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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江湖捡了个黑莲花废太子》古代言情小说_旋风披萨

    第31章 亲疏有别


    谢泠暗道不好, 刚要起身,却被阙光拉住,见他摇头, 谢泠不敢再动, 连头都不敢回。


    周洄在旁也缓缓蹲下,三人屏息静听瀑布外的声响。


    先前说话的应是五爷,此时忽地听到另一人开口:“刘大, 是你杀的?”


    说话这人声音有些小, 隔着瀑布听不真切,谢泠听到刘大的名字,更加凝神倾听。


    “你怀疑我?”


    五爷嗤笑一声:“老夫若想杀人, 何需借什么诅咒, 一拳足矣。”


    对方并不信他:“若五爷心中无鬼,何必半夜来此?”


    五爷冷笑道:“老二, 我知道你们这辈人都想离开这个村子, 可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这一日, 这个村谁也出不得!”


    那人竟是客栈掌柜?谢泠正琢磨着又听刘二说道:“所以你就杀了想出村的刘大?”


    “我没杀他。你怎么就不信呢, 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即便犯了错, 我又何时打过你们?”


    “出去也是死, 不出也是死,何必再守着这块死人地!五爷,您今夜来此,不也是怕是那瀑布后的冤魂索命吗!”


    “住嘴!”五爷低声喝道:“哪里有什么冤魂!”他似是说得斩钉截铁,却更像说与自己听:“当年我和你爹他们,特意请了法华寺的高僧来此 , 花百两银子才求来的这地藏菩萨法身印咒,十几年来安然无事,又怎会此时被这厉鬼索命!”


    “可如今刘大不还是死了?”刘二的情绪有些激动。


    “当初是你们害怕外人进山才编出那个鬼话,如今死的反而是自己人,这不是报应是什么?五爷!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那个僧人摆明就是个骗子,你们造了那么多孽”


    谢泠听到此处,不免有些胆战心惊,更别说现如今她还踩在这尸骨堆上,下意识便往阙光身旁靠了靠。


    一只手忽地握住她手臂,她险些惊呼出声,又慌忙捂住嘴,看清是周洄,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洞内太暗,她也无法看清他的神情,只当他也是害怕,任由他拽着自己。


    “刘二!”五爷被刘二的话激怒:“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查查你客栈里那几个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现如今山路封闭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此事绝不可惊动官府,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您还想将他们也全杀了不成?你真是疯了!”


    “疯的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宝儿来历不明,当年你说是从山上捡来的,我未曾多问,如今看来,未必不是个祸害,不如一并”


    “宝儿才十岁!怎么会跟当年之事有关,五爷,你”


    “够了!”五爷猛地收声,刘二也不敢再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良久,五爷开口:“我正要去山洞看下封印是否松动,如今村里不太平,你若无事便尽快回去。”


    刘二只得无奈回道:“近日天凉,您也早点回去。”


    听到刘二下山的脚步声渐远,谢泠转向阙光小声问道:“怎么办?”


    阙光目光扫过四周,洞内昏暗,除了累累白骨外再无其他,眼前只有瀑布一个出口,身后已是绝壁。


    若是那五爷进来,三人必定暴露无疑。


    可若现在出去,又必定会正面撞上。


    方才听他那讲话,此人武功绝不在他们之下。


    阙光低声道:“待会儿我挡住他,你带着周公子先走。”


    谢泠立刻摇头:“不行,我留下来胜算岂不是更大些?”


    “我们连他底细都不清楚,一起暴露岂不是更危险,放心,我有分寸。”


    “那我也不会留你一人应付。”


    周洄早已起身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靠越近,似是再无第三个人存在,他都找不到能说话的空隙。


    见他俩终于停下,他才平静道:“我去引开。”


    话音刚落,不等谢泠反应,周洄已抬步向瀑布外走去。


    谢泠慌忙起身要追又被阙光拉住:“让他先去一探,我们伺机策应!”


    谢泠猛地摇头:“他武功很差的!”


    阙光一愣,显然没料到:“那他还这般逞强?”


    周洄走到瀑布前便觉不对。


    方才他们在此耽误许久,这五爷早该上来,为何却迟迟没有动静,莫不是在外面等着他们?


    他不再多想,纵身穿过瀑布来到平台之上,却并未见到一人。


    “果然有人,说,你是谁?”


    五爷从一旁石壁后走出。


    周洄缓缓转身,笑意浅浅:“早说过了,密云郡,周必。”


    “我要你的真名。”


    “刘五不也是假名?”周洄笑着回应。


    五爷单手握拳,狞笑道:“我若一拳将你打落悬崖,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话音刚落,一拳打出,周洄侧身躲避,拳风掀得他长发乱飞。


    “好猛的拳法。”


    周洄足尖轻点,变换脚步,闪到他身后,却不料五爷像是预判他的走位一般,回身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周洄当即后退几步,喉间涌上腥甜。


    一柄长剑穿瀑而出,一时水花四溅,五爷被迫后退半步。


    谢泠随即穿过瀑布,握住剑柄,稳稳落定,侧头问道:“没事吧?”


    周洄摇摇头问道:“怎么出来了?”


    谢泠有些没好气地说道:“我还想问你呢。”


    没本事还逞能,这么想做大英雄吗?只不过她没敢说出后半句。


    五爷的拳此时已至面前,谢泠伸出左掌接下这拳,掌心顿时发麻,险些有些承受不住。


    她咬牙右手提剑刺去,力道有所影响,被对方闪身避开。


    “说出目的,我留你们个全尸。”


    谢泠最听不得别人说大话:“还是给你自己留吧。”


    两人一拳一剑,几招下来竟未分高低。


    那五爷越战越勇,反而生出些许畅快:“好好好,你这女娃身手不错,老夫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谢泠冷笑道:“你这老头,拳法还行。”说着她近身上前:“不过比我师父差远了!”


    五爷后退一步,“我知道刘大不是你杀的,只是你们好奇心太重,闯了这禁地。”他眼中杀意顿起:“今日必须死。”


    “废话真多。”几招下来谢泠知道自己并非他对手,可还有师兄在后,心中也不再惧怕,只管打个痛快,剑气逼人,丝毫不退。


    五爷拳风罡烈,如排山倒海之势,震得谢泠退到山壁,下一拳紧随其后,不留余地。


    周洄脸色一变,忙扑身上前,将其护在身后,谢泠抬头看见周洄护在身前,正要反击。


    一根银针不知从何处破空而至,直直没入五爷后心。


    他浑身一僵,一时用上残存所有力气,挥出最后一击盲拳,向周洄砸去。


    阙光此时从瀑布后飞身而出,接下这一记垂死重拳,闷哼一声,左肩好似被重锤猛击。


    抬头却见那五爷瞪大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身体直直向后倒去,跌下悬崖,再无声息。


    谢泠推开周洄惊呼上前,阙光按住伤口,摇头:“不碍事。”


    周洄快速扫过四周,那人不知在此看了多久,目标似乎只有五爷一人,此时已然离去。


    随即看向阙光,若不是他刚才那一挡,自己必定经脉全碎,他上前询问,阙光却看向底下五爷的尸体:“先回客栈,若是来人就说不清了。”


    三人回到客栈,谢泠一路上惦记着阙光伤势,他却执意说没事,让她先回房间。


    回到屋内,两人一时无话,谢泠垂着眼,心思早不知飘到何处,满脑子都是师兄的肩伤,他是最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人。


    周洄侧眸看了她好几次,好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静静地坐着,没出声,直到她实在坐不住,看向周洄,低声道:“我想去个茅房。”


    周洄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只是淡淡笑道:“不怕骷髅头了吗?”


    谢泠摇摇头:“不会,有事我喊你。”话音刚落,人已匆匆出去,她一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就连床角的铜钱也不再叮当作响。


    周洄松开一直抵在腹部的手,慢慢解开衣衫,青紫色的淤痕早已扩散开来。


    五爷那一拳太过刚猛,他当时趁谢泠出现,慌忙点了几处穴位勉强撑住,此刻已然反扑。


    喉间涌上血腥,他却面色平静,强行压了下去。


    若是往常,她定会留意他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可方才回来路上她眼里心里只有那个所谓不认识的魏名。


    他垂下眼,取出随身带的药丸,吞下一颗,又强作镇定地点了几处穴道止痛。


    穿上衣服时眼前忽地浮现出阙光为自己挡拳的一幕,他静坐片刻,又起身从身后包袱中拿出一只白玉小瓶。


    还未走到阙光房中,便已听到里面少女的声音。


    “哎呀,你别动!这种外伤就得先用酒过一遍才行!”


    “你但凡轻点,我也不会乱动!”


    周洄抬手又顿了顿,终是推开门。


    屋内,阙光露着半边肩膀,谢泠正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伤口,两个人靠得很近,动作也很亲密。


    见房门打开,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谢泠一下子僵住,手帕滑落到地上,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周洄并未看她,只是走到桌边,将玉瓶轻轻放下,看向阙光:“今日多谢相救,这是玉肌丹,对外伤有益。”


    谢泠张张嘴想说什么,周洄已转身离开。


    关上门时他听得阙光说道:“你那夫君好像不太开心。”


    “都说了,是假的”谢泠声音低了下去,此时她也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门外,周洄静静站在原地,他忽然觉得,刘五那一拳还是太轻了。


    他收敛心神刚要抬步回房,却见走廊尽头已立着一道人影。


    “周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贺恺之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脸笑意。


    第32章 心迹初明


    周洄换上温和的笑容:“有事吗?”


    贺恺之目光扫过他周身, 语气似是带着关切:“村里刚出了人命,公子深夜在外逗留,就不怕沾惹嫌疑, 引火烧身?”


    周洄此刻本就心绪烦躁, 见到此人心中更是不快:“若无他事,我先回房了,告辞。”


    擦肩而过时, 贺恺之忽地转头, 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公子姓氏与那金泉郡周氏相同,莫非是同宗?”


    周洄停下脚步笑了笑:“不过是借个名头行走,想让人家以为有关系罢了。”


    贺恺之了然点点头:“周公子能够如此坦诚, 我也不绕弯子。这碧溪村凶案未破, 暗藏杀机,我那女儿又是个贪玩的性子, 我想托公子, 多照看一二。”


    周洄显然有些没料到,这贺恺之竟是为此事而来, 淡淡回绝:


    “已有家室, 恐夫人伤心, 不便与别家女子过于亲近, 恕难从命。”


    贺恺之道:“不过是顺路护个安危而已, 并非什么越矩之事,尊夫人瞧着飒爽通透,想来不会拘泥于此等小事。”


    这话一出,周洄的脸色瞬间沉下,再无半分笑意,转身就要走。


    “等等。”贺恺之叫住他:“若你肯应下, 出去之后,你不必再借那没落的周家之名,我贺家,亦可成为你的靠山。”


    周洄并未回头:“哪个贺家,没听说过。”


    贺恺之并不恼:“听与不听并无分别,如今凶手还未露面,贺遇必须寸步不离护着我,再者,我见庭嫣对公子态度格外不同,我只求她平安,别无他意。”


    周洄摸不准这人的意图,只得点点头应下。


    回到房间,他顺手点燃了熏香,仰卧在榻上,青烟袅袅升起,方才压在心头的不悦才稍稍散了些。


    门猛地被推开。


    谢泠急冲冲地进来,反手锁上,快步走到榻前:“方才我见那老狐狸拦着你,没敢出来,他是察觉什么了吗?”


    周洄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回房梁处悬挂的桃符:“给那位不认识的剑客疗完伤了?”


    谢泠一怔,瞬间垂下头,乖乖蹲在榻边:“对不住,当时情况紧急,我”


    “紧急到同我讲句话都来不及吗?”他忽地转过身,两人目光相对,看着她眨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心头一软,又转过头不看她:“说到底还是信不过我。”


    谢泠摇摇头;“我没有不信你,只是那是别人的事,我不好随便同别人讲。”


    “别人?”周洄猛地坐起身:“三人同行,遇事只你们两个商量,你问过我一句吗?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当然想了!”


    谢泠有些着急,声音也带了些委屈:“我正是怕你打不过那五爷才和他商量谁出去应对更妥当,谁知道你偏偏自己冲出去了。”


    周洄闻言更加难受:“是,是我给你们拖后腿了。”


    “你别这么说。”谢泠低声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她转过身,就地坐下,背靠着床塌:“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家人,今日忽然重逢,我一时乱了心神,没顾及到你,是我不对。”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周洄侧躺过去,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也不说话,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拨动着她垂在身后的马尾。


    一下,又一下。


    谢泠忽然开口:“我之前说,你在我朋友里排前五,其实是骗你的。”


    周洄抓马尾的手一顿,刚要甩开又听她讲。


    “我从小就没爹娘,一直在浅水镇长大,啊,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我一点也不觉得苦,直到遇见了师父,第一次见面,我偷了他钱,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我当时就想,天底下怎么会有打女人的男人,可是他告诉我,做错事不管男女都要受罚。”


    周洄的神色也不自觉柔和下来,眼前似是浮现出谢泠小时候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也束着个马尾,可听着听着脸色又沉了下去。


    怎么三言两语,又绕到谢危身上了。


    “后来我认他做了师父,那时雾隐山有一群土匪作乱,他带着我和师兄一同平了那伙人,还把山头买了下来,送与我,跟我说他还有事要做,让我看好家,等他回来。”


    周洄轻轻捻着她的发丝,静静听她讲述。


    “所以下山找师父之前,我其实都没有朋友的,也不太懂,朋友该怎么相处,救你那天是我刚下山没多久,我觉得你很有趣,还会为我撑腰。不仅送了我很贵的丹药,还把贴身玉佩也一并给了我。”


    周洄闭上眼,她半句没提当初自己利用她的事。


    “我没有旁的朋友,才说你排前五,也是怕说出来被你笑话。”


    “所以周洄。”她忽地转过头,周洄手指仍捻着她的长发,就这么怔怔地与她目光相接。


    “你是我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少女望着他,眼中尽是真诚:“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我”


    她又想起那日破庙前,他落泪时的样子,又转过身垂下头。


    “我不想你不开心,更不想看到你因我而——”


    话还没说完,谢泠的身子猛地一僵,


    一双手臂自她身后伸来,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周洄俯身靠近,将脸轻轻放在她的肩上,声音闷闷道:


    “你很好,是我,是我的问题。”


    是我太过懦弱又太过贪心。


    谢泠僵在原地不敢动,又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自己,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周洄。”嗯?”


    谢泠抬手挠了挠脸,眼神飘向一边:“朋友之间,都这般亲密吗?”


    周洄将头埋得更深:“我可是最好的那个。”


    谢泠没再说话,只觉得他抱得很紧,可她也没有推开。


    方才他去送药时的眼神,她还记得,只要他不难过,被抱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轻轻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碰了碰他的手臂。


    碧溪村的客栈里,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抱在一起。


    直到谢泠再次开口叫他。


    周洄松开她,带着笑:“又想去茅房?”


    谢泠的脸腾得红了,转过身瞪了他一眼:“我是想问你,贺恺之方才找你做什么。”


    周洄坐直身子:“还是对我的姓有所怀疑,可又让我关照下贺庭嫣,暂时看不清他真实目的。”


    谢泠皱眉:“关照?怎么关照?”


    周洄眨眨眼:“可能是看出来贺庭嫣对我有些兴趣。”


    谢泠思索片刻,眉头皱得更紧:“难不成想让你做上门女婿?”说着又看向周洄:“你可别跟她走太近。”


    周洄眼神一亮,身体向前一倾:“为何?”


    谢泠被他的突然靠近弄得有些心神不宁,脱口而道:


    “你傻啊,你要杀人家爹,你还跟人家走得近,这不是祸害人家吗?”


    她忽然凑近些:“你不会真对那贺家小姐。”


    见周洄脸色一沉,她连忙收声:“那自是不可能。”


    周洄也不与她计较:“明日五爷的尸体定会被人发现,那凶手还藏在暗处,眼下不宜生事,贺庭嫣应当不是什么坏人,不如顺着贺恺之的意思,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谢泠点点头:“那你小心些。”


    周洄凉凉地说道:“我武功这么差,小心有什么用,重金聘的护卫,眼里只有别人,一有事跑得比我还快。”


    谢泠有些窘迫:“下次不会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不过我只跟他说了我们假扮夫妻的事,你的事我可一个字没往外说。”


    周洄道:“那我还多谢你了。”


    “哪里哪里。”谢泠干笑两声,见周洄脸色沉沉,又连忙收起笑。


    看着她这副模样,周洄不由得失笑。


    他躺回塌上:“睡吧,再不睡天都亮了。”


    谢泠撇撇嘴,乖乖上了塌,身体紧紧贴着床边,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谢泠与周洄早早下了楼,却见楼下一片平和。


    显然并没有人发现五爷的尸体。


    两人刚到桌边坐下,便听得那卞氏在一旁嘀咕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阙光与沈浪坐在临桌,宝儿在旁为他们添水,约莫着有些紧张,竟将水尽数倒在了沈浪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宝儿忙低头认错。


    沈浪面色平静,并无追究之意:“无妨。”


    宝儿语气更是恭敬:“后院有干净毛巾,我带您去擦擦吧。”


    沈浪嘴上说着不用,还是随她往后院去了。


    只是掌柜的不知去了何处,谢泠正想得出神,贺庭嫣已笑着在周洄对面坐下。


    “爹爹说,这几日查案让我同你一起。”


    周洄抬眼望向不远处贺恺之,见对方含笑点头,便收回目光:“既是一同破案,自是当然。”


    贺庭嫣越发确信眼前之人就是那采花贼,只是不知为何爹爹也觉得此人眼熟。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谢泠,想起爹爹早晨的嘱咐,心里盘算着如何将她支开。


    谢泠察觉到贺庭嫣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往周洄身旁靠了靠,周洄侧过身刚想说开口,阙光忽地凑过来问道:“你们也没见刘掌柜吗?”


    周洄按下心中不悦:“没有。”


    阙光自顾自往谢泠旁挤了挤,迫使她往旁边挪了挪:“方才我问了宝儿,她说刘掌柜一大早就上山了,说是替刘大祭祀雨神。”


    贺庭嫣立刻来了兴致:“那不如我们去山上找他?正好可以查案!”


    阙光刚点头,贺庭嫣拉起谢泠的手就向外走去。


    谢泠扭头看向周洄,周洄只得起身跟上。


    四人再次踏上璧山,周洄望向前方贺庭嫣熟络地拉着谢泠的身影,眉头紧皱。


    阙光不知何时与他并排,小声道:“昨日多谢公子所赠丹药。”


    周洄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看向前方:“你打算什么时候摘了这面具。”


    阙光歪头:“怎么你也这么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真的很丑吗?


    周洄不愿多绕弯子,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沉了些。


    “谢泠说你是她很重要的人,我既与她交好,一路同行不妨坦荡些,重新认识一下。”


    他抬眼看向阙光,缓缓说道:


    “我叫周洄。”


    阙光猛地僵在原地,方才脸上的随意瞬间消失。


    他缓缓转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口气憋到最后,吐出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多有冒犯。”——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呀~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以及每天给我段评章评的朋友们,因为你们我才能坚持日更,写到这里!真的很感谢!祝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发大财!


    第33章 面具之下


    周洄闻言皱眉道:“冒犯什么?”


    阙光背后冷汗直冒, 抬眼看向前方的谢泠,昨日她只跟自己说这人身份不一般,可谁曾想到会是太子爷呢。


    想到这, 他深呼一口气, 刚要开口。


    谢泠终于找了个机会挣脱贺庭嫣跑过来,站到周洄面前:“你们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说着苦着个脸冲周洄使眼色。


    周洄目光扫过身后走来的贺庭嫣,俯身低声道:“被缠上了?”


    “我可应付不来, 快救我!”谢泠实在招架不住贺庭嫣的热情, 也摸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再被她盘问下去,非露馅儿不可。


    周洄见贺庭嫣走近, 伸手将谢泠挡在身后, 淡淡笑道:


    “凶手尚未确定,大家还是一起走稳妥些。”


    谢泠从他身后露出个脑袋, 点点头。


    贺庭嫣抬眼看他, 语气有些局促:“我只是看许姑娘面善,想同她说说话, 这样也不至于太害怕。”


    周洄笑道:“跟紧我就好, 既然答应了你父亲, 我自会护你周全。”


    贺庭嫣听到这话, 脚步都轻快许多, 走过来转了个身与他并肩,眨着眼催促道:“那快走吧。”


    周洄笑意不变,身子却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靠了靠。


    阙光将这些看在眼里,目光扫过谢泠,她正笑眯眯望着周洄,还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周洄此时分明正侧头同贺庭嫣说话, 脸都未偏过来,手却从身后伸出,忽地握住了谢泠那截竖起的拇指,用力握了下,往回轻轻一拉又很快地松开。


    谢泠一愣,忙收回手,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刚巧撞上阙光望过来的目光,索性捎带着,也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阙光挠挠头,会不会是重名?这怎么看怎么不像裴景和会做出来的事。


    四人来到凤灵泉,昨日五爷尸体的位置,早已空无一物,连地上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周洄抬头:“不如去瀑布后看一看。”夜里并未彻底探查,必定还藏着很多线索。


    “瀑布后有什么吗?”贺庭嫣好奇道。


    周洄摇摇头:“得上去才知道,你会轻功吗?”


    贺庭嫣眼神一亮:“不会,你要带我上去吗?”


    周洄又摇头:“我会一点,但是带不了人。”


    他转而看向一旁的阙光:“这位魏公子倒是身法了得,有劳了。”


    贺庭嫣嘴角向下一撇,有些嫌弃地看向阙光,对方倒是不介意,笑了笑:“可以。”


    谁知贺庭嫣看见他笑,竟直接背过脸去,不再理会。


    阙光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便凑上去想问个明白。


    周洄见状走到谢泠旁,唇角上扬,轻声道:“有劳夫人带我上去了。”


    见她皱眉,周洄又低声补了一句:“昨日我也受伤了,你都没有发现”


    谢泠一听,连忙伸手在他腰间一通乱摸:“哪里?是不是那一拳?你怎么不同我讲?”


    周洄被她这副模样整得哭笑不得,忙按住她的手,示意还有旁人在。


    谢泠这才连忙站直,压低声音悄悄说:“昨日的伤药还有些,回客栈我帮你看下。”


    周洄望着眼前少女,只觉得她此时格外可爱,声音也软了下来:“好呀。”


    贺庭嫣打量着一旁交头接耳的两人,心里有些不畅快。


    阙光却还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下次是不是真的得换个面具。


    四人进入瀑布后,眼前的景象比夜里看得更为骇人。


    四周墙壁被烟火熏得漆黑,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尽是被烈火焚烧时绝望挣扎的痕迹。


    谢泠不由得头皮发麻:“他们,他们难道是被活活烧死的?”


    贺庭嫣捂住嘴:“这,这怎么会有这么多白骨?”


    周洄飞快地扫过四周,并未见什么封印,忽地抬头一看,只见头顶山壁上有一个巨大的血色法阵,圈内全是密密麻麻的线条。


    “这是梵文!”贺庭嫣随着周洄的目光向上看,忽然惊呼,随即又仔细看了一遍轻声道:


    “好像是地藏菩萨法身印咒。”


    周洄想起五爷也曾说过这个名字,忙问她:“你认得?”


    贺庭嫣点点头:“我曾在佛经上看到过,书上说此咒是摧伏,散灭,粉碎一切罪业,孽障,恶业之诀,所以也被称为灭定业真言。”


    谢泠也抬头观察:“粉碎罪业?难道是指将这些人活活烧死?究竟是犯了什么错,竟能下此狠手。”


    周洄摇头:“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刘掌柜,问个清楚。”


    他又看向贺庭嫣:“这个咒,能镇压鬼魂吗?”


    贺庭嫣摇摇头:“只是普通经文而已,寺里的和尚应当都会念诵,没什么特别的。”


    阙光道:“我记得那刘掌柜曾说,五爷他们是被那个僧人骗了,站在看来这个咒法根本没用,莫不是有人假借鬼神之名杀人?”


    周洄沉吟片刻:“有可能,我原以为是村里人自己分赃不均,自相残杀,如今看来并不像。”


    阙光皱眉道:“可若是外乡人,又怎么会对村里习俗如此了解,还偏偏趁那刘大上山时动手?再说他又为何要杀这村里的人?难不成是从这里跑出去的人回来复仇不成?”


    他看了下四周,洞内当年必定是一片火海,且此处只有瀑布一处出口,即便侥幸逃出,也得是个重伤,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周洄看向他:“这次来的人,除了我们几个,就只剩客栈那一家三口,还有和你同行的沈浪,钟闻达虽说看着颇有城府,可我看不出武功高低,兴许是藏得太深?”


    谢泠摇头:“不像,那个钟闻达说话都虚,肯定不是什么高手。”


    阙光眨眨眼:“我与那沈浪并不认识。”


    见众人看向自己,他忙解释道:“只是在驿站时我们拼过桌,他跟我提起附近有个碧溪村,我才想着一同来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你们怀疑他?”


    谢泠想了想:“我倒是觉得,那个宝儿更可疑。”


    贺庭嫣似是想到什么插了一句:“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头一天晚上她来给我送热水,莫名其妙冒出一句什么吊死鬼,我当时还以为是什么当地习俗,就没放在心上。”


    “她也去你房间了?”谢泠扬声问道。


    贺庭嫣点点头:“当时我问她在哪儿能看到,她就不再理我了。”


    谢泠有些神色复杂地看向贺庭嫣,这位大小姐真是与众不同。


    周洄从怀中掏出那个长命锁,手指缓慢摸着上面的纹路:“这锁若是文氏一族的遗物,也得是十几年前了,可宝儿看着不过十岁,年龄,对不上呀。”


    贺庭嫣见他拿的是自己捡的那把长命锁,有些雀跃地问道:“我捡的这个东西,可有派上用场?”


    周洄点点头,并未多言,随即看向谢泠:“你当初说墓碑上也有刘大刘二的名字,我猜测他们的名字可能也是用来镇压此地冤魂的一种方式。”


    说着他伸手在空中虚写了个文:“旁边若是加上立刀,便是刘了。”


    这话说得平淡,在场几人却忍不住打了寒颤,只觉得后背发麻。


    “这,这也太瘆人了,那他们为何不离开这个村子,还要在此世世代代生活呢?”


    周洄摇头:“眼下只有找到刘掌柜才能知道真相了。”


    他忽地看向阙光:“当初抽签,你可有动什么手脚?”


    阙光摇头:“没有,纸条是宝儿写的,我只是负责抽四个出来而已。”


    周洄心头一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得说道:“先回客栈。”


    见周洄神色不对,四人慌忙向山下跑去。


    贺庭嫣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行至先前摔倒的地方,她忽地脚下一滑,整个人眼看又要跌入岔路。


    周洄闻声回身立刻伸手拉住她,却被贺庭嫣借力往前一拉,两个人顿时失去重心,双双跌入旁边小道,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滚落时,贺庭嫣只觉一只大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整个人被他紧紧地圈在怀中护着,直到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那棵大树上,两人才停了下来。


    谢泠心下一惊,脱口喊了一声。


    贺庭嫣猛地抬起眼,她听得清清楚楚,那姑娘喊的名字分明是,周洄。


    “那人很像爹爹的一位旧友,你可趁他危机时看旁人如何唤他,回来将那个名字告诉我。”


    临行前,贺恺之的嘱咐忽然在她耳畔响起,原来他真的在隐藏身份。


    周洄腰间的拳伤本就未愈,这一滚一撞下,疼得是脸色发白,薄唇紧抿,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生生挪位。


    他稳住身形,缓了片刻后松开贺庭嫣,单手撑地,坐起身,垂眸问道:“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贺庭嫣却忽地凑近。


    她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近距离下,她敏锐地观察到他耳边有一道极淡的接缝。


    不等周洄反应,她抬手飞快一扯,面具被唰地一声撕落在地。


    露出那张清秀俊朗,眉眼间却满是错愕的脸,也是她朝思暮想,心心念念想了很久的脸。


    贺庭嫣先是一怔,随即眼里闪烁出明亮的光,又惊又喜间,几乎是整个人扑了上去,抬手抱住了他的脖颈,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真的是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谢泠此时已匆匆赶至,看到眼前一幕,脚步忽地顿住,愣在原地。


    第34章 心意难解


    周洄此时背靠着树干,  抬眼看到谢泠过来,正要抬手推开身旁之人,她却快步上前, 一掌劈在了贺庭嫣后颈。


    周洄手还悬在半空, 眼前之人便已软软倒地。


    “她…我…方才是…”周洄举起双手放在胸前,平生头一次这般语塞。


    谢泠却已蹲下身,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开口问道:“可有受伤?这姑娘好生厉害, 竟能看破你的面具。”


    周洄一愣,随即轻笑一声,到嘴边的话又尽数咽回, 目光落到身后的阙光身上。


    阙光正抬手捂着眼睛, 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偷看了又看,名字撞了还有可能, 这脸也太像了, 他若是装没看见是不是有些此地无银了。


    正犹豫间,谢泠转过身盯着他:“看都看到了, 捂眼有什么用?”


    说着她看向周洄, 眼神分明在说这可怪不得我。


    周洄坐在地上, 瞥了一眼地上昏过去的人, 淡淡开口:


    “我方才已经同魏公子通过姓名了。”


    谢泠眨眨眼, 转头瞪向阙光:“人家都告诉你了,你怎么还藏着掖着。”说着便要为他介绍。


    阙光急忙拉住,一脸无奈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周洄眯眼打量着眼前之人。


    阙光走到他面前,垂头片刻,似是下定决心般, 抬手摘掉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


    “我是阙光,谢泠的师兄。”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谢泠见师兄坦白身份,如释重负地起身,转过头却见他耷拉个脸,杵在那儿,与往日被师父责骂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她眨眨眼看向周洄,他嘴角一抽,欲言又止,最终只无奈地说了句:“先扶我起来。”


    阙光下意识伸手,谢泠已先他一步扶住他的胳膊,将人搀扶起来。


    周洄顺势半个身体靠在她肩上,气息有些不稳:“方才后背撞上树干,有点疼。”


    谢泠侧头瞪他:“受了伤你还逞强,这么喜欢当英雄吗?”


    周洄唇角上扬:“下次不会了。”


    阙光站在一旁,只觉得说话也不是,沉默也不是,索性低着个头。


    周洄看向谢泠:“旁边就是刘家祖坟,你过去看一眼,墓碑上还有没有其他名字。”


    谢泠皱眉:“非要现在?”


    周洄点头:“我在这儿等你,快去快回。”


    谢泠不再多言,松开他,转身往祖坟方向而去。


    待人影消失在岔路口,周洄才缓缓抬眼,看向一旁的阙光,脸上笑意也淡了些。


    “好久不见,阙副官。”


    阙光连忙下跪:“公子,我…”


    周洄抬手止住他:“谢泠还不知道他的事,还是先别同她讲。”


    阙光道:“师父临行前也是这般嘱咐我,只是谢泠她太过担心,私自下了山。”


    周洄瞥见远处正向他跑来的少女,语气轻了些:“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将他救出来的。”


    谢泠在他面前站定时,周洄已换上笑容:“如何?”


    “和你猜的一样,那上面的名字都是刘大刘二这些。”说着她看向树下的贺庭嫣,挠了挠脖子,语气有些不安:“方才下手好像重了些,她要怎么办啊?”


    周洄摇头,语气有些柔和:“多亏有你,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他转身看着地上的呼吸平稳的贺庭嫣:“她快醒了,我来同她讲好了,你们先回客栈等我。”


    阙光点点头,谢泠却上前一步皱眉道:“你一个人可以吗?凶手还在暗处,你身上还有伤。”


    周洄眨眨眼,笑意浅浅道:“那你留下来好了。”


    说完看向阙光,阙光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先走?”见周洄微笑不语,忙低头转身离开,走时看向谢泠的目光有些若有所思。


    待阙光走后,周洄重新戴上面具,走到贺庭嫣旁蹲下身,恰好此时,她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只觉后脑一阵钝痛,她蹙眉抬手揉了揉,目光扫过四周,看到周洄后放松下来:“方才,谁从背后将我打晕了。”


    她撑地坐了起来,看向周洄轻声问道:“谢谢,你不记得我了吗?”


    周洄垂下眼:“我不叫谢谢。”


    谢泠在身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周洄不给她叙旧的机会,语气带着几分疏离:“贺小姐,我们并非一路人,此行我有要事在身,照顾你也是受你父亲所托,今日之事,还望贺小姐能替我隐瞒。”


    贺庭嫣闻言并不气馁:“你怎么知道不是一路人?我不是也帮到你了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组织,我能加入吗?”


    周洄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这并非儿戏,很多事也远非你所想那般天真。”


    贺庭嫣看向身后站着的谢泠:“我们说话非要她在旁边吗?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谢泠上前:“不行。”


    “为何?”


    谢泠一时语塞,周洄却开口:“因为她是我们组织的老大,我得听她的。”


    贺庭嫣有些意外,又转头看向谢泠,眼神中带着期盼:“那,那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谢泠只觉得这人好难缠,可又没什么坏心眼,都是周洄惹出的麻烦,索性背过身去,懒得再回应。


    贺庭嫣见状收回目光看向周洄:“若是你答应我,我可以不拆穿你。”


    周洄起身,眼里并无多余的情绪:“我们萍水相逢,我也没办法要求你什么,既然你不愿便算了。”


    贺庭嫣还想再说什么,谢泠忽地转过身,语气有些直白:“我说,他救了你,即便你不愿帮忙隐瞒,也该先道声谢,关心下他的伤势,怎么总是想着自己的诉求。”


    贺庭嫣一怔,立刻看向周洄,语气有些焦急:“你受伤了?”


    说着起身想看下他的伤势,周洄垂首后退一步,淡淡道:“并无大碍。”


    贺庭嫣揉了揉脸颊,低声道:“是我唐突了,方才看到你太过开心我并未有意为难,只是很羡慕你们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既然你们不愿意那算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洄,语气认真道:“那你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周洄薄唇微抿,犹豫片刻,终是轻声道:“周洄。”


    得到了早已知道的答案,贺庭嫣眼睛一亮,俯身向前伸出手:“是哪个洄啊?”


    周洄摊开左手,指尖一笔一画地写下那个字。


    贺庭嫣忽地抬手与他轻轻击掌,而后又紧紧握住手心,眉眼弯弯;“我记住了。”


    他并没有骗她,她很开心。


    “你的事,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双手背在身后,那只手依旧紧紧握着,仰头看着他。


    “今日多谢你,希望下次见面,我们会是朋友,周洄。”


    说完,她侧身绕过周洄,路过谢泠时微微点头示意,而后向山下跑去。


    周洄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却看见谢泠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走进低声询问:“怎么了?”


    谢泠也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她抬眼看向周洄:“你会心软吗?”


    周洄一愣,又很快明白她的意思,随即望向不远处的璧山:“贺恺之必须死,不过我想等贺庭嫣不在时再动手。”


    谢泠垂下眼,沉默片刻,又抬起头:“如今师兄也在,我们两个杀一个贺恺之绰绰有余,你就不要参与了。”


    周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中压着几分不悦:“你又要把我排除在外?”


    谢泠连忙摆手:“不是。”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只是怕你为难,我知道你很在乎朋友,现在又要因为我去杀她的父亲这次她替你隐瞒了身份,下次你却要杀她父亲,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我我也不愿意你亏欠她。”


    眼前的少女一股脑说了好多话,有些语无伦次却又带着几分天真与真诚。


    周洄只觉得自己被这几句话揉的心头一热,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马尾,笑道:


    “你这样说,我很开心。”


    “你能这般为我着想,我真的很开心。”他顿了顿开口:“可是谢泠,我不是什么烂好人,在我这儿,朋友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他双手轻轻搭在谢泠肩上,目光专注,声音柔和:“在我心里,谢泠就是第一等,是最特别的那个,所以你的事,你的心情我都很在乎,答应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


    谢泠怔怔地望着他,眼前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她拼命眨着眼,可眼里的湿润却越来越多。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长这么大,这是她头一次听到这些话,即使是谢危,也会因为更重要的事将她搁置在一旁,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如此坚定地将她放在最前面。


    周洄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失笑道:“怎么说着说着还哭了?”


    谢泠鼻尖一酸,忍不住抽泣道:“被你这么一说,我才发觉,一个朋友也太少了些。”


    周洄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皱眉道:“什么?”


    谢泠抹了把脸,似是有些懊悔:“早知道朋友都是这般好,我当时在浅水镇就不该天天跟流氓打架,应该多交几个朋友的。”


    周洄气得咬了咬后槽牙,猛地背过身,又气不过地转回来,语气里全是憋火。


    “谢危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谢泠似是没懂,张嘴啊了一声,还未开口,只见阙光急匆匆地冲了过来,语气带着急切:“快,快回客栈,他们的尸首,都被挂到了树上!”


    谢泠脸色一白,猛地扭头:“他们?”


    第35章 真相大白


    三人急忙下山赶到客栈前。


    只见客栈前那颗老树上, 吊着三具早已僵直的尸体:刘大,刘三,还有五爷。


    树下正跪着一个女人, 是刘四。


    她神情恍惚, 不哭不喊,只是一下下拿头撞地,额头磕的青紫还带着地上的泥。


    “不关我的事, 我什么都没做…”


    周围静成一片。


    众人都堵在客栈门口, 并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那钟家三口也不再吵架,卞氏贴在钟闻达身上死死闭上眼,嘴里反复哆嗦:“不来了, 再也不来了。”


    贺家站在最里面, 贺遇单手提剑,挡在贺家父女前, 警惕地看向四周。


    贺恺之看到从山下匆匆赶来的周洄三人, 侧头问道:“你当时听到的名字就是周必?”


    贺庭嫣点头:“想必不是父亲的旧友,而且他还救了我, 人很好。”她的目光也落到那人身上, 只是眼神暗了些。


    贺恺之没再多问, 看向周洄的眼神却变得锐利, 他身旁的少女眼见吊死之人, 如那日一般连忙牢牢捂住他的眼睛。


    “树上的是刘大,刘三,刘五。”阙光在一旁低声道。


    周洄轻轻拉开谢泠的手,侧头问道:“沈浪呢?”


    阙光抬手指着一旁瑟瑟发抖的卞氏:“方才她说,我们离开之后,沈浪忽然走到客栈门口, 趁人不备,将客栈门锁上便离开了。”


    周洄缓步走到卞氏旁:“他可有说什么?”


    卞氏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发颤:“他能说什么呀,光那张脸就够吓人了。”说着又往自家男人怀里靠了靠,再不敢多说话。


    钟声从大人身后探出个头,小声补充道;“那位拿刀的哥哥从后院出来时,把面具摘了,半张脸都,都皱巴巴的,看着好吓人。”


    谢泠在刘四面前蹲下,语气温和:“他去找你了吗?”


    刘四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恐惧:“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早就该离开这个村子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都是报应,都是报应啊。”一旁突然传来女人尖锐的笑声,吓得那卞氏直接躲到钟闻达身后。


    谢泠转头望去,只见那刘大媳妇不知何时走到树下,抬头盯着那三具尸体,笑得眼泪横流,似是有些疯癫。


    “知道什么就赶紧说,有报应也是你们的报应,与我们何干!”贺庭嫣按捺不住,厉声开口。


    刘大媳妇忽地收住笑,阴恻恻地看向她,贺庭嫣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我凭什么告诉你们!”刘大媳妇环视四周冷笑道:“我的报应哈哈哈哈哈哈我嫁到这里就是最大的报应!”说完转身朝自家方向慢慢挪去,嘴里还嘟囔着:“我早劝过他的,早劝过的,为什么不听。”


    周洄环视一圈,问道:“可有见刘二和宝儿?”


    众人或默不做声或摇头。


    阙光上前道:“这村子只有一个出口,我们方才从山上下来并未见其他人,他们极有可能往一线天方向去了。”


    周洄低声道:“去一线天。”


    贺庭嫣当即也要跟上,却被贺恺之拉住,她有些不解地回头,贺恺之却只是攥紧她的手腕,她咬了咬嘴唇,只好作罢


    碧溪村木牌坊前,一位半张脸早已面目全非的男人,拿刀抵住女孩的脖颈,厉声道:“刘二!你还不出来吗?”


    四周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爹!”宝儿声音发颤,喊了一声。


    “沈浪!”阙光第一个赶来,见到眼前一幕,不由得停下脚步,周洄二人也紧随其后。


    周洄沉声问道:“你是那文氏后人?”他目光扫过沈浪又瞥了一眼旁边的谢泠,谢泠按住腰间的长剑。


    沈浪拉着宝儿转身喝道:“别过来!我知道你们并非一般人,若非你们插手,我也杀不了那五爷,可你们迟早也会查到我身上,我不得不提前动手。”


    他看向阙光:“魏兄弟,将你牵扯进来实在是对不住,本以为能全身而退,如今看来也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说着看向四周,扬声道:“你还要做缩头乌龟吗!刘二!”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众人闻声看去,刘二从一旁的密林中走出,头发凌乱,站在远处,并未上前。


    沈浪冷笑道:“你总算肯出来了。”


    刘二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爹他们做了伤天害理之事,这些年我日日想着赎罪可”


    “少在这里假惺惺!你们这些地痞流氓,简直丧心病狂!”说着他手中的刀离宝儿更近了些,宝儿吓得惊呼一声。


    刘二连忙伸手喊道:“别,别杀她。”他闭上眼:“你不就是想复仇吗?放了宝儿吧,和她无关,她只是我在山上捡的弃婴。”


    “爹!你别过来!”宝儿泪流满面,想要上前却被沈浪拽着。


    沈浪只觉得讽刺:“当年你爹和刘五他们五兄弟,本是官道上的流匪,误打误撞来到这碧溪村,我爹好心收留他们,谁知他们却在听到我们文氏世代守护的宝藏后动了歹心。”


    “竟在井里下毒将全村七家三十一口人迷晕,把我们全都绑到那后山山洞中,逼我爹交出宝藏,我爹为了救大家,只得将密室打开,可那宝藏不过是我们文氏一脉流传下来的竹简,记载着一些百年旧事,对他们来说自然是一文不值,可正因为如此,他们便恼羞成怒,将所有人困在山洞中,一把火活活烧死。”


    刘二闭上眼:“我知道,我知道,我爹临终前,才告诉我这些真相,我也知道不对,可为了村里人,又不得不守着那僧人留下来的规矩。”


    谢泠握紧拳头,她明知复仇不该,可此刻竟半点都怪不起沈浪,换作任何人,经历过那场灭门之祸,恐怕都会走到这一步。


    她不过是个旁观者,尚且如此生气,更何况亲身体验一切的他。


    刘二缓了缓开口:“放了宝儿,我自愿一死。”


    说着往前踏出一步,沈浪猛地推开宝儿,刘二连忙接住她:“别怕,没事了。”


    宝儿望着他真切关心的眼神,眼泪哗哗地往下落:“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救我?”


    刘二抬手替她擦掉眼泪:“傻孩子,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宝儿摇摇头哭得泣不成声:“为什么要把我从山上救下来?又为什么要出来啊?”


    刘二怔怔地望着她。


    “小心!”


    周洄一声低喝,谢泠手中飞镖随即射出,却被沈浪挥刀打落。


    阙光僵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看清,宝儿不知何时掏出一把匕首,竟直直朝刘二心口捅了进去。


    刘二闷哼一声,口中顿时鲜血直流。


    他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少女,眼神从惊愕一点点化作了然,他抬手抚上宝儿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便倒在了地上,鲜血在身下缓缓漫开。


    宝儿一下子跪在地上,仰着头,失声痛哭。


    谢泠连忙上前,刘二早已没了气息,再抬头看向沈浪时,眼中已是冷意:“你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帮你复仇!”


    沈浪此刻大仇得报,脸上却没有半分快意,反而更加悲痛:“这是她自己选的。”


    周洄眼中满是悲悯:“你们都是文氏后人?为何宝儿看起来不过十岁?”


    沈浪立在原地,目光落在一旁的宝儿身上:“那场大火活下来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当时我护着她,半张脸被烧得不成样子,她吸了很多浓烟,一直昏迷不醒,我带着她躲在山上,后来,来了一位僧人,救了我们,他不仅替我疗伤,还给了宝儿一颗丹药,说能保住她的性命,只是代价很大,她的身子,将永远不会再长大。”


    “僧人?”阙光忽地想到布下这个所谓阵法的也是个僧人。


    沈浪点头:“我并不知道他的法号,他只说他来自鄢支山法华寺。”


    周洄眯眼,他记得那个被刘二说是骗子的僧人也是法华寺。


    他沉吟片刻,低声自语:“世世代代不可出村,莫非是他故意如此为之”


    “后来他时常会来碧溪村,给我们送些吃的穿的,也教我刀法,可有一次离开后,却再也没出现过。”


    “再后来,上山的外人越来越多,我们无处可藏,宝儿为了掩护我,故意被刘二带走收留,我出去后做了几年镖师,本想练好后回来报仇,可却听说当年那五人如今只剩下一个老五,我等不起,便来了。”


    谢泠垂下头,又悄悄看向一旁已经哭到力竭的宝儿,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浪向众人行礼:“此次之事都是我一人为之,还请诸位能放过宝儿,她”


    “哥。”宝儿的声音不再似当初那般稚嫩,恢复了正常的声线,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沈浪:“不必了,我不后悔,这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刘二待她很好,可待她越好她便越是煎熬。他从不过问自己从何而来,也不问自己身体为何总是这副模样,无数个日夜她都在复仇和报恩中挣扎,如今终得解脱。


    谢泠看出她的求死之意,蹲下身看着她:“那晚你故意说些吓人的话,也只是想赶我们走,不想让我们卷进来,对吗?”


    宝儿并未应声。


    谢泠眼中含泪,却笑着说:“你是个好姑娘,很好很好的那种。”


    宝儿闻言垂下头,身子微微颤抖,只得牢牢抓住了谢泠的手


    回到客栈,周洄将此事简略地说与众人。


    当时沈浪因刘四是女人,并未杀她,如今也只剩她和刘大媳妇还活着。


    周洄本想将沈浪和宝儿关在客栈,等官府来人再行处置,可卞氏吓得魂不附体,死活不同意,只得暂且将他们关在刘三住的屋子。


    若要等官府发现,不知得耽搁多久,谢泠便让且慢给走马驿送信,告知随便此地之事。


    夜晚,谢泠与阙光一同前去探望沈浪和宝儿,客栈房间内,只余周洄一人。


    忽然,一声轻响,房门被轻轻推开,周洄抬眸,只见贺恺之缓步走入,反手将门关上,不等他开口,贺恺之屈膝跪地,目光却沉沉看向他,语气中并无恭敬之意。


    “臣,参见太子殿下。”


    第36章 分道扬镳


    周洄并未起身, 只是懒懒倚在榻上,眼也未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贺恺之起身,随意地坐到椅子上:“太子殿下何必与我周旋?我虽不知你是如何哄骗小女为你隐瞒, 可恰恰让我更加确认了你的身份。”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洄侧身躺着, 目光却沉沉地看向窗棂。


    “一会我夫人就回来了,没什么事便请回吧。”


    贺恺之目光扫过桌旁的熏香,淡淡问道:“殿下身上的毒, 可还要紧?”


    周洄闭上眼, 不做声。


    “难怪那少年能将郭大人请来,想必殿下当时也在平东郡吧。”


    周洄心中顿生烦躁,方才就该等谢泠为自己上完药后再放她出去, 也不至于在这儿听这老狐狸喋喋不休。


    “殿下杀不得我。”贺恺之开门见山地点了出来。


    周洄坐起身, 也不再装:“如何杀不得?”


    “因为昭亲王也想杀我。”


    贺恺之盯着他笑道:“但他却迟迟不杀我,甚至不惜自断一道财路也要在圣上面前保我, 殿下不想知道为何吗?”


    周洄抬眼与他目光相对, 冷声道:“因为你构陷谢家吗?”


    “殿下既然也说了是构陷,就应当知道此事经不起彻查, 可圣上并没有深究, 是因为什么?”


    不等周洄开口他继续说道:“他本就怀疑谢疏意, 我只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周洄垂眸:“这便是你来见我的理由?”


    “当年我不过是谢府一个掌事, 如何能拿到谢大人的亲笔书信, 又如何能告得一位朝廷三品大员谋逆之罪?背后自然是依仗了我们皇后娘娘。”


    周洄听到那个人名号,心中便又涌出几分厌恶。


    “如今谢家早已没落,”贺恺之顿了顿:“周家也不再过问朝堂之事,裴思衡自然是要为他母亲除掉我这个心头之患。”


    他倾身向前,为周洄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若是殿下此刻杀了我,岂不是顺了他的心意?更何况我在, 谢家才能有翻案的一天。”


    周洄轻笑一声:“贺大人真是好算计,为谢家翻案有多难你我心知肚明,更别说翻案之日就是你的死期,现在不过是你的缓兵之计。”


    “谢家早已门庭破败,翻案也无济于事,可殿下不是还有位兄长在那天牢中吗?”


    见周洄眼神变得凌厉,贺恺之笑意更甚:“难道殿下就不好奇,当年太庙那道调兵的手谕究竟出自谁手?”


    他起身,单手撑着桌子,靠近周洄:“殿下,能救谢危的人,只有我。”


    谢泠与阙光看过宝儿他们,便沿路慢慢往回走,谢泠将贺恺之之事简单与他说过后,阙光并未多说什么,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泠停下脚步,眯眼看着他:“有话就说,憋着不难受吗?”


    阙光目光一沉,缓缓开口:“你知道周洄的身份吗?”


    谢泠摇摇头:“不想知道,感觉很麻烦。”她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可她不愿往深处想,总觉得越想两个人好像就越远了些,她不喜欢这样。


    阙光想了想还是开口:“我希望,你离他远一些。”


    谢泠有些意外,他向来温和随性,很少这般强硬,便问道:“为何?”


    “他同你不是一路人。”


    “师父与我们便是了吗?”


    谢泠笑了笑并不在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只知道意气相投,便可做朋友,何必非要一路人,况且正因为不一样,我才觉得他有趣。”


    阙光叹了口气:“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而且师父他”


    谢泠身体一僵,并没有回头:“我知道。”


    “师父一定卷进了很大的麻烦,不然怎么所有人都知道他,却总遮遮掩掩,但我不管,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救他,这次下山我只想通一件事,很多事做了或许会后悔。”


    她目光变得坚定:“即便如此,我也要先做了再说。”


    阙光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忽然想起谢危曾对他说的话。


    “你这人就是认死理,这天底下没有打不破的规矩,谢泠虽然没怎么下过山,却比你小子通透太多。你这个师兄趁早让给她做好了,咦,好像不错,我待会问问她愿不愿意做大师姐。”


    见阙光垂眸不说话,谢泠展颜道:“而且我觉得周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愿意同他一起。”


    谢泠回到房间时,周洄正立在窗前,她跳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要本女侠帮你上药啊?”她竖起一根手指:“只收你一两银子好了。”


    话说完她等着他像往常一样笑着打趣自己,可他只是静静地转过身,语气有些凝重道:


    “谢泠。”


    “嗯?”谢泠心下一紧,笑意还挂在脸上。


    周洄低下头躲避她的目光,沉声道:“有两件事,我想同你说。”


    谢泠静静等着。


    周洄目光瞥向一旁:“贺恺之暂且不能杀。”


    谢泠怔住,又问道:“为何?难道被他发现了?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周洄打断她,语气坚决:“不是,是不能杀。”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谢泠别过头,声音有些闷:“你还是心软了。”


    “不是,他”周洄想解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谢泠再抬头时,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你若是觉得为难,我自己去便是,没事的。”


    她不知怎么心头涌上一阵委屈,垂下头自言自语道:“没事的。”


    周洄握紧拳头,看向她:“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现在不能死,你若执意要杀他,我会拦你。”


    谢泠猛地抬头:“拦我?你有难处可以同我讲啊,是不是他威胁你?”


    周洄看着她,深吸一口气:“都不是,只是原因我不能同你讲。”


    谢泠沉默很久,又笑了笑:“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没事,反正我们后面有的是机会。你现在不愿同我讲,我不问便是。”


    周洄闭上眼,只觉得喉间一阵酸涩,他转过身,面色平静道:“还有一件事,等这次出去,我会去附近的钱庄取五十两黄金给你。”


    谢泠瞬间僵住:“什么意思?”


    “这次护送,到此为止。”


    谢泠似是没反应过来,眨着眼看着他:“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周洄右手放在身后,面不改色道:“没有,你很好,只是萍水相逢,终有一别。”


    “萍水相逢?”


    谢泠双手捧住自己的脸,好让自己没那么颤抖,可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周洄,你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同我讲啊,我们是朋友,我可以帮你——”


    “我们,不是一路人。”


    周洄背过身。


    却未想到这话一出,谢泠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下一刻她竟笑了出来。


    她不明白如何才叫一路人,前一日还说把她放在第一等的人,今日便能轻飘飘一句萍水相逢,将一切划得干干净净。


    她愣在原地,一时觉得不知如何自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落下。


    “周洄!”


    门忽地被推开,贺庭嫣笑着进来:“我听父亲说,你要与我们一起进京是吗?”


    啪嗒!一声。


    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直直坠下。


    谢泠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走到周洄面前,声音平静。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真的要跟我分道扬镳吗?”


    周洄还是含笑道:“他日若是小谢女侠有空到京城,欢迎——”


    “啪!”


    一声轻响,谢泠握住腰间那块玉佩,猛地一扯,手一顿,终究还是轻轻地扔在了床榻上。


    她没再看他,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贺庭嫣小心翼翼上前,想说些什么,却愣在原地。


    周洄还维持着方才的笑意,许久,才缓缓垂下眼,一滴泪从他脸颊滑落,他抬手轻轻拭去,却越擦越多。


    贺庭嫣有些动容,想要伸手安抚他,却被他避开。


    周洄脸上仍旧挂着泪,眼神却全是冷漠:“回去告诉你父亲,下次若再是这般算计,谢危也救不了他。”


    贺庭嫣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虽然是父亲的授意,可她确实有自己的私心


    走马驿。


    随便收到谢泠的信后翻身上马便要去官府报案,临行前还不忘对小秀儿嘱咐道:“你可别惹事啊,乖乖在这等本大侠回来。”


    小秀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随便策马扬鞭,刚冲出驿站街口,与一名白衣剑客擦身而过,他下意识勒住缰绳回头,只捕捉到一道背影,却觉得莫名眼熟,但未 看清面容,终究按下心头疑惑,驾马离去。


    小秀儿目送随便离开后,转身正要回驿站,一匹白马缓缓停在她面前。


    马上的白衣剑客微微俯身,笑着问道:“小妹妹,你知道碧溪村怎么走吗?”


    这位大叔人生得极为好看,眉眼温和,说话也好听,小秀儿笑眯眯回道:“往那边的路被大石头堵住了,暂时过不去。”


    “多谢。”


    谢绝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驿站马棚,他立在一旁,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璧山,唇角上扬,裴思衡居然让他来杀贺恺之,他一时竟分不清这是任务还是恩典。


    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自己这双沾满无数鲜血的手,只可惜自己与谢家的那点亲缘,早就淡得不剩半分。


    令他在意的是,信中提到,运气好的话,他可能会见到故人,可他实在想不出,除了牢里那位,自己还有哪位故人在世。


    第37章 好似故人


    阙光正在屋内擦剑, 谢泠忽地推门进来,坐到桌前,一言不发。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也不敢问, 只得继续擦剑。


    谢泠本就憋着气,见他这般无视自己,回头瞪他:“没看见小师妹很伤心吗?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阙光放下剑, 慢条斯理道:“让你伤心的那个人, 我打不过。”


    谢泠心中无名火更盛问道:“他到底是谁啊,身世坎坷也就算了,还整日一副背负着千斤重担的模样, 当今圣上也没他这么累!”


    阙光笑了笑:“早说了, 你们不是一路人。”说到此处,他看向谢泠:“我倒是没想到, 你这般理解他。”


    谢泠眯起眼:“我怎么感觉你知道点什么?”说着倾身向前:“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阙光无奈道:“别想从我嘴里套出一句话, 当初师父不让你下山找他,你非要下来, 如今我可不会帮你。”


    谢泠猛拍桌子:“你可是我师兄啊!”


    阙光垂下眼, 沉沉道:“正因为我是你师兄, 我才不想你掺和进去……”见谢泠脸色一变他缓了缓语气:“想必周洄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他不知道周洄说了什么, 但是从谢泠的反应也能猜出个大概, 他其实觉得和谢泠说清楚没什么不好,可师父和周洄在这方面却格外一致,他摇摇头,大人物的心思总是这般难猜。


    他只要护得师妹周全就好。


    谢泠背过身不说话,方才是很难过,可她又不是傻子, 片刻后又闷闷开口:“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我气的是他到现在还不信我,总是觉得别人不信任他,他呢?还不是一有事就自己扛,这么喜欢扛,怎么不去当挑夫啊!”


    说着一掌拍在桌子,又咬牙切齿道:“我偏要跟着他!”随即又眯眼看向阙光:“他肯定也知道师父下落,你们都不说,我自己去查。”


    阙光皱眉:“你怎么这么执拗?”忽地眼睛一转,觉察出不对劲:“你莫不是对他…”想到这,阙光整个人如临大敌,这可使不得,这要让师父知道了,不得把自己皮扒了。


    谢泠一愣,皱眉道:“因为我把他当朋友啊!那个贺恺之一定骗了他!老不死的。”


    阙光闻言松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你还要杀他?”


    谢泠转头:“怎么会?那不是坏了周洄的计划,但是我也要杀一杀他的锐气。”


    门忽地被推开,周洄站在门口。


    阙光立刻起身,谢泠回头见是他,转过头不说话。


    “我同阙光一屋,你去隔壁。”


    还以为他是想通了要告诉她实情,结果又是这种冷冰冰的命令。


    谢泠转头没好气道:“你谁啊?我认识你吗?我偏要同我师兄一起!”


    周洄瞥了一眼一旁的阙光,阙光连忙过去对着谢泠微笑道;“我不想,快回去。”


    谢泠狠狠瞪他,阙光依旧保持微笑,她索性将鞋子一甩,直接躺到榻上。


    阙光有些为难地看着他俩,轻声道:“要不我同你去那屋?”


    周洄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默不作声地往回走,阙光连忙跟上。


    回到屋里,周洄坐到榻上,沉沉问道:“她可有说什么?”


    阙光摇头:“只说,她要一个人去京城。”


    周洄嘴唇一抿,又开口:“你同她一起,尽量拖延些时日。”他目光落向床榻上还放在原处的玉佩,轻声说道:“说不定到时候就可以带谢危一块回去了。”


    阙光并未应声。


    周洄抬眼看他:“有话便直说。”


    阙光平静道:“师妹的性子我了解,她虽有些冲动但不是那种不讲理之人,不如将师父的事同她讲清,越瞒她反而越想要调查清楚。”


    周洄揉揉眉心:“我并非有意瞒她,原本我计划的便是带她一起去京城,等到时机成熟,再将一切告诉她,只不过…”他伸出右手手臂,缓缓将袖子卷起,一条若隐若无的黑线自掌心蜿蜒而上。


    “这些年我靠熏香吊命,不过是延缓毒发,如今熏香的效用日益衰减,别说提剑,再这样下去我恐怕轻功都施展不得。”


    阙光快步上前:“怎会如此?”


    周洄整理好袖口,面色平静道:“一直都是如此,所以我才让你带她暂时远离京城,待我将谢危救出,自会派人传信于你。”


    “可你如今这副模样,孤身一人怎么能…”阙光顿了顿,语气有些焦灼:“谢泠若是知晓,定会大发脾气,殿下,她是真心将你当作朋友的。”


    周洄抬眼,唇角勾起,却并无半分欢喜:“若是她知道谢危是因我入狱呢?”


    阙光急忙道:“这种事怎么能怪殿下,谢泠她也不会…”


    周洄出声打断:“这也是我想求你第二件事,别告诉她我和谢危的关系,当做是我的私心好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一个无用的人,谁也护不住。”


    他知道这种心思太过卑劣,却始终无法释怀,若是旁人他尚且有自信说出真相,可他太明白谢危在她心里的地位,所以半分也不敢赌。


    阙光知道,周洄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但还是开口:“殿下,当年之事没有人怪你,大家都清楚你当时的处境,更何况这些年…”


    周洄双手搓了搓脸,垂下头:“我知道,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让她掺和进来,我害怕和当年一样,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很多事他也不知是对是错,可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他承载了太多人的期盼。


    阙光忽地眼神一冽,目光扫过窗棂。


    此刻谢泠正趴在屋顶上,耳朵贴近瓦片,心里忍不住嘀咕,这话本里绝世高手都是在屋顶上偷听重要秘密,简直是痴人说梦!这玩意儿又厚又硬,莫说偷听,就是在屋里杀人也未必能听到半分声响!


    正当她气得要离开时,却听到阙光扬声问道:“那你就不怕,谢泠从此再也不理你吗?”


    谢泠此刻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单脚勾住屋檐,整个人倒悬在窗外,身子微微前倾,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屋里的周洄眉头紧蹙,这种事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要说得如此大声。


    他有些闷声道:“当然怕,可我能怎么办?比起她讨厌我我更害怕她因我而出事。”


    阙光继续问道:“那你是觉得她没能力帮你吗?”


    周洄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呛道:“我说你是不是离开谢危太久,连人话都听不明白了?我何时质疑过她的能力吗?我是怕我拖她后腿啊。”


    阙光眉头轻挑,拖长尾音:“哦,是我愚钝了。”


    窗外,谢泠倒悬着身子,马尾自然下垂,随风晃荡,风吹过她的脸庞,嘴角却微微扬起。


    ……


    第二日一早,官府便派人炸开山路,将客栈里所有人逐一盘问过后,便带着宝儿二人回了县衙。


    杀人偿命本是天经地义,可众人联名作保,再加上碧溪村二十年前的旧案隐情,二人死罪应当能免,只是免不了要受牢狱之苦了。


    宝儿走之前冲谢泠挥挥手,谢泠也笑着抬手回应,忽地旁边靠近一道身影:“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谢泠看都没看,径直擦过他进入客栈,抓起桌上的包袱对着阙光喊道:“走了走了,还有人在外面等着呢。”


    周洄立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放回身侧,嘴角绷直,不再说话。


    谢泠在背后冲他偷偷做了个鬼脸,背起包袱就要往外走,阙光连忙跟上:“等等我。”


    路过周洄时,他微微侧头与周洄目光相接,周洄无声说了一句:“小心。”


    谢泠闲庭信步般走出碧溪村木牌坊,脚下步伐便开始加快。阙光一路追随她,跃至一线天处的高崖上,因两次被炸,这里的地势低了许多,周围怪石嶙峋,很适合埋伏。


    阙光无奈道:“敢问谢女侠要怎么杀他锐气?”


    谢泠瞥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阙光只觉得有些好笑,凑近些:“惹你的是周洄,怎么反倒同我生起气来?什么事还需要瞒着师兄不成?”


    谢泠凉凉地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有事瞒我。”


    阙光望向远处徐徐走来的贺家三人与周洄,反手将面具一摘,扔在地上,抽出腰间佩剑:“那就先帮你出出气吧。”


    贺婷嫣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周洄,自客栈出来他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她觉得更好看了些,那位与他亲近的姑娘也没再同行。


    爹爹虽然并未透露他的身份,但既然能够一同去京城,自然关系匪浅,身份也不一般。


    她壮着胆子缓缓靠近道:“我记得上次去璧山你同那位姑娘讲了许多花草之事。”她眨巴眨巴眼:“你对这些也有兴趣吗?”


    周洄此刻正在想谢泠,猛地被打断思绪,有些不耐烦,瞥向身后的贺恺之,神色不悦。


    贺恺之笑了笑,伸手将贺庭嫣拉了回去。


    正在此时,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从高崖上翩然跃下。


    谢泠举起手中剑,指向贺恺之,笑道:“贺大人,好久不见。”


    周洄偏头看向一旁的阙光,眼中似有警告。


    阙光却只当没看见,将剑提起:“今日,我二人便是来找你麻烦。”


    谢泠猛地瞪向他,还有半句呢!


    阙光眼睛一闭,咬牙道:“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周洄嘴角一抽,上前道:“闹够了没?”


    谢泠上前,眼神却是看向贺庭嫣:“贺恺之强占民女,逼良为娼,人人得而诛之。”


    贺庭嫣涨红了脸:“你乱讲!我爹才不是——”


    话未说完,一旁响起了拍手声。


    “这位女侠说得好。”


    众人皆闻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白衣男子正蹲在旁边的树杈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根树枝,笑意盈盈道:“只可惜,他这条命,我也想要。”


    谢泠整个人怔在原地,这张脸,这个声音…


    咣当一声,手中剑落在地上,谢泠想也没想便朝那个身影跑去。


    周洄此刻也才回过神来,脸色一变,伸手便要将她拉住,指尖只擦过她的衣袖,便被她一把甩开。


    少女在树下站定,仰头看着那白衣剑客,眼眶含泪,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哽咽与委屈,道了一声:


    “师父。”


    第38章 命悬一线


    谢绝低头望着眼前的小姑娘, 目光一沉,纵身跃下,忽地横出一道身影将他拦住, 他看清面容后, 唇角一挑:“哟。”


    阙光握紧手中剑,收起了方才的随意,目光冷冽地盯着谢绝, 谢泠忙拉住他的手腕, 急切道:“师兄,你怎么了?这是师父啊。”


    “他不是。”


    周洄上前一步,谢绝像是此时才注意到他, 笑意更深, 语气又重了几分:“哟?”


    谢泠瞧着三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语气更加急切:“师父!”


    阙光侧头看向周洄:“带她们走。”


    谢绝腰间佩剑并未出鞘, 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谢泠, 缓缓开口:“做什么如此紧张,我只是来杀贺恺之而已, 你们不也想要他的人头吗?”


    贺庭嫣闻言立刻挡在贺恺之身前, 目光锁住眼前的不速之客, 贺恺之始终没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 贺庭嫣感到手中有什么东西,心下一沉,只得握紧,不敢多言。


    见阙光并未让步,谢绝上前便是一记肘击,被阙光侧身避开, 他顺势抽出长剑:“你的剑术还是我教的,别不自量力。”


    谢泠此时已是乱了心神,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一张脸,为何身上却没有师父的感觉?


    但眼见阙光不敌逐渐落了下风,她还是咬牙抽剑上前,谢绝竖剑抵挡,玩味地笑道:“方才不还叫我师父?怎么这会儿反倒要杀我。”


    此话一出,谢泠脸一沉,脱口道:“我师父比你白多了,大黑脸。”这人若不是带着面具,和师父也太像了些,只是一说话便能觉出来是两个人。


    谢绝被这句大黑脸噎住,一时卸了劲,谢泠趁机抬腿踢得他后退半步,他并不在意反而摸了摸下巴,轻笑道:“是比那坐在天牢,整日见不得光的人要黑一点。”


    谢泠神色一震:“你说谁?”


    谢绝眯眼:“你这徒弟未免当的也太不称职了些。”


    “最讨厌你们这些说话说一半的人。”谢泠骂了一句便又上前,双剑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周洄侧头示意阙光先带贺家人离开,阙光并未犹豫,与贺遇护送贺家父女朝一线天疾步退去。


    恰好此时,随便与小秀儿骑马赶到,随便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阙光一把拉下马。


    随便刚要骂,此人怎么如此不懂礼数,一抬头见谢泠正与人搏斗,脸色一变,话瞬间咽了回去。


    阙光不及多言,只沉声道:“上马!”小秀儿见状也连忙翻身下马,将缰绳递过去。


    贺恺之不再迟疑,翻身上马,二人向外疾驰而去。


    谢绝眼见贺恺之逃走,也不再与这姑娘缠斗,找准时机,与她拉开距离,厉声道:“我说了,我只杀贺恺之一人。”


    谢泠却直直盯着他:“我师父在哪儿?”


    周洄见贺家二人已走,急忙回身:“别信他!”


    谢泠猛地扭头,拔高声音:“为什么事事都要瞒我?我今日定要问个清楚!”


    谢绝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慢悠悠开口:“那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他。”


    “谢绝!”周洄厉声喝止。


    谢绝歪头故作思索状:“我们大公子为何如此慌张?莫不是”


    周洄上前将谢泠挡在身后侧头道:“你随阙光先走,这里我来应付。”他的眼神带了些恳求,添了一句:“求你了。”


    谢泠眯眼:“你自身都难保,应付什么啊?”她不明白到底周洄在害怕什么,此刻他都自顾不暇,还想着一个人硬扛。


    “哦~”谢绝拖长尾音,轻声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怕她知道,谢危是因为你才被打断全身肋骨,扔进那不见天日的大狱里,是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好似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谢泠心上。


    她整个人一僵,血液像是被冻住,声音不由得颤抖道:“我师父,他怎么了?”


    阙光此时正好赶了过来,谢泠慌忙抓住他的衣袖,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师兄,他说师父被人打断了肋骨”


    她有些语无伦次:“师兄,你也知道吗?师兄”


    阙光侧头看她眉头紧皱,眼眶湿润的模样,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洄立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抬眼看向谢绝,对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一幕,眼底兴味盎然,他忽然觉得没能让谢危亲眼看见这场面,真是一大遗憾。


    这可比杀一个贺恺之有意思多了。


    谢泠并未回头看周洄,只是胡乱地抬手擦了擦眼泪:“我跟你走,你带我去见他。”


    周洄猛地拉住他:“你怎么能信他!”


    谢泠转头,眼里带着失望:“那你让我信谁?信你吗?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从名字到身份哪一句对我讲过实话?你对我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周洄整个人定在原地,只觉得心口被利刃贯穿,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只要牵扯到谢危,自己立马就变得一文不值,可他依旧不肯松手:“你可以不信我,但是他绝不会带你去见谢危。”


    “怎么不会?”谢绝俯身向前,慢悠悠地开口:“你若是跟我走,贺恺之我都可以让给你。”


    此话一出,谢泠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本来的目的,后退一步,眼神一沉:“你要是真这么好心,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哦?”


    “你想拿我做你的筹码,要挟师父?”


    谢绝眼神一亮:“现在我相信你真是他徒弟了。”


    谢泠握紧手中剑:“方才我太过心急,不知道你目的是什么,现在我看出来了。”


    谢绝极有耐心地问:“什么?”


    “你就是个大混蛋!”


    说着便向前刺去,谢绝撤身一躲,摇头叹道:“刚觉得你有点可爱,转眼就无趣起来,你打不过我的。”


    “那也要打过再说。”谢泠咬牙,回头冲阙光喊道:“带随便他们先走!”


    阙光看眼下局势,只好拽着随便两人往外跑,随便只得喊道:“放开我,我不走!谢泠!”


    谢绝收起漫不经心:“放心,一个都走不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直取谢泠要害,谢泠慌忙提剑回挡,可两人力道悬殊,不过一瞬便露出破绽。谢绝顺势一脚踢在她腹部,谢泠整个人被径直踹出几丈远。


    周洄快步上前扶住她不稳的身子,看向谢绝,声音低沉:“你到底想做什么?如今贺恺之已经逃了,你回去也难以复命。”


    谢绝轻笑道:“放心,我不会学那诸昱,贺恺之我会杀,她,我也要带走。你应该知道,除非谢危在,她和阙光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何必以卵击石。”


    周洄闭了闭眼,似是下定决心般上前一步:“你放过她,我同你走。”


    谢绝嫌弃地瞥他一眼道:“我要你做什么?”


    周洄并不在意他的目光,语气平静道:“杀一个贺恺之算什么,只要你放过她,我带你去拿那枚印章。”


    谢绝似是没料到,眼睛微微睁大:“你愿意将印章交出来?我如何信你?”


    周洄轻哼一声:“信与不信在你,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谢绝探究般地打量他,缓缓开口:“没了那枚印章,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洄一笑,眼中却一片寂寥:“我本来就一无所有。”


    谢绝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松口:“成交。”


    周洄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谢泠,又垂下头似是在整理情绪。


    谢泠也望着他,轻声问道:“你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周洄摇摇头,眼中却不由得水光潋滟,他努力扯出一个笑,轻声说道:“你说我对你没有半分真心,这话说得我很难过。”


    “谢危的事我骗了你,是我不对,但是除了那些萍水相逢,分道扬镳的混账话,剩下的每一句我都是真心的。”


    他望着她的眼睛,眼中满是不舍:


    “谢泠,我真的很喜欢”


    他垂下眼,一些话忽地被堵在了喉间,又被他生生咽下,随即改口道:“你这个朋友。”


    谢泠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此刻不知为何又哭又笑的模样,她不知道那枚印章有多重要,可她清楚地感受到,眼前之人,像是在跟她做最后的告别。


    一股莫名的恐慌忽地涌上心头,好像这次一分开,他们就真的见不到了。


    “你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谢绝有些不耐烦,上前一步冲谢泠摆了摆手。


    “虽然我很想让你和谢危团聚,不过,”他看向一旁的周洄:“眼下有比你更重要的东西,先放你一马,欢迎来京城找我。”


    谢泠握紧拳头:“我不会让你带走他。”


    她提剑便要冲上前,可身形刚动,谢绝已先一步欺身靠近,他根本没拔剑,只单手扣住她手腕轻轻一拧,谢泠吃痛,剑当即落地,不等她反应,谢绝一掌切在她颈侧,谢泠身子一软,便直直倒了下去。


    “谢泠!”


    周洄就要上前,被谢绝伸手拦住:“放心,死不了。”他看向周洄,语气却带着威胁:“可要是让我发现你骗我,杀不了你我也会让你生不如死。”


    周洄推开他的手,缓缓蹲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又伸手将她散在地上的衣角掖了掖。


    谢绝最见不得男人磨叽,目光撇向一边,催促道:“快点,当年也没见你这么情深意重。”


    周洄站起身,脸上已没任何表情,只冷冷道:“走吧。”


    谢绝问道:“印章在哪儿?”


    周洄一脸平静,语气笃定:


    “鄢支山,法华寺。”


    阙光将随便他们安顿到一处安全的地方,便飞身向一线天而去。


    待他赶到时却见谢泠正跪坐在地上,气息不稳,忙上前问:“可有受伤?谢绝呢?”


    谢泠没有回答,只低头,慢慢掀开自己的衣角,衣服盖住的是两样物件。


    一枚绿色印章,一枚早已破旧发黑的长命锁。


    “周洄,我们得去救周洄。”


    “去哪儿?”阙光一怔。


    谢泠握着那枚长命锁,看向远方:


    “鄢支山,法华寺。”


    第39章 暗流涌动


    出了一线天, 谢绝便租了辆马车,一路赶往鄢支山,车夫见这两人, 一个黑脸, 一个冷脸,本想拒绝,还未转身便被剑抵着脖颈, 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这差事, 一路马鞭都要挥断。


    往鄢支山的路本就崎岖,再加上车夫这般卖力颠簸,周洄这新伤旧毒此时一并发作, 额头冷汗涔涔, 只得闭上眼,自我调息。


    谢绝瞧出他的异样, 偏要再加讥讽:“老老实实做个闲散王爷不好吗?偏要上京。”


    周洄眼都未睁, 低声说道:“我又比不得你狼心狗肺。”


    谢绝也不恼,含笑道:“来之前我见了他一面, 他很好, 只是”他故意顿了顿, 瞥向周洄, 见他仍未睁眼继续道:“有些挂念他的小徒弟。”


    周洄不甚在意:“你是故意这么说, 想看我反应吧。”


    回来那几年,谢危对自己收了个小徒弟之事半个字都未向他们透露,不过如今他也能体会,若是他先遇上谢泠,也绝不会告诉旁人,尤其是周礼。


    想到这, 他忽地睁开眼看向窗外,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不知她此刻正在做什么。


    他本想只留下那枚印章,即使死也不愿意交到谢危手里,可手伸入袖中摸到那把长命锁时,又改了主意。


    他想赌一把,若是她没来,就算了。


    若是她来了,即便是谢危,他也不会放手。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在想那个女人?”


    “你每次见到我,话都会格外多。”周洄目光依旧看向窗外,淡淡道:“我不喜欢男人。”


    谢绝似是被噎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当年在皇家护卫营时便是如此,在周洄面前,从来讨不到嘴上便宜。


    “不过是见你快死了,多聊几句而已。”


    周洄索性闭上眼开始睡觉,谢绝坐过去狠狠踢了他一脚:“有你长眠的时候,这会儿睡什么!”


    周洄目光一沉:“你索性这会儿杀了我,也省得我在这儿听你啰嗦。”


    明明和谢危用着同一张脸,偏偏这人一开口,就让人满心厌烦


    京城,诏狱。


    谢危坐在阴冷潮湿的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牢门的方向,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望不到,谢绝走了多少时日,他也算不清,临走之前只说要去替谢家报仇。


    可他却总是不安,尤其在得知谢泠下山之后,这种不安便一日重过一日。


    牢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线再次扎了进来,谢危好似期待般头一次抬眼迎了上去,见到来人是裴思衡,他故作轻松地开口:“人杀过了?”


    裴思衡踏入牢门,故作疑惑道:“你说的哪个?你的好兄弟还是好徒弟?”


    谢危收起一贯的散漫笑意望着他:“你是觉得,这个距离我杀不了你吗?”


    裴思衡站直身子,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见谢危轻笑,忍不住呛道:“你如今就是杀了我,也救不了他们,若不是诸昱那个莽夫知情不报,我早成全你们师徒团聚了。”


    谢危垂眸摩挲着指腹,不为所动:“这两个人不都是你亲自挑的吗?将帅无能,累死三军,也真够为难他俩的。”


    裴思衡脸色一变又很快恢复正常:“随便你怎么说好了,不过,估计你做梦也想不到,裴景和能和你那小徒弟走到一起吧。”


    谢危抬眼看他,俊朗的眉眼隐在明暗交错中,辨不出喜怒:“什么意思?”


    “怎么?很在意吗?”裴思衡见状来了兴致,跨步上前,俯身笑道:


    “听说两个人带着个孩子,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自己千辛万苦,以身入局,到头来反而成全了别人哈哈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看到谢危脸色变得暗沉,他笑得越发肆意:“谢危,你如今又是什么心情?嫉妒?还是愤怒?又或者呃——”


    剩下的话片刻便被卡在喉咙里。


    裴思衡闷哼一声,方才太过得意忘形,竟被谢危单手扣住脖颈,只见谢危嘴角弯起,眼底却并无笑意。


    “裴思衡,你最好祈祷我这辈子都出不去,否则我第一个拧断的,就是你的脖子。”


    在驿站简单收拾后,谢泠便带着阙光和随便动身前往去鄢支山,她让小秀儿先回平东郡找何掌柜,务必尽快联系上诸微。


    阙光当时眉头就皱起,忍不住问:“必须叫上他吗?”


    谢泠点点头理所当然道:“不然呢?他很厉害的,我怕我们几个不是谢绝的对手。”说完又瞥了他一眼:“你也认识?”


    随便一旁探头插嘴道:“莫非你俩是仇人?”


    阙光觉得谢泠收的这个小徒弟一点也不招人喜欢,冷声道:“我的剑术可不比他刀法差。”


    随便立马缩了缩脖子,讪讪收了声,还是有钱哥哥温柔些。


    问过驿站伙计后。得知谢绝他们是坐马车去的,谢泠当即便租了三匹快马,沿路追去。


    一路疾驰,阙光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谢泠冷不丁问他周洄和谢危的事,可她全程只管策马向前,半个字也没提。


    直到在溪边暂歇,他终是忍不住开口:“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谢泠取下水囊灌了一口,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我问了多少次了,你说了吗?”


    阙光撇嘴看向一侧:“是师父不让说的。”


    “都别说!”谢泠气呼呼地将水囊挂回马背,越想越不服气,回头冲随便骂道:“师父定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清醒,我怎么看也比师兄靠谱吧。”


    阙光听着眼角一抽,这话当着师父的面你敢说吗?不过他此时也不敢惹她,只得装聋作哑。


    随便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里只觉得,几日不见,谢泠越发比之前亲切可爱,她说什么都好,忙不迭应和:“说得对,说得好!”


    谢绝坐的马车自始至终都未曾停歇,结果马在半路便走不动了,任凭车夫如何挥鞭也不肯再挪半步,谢绝掀帘冷声道:“怎么不走了?”


    车夫颤颤巍巍回答:“这马快累死了。”


    周洄忍不住笑出声,谢绝回头眯眼问道:“你动的手脚?”


    周洄收起笑意,淡淡道:“你日夜不合眼地盯着我,我哪来机会动手脚。”


    谢绝不再理他,又问那车夫:“离鄢支山还有多远?”


    车夫道:“若是马力足,不到半天。”


    话音刚落,谢绝掏出匕首,狠狠扎进马背,车夫景德一时双目圆睁,还没反应过来,谢绝已勒住缰绳,一脚将他踹下马车。


    周洄眉头紧蹙,欲言又止,还是闭上眼装没看见。


    车夫虽是被踢下马车摔落在地,反倒松了一口气,爬起身脚底抹油般便往回窜去。


    奔出数里,恰好撞上赶来的谢泠三人,谢泠见他气喘吁吁,立刻拦路问他可曾看到两个男人。


    那车夫心有余悸地摆摆手:“别提了,就没见过这么赶路的,马都走不动了,竟还下狠手扎马,真是疯子。”


    谢泠与阙光对视一眼,阙光沉声道:“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谢泠见车夫气喘吁吁,一脸狼狈,便让随便将马让与他,自己与随便共乘一匹,车夫见谢泠如此体 贴,又多说了一句:“我见那车内那位白衣公子,气色差得很,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阙光心下一惊,急声追问道:“他脸上可有黑线?”


    车夫摇头:“这我倒没看清,只是上车时瞥了一眼,一路都是那黑脸男子在说话。”


    谢泠不再多问,带着随便急急向前追去


    鄢支山位于江州与并州的交界处,是黄关山脉十二主峰中最高的一座,山顶落有一座法华寺,与寻常寺庙不同的是,法华寺大殿正中供奉的并不是释迦牟尼佛,而是药师佛,又称药师琉璃光如来。


    这法华寺的净明主持常年义诊施药,四方香客络绎不绝。


    谢绝驾的马车比那车夫还要颠簸,赶到法华寺山门前,马匹终是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口鼻出血。


    谢绝掀开帘子想问他印章在何处,却发现周洄此刻早已昏迷不醒,颈间一条黑线已蔓延至耳后。


    “我真是欠你们周家的。”谢绝俯身将人背起,大步走到寺庙门口,小和尚正要关闭寺门,见来人气势骇人,硬着头皮道:“施主,天色已晚,上香还请明日再——”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小和尚脸色一白,看着眼前的匕首,慌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谢绝收了匕首,语气恭敬道:“劳烦小师傅让我进去,我身后背着一个重伤之人,他若是死在你们寺外,别说阿弥陀佛就是大日如来佛也救不了你们。”


    小和尚心下一慌,只得颤声回道:“师父,我师父眼下正在殿内与贵客论经,你,你在此等我通报后,诶?”


    话没说完,谢绝已一脚踢开大门,径直往里走去:“在哪个殿?我亲自去寻。”


    “你,你不能擅自闯入!”小和尚追在身后大喊。


    “慧觉,怎么深夜还放外人进来?”


    一道雄浑的声音自一旁响起,谢绝顿住脚步,这话虽是对小和尚说的,声波入耳,竟隐隐震得他耳中嗡鸣作响,这法华寺竟有此等深厚内力之人,他抬眼望去。


    拐角处缓步走出两人。


    一位是身披袈裟的鹤发老僧,身旁还立着一位青衫公子,身姿挺拔,眉目温雅。


    “师父,是他非要闯进来的。”慧觉连忙躲到老僧身后。


    老僧目光扫过面前之人开口:“老衲法号净明,是本寺住持,若要问诊需得明日。”


    谢绝虽有火气,此时也不敢随意发作,只得低头:“大师,我身后之人怕是撑不过今夜,还望大师慈悲。”


    一旁的青衫男子始终沉默不语,目光却落在周洄身上,在瞥到他腰间玉佩时神色更是一沉,他忽地开口:“我看这二位不是什么坏人,大师,还是救人要紧。”


    谢绝抬眼看他,此人面生得很,不知为何会出言相助。


    净明笑道:“既然修竹公子开口,老衲自然不会推辞。”随即看向谢绝:“先将人带去厢房吧。”


    谢绝背着周洄从祝修竹旁路过,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祝修竹微微点头示意,侧身让开。


    擦身而过的刹那,周洄腰间的玉佩悄然滑落,更近地落在他眼前。


    祝修竹的目光不自觉地由玉佩移到周洄脸上,眼眸似有波光转动。


    原来,是他。


    第40章 各怀心事


    法华寺, 深夜,厢房烛火通明。


    周洄躺在床榻上,颈间的黑线已蔓延至眼角, 苍白的皮肤下看得格外清晰。


    烛火明明灭灭, 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间,祝修竹发觉他的眼皮好似动了一下, 又很快沉下。


    净明为他诊过脉后转身问道:“这位公子是何时中的此毒。”


    谢绝抿嘴:“不知道。”


    “那他近来可有情绪波动?”


    “不知道。”


    祝修竹在旁打量着眼前的黑脸男人, 忍不住开口问道:“您不认识这位公子吗?”


    谢绝不耐烦道:“认识我就得什么都知道吗?”


    祝修竹暗自收声,不愿与这种人过多交谈。


    净明瞥见谢绝脖颈处露出的半张虎头,眼神一沉:“这位公子所中之毒名为滴水观音, 乃是用七种毒草炼制而成, 解毒也需要七种对应药草。”


    谢绝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我闻他身上带着淡淡药香, 想必平日里一直用这七种药草熏疗压制, 只是这毒奇特之处就在于,解方与毒方必须严格对应, 哪一味药、用几分、先后顺序, 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否则只能缓解, 并无法根除。”


    谢绝眉头一拧, 他只知道裴景和被下了毒,没想到中宫那婆娘竟如此阴狠,可如今他去哪儿找当年下毒的方子。


    “能不能让他醒过来片刻,我问几句话就行。”


    话音一落,祝修竹眉头紧蹙,隐隐觉出不对劲, 见净明脸色微变,忙出声道:“我记得大师曾说过,可封住中毒者穴道,延缓毒素蔓延,或许能让他暂时清醒。”


    净明与他对视一眼点头道:“是有这个法子,只是耗时比较久,且施术期间不能被人打扰。”


    谢绝眼神一利,扫过对面两人:“我在旁守着,绝不妄动。”


    净明微微一笑:“老衲治病,向来不喜旁人在场,何况封穴需全神贯注。若是阁下不肯回避,那便请将人带离此处吧。”


    谢绝手已按上剑柄,却又不敢发作,杀他容易,可裴景和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垂下头:“有劳大师,我就在门外侯着。”


    净明转身道:“此间不得受凉,还得劳烦祝公子在旁帮我看着烛火。”


    谢绝大步向前:“为何他留得,我留不得?”


    净明淡淡瞥他一眼,谢绝不再多言,抬脚踏出房门,关上门后便静静站在门口,一动未动。


    这两个人他都未曾见过,看反应想来也不认识裴景和,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


    屋内。


    祝修竹轻声道:“公子可以睁眼了。”


    床榻之上,周洄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并无半分迷离,他侧头看向祝修竹,轻声道:“为何救我?”


    祝修竹笑道:“救你的是净明大师,并非在下。”


    净明沉声道:“公子与那屋外之人可是仇敌?”


    周洄目光平静:“算是吧。”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可还有其他人来过?”


    祝修竹眼眸微变:“还会有人来吗?”


    周洄闭上眼,声音更轻了些:“不清楚,应该会。”


    他既盼着她能来,又不愿她来。


    祝修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中多了层思量:“可是一位女侠?”


    周洄双唇一抿,侧头看向他,并未开口。


    祝修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笑意也渐渐褪去,两人静静对视,霎时间屋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净明适时出声打断:“稍后我让慧觉去门口等候公子的朋友,眼下还是疗伤要紧。”


    周洄收回视线,唇色苍白,轻轻开口:“有劳大师。”随即又补了句:“我姓周。”


    谢泠赶到法华寺时已是半夜,只见马车被弃在路边,马匹倒地气息全无,心下一沉,便要往寺内冲去,被阙光一把拉住:“眼下还不知寺内情况,不能贸然行动。”


    他看向谢泠,自与车夫分别后,谢泠一刻未曾歇息,疾驰到山下,山路崎岖马匹走得慢,她便索性弃了马,仗着轻功一路轻点上山,发丝散乱,脸颊被树枝划出数道伤痕,渗出血也浑然不觉。


    阙光还拎着随便,一路紧随,险些有些跟不上,随便暗自下定决心,此间事了,轻功也要学。


    谢泠被他一拽才缓下身来,深呼一口气,勉强压住直冲头顶的慌乱。


    “你们是周公子的朋友吗?”一个光头从一旁树丛中探出,正是小和尚慧觉。


    谢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他在哪儿?”


    慧觉小声说道:“他眼下昏迷不醒,师父正在为他治疗,你们先随我来。”


    谢泠三人随慧觉从后门进入,拐到一处僻静别院,只见一青衫男子正立在院中,背对着他们。


    “祝公子,人带过来了。”


    祝公子?谢泠蹙眉,只见那人缓缓转身,含笑看着她:“许久未见,谢女侠,随便。”


    谢泠眼前一亮冲过去,急急问道:“周洄呢?是不是你救了他?他现在如何?”


    祝修竹眼神一暗,笑意也淡了些,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鬓发凌乱,尘灰满面,衣袍上还挂着尘土与枯草,只剩一双眼睛还算明亮,却看不到半分自己。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净明大师此刻正在为他疗伤,不必担心。”


    “那我能去看他吗?”谢泠浑然不觉眼前之人气息低沉,一双眼只剩焦灼。


    “眼下,”祝修竹垂下眼:“那位送他来的人还在门口守着。”


    谢泠还想问什么,随便抢先插了一嘴:“修竹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随便一问,谢泠才好似回过神,挠挠头:“都忘了问了,你怎么正好在这里?”


    祝修竹涩然一笑:“我若是不在,谢女侠今日,恐怕就见不到在意之人了。”


    谢泠当即双手合十,满脸笑意,带着真切与感激:“就是说呀,还好有你在。”


    她甚至都没有否认,祝修竹偏过头。


    随便站在一旁,看看谢泠又看看祝修竹,神色愧疚,满脸歉意:“修竹哥。”


    祝修竹再回头时神色已恢复温和,抬手摸了摸随便的脑袋:“长高了些,也黑了些。”目光又落到他身后的长剑上,笑意浅浅:“如今都背上真剑了,那柄桃木剑,想来有些累赘了。”


    “怎么会!”


    随便眼中瞬间有了泪光,扑进他怀里,闷声道:“你送我的桃木剑,我一辈子都不会丢的。”


    谢泠点点头附和道:“随便如今剑术能小有成就,全靠桃木剑打下的底子。”她忽地想起什么,神采奕奕道:“还有你送的地图也极好,帮了我们大忙!”


    祝修竹眉眼这才稍稍舒展些,微微点头:“能帮到你最好。”


    随便一听只觉心头更酸,心中更是愧疚,双手抱得更紧,哽咽道:“对不住”


    祝修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


    阙光在旁却看出些端倪,心里暗暗犯愁,这到了京城见到师父后,他该如何开口解释,一个裴景和已是棘手,这怎么又冒出一个祝公子。


    他忽然想起在山上时的旧事。


    谢危待谢泠一向宽松纵容,唯独在交友二字上,格外地严厉。


    谢泠常年在山上待着,没什么朋友,便常下山与一些流氓打架,一来二去竟和一个流氓头子关系熟络起来,有次两个人还偷偷去喝酒,半夜还未回来。


    阙光便陪着谢危站在山门等,夜色沉沉,他只觉得师父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壮着胆子劝了一句:“师父,师妹如今身手极好,整个浅水镇没人能近得了她身,应当不会有事。”


    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谢危霍然转头,目光阴沉:“你这师兄是怎么当的?我才下山几日,她就被人拐得夜不归宿了?”他越说越恼火,环顾四周,随手捡了半截树枝,便要下山寻人。


    “当初我就不该好心放了他们!”


    话音未落,山门外晃进来一道小小的身影,谢泠脸颊红透,眼神迷蒙地出现在山门前,看见谢危咧嘴傻笑:“师父!”


    谢危面色一沉,冷冷道:“还知道回来呢?”


    “我给师父带了酒!”谢泠兴冲冲地拎起手中酒壶,摇晃了几下,才发现空空如也,挠挠头,乐呵呵道:“呀,回来路上,好像被我喝完了。”


    阙光扶额,明日怕是又要绕着雾隐山跑圈了。


    谢泠见谢危还站在原地,耷拉个脸,身子摇摇晃晃道:“师父,我好像喝多了,你能背我吗?”


    谢危闻言眉头一皱,厉声斥道:“我背你个鬼!”说着手中树枝就要扔过去,阙光忙闭上眼。


    再睁眼时却见谢危已上前稳稳扶住少女软软的身子,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将她拉到背上,缓步向前走去。


    “师父,我想喝菊花茶。”谢泠趴在他背上,声音软乎乎的。


    谢危斜眼一瞥,语气依旧硬邦邦的:“酒鬼没资格提要求。”


    “师父”


    “说。”


    “你这次能待多久啊。”


    谢危脚步顿住,抬手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声音有些闷闷:“你都有新朋友了,还要师父做什么?”


    谢泠急急摇头,嘴里嘟囔道:“那怎么能一样,不一样的师父是师父,朋友是朋友,师父是最”


    剩下的话都变成了呼噜声。


    谢危侧头看着已然熟睡的少女,方才的怒气瞬间消散,眼神变得柔和,片刻后又看向一旁的阙光:“我屋里备着菊花茶,待会儿送到她房里。”


    阙光松了口气刚要过去,又听得背后冷冷的声音:“明日等她睡醒,你们两个,一起去绕山跑五圈,跑不完都别吃饭!”


    阙光闭上眼,这大师兄当的太难了些。


    那夜,谢泠喝完醒酒茶昏昏睡过去后,谢危越想越气,独自下山将那个带谢泠喝酒的小头领,狠狠教训了一顿,索性打昏挂在了树上,自此他再也不敢靠近雾隐山半步


    阙光正想得出神,忽听得小和尚轻步来报:“施主,师父唤诸位去厢房,周公子醒了。”


    谢泠猛地回头:“他醒了?可是”


    慧觉轻声道:“师父说方才已让那位送他来的施主,进后山寻药去了。”


    阙光有些意外地挑眉,这大师当真功夫了得,竟能使唤得动谢绝。


    谢泠再按捺不住,脚步一移就要往厢房冲去,就在此时,


    轰隆!!一声巨响震彻山林。


    后山方向忽地传来一阵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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