少女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脆声道:“我,就是谢危未来的唯一弟子,思危是也!”


    谢泠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淡淡开口:“让你失望了,我已是师父的关门弟子。”说着拉着周洄的手臂便要回客栈。


    思危两三步追上拦住他们:“别呀别呀,就算咱们俩是对手,也不妨碍你和我们阁主见一面啊。”


    谢泠对眼前少女更生几分疑虑,冷冷道:“你们阁主是谁啊?”


    思危伸手指向南边:“同我一起去就知道了。”


    周洄眼睛一眯:“谁啊?”


    思危不理会他,径直走到谢泠面前,认真道:“我们阁主剑术一流,难道你不想和他切磋切磋?而且听泠阁去年品剑大会得了好多银子,买了好多剑谱”


    谢泠嘴唇微张,如烛光般闪烁的眼眸里不停地诉说着走啊走啊还等什么。


    “她不去。”一阵冷风吹过,将她眼里的光吹灭。


    谢危不知何时从客栈走出,抱剑立在那黄衫少女身后。


    思危转身看清来人,双目一怔:“谢危!”


    她冲上去便要抱他,却被谢危轻身避开,他面无表情地答道:“我不是谢危。”


    “怎么可能,你是不是不想认我!我如今可厉害了,你不是说只要我打赢谢泠就能做你徒弟吗?”


    “你说什么?”谢泠大步向前,咬牙道:“我师父才不会说这种话!”


    “怎么不会,当年在雾隐山他就是这么同我说的!”


    “你定是听错了!我师父那么懒才不会再收弟子!”


    谢危立在两人中间,闭目扶额,身前两个少女针锋相对,叽叽喳喳,宛如麻雀一般。


    “不信你问他!”


    思危冲谢危扬了扬下巴,谢泠猛地转头瞪向谢危,谢危立刻站直身子,一脸无辜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谢危。”


    他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此刻自己不是。


    周洄上前打圆场:“姑娘,你误会了,他是谢危的同胞亲弟,谢绝。”


    谢泠也恢复理智,重重点头,拇指一扬指向谢危:“我师父比他好看多了,就你这眼力,还想当他徒弟呢。”


    谢危斜了谢泠一眼,眼底尽是嫌弃。


    思危抬手轻碰下唇,目光上下打量着谢危,这世上真有这般相似的两个人?


    她挥挥手道:“算了,瞧他这个怂样也不像。”


    周洄没忍住轻笑出声,旋即抿住嘴唇,看向谢泠:“你是不是想去看看那听泠阁?”


    谢泠两边嘴角向上一升,小鸡啄米般点头:“我就想去看看,这品剑大会的第一剑客,究竟有多厉害!”


    周洄刚要点头,谢危冷声道:“不准去。”


    见谢危难得如此坚决,周洄心生好奇,打趣道:“眼下也无其他事,便是去看看风景也好,你在怕什么?”


    “就是就是,你又不是人家师父,管这么多做什么。”


    思危不由分说拽着谢泠的手臂便往南走,谢泠虽很欣赏她这种不顾谢绝死活的行为,嘴上仍嫌弃道:“别同我这般亲近,我不会让你加入师门的。”


    “知道了,谢师姐。”


    “我不会应允!”


    说话间,两名少女已走出几丈之外,周洄抬脚正要跟上,谢危凉凉地看着他:“我拦过的,你别后悔。”


    周洄眉头一挑:“我又没有什么流落在外的徒弟,怕什么?”


    谢危独自一人落在最后,额头青筋跳起:“冤家路窄。”


    源台郡外的官道穿山而过,四周遥山叠翠,好似青黛染就千块玉,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名唤清魄山。


    山顶并不宽阔,只一座小巧庭院,依山而建,白墙青瓦围着几间屋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山上哪户人家。


    山风吹响檐角铜铃,叮当声引得谢泠抬眼望向大门,只见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牌匾,笔锋雄浑,三个大字。


    听泠阁。


    谢泠轻咳一声,干笑道:“这牌匾还挺阔气。”


    若不是这牌匾,她险些以为自己进了哪户人家后院,这听泠阁怎么瞧着还不如和月楼气派。


    思危看出她眼底的嫌弃,也不恼,笑盈盈道:“这只是暂时委屈些,等你入了听泠阁,阁主定会为你寻座更大的山头,到时候比那什么武当,峨眉派还要气派。”


    谢泠一心只想见那阁主,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半点没听出少女话中的深意。


    周洄却听出话里的不对,蓦然看向谢危,谢危好似没看见一般,游目四周施施然道:“好地方啊,真是好地方。”


    “思危!”


    一声怒喝传来,谢泠尚未看清,一只酒坛已自门内飞出,紧跟着一道黑影掠来:“你又把我藏的酒喝光了!”


    谢泠上前抬手接住酒坛,力道撞得她掌心一麻,堪堪后退一步才稳住身子,心底暗惊,这人好大力气。


    酒坛还未放下,那人便提剑直刺过来,谢泠忙举坛一挡,酒坛应声碎裂。


    少年的脸就这么撞入她眼中。


    身形硬朗,轮廓分明,眉峰处一道伤疤横断半截眉,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在暗沉的肤色下显得格外有神。


    他看清来人面容后,眼睛微睁,疾冲而来的身子骤然停下,剑尖在她额前止住,剑气却扑面袭来,掀起她鬓边长发。


    他身形一晃,被谢泠抬手按稳。


    “怎么是你?”少年将剑随手掷到一处,脸颊覆上一抹红晕,下一瞬竟环住谢泠的腰,将她轻轻举起。


    谢泠一时失声,竟忘了反抗,只觉那双手臂沉稳有力,将自己举到半空,转了一圈,才缓缓放到地上。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闻耳啊。”


    她脑中恍惚想起当年在雾隐山,跟着自己上山下河,却连石锁都举不起的瘦弱少年,这是同一个人?


    若不是谢危按住自己的手,周洄袖中的铜板早已掷出,他目光落在少年揽在谢泠腰上那只手,别过头问道:“他谁呀?”


    谢危瞥他一眼,朝他勾了勾手指,周洄倾身靠近,便见谢危抬手掩住嘴角,轻声说道:


    “是我们谢泠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他在“第一个”三个字上特意加重语气,周洄闻言脸色一冷:“第一个?”


    当时在碧溪村,她明明说,“你是我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难不成她对谁都是这一句周洄眸色一暗,面色沉郁,回客栈他定要问个清楚。


    谢泠方才回过神,捂嘴讶异道:“闻耳!怎么是你?你不是在雾隐山吗?怎么会在这儿,还成了阁主?”


    思危立刻上前,对着闻耳便是一顿夸:“如今我哥可出息了,拜了位剑仙学剑,一路苦修,才创立了这听泠阁,你不是说想做天下第一剑客吗?”


    谢泠茫然点头,思危狡黠一笑:“我哥说他要做配得上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


    “啊?”谢泠本来就被这意外的重逢弄得手足无措,眼下这人说的话更让她摸不着头脑。


    周洄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拉住谢泠的手,没好气道:“不介绍下吗?”


    闻耳目光始终落在谢泠身上,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


    离得近的这个瞧着弱不禁风,想必剑都提不起来,谢泠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目光移到另一个人,谢危恰好也在此时望来,眼含笑意,满面春风。


    只这一眼,闻耳竟惊得后退一步,面色微白。


    思危见自家哥哥如此失态,忙走过去小声道:“别怕,别怕,他不是谢危。”


    闻耳咳嗽一声,瞪了思危一眼:“便是谢危又如何,我如今又不惧他。”


    谢泠见周洄沉沉地望着自己,眉眼间一丝温和之气也无,生怕他又一连串控诉个没完,忙说道:“他,他是我在雾隐山——”


    闻耳来到周洄面前,目光扫过他握着谢泠的手,挑衅道:“我是谢泠的青梅竹马,闻耳。”


    周洄浅浅一笑:“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周洄。”


    谢危站在最后,看着眼前两个身形颀长,却如孩童一般较劲的人,眼底生出几分不悦。


    带着谢泠下山喝酒,还夜不归宿,当初怎么就心软只将他赶出了雾隐山,应当直接打死才对。


    当年他将这小子吊在树上教训了一顿,谁知他非但没死心,竟还发愤图强练起了剑。


    什么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谢危望向那如今已长高许多的少年,不知怎么想到了阙光,这师兄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思危目光悠悠转到谢危脸上,这般神情,分明和那晚教训哥哥时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这个人在40章出现过~哈哈哈哈哈


    谢泠常年在山上待着,没什么朋友,便常下山与一些流氓打架,一来二去竟和一个流氓头子关系熟络起来,有次两个人还偷偷去喝酒,半夜还未回来。


    那夜,谢泠喝完醒酒茶昏昏睡过去后,谢危还是心头气难消,独自下山,将那个带谢泠喝酒的小头领,狠狠教训了一顿,直接打昏挂在了树上,自此他再也不敢靠近雾隐山半步。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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