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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江湖捡了个黑莲花废太子》古代言情小说_旋风披萨

    第23章 难求圆满


    “师父, 你的拳法让师兄继承就行。”谢泠伸出手指,举过头顶:


    “我将来,可是要做那天下剑客第一人。”


    说完顺手挽了个剑花, 目光转向斜躺在藤椅上的谢危。


    谢危懒懒抬眼:“那要是有朝一日, 你遇到敌不过的高手,剑被人家随手丢到山沟里,你待如何?”


    谢泠心想世上哪能有这种人?


    山下的那些流氓土匪都被自己打得服服帖帖, 但还是乖顺地答道:


    “那我就大喊师父的名字。”


    谢危反手扔过去一个橘子:“滚, 我丢不起那人。”


    说着起身来到院中空地,摆开架势:“看好了,别的你可以不学, 这套拳法可是我独创, 天下独一份。”


    “有名字吗?”谢泠歪头问。


    谢危眉头一挑:“当然,就叫吃我一拳。”


    谢泠嘴角一抿, 看向静立在一旁的师兄:“这名字听着就不太行。”


    师兄却专注地看着谢危, 轻声说道:“这招很厉害的,师父至今只教过三个人。”


    谢泠皱眉:“合着我是第四个啊?不学了不学了。”


    说着转身要离开, 谢危连忙过来拉着小徒弟的胳膊:


    “诶, 别呀, 你师兄我就不提了, 另外那俩兄弟资质平平, 一个榆木脑袋,一个心眼极多,定是不如你学得好。”


    见她嘴角上扬,谢危装作痛惜的样子:“你若不学,我这拳法岂非后继无人?”


    “师父又在骗人了。”谢泠嘴上嫌弃,却还是转过了身


    夜风吹过, 破庙前,谢泠与周洄皆瘫坐在地。


    诸昱虽是站立,刚才那几拳下来,气息已然大乱。


    他走到谢泠身旁,抓住她的衣领:“你在胡说什么,他哪来的徒弟?”


    谢泠眯起眼:“信与不信在你,我何必跟你解释。你既然认识我师父,就该知道他的本事,若是你今日杀了我,他定会为我报仇。”


    诸昱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回头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周洄,目光又回到谢泠身上:“看来你什么也不知道啊。”


    “诸昱!”周洄在身后喝道。


    诸昱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转头走到周洄面前,一把从他怀夺过账本:“原来,你也会有怕的事啊。这样,你给我磕三个头,大喊三声,周家人都该死,我就放了你俩,如何?”


    谢泠在袖中摸到最后那枚燕子金镖,眼神低垂,盯着那疯子的后背。


    周洄笑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自大狂妄,幼稚至极。”


    话没说完,就被一脚踢翻在地,唇边渗出血来。


    “我知道,你在激怒我,想拖时间保她,可我偏不如你——”


    此时一只燕子金镖从身后射来,诸昱反应不及,金镖直直没入肩头。


    他闷哼一声,转身骂了一句,提剑就要劈去。


    周洄只觉心神一震,手脚并用向前爬去:“谢泠!”


    忽然,伴随着一声鹰叫,一柄长剑破空而来,擦过诸昱的脸,又留下一道新伤。


    他猛地扭头,只见一少年带着官兵正从远处赶来。


    “随便”谢泠此时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剩气音。


    诸昱见情况不对,趁机窜入林中,消失不见。


    “谢泠!”周洄见谢泠倒了下去连声喊了出来。


    随便大老远就看到满身是血的谢泠,边哭便跑过来:


    “谢泠!你怎么成这样了,谢泠……”


    周洄此刻也是伤痕累累,只得将谢泠扶起,靠在自己腿上。


    肩膀疼,手腕疼,后背疼,浑身上下好像没有一处不疼的,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恍惚间她想到了师父:若是这次死了,师父可怎么办,到头来说不定还会连累师兄被骂。


    脸上忽地落下一滴温热,是下雨了吗?


    她费力地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是周洄的脸。


    他的嘴唇似是在颤抖,好像是在叫她的名字,一滴泪沿着脸庞滴落。


    谢泠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浅笑着,近来好像还爱生气了些。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更难过了,想抬手替他擦一擦,手指动了动,却连半点力气也无。


    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别哭。”


    贺府。


    裴思衡见诸昱带着一身伤回来,不由得眯起眼:


    “究竟是什么人,能把你伤成这样?”


    诸昱跪在地上回话:“遇到个棘手的。”说着从怀里取出账本,双手呈上:


    “账本已拿到,只是官兵随后赶到,郭子仪恐怕也已知情。”


    裴思衡接过账本,随手一翻,却发现中间竟被撕去一页。


    他猛地将那账本砸到诸昱头上:“这就是你办的差事!怪不得都说你不如诸微,我看你这兄长干脆让他当好了。”


    诸昱将头埋得更低,当时情急,他也没顾得上细查,他握紧拳头,没想到还是被周洄摆了一道。


    贺恺之上前:“那一页若是落到郭子仪手中”


    裴思衡轻笑道:“不过是张无凭无据的纸罢了。”他转向贺恺之,看似随意地说道:


    “贺大人,我看这江州你也别待了,兵部武选司尚有空缺,我会替你求一道圣旨,你就去京城养老吧。”


    贺恺之拱手:“多谢王爷。”


    裴思衡端起茶杯似是想到什么又放下:


    “那书生和那女人不是都被关进牢里了吗?”


    贺恺之摇摇头:“那女人死活不肯进牢狱,郭子仪将她暂且软禁在了别的地方。”


    裴思衡轻笑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贺大人,有情人要终成眷属啊。”


    贺恺之一愣,随即笑了出来:“王爷说的是,我明日就去安排。”


    ……


    谢泠睡着时,隐约感觉身边有人走动,有时是一个人,有时又好像有好几个。


    她眼皮沉得睁不开,索性就继续睡去。


    再醒来时,已不知是什么时辰,睁开眼,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


    环顾四周,应当是回到了客栈。


    她垂下视线,看见随便正坐在榻前,头趴在榻边睡着了。


    谢泠想起来,最后是随便带官兵及时赶到救下他们,想必是且慢领着找到了破庙。


    她缓了缓,试着起身,却惊醒了随便。


    随便抬头时还有些茫然,忙揉揉眼:“你醒了?怎么样?哪里疼?要不要吃点东西,不对应该先喝点水,不对应该先去找何掌柜”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谢泠嘴角一弯,声音沙哑:


    “我没事,别担心。”


    一句话让少年瞬间静了下来,随即扑到谢泠怀里哭起来:


    “谢泠,我真以为你要死了,要不是且慢带我找到你们”


    谢泠轻轻摸着随便的头:“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说着推开他:


    “周洄呢?我记得他也受伤了。”


    随便点点头:“他伤得没你重,当晚何掌柜就帮他处理了。你已经昏迷整整两天了……这两天发生了好多事。”


    谢泠见他垂下头,心下一紧,刚要追问。


    他却站起来:“还是让周洄跟你说吧,他刚来看过你,这会可能在休息,不过他肯定希望见到你醒来。”


    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很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洄推开门。


    谢泠见他无恙,扬起一个笑:“这次可比上次引开追兵凶险多了,得加钱。”


    周洄快步走到榻前坐下;“还疼吗?”


    谢泠说话还是有些无力:“有点。能让大夫开些止痛的药么?或者你那儿有没有像玉肌丹那样的灵药,叫我一下子好起来?”


    周洄笑了笑:“玉肌丹已经给你服过了,只是你伤势太重,还需静养一段时日,若是真有那种灵药,我早就给你用了。”


    谢泠没想到他如此慷慨,别过头:“这可不能算到酬金里。”


    周洄不语,只是盯着她笑。


    谢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我昏迷这两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随便方才不肯说。”


    周洄收敛起笑意,语气凝重:“我们猜的没错,那个阿青不是真的阿青。”


    谢泠追问道:“那真的阿青呢?”


    “死了。”


    谢泠愣在原地 :“怎么会?”又急忙道:“那,那绝不能让魏冉和现在的阿青见面,他会受不住的。”


    周洄垂下眼:“已经见过了。”


    谢泠想起那两天,魏冉每每提到阿青时脸上总是洋溢着开心的笑,好似死也不过一件很平常的事。


    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又些哽咽:“他怎么样是谁杀的?贺元朗?不应该啊,魏冉已经答应为他顶罪了啊。”


    见谢泠有些激动,他连忙扶住她的肩膀:“你重伤未愈,切不可太心急。”说着垂下眼:“这些事我本想等你好些再说,可是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周洄起身背过去:“那晚你我都受了重伤,无暇再顾及阿青那边,次日,次日郭大人开堂重审溪湖巷女尸案,因那具女尸无人认领,无法确认身份,虽凭动机与不在场证明洗脱了魏冉的嫌疑,却终究无法将真凶绳之以法。”


    谢泠垂下头,魏冉在狱中同她讲过


    那具女尸是当夜从贺府逃出时被打死的女童,被贺府家丁随意地埋在一处,谁料当夜下起了暴雨,尸体竟被冲了出来。


    贺元朗见事情闹大,才找上魏冉顶罪。


    她想起在牢中时曾问魏冉为何会认罪。


    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别无选择,夜闯贺府那晚,贺元朗将我们围住,他让人按倒三个女童,当着我的面,打断了她们的腿。”


    “一声声,一下下,至今我耳边还响起那些女童的哭喊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砍断的那锁链,所以当时被围住时,虽然害怕,却并不后悔。”


    “可他却蹲下来,指着那些孩子对我说,看到没,这几个本是后院学艺极好的莲子,再过几天就能送上花船,凭本事为自己赎身,现在倒好,全被你自以为是的善良毁了,我是利用她们赚了些银子,可如果没有我,她们连去年的冬天都活不过!”


    他声音有些哽咽:“那时我竟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跪在地上,任凭他们踢打,后来是贺恺之出现制止,让他近日勿再生事,这才放了我和阿青,还派人将我们送回住处。”


    “我以为事情总算过去,直到小秀儿找到我,我收留了无处可去的她,也下决心要离开平东郡,带着她和阿青一起。”


    “那时游南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张银票,竟借了我五十两。我揣着那些银子,觉得一切都有了指望……终于能带她走了。”


    “可我刚出家门,贺府家丁就拦下了我,他们要我顶下那具女尸的罪名,我不肯,他们便用阿青来威胁我。”


    “小秀儿想替我去认罪,我拦住了她。最后……我把赎身的银子塞给她,托她交给阿青,自己走进了衙门。”


    周洄转过身:“小秀儿明日午时就要问斩了。”


    谢泠猛地要起身,却因肩膀伤口撕裂的剧痛跌坐回去。


    周洄见状连忙上身扶住她:“你别急,我在想办法了。只是眼下账本被拿走,她杀人也是亲口承认的事实。”


    “怎么会这么快?”


    周洄解释道:“按照大朔律法,地方死刑案必须报刑部复核,大理寺复审,最终由圣上亲自裁定后才可施行。”


    他顿了顿:“可此次是由胡海直接上呈,昭亲王特批,所以缩短了时日。”


    “混账!难道仅凭她一句话就能定罪?证据呢?”


    周洄静静地看着他:“贺恺之同意剖尸验毒了。”


    谢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天下竟真的有这样的父亲?


    周洄道:“那日郭大人释放魏冉后,贺家就派人假借郭大人之名将他引至馆驿,他抱着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要见到自己心爱之人,却没想到是小秀儿。”


    谢泠别过脸,极力克制,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天上人间,我只认得一个阿青,也只喜欢一个阿青。


    他明明每次都快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难道仅仅因为他选择救人吗?


    谢泠泪眼模糊,带着哽咽:“魏冉呢?有没有让人看着他?”


    周洄点点头:“小秀儿一见是他,直接哭着跪地磕头,磕得额前都是血。他什么也没问,回到县衙便求郭大人,说愿替小秀儿受刑。郭大人自然不允,暂且将他安置在一处,派人守着了。”


    谢泠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她:“那阿青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贺元朗?”


    “她……”周洄停顿片刻,“是投湖自尽的,尸身至今未寻到。”


    谢泠抬手捂住嘴,方才平复的情绪彻底崩溃。


    她抓住周洄的肩膀:


    “为什么呀,为什么?贺恺之为什么要把人逼到这种地步?”


    周洄任由谢泠发泄着情绪,没有说话。


    他知道,贺恺之不过是一把刀,真正杀人又诛心的是他那位十八岁便被封为昭亲王的弟弟。


    谢泠眼中带着恨:“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周洄按住她的肩膀:“以你现在的身子,怕是下床都难,你听我说,我手上虽有一些证据,可是不够扳倒贺家,我已让郭大人将奏折上达天听,如果,明日郭大人无法赶到,我替你去劫法场。”


    谢泠有些动容,他的身份如此不一般,却在平东郡处处隐藏,定是有难言之隐:“你有几成把握?”


    周洄摇摇头:“我会尽力。”


    眼下看,诸昱并未将自己在此的消息告诉裴思衡,若是他露面,兴许能为郭大人争取些时间。


    只是他看向谢泠,终是有些不甘啊。


    周洄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说:


    “不必担心,只要是你想救的人我都会帮你。”


    不到午时,菜市口便挤满了人。


    往日问斩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今日却听说是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


    周洄与谢泠头戴斗笠,隐在人群中。


    谢泠脸色依旧苍白,却执意要跟来,周洄知道拦不住她。


    不远处街角,一个少年蹲在墙边,一只海东青落在他肩头。


    随便小声说道:


    “一会儿若是打起来,你就给我直扑那个穿紫袍的老不死的。”


    他握紧剑柄,劫刑场是可要杀头的死罪,却又想起那魏书生和阿青。


    随便咬了咬牙:“死就死,我不怕。”


    此次问斩的只有一人,可平东郡郡守胡海,江州牧贺恺之竟都来了。


    小秀儿被押了上来。


    她虽蓬头垢面,额头还有淤青,眼神却依旧明亮。


    经过贺恺之时,她轻蔑一笑:“老东西,你的报应在后面。”


    贺恺之充耳不闻,自古岂有蚍蜉撼树之说?


    不过他倒是跟那位大人学了一招,随即抬手示意。


    让人搬了一把椅子,请了个人上台。


    谢泠在看到来人后,险些冲出人群,却被周洄死死攥住手腕:


    “你答应过我的,无论如何绝不轻举妄动。”


    小秀儿看到被带上来的魏冉,眼中满是恨意:


    “老东西,我杀了你!你不怕遭天谴吗?你不得好死!”


    “啪!”胡海一拍惊堂木:“死到临头还在这狂言造次!”


    魏冉此时眼神已经涣散,只是静静地望着小秀儿,张口说了句什么。


    众人都未在意,小秀儿却浑身一颤,仰头哭了起来。


    他说的是:“对不住。”


    刽子手将小秀儿按跪在地,只等一声令下便可行刑。


    她却忽地笑了,笑中带着泪,对着身后的魏冉高喊:


    “魏冉!你是我见过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说着又望向人群中那两顶斗笠,无声地说了句:“多谢。”


    其实她还想对谢泠说句对不住,只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必要了。


    谢泠感到握着自己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周洄看了眼南边,只怕是来不及了。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女,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


    谢泠扭过头,只见周洄眉眼弯弯:


    “这一路能与小谢女侠同行,是我的荣幸。”


    说完便要踏步上前。


    此时,只听得一声:“刀下留人。”


    众人皆向南望去,来人却不是郭子仪,而是裴思衡。


    贺恺之连忙上前跪下:“参见王爷!”


    众人闻言连忙下跪,整个刑场内外,无一不俯首跪拜。


    裴思衡缓步上前,并未抬手叫起,目光扫过全场,在这一片跪伏中,唯他一人立于天地之间。


    谢泠刚要抬头,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后颈: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准抬头!”


    周洄很少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命令她,她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近日圣上收到郭大人的奏折,说这平东郡出了桩冤案,既知为君分忧是本分,本王自然要来看一看。”


    周洄闭上眼,到底还是被他截了去。


    胡海连忙回话:“绝无冤情!郭大人只是听信了小人之言,一时糊涂”


    裴思衡嗤笑一声:“胡大人,你这父母官做得可不称职。”


    说着冷声开口:“诸昱。”


    诸昱应声上前,递上一本账册。


    听到这个名字,谢泠不由得攥紧了手心。


    “贺大人昨日已将一本花船秘账上呈与本王,并揭发其子贺元朗与卫文山买卖人口、逼良为娼之罪。桩桩件件皆具实而奏,如此大义灭亲之举,堪称我大朔忠臣。”


    周洄听完不由得冷笑,这次是他太过急功近利了。


    贺恺之跪地哽咽道:


    “是臣教子无方,实在有愧,无言再任这江州牧之位,已向圣上提交辞呈,求一个告老还乡。”


    胡海跪在地上,瞪着眼看向贺恺之,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裴思衡点点头:“贺大人此举真是令人感人肺腑,众人听旨。”


    “江州牧贺恺之,虽疏于管教,纵子行恶,然能自察其过,大义举亲,揭发逆子贺元朗勾结卫文山,以花船为媒,行逼良为娼、牟取私利之恶迹。”


    “朕念其忠心可鉴,虽有失察之责,亦不忍重责。着免去其江州牧一职,调任兵部武选司,即日赴京履职。


    “贺元朗、卫文山二人,狼狈为奸,强掠民女,罪证确凿,着即处死,以正国法。”


    “民女小秀儿,涉事其中,情有可原,所控之罪,不予追究。”


    “另由昭亲王奏请,花船上被拐女子,皆由官府出钱为其赎身,恢复良籍。愿归乡者,另发盘缠,遣返还家,愿留者,由地方妥善安置,勿令再陷风尘。”


    裴思衡收起圣旨:“贺大人,领旨吧。”


    周洄将头死死抵在地上,双眼紧闭。


    忽听到胡海问了一句:“可江州牧不能无人接替啊。”


    裴思衡瞥了一眼这个能耐不大,心思不少的郡守,嗤笑一声:“新任江州牧,郭大人已有举荐,圣上也已应允,是那清水郡永安县令,林文乐。”


    谢泠只觉得耳熟,那不是当日在驿站,替他和周洄处置了那对骗人夫妇的林县令吗?


    周洄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极为小心地吐了出来。


    郭大人还是尽力了


    当夜,聚湘楼,二楼雅间。


    众人聚在一起,美酒佳肴在前,却各怀心事。


    魏冉头一个举起酒杯,面带微笑:“无论如何,多谢大家救我。”


    谢泠看向这个此时最该难过的人,却笑得比谁都明朗:“魏冉”


    小秀儿先开了口:“你以后,有什 么打算?”


    魏冉笑了笑:“我想游历一遍这大朔河山,阿青说她从小在平东郡长大,没看过外面的山水,我想替她去看看。”


    随便见他说得真切,也开口:“那你可一定要去清水郡看看,我们那好吃的可多了,不过都没有金泉郡和月楼的卤鹅好吃!”


    魏冉点点头:“一定去。”


    谢泠望向魏冉,似是已经放下,可眉眼间却总觉得不似初次遇见时那般乐观豁达,但还是举起了茶杯:“总之,往后定要顺心顺意。”


    周洄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她”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唐突。


    魏冉看出了他的犹豫:“尽管问,若是避而不谈,岂不是更让人伤心?”


    周洄点点头:“我原以为阿青姑娘是从外地流落到此,竟是本地人?”


    魏冉解释道:“她同我讲过,自己原先也是个衣食不愁的小姐,不过因家道中落,被迫沦为贱籍,又被送上了花船。”


    “原来如此!”谢泠见说起阿青,他似乎更开心,便也聊了起来:


    “难怪你初次见她,就觉得她谈吐不俗。”


    周洄手心微微出汗:“可曾问过她的本名?”


    魏冉摇摇头:“她似乎并不想说,说自己就叫阿青。”


    小秀儿忽然开口:“阿青姐姐同我讲过。”


    她低下头:“那晚,她,她似是下定了决心,跟我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小事,最后她告诉我。”


    “我的青其实是清水的清,父亲为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叔父那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周洄此时已不敢再问下去。


    小秀儿却了说出来:


    “她说她叫谢清。”


    众人纷纷点头,都在说,好巧,居然和谢泠同姓。


    只有周洄僵在原地,好似被刀贯穿肺腑。


    他忽地抬头,饮下手中那杯酒,好让眼泪落得不那么明显,却还是被呛到,狼狈地咳了起来。


    谢泠见状连忙替他拍了拍背,又惊呼道:“你喝的是酒?不要命了!”


    周洄竟是咳出眼泪来,抬手擦拭笑道:“只是觉得,真是个好名字。”


    人间事难求圆满,可活着的人还要走下去。


    谢泠倚靠在窗前,看向桌旁,那喝得不知所以然的三人,不由得对身侧的周洄抱怨:“可惜我如今喝不得酒,否则真想痛饮一场,一醉方休。”


    周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随便在和小秀儿正胡乱耍拳,魏冉被迫挤在中间,他侧头问道:“你这身剑术都是谢危教的?”


    谢泠有些意外他会提及此事,也不再避讳:


    “嗯,你也认识他吗?”


    周洄想了想:“只是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随便这会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小秀儿却还醒着。


    她忽地凑到魏冉面前,借着酒意轻声问道:“你会不会后悔救我?”


    魏冉眼神也变得清明,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他抬眼与窗边的谢泠目光相接。


    举起手中酒杯,谢泠笑了笑也虚握着拳头,隔空与他轻轻一碰


    这一夜,谢泠睡得很沉,自从到这平东郡,还没睡过一次好觉。


    这是她头一次睡得这样踏实。


    醒来时,她试着抬了抬肩膀,还是有些疼。


    自己还是要多练剑,下次若再遇见那个诸昱,定要叫他好好尝尝教训。


    她起身下楼,刚走到客栈前堂,掌柜的便迎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封信:


    “姑娘,这儿有您一封信。”


    谢泠有些意外,谁会给她写信?


    接过信,只看了一眼,她便倒吸一口气,想也没想就往外奔去。


    撞到了从门外进来的周洄。


    来不及解释,她只把信往他手里一塞,便不顾身上的旧伤,咬着牙往淮河岸边跑去。


    不要,求求了,千万不要,都怪我。


    “谢女侠,对不住。”


    “对不住,你们千辛万苦救我出来,到头来,我却还是这样懦弱。”


    “人生不过百年三万日,可自从得知阿青死讯,我才发觉,我竟一日也无法熬下去,世上痴情者众多,定有伤心人懂我。”


    “我与她,杨柳巷口相识,红烛桥上相约,说好要相守一世。”


    “如今她先走了,我实在无法独活。”


    “若她是病故,哪怕是为奸人所害,我或许还能撑着为她讨个公道。”


    “可她投了湖,如今已是深冬,我总忍不住去想,那淮河水该有多冷,她一个人走向水里时,该有多绝望。”


    “我还剩几两碎银,已放在客房床榻之上,烦请转交小秀儿,她往后日子还长,定能用上。”


    “我知女侠心怀大义,前程远大,不必为我过多伤心,于我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最后,请容我这懦弱之人再求一事:替我安抚小秀儿。”


    “告诉她,我与阿青的死,与她半分干系也无,我从不后悔救小秀儿,即便重来一次,我仍会打开那扇门。”


    “有些事,知其不可为,亦为之。”


    “愿姑娘一生无忧,所求圆满。”


    “魏冉绝笔。”


    淮河岸边,天色刚亮,就围满了人。


    “好像是个书生跳河自尽了。”


    “哎呦,这秋闱不是早结束了,何至于此?”


    “这不是前几天那个,那个刚被判无罪的谁来着。”


    “还好有人看见,可惜救上来后,人就已经没气了。”


    谢泠一路狂奔到河边,却看见堆叠的人群时,脚步顿住,再也没有上前一步的勇气。


    她一下子没了力气,瘫了下去,却被人从身后稳稳地接住。


    “谢泠!”周洄看到信后也赶了过来。


    他扶住谢泠将她抱在怀里,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谢泠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好人总是不能圆满,那些做尽坏事的人却可以全身而退?


    她为什么会天真地以为魏冉已经走出来了呢?


    周洄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只得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哽咽:


    “相信我,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周洄眼神一暗:“一个都不会。”


    谢泠轻轻推开他,眼睛已经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带着倔强:


    “不要以后,我现在就要贺恺之死。”


    周洄盯着她的眼睛,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帮你,只是他不能死在平东郡。”——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24章 志同道合


    和祥斋, 内室。


    何晏刚为谢泠处理完肩伤,神色凝重道:“姑娘切不可再这般耗神伤身,外伤虽只有这一处, 但连着几日身心劳累, 纵有玉肌丹也难以很快恢复。”


    谢泠带着歉意地点点头:“有劳何掌柜了。”


    何晏摇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洄,默默退了出去。


    谢泠抬头问道:“何时动手?”


    周洄面色一冷, 语气有些重:“现在就能去。冲进贺府, 在家丁围上来之前甩一枚飞镖,运气好些或许还能捎上诸昱。”


    谢泠斜瞪着他:“你说要帮我的。”


    周洄顺势坐到榻前:“你以为刺杀朝廷命官这般容易?更何况还是圣上刚封的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即便得手,大理寺不日便会追查到你, 一命换一命, 值么?”


    谢泠摇摇头:“我不怕这个,我只怕过不去我心里那道坎。”


    她垂下眼, 睫毛轻颤, 昨夜魏冉与他遥相碰杯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


    周洄扶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谢泠, 我知道你想救很多人, 但是任何时候都不能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活着才有希望, 死了, 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谢泠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周洄手上力道更紧,声音一沉:“听到没有?”


    他的声音难得严肃起来,谢泠有些怔住,又摇摇头:“我又不傻,不会随便送出性命。”


    周洄望着她,想起那日她挡在自己身前徒手抓住剑刃时的模样, 如今又要为萍水相逢的书生去刺杀一位朝廷命官


    若是有朝一日,她知晓谢危被困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天牢中,又会如何?


    谢泠眨了眨眼,犹豫片刻开口:“周洄?”


    周洄回过神,眼神带着询问。


    谢泠神色有些微妙:“你是不是离我太近了些?”


    周洄这才察觉自己几乎半倾在她身前,双手仍握着她肩膀。


    四目相对,他忽然松手退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谢泠摆摆手:“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把你送到京城前,我定会好好活着。”


    周洄别过头,胸中更添几分郁闷。


    谢泠转而问道:“随便呢?怎么还不回来?”


    周洄答道:“陪小秀儿去料理魏冉的后事了,我已让人跟着,眼下你我都不宜露面。”


    谢泠低声应了一声,两人有些刻意的沉默。


    她又问:“小秀儿她还好吗?”


    淮河岸边,她后面哭得太狠,又昏了过去,不知之后情形,醒来时只听小秀儿也赶到了那里。


    周洄道:“她年纪虽小,心思却透,她让我转告你,不必担心,她即便要走魏冉的路,也会等贺恺之死后,要不然到了下面,没脸向阿青交代。”


    谢泠苦笑,眼中满是哀恸:“阿青,到底是如何死的?”


    “确是跳河自尽,那日小秀儿拿银子去赎人,阿青一听便知魏冉出事了,小秀儿怕她想不开,一直陪着她,她似是很平静,直到贺元朗登船。”


    “她去求他了?”


    周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她就是死,也不会去求贺家人。”


    “她知道此案难翻,又不甘就此作罢,便当众激怒贺元朗,而后又当着众人的面说贺元朗逼她自杀,转身跳进了河里。”


    “这又是何必,贺家根本不惧这些。”


    周洄垂眸:“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反击了。可船上歌女,无一人愿为她作证,官府来人,只说是自寻短见。”


    他顿了顿:“她只怕是早有求死之心,临死前想要再反抗一次。”


    周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四人一同来平东郡时的往事。


    那时周克被谢危拉着去了花船,下来后,嚷嚷着说谢危盯着一个姑娘眼都不带眨的。


    周礼轻声问可是遇到了旧人。


    谢危却摇摇头:“哪有什么新人旧人,不过是看她人长得好看,多瞧了几眼。”


    周礼垂下眼:“若是不便,我可以出面为她赎身。”


    谢危爽朗一笑:“难得我们周大公子如此体贴,可她既已习惯了如今的日子,又何必在此时多生是非。”


    周克年纪最小,侧头看向周洄:“他们俩在说什么呢?”


    谢危一把揽住周克的肩膀打趣道:“怎么,听说你小子被流放到金泉郡,艳福不浅啊,难怪方才在花船上目不斜视。”


    周洄记得,母后将谢危从掖庭带出来时,本想让他改姓,他却摇头拒绝,说自己要做堂堂正正的谢家人。


    就像那晚,阿青跳河前与众人说的那番话。


    “我不想直到最后,都没人知晓我的名姓,从前怕给家族蒙羞,如今反而看得清了。”


    “若是官府问起,劳烦诸位告知,我叫谢清。”


    谢家被满门抄斩时,谢府上下,从管家到丫鬟仆人,并无一人出逃,皆慷慨赴死


    谢泠忽地又问了一句:“那兵部什么司是什么官,比州牧还大吗?”


    周洄摇头:“州牧是从四品,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是从五品。”


    谢泠想了想:“那他还是被降职了。”


    “武选司是兵部第一司,掌管全国武官的升调,功赏事宜,看似品级低,实权却很大。”


    谢泠虽然听不大懂,但也大致明白。


    贺恺之这个老不死的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只得咬牙切齿道:


    “你说,要如何杀他。”


    周洄顿了顿:“那你需答应我,一切听我的,不可再贸然行事。”


    谢泠瞥了他一眼,凑上去:“周大公子是几品官呀?”


    周洄将她推远些,面不改色道:


    “此事非同小可。谢泠,杀一个人很容易,但如何让他死得无声无息,不留后患,才是关键。”


    谢泠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眼神一亮:“我听你的。”


    周洄继续说道:“五日后,贺恺之便会举家赴京,我们要先知晓他进京的路线,才好提前在路上布局。”


    谢泠想了想:“那我再去一趟贺府。”


    周洄按住了她:“往后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现如今你要好好养伤。”


    说着他起身:“我一人去就行。”


    谢泠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角:“你一个人”


    周洄看着少女担忧的脸,唇角一弯:“我会见机行事。”


    谢泠望着他:“若是子时你还不回来,我就冲去贺府救你。”


    “好。”


    夜晚,贺府内依旧灯火通明。


    下人们来来往往,都在收拾家当。


    周洄从屋檐跳下,一身贺府家丁的打扮,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之中。


    “手脚都麻利些!那些古董字画可是老爷最喜欢的,好生抬着放到箱子里。”


    管事的扬声催促道。


    按常理,赴京必走官道,但贺恺之向来谨慎,出行路线素来亲自拟定,从不假手他人。


    周洄本想从下人口中探听些什么,这些人却脚步匆匆,并无交谈。


    走到后院时,他发现一处院落并无下人来往,仍旧亮着烛火。


    他悄悄靠近,透过窗户缝隙,瞥到贺恺之正与一女子交谈,神情很是温和,那女子想必就是贺府二小姐,贺庭嫣。


    “爹爹,大哥当真做了那么多恶事?我不信……您为何不为他申辩?又为何非要举家迁往京城?我很喜欢这里,我不想走。”


    贺庭嫣眼含泪光,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贺恺之并未回应她的话,只是摸摸她的头:“你大哥那是咎由自取,不是爹不护着他,实在是这几年他太过放肆。嫣儿,京城可比这平东郡热闹许多,到那里你不会闷的。”


    “爹爹又在哄我,平日里只会让我见一些酸秀才,看他们在那里卖弄文章,我也想出去逛灯会,看烟花。”


    “爹不是常请戏班子来府里吗,这外面太危险”


    “哎呀,又是这些话,听都听烦了。”


    她忽然转换语调:“爹,我听说您这次上京特意绕远,还会经过碧溪村,可是知道女儿一直想去看那碧溪村的凤灵泉?听说那儿的泉水可灵了。”


    “你若想去,路过时便在那住上一日。”


    “谢谢爹爹!”


    眼看贺恺之将要出来,周洄忙翻身上檐,待脚步声远去,才轻轻落地,缓了一口气。


    一转身,却和贺庭嫣打了个照面。


    “你是采花贼?”贺庭嫣非但没有害怕,眼中还有几分惊喜。


    周洄连忙上前行礼:“二小姐”


    贺庭嫣快步上前,打量着他:“别装了,贺府每一个家丁我都认识,你就是采花贼。”


    说着竟拉起他的手腕进了屋,大有一种你怎么才来的感觉。


    “你们干这行的,都生得这般好看吗?”


    周洄似是被少女的天真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贺庭嫣却背着手绕着他踱步:“我见你身手不凡,别做采花贼了,你带我出府,我给你。”


    她顿了顿,伸出手掌:“五百两!”


    周洄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她拉住。


    “别走啊,难道是嫌少?那一千两?再多,我就得跟爹爹要了。”


    周洄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


    “二小姐可知,五十两,便够四口之家一年温饱。”


    贺庭嫣眨眨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爹爹也是凭自己本事才积攒下来这些家业,他还经常救济灾民呢。”


    “总不能因为世上穷人太多,富人就不能享福吧?”


    见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周洄也不再多言:


    “今日不过是想来贺府偷些银两,多谢小姐宽恕。”


    贺庭嫣见他要走,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你缺银子吗?我给你。”


    周洄不想过多纠缠,本想抬手将她击晕,却见对方一脸真诚地看着自己,只好作罢:“不用了,我得走了,回去晚了,我们老大会打死我的。”


    贺庭嫣眼睛一亮:“你们还有组织?那你们老大是不是很厉害?”


    周洄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开口:


    “所以劳烦小姐让我快些回去,莫要让我们头儿生气。”


    贺庭嫣连忙松开手:“那,那你快走吧!”


    说着又追问道:“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周洄头也没回:“我叫谢谢。”


    第25章 雨师妾神


    随便与小秀儿回到和祥斋时, 谢泠正要出门。


    两人在门前停步。


    小秀儿的眼睛仍红肿着,随便看了谢泠一眼,也垂下头。


    谢泠伸手摸了摸随便的头发, 看向小秀儿:“你”


    小秀儿抬起头, 咧嘴笑道:“周洄给我看过信了,我不会把他的死揽在自己身上,”


    她一顿, 声音低沉:“该死的另有其人。”


    随便瞥了她一眼, 看向谢泠:“你要出去?周洄呢?”


    谢泠皱眉:“他去贺府了,只是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他出事。”


    “原来我这么不中用啊。”


    一道声音带着笑自门外传来, 周洄踏步进屋。


    谢泠上前:“怎么这么久?可有查到什么?”


    周洄沉吟片刻:“去内室说吧。”


    去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辆马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裴思衡抬手揉着眉心,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此次若不是奏折先落在他手中, 这花船之案只怕会更难收拾。


    只是他始终想不通, 郭子仪怎会因一个孩童之言,便亲自赶赴平东郡?


    那卫文山也已自尽狱中, 再也无法求证。


    为保下贺恺之, 他丢了一整个江州。父皇终究还是不信他, 竟采纳了郭子仪举荐的人。


    他斜睨向一旁的诸昱:“那日在破庙, 你究竟遇见了谁?”


    诸昱抬头:“一名女剑客。”


    “女剑客?只她一人?”


    诸昱低下头:“并未见他人。”若是让裴思衡知道那页账本已落在裴景和手里, 定不会再留自己。


    裴思衡眯起眼:“女剑客?”前段时间他曾派人去浅水镇雾隐山,山上早已空无一人,谢危那两个徒弟,想必都已下山。


    他接着问道:“她的招式,你可认得?”


    “不曾见过。”


    一本书册猛地砸到诸昱脸上,他偏过头, 露出脸上的疤痕。


    裴思衡声音不高,话中却有怒意:


    “若叫我发现你有半分隐瞒,我处置人的手段,可比我那哥哥狠得多。”


    “属下绝无隐瞒。”诸昱袖中双手攥紧。


    谢危收阙光那废物为徒尚可说是掩人耳目,可他竟还另收了一名女弟子……诸昱心底那股不甘如藤蔓般开始滋生。


    论天赋,论用功他哪里不如旁人,为何偏偏入不了他的眼。


    那女人还敢大言不惭地在自己面前说什么谢危会替她报仇。


    他定要亲手杀了她。


    诸昱闭上眼,将眼中的戾气隐去。


    裴思衡仍觉得有些不妥:“传信给谢绝,命他尽快与贺恺之会合,务必护送贺恺之到京城。”


    诸昱一怔:“沿途皆有官兵护送,应当无需……”


    话出口便知失言,立即改口,“是,属下这就去办。”


    和祥斋,内室。


    “碧溪村?”


    谢泠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摊开祝修竹赠的地图:“这绕得可真够远的。”


    周洄坐在一旁,用手指着那个地名:“碧溪村在山坳里,四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进出。村外就是官道,贺家应当会在此歇脚一日,为的是看那凤灵泉。”


    “凤灵泉?那是什么?”


    随便趴在桌对面,先瞅瞅小秀儿,见她也不知,脸上顿时浮起几分得意。


    周洄缓缓解释道:“这碧溪村是位于碧山脚下一座小山村,只因山间有一处瀑布倾泻成潭,被称作凤灵泉,泉水中有一神像,名唤雨师妾,传闻,在凤灵泉前许愿,若是神像落泪,心愿便能达成。”


    随便嗤笑道:“骗人的吧,要真这么灵,村里人不早发财了?”


    小秀儿撇撇嘴:“若是真灵验,我就许愿老东西死。”


    谢泠见状忙岔开话:“雨师是谁?他的小妾都能成神,直接求他岂不是更灵?”


    周洄闻言笑意更甚。


    谢泠见状猛拍了他一下,却碰到他背上的伤,又连忙缩手道歉。


    周洄摇摇头轻声说着无妨。


    随便面无表情地与小秀儿对视一眼,默默等面前两人坐正。


    周洄清了清嗓子:“古籍上曾说,雨师妾为上古司雨大神,肤色黝黑,两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


    随便脸色一变:“我最怕蛇了。”


    小秀儿有些急切:“那我们提前去那儿埋伏,等他一到就动手?”


    周洄摇摇头:“计划如此,但你不能去。”


    “为什么?”


    随便在一旁得意道:“怕你心急坏事呗。”说完被小秀儿狠狠瞪了一眼。


    周洄笑了笑:“你也不能。”


    随便一眯眼,这小子不会是想趁人之危吧。


    “贺恺之认得你二人,去了只会打草惊蛇。”


    周洄说着,见谢泠用手指着自己,便从怀中取出两副人皮面具,“我托何掌柜寻来了人皮面具。孩童面相不易仿制,所以随便、小秀儿在外策应。”


    随便叹口气趴在桌上:“还以为能去看看雨神娘娘呢。”


    谢泠问道:“有几分把握?”


    周洄摇摇头:“贺家五日后动身,到碧溪村约需七日。我们后日出发,先到村里落脚。一则免人生疑,二则便于布置。”


    谢泠点头。


    周洄看了谢泠一眼,又道:“此行……为方便行事,你我需扮作夫妻。”


    谢泠并未觉得不妥,坦然点头。


    她这般干脆,反倒让周洄先前那点不自在显得多余了。


    随便却眯起眼,把谢泠拉到一旁,悄声说了句什么,被谢泠一巴掌拍的嗷嗷叫。


    周洄面带微笑:“他说什么了?”


    谢泠没好气地坐回凳子上:“他说你对我图谋不轨!”


    周洄难得僵住,眼神凉凉地瞥向正贴着门缝往外溜的随便,唇角上扬:


    “怎么不敢当着我的面说?”


    小秀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洄视线落回谢泠身上:“我并非有意唐突,只是这般身份最不易惹人怀疑……”


    谢泠摆摆手:“我明白,我不会介意的,小时候我还总嚷嚷着大了要做师父的新娘子呢。”


    周洄沉默片刻,闷声问道:“那他怎么说?”


    谢泠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打了个寒颤:


    “他让我和师兄绕着雾隐山跑了十圈。”


    话音落下,两人都静了一瞬,似是共同跌入某段光阴长河中。


    只是周洄先回过神来,望着眼前正出神的少女,眼神中有些怅然


    这两日,周洄不知在筹备些什么,也不见人影。


    谢泠和随便闲来无事便开始练剑。


    谢泠肩伤未愈,虽能执剑,却不敢使力,只得立在一旁指点随便。


    少年进步倒是快,如今握着真剑刺出,剑锋已能稳稳破风。


    临行前,四人来到城郊一处松柏林间。


    林中新立了一座坟,碑上并刻着两个名字:谢清、魏冉。


    阿青的尸身始终未曾寻回,只得为她立了衣冠冢。


    碑前竟已有人放了一束秋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小秀儿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碑上落叶:“想必是同我一样被他救下的人。”


    坟冢静静立在松柏间,远处还能看到悠悠淮河。


    周洄在碑石背面题了两行字:


    “松柏持节立云岭,碧落重开连理枝。”


    贺府。


    贺庭嫣这几日总是坐在窗前出神,想着那个凭空出现的采花贼。


    她觉得那个人很不同,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说话也很有趣,不像那些酸秀才,也不像唯唯诺诺的下人。


    若是下次再见一定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转念一想,他都知道自己是贺府小姐了,一定也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她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欢喜。


    可是自己马上要进京了,少女的眉头又不由的蹙了起来。


    “也罢,”她托着腮,望向窗外,“就到碧溪村时,向雨神娘娘许愿,让我再见他一面吧。”


    随便与小秀儿坐马车去碧溪村外的走马驿。


    谢泠同周洄骑马直奔碧溪村,二人一出平东郡,便换上了人皮面具。


    行至途中,歇息时,谢泠才仔细端详起他这张新面孔:“这面具做得倒挺顺眼。”


    周洄闻言转过头笑道:“那你觉得哪个更好看?”


    谢泠做认真思考状。


    周洄眼神一冷:“这也要想这么久?”


    谢泠摇摇头:“我是在想,咱们是不是应该起个化名。”


    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咧嘴笑道;“我就还用谢谢好了。”


    周洄没听到自己想听的有些胸闷,还是接话:


    “那我叫什么?”


    谢泠灵机一动:“叫何必,如何?”


    周洄嘴角一抽,还是接受了这个名字,又不甘心地追问道:


    “这张皮囊当真比我原本的模样好看?”


    谢泠眯眼,这人怎么天天问一些无聊透顶的问题。


    她一抖缰绳,纵马向前,朗声说道:


    “谁最后到下个驿站,谁请客!”


    话音未落,人已纵马而出。


    周洄见少女单手挽着缰绳,高高束起的马尾随风肆意扬起,衣摆翻飞间,整个人好似天地间最锋利的一把剑。


    他唇角一扬,高声喊道:“那你输定了!”


    说完也挥动马鞭,追着少女身影而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官道上疾驰,将前尘过往都暂且抛之脑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最羡少年凌云志,敢许人间第一流——


    作者有话说:带个预收【随心总想拐跑大公子】


    活泼可爱话痨女主*口嫌体正直高冷贵公子


    青梅竹马,久别重逢,追妻火葬场~日常甜文,轻松向。


    随心包袱一背千里逃婚进京找竹马,谁知再度重风他却说不认


    识,于是她大手一挥,在京城当起了酒肆老板,计划等攒够了银子,就把他连人带猫一起拐跑。


    第26章 假扮夫妻


    连着几日, 谢泠与周洄都未曾过多停歇,中途还换过一次马。


    “想起来第一次护送你,我为了省钱, 还特意挑了匹便宜点的小马。”


    换上新马后, 两人沿着官道缓缓走着,适应着新坐骑,谢泠先开了话头。


    周洄抿嘴一笑, 看向远处:


    “如今想来, 竟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其实也不过数月而已。


    谢泠望着他的侧脸,语气认真起来:


    “此次送你回京,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多麻烦事, 酬金的话”


    她一顿, 周洄抬眼看她。


    少女一笑:“自然是一文都不能少。”


    见周洄笑而不语,她又开口:“不过你帮了我许多, 听随便说, 你有个兄长被关在某处……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会尽力。”


    她声音渐低, “只是要等我找到师父之后。”


    周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只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 他忽然问道:“倘若你师父也被关在一个永远出不来的地方呢?”


    谢泠一怔, 眼神又变得坚定:“不管如何, 我都要救他,即便是天上神仙阻我,我也要用我的剑与他讨个说法。”


    说完又自觉话有些大,她轻轻收了收缰绳,轻声说道:


    “说来奇怪,虽然我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但每次从别人口中听见他的名字,我就告诉自己他一定还活着,这样一想,我脚下的路就更踏实了些。”


    说到此处,少女唇角微微上扬:“破庙那夜,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一想到师父若知道我被杀,哪怕千山万水也定会为我报仇,这么想着,好像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周洄望着目光看向远方的少女,垂下眼眸,只觉胸口被一把钝刀反复折磨。


    那样生死一线的时刻,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徒手为他握剑的谢泠,而她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自己。


    若是旁人他只会想,那人何德何能怕不是虚有其表,可偏偏是谢危。


    “不过,”谢泠咧嘴一笑,看向他:“我当时听见诸昱在那儿叽叽喳喳说你,一下子就来了火气,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能硬抗下那一剑,还使出了吃我一拳!”


    少女眼中闪烁着光:“若是下次再让我遇见,定让他好看!”


    其实谢泠想说的是,她在昏过去之前,听见了他叫她的名字,看见了他落到自己脸上的那滴泪。


    那一刻,她昏昏沉沉地想:我若就这样死了,这人……怕是会很难过吧。


    还是活着好了。


    周洄一怔,眼底的阴郁似是被风吹散,他驱马靠近了些。


    “若是我有一天……也被关在那样不 见天日的地方,你也会来救我吗?”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样的问题,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不过是徒添烦扰,何况她也未必会答。


    “会!”


    清脆的声音如同天光乍现般劈开他心头的阴云。


    这个时候,他应当要说些什么的,说他也会如此,说若是太难也不必勉强。


    可此刻望着谢泠坦荡明亮的笑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谢泠的马已跑到他前面,少女忽地回头,嫣然一笑。


    “所以,周洄,你可别死啊。”


    周洄的视线骤然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个不远万里来寻他的谢危,看见当时那么狼狈的自己。


    耳畔响起他入狱前的最后一句话:


    “裴景和,你可别死啊。”


    京城,诏狱。


    牢房中半点光亮也无,谢危盘坐在地,闭上眼,指尖在地上画着圈。


    一圈又一圈,如同湖中泛起的层层涟漪。


    忽有一只飞鸟掠过,利爪轻点湖面,将这涟漪打破,又拂水而起,稳稳落到一白衣男子肩头,那人正是奉旨回京,途径此地的谢危。


    “这浅水镇虽小,有山有水,倒是一处清静之所。”


    谢危站在石桥上,望着这湖面风光。


    阙光在旁只点了点头。


    谢危啧了一声:“你小子真是没趣,哪怕周礼在,也能讲出两句歪诗来。”


    阙光脸上一红:“属下,属下嘴笨”


    “那诸微嘴就利索了?”


    谢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姬无月不照样被他哄得团团转?笨!”


    提到姬姑娘,阙光难得有了情绪,嘟囔一句:“他俩,也没成啊。”


    谢危转过身,抬起手狠狠戳了几下他额头:


    “你呀你,我看周克成了亲,你都未必能讨着姑娘喜欢!”


    说罢拂袖往镇子里走去。


    阙光跟了两步,低声问:“不急着回京吗?”


    谢危步子未停,只凉凉丢来一句:


    “又没打赢,赶着回去挨骂么?”


    忽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与他擦肩而过,两人同时侧头,目光相接。


    谢危看着她,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唯那一双眼睛如星辰般明亮。


    不由得驻足多看了一眼。


    少女闪身走到拐角的深巷,靠墙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嘴角刚翘起——


    一抬头却见那白衣男子正蹲在对面屋脊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胆子不小啊,敢偷我的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将钱袋捂在怀里,眼神中却并无畏惧。


    “谢泠!”


    忽然一道强光刺进谢危眼中,少女的身影也随即消散。


    他忍不住高声骂道:“下次能不能敲个门!做个美梦也被你——”


    话音戛然而止,他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来人并不是裴思衡,逆光中,两人四目相对。


    半明半暗间,谢危看到了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肤色更深了些。


    “谢绝。”


    从宽阔的官道向北岔出一条小径,沿着山路蜿蜒深入,远处璧山的轮廓便渐渐清晰。


    这璧山下丛林茂密,从外望去,实在看不出里头竟藏着村落。


    若要进入碧溪村,还需穿过两侧岩壁紧夹的一线天。


    那一线天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周洄在前探路,回身自然握住谢泠的手:“小心。”


    二人一前一后贴壁缓行。


    谢泠还没想明白他怎么牵得如此顺手,一抬眼,却见巍巍璧山已近在眼前。


    璧山高耸,此处虽是一处山脚,但地势已高出周围群山一截。


    从狭长的一线天出来,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道从璧山半山腰突然涌出,飞流直下的瀑布,只是因为深秋,水势小了些,若是雨季,想必会更壮观。


    沿着鹅卵石小路走进密林,一座木牌坊立在小径尽头,匾上写着的碧溪村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想来是题字之人的名字,只是已经看不清。


    谢泠抱臂在牌匾下站定:“等老了,在此地住下倒也不错。”


    周洄侧目看她:“我以为,你会喜欢热闹点的地方。”


    谢泠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喜欢,可那地段多贵啊,听说京城的客栈住一宿就得五两银子呢。”


    “都怪你这死婆娘非要来看什么雨神娘娘,这鬼地方也太难找了!”


    一道粗砺的抱怨声突然插了进来。


    谢泠随声转头,只见一旁小径上钻出三个人,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男人,一位同样丰腴的妇人,中间夹着个七八岁的男童,瞧着像一家三口。


    “要不是你整日去喝花酒,银子叫人骗了个精光,老娘至于跑来这山沟沟里求神拜佛?!”


    说着两个人便吵了起来,话越说越糙,竟连一些床第之事都抖了出来。


    那男童涨红了脸,高声喊道:“爹!别吵了,旁边还有人呢!”


    那男人一听连忙收声,目光看向一旁正听得出神的二人。


    谢泠连忙回过神,躲到周洄身后,周洄上前拱手作礼:“打扰了。我们夫妇二人也是来此向雨神娘娘祈愿的,方才见这位大哥气度不凡,不免多看了两眼,失礼。”


    那男人清了清嗓子,端起点架子:“好说,往常这碧溪村人挤人,如今深秋,倒是清净不少,没成想还能遇上同路人,方才让兄弟见笑了。”


    他哈哈两声顺势介绍,“我叫钟闻达,这是内子卞氏,小儿钟声。”


    卞氏在一旁拽他袖子:“跟生人扯这么多做啥!还惦记着打你那牌呢!”


    钟闻达闻言皱眉呵斥道:“去!妇道人家懂什么!这回若是灵验便罢,若不灵验,往后可甭管我喝花酒!”


    说着两人又开始吵了起来。


    周洄不再多言,朝谢泠微一颔首,二人便朝村里客栈方向走去。


    身后遥遥传来卞氏尖利的嗓音:


    “人家都走了!还磨蹭!去晚了客栈连个像样的房间都没了!”


    这碧溪村本不与外界相通。


    直到二十年前,一位云游僧人误入此地,在雨师妾神像前许愿,后竟得偿所愿,便将这处秘境传扬开来。


    官府闻讯前来登记造册,游人也渐渐纷至沓来,村里人便开了一家客栈,专供外客落脚。


    进入客栈,果然是淡季,堂内空无一人,只有掌柜独自靠在柜台后。


    见来了人连忙迎上来:“客官可是住店?”说着又赔笑道:“只可惜近来瀑布水势弱了,怕是难见到神像落泪。”


    说什么神像落泪,不过是瞧着哪个时机,水流恰巧溅上石面形成的景象而已。


    周洄摇摇头:“不碍事,心诚则灵。”


    掌柜连声说是,目光又看向身后的谢泠,有些犹豫:“二位,一间?”


    周洄还未想好如何说,谢泠凑上来,睁大眼睛:


    “你跟你媳妇儿睡两间房啊?”


    客栈掌柜的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这不是怕误会了挨骂么,却见那男人转过身,肩头微微耸动,竟像是在笑,不由得心里嘀咕:娶个这么厉害的婆娘还乐呢,八成是个吃软饭的。


    面上仍笑着说对不住,从柜台下摸出一块木制门牌递来,“一宿三十文,饭食另算。”


    周洄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此地风光秀丽,我们可能要多住几日,若是不够再补就是。”


    掌柜收了银子,笑容更深,果然是个吃软饭的。


    周洄随口问道:


    “我看这村子不大,怎么就您一家客栈呢?”既是人来人往,不该如此。


    掌柜的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祖上都是一脉,统共五户人家,全姓刘,都是亲戚,各做各的营生,谁也不抢谁的生意。”


    周洄点点头:“原来如此,想来掌柜的生意肯定最好。”


    那掌柜的闻言脸色一变:“哪的话,都是辛苦钱,这淡季更是冷清。倒是那刘大家,专管祭祀,凤灵泉底投的铜板全进了他家口袋——”


    “刘二!你个王八蛋又嚼你爷爷舌根!”


    门口忽地晃过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朝里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走远了。


    谢泠闻言好奇道:“你们的名字倒像亲兄弟。”


    掌柜刘二没接话,转身朝门外撒了些水,又朝帘后喊:“宝儿!带客人上楼!”


    他走回周洄跟前,搓了搓手:“劳驾,牙牌让我瞧一眼,如今官府查得严。”


    周洄从怀中取出提前备好的牙牌。


    定下化名后,他便在上面刻了名字,只是落刀前心念一动,便改了改。


    刘二检查了下牙牌,笑着还给了他说道:“周公子,周夫人楼上请!”


    又朝帘后提了嗓门,“宝儿!你是耳朵聋了?”


    谢泠扭头瞪向周洄,说好的何必呢!


    周洄面不改色地将牙牌收回怀中,歪头看着谢泠:


    “走吧?周夫人。”


    谢泠忽觉脸上一热,侧过头不说话。


    周洄笑而不语,目光扫向四周,这客栈梁下悬着好几串干葫芦不说,楼梯转角处还蹲着一尊铜龟,方才进门时正上方还悬着一柄桃木剑。


    寻常人家,这辟邪之物一两件便够,何须如此?


    正想得出神时,一个女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我带您上楼。”


    这小孩怎得走路没点声响,周洄只得点点头,按下心中疑惑。


    由这位叫宝儿的女童引着上了楼,打开房门,那种怪异感更强了。


    床帐四角垂着红线系住的铜钱,窗棂上贴着黄纸朱砂符。


    谢泠坐到榻边,拍了拍枕头:“居然是艾草枕。”


    周洄眯眼打量着眼前的房间,却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童音:


    “哥哥,你见过吊死鬼吗?”


    第27章 共处一室


    话音刚落, 周洄整个人身体骤然绷紧。


    那日的画面忽地再次撞入他眼中。


    他终于求得父皇恩准,去探望母后。


    可当他满心欢喜地推开门,抬头却望见那悬在梁下的身影, 双臂下垂, 眼合口闭,两唇发黑。


    整个人浮肿得快要认不出模样。


    随即,那股恶臭的味道才扑了上来。


    他根本无法控制, 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胃里好似翻江倒海,伴随着喉间一股热流将那些污秽一股脑全都吐了出来。


    一如此刻这般。


    谢泠闻声快步过来,那宝儿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连忙将房门反锁, 蹲下查看周洄的情况。


    周洄此刻双眼紧闭, 似是有些喘不过气。


    谢泠见状,抬手便撕掉了他的面具, 面具下已是冷汗涔涔,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她感受到他的手心冰凉, 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么会这么严重?”


    她心下一乱, 只得握紧了他的手。


    下一刻, 周洄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整个人像是撑不住一样往她身上靠, 另一只手缓缓环住她的腰。


    微微俯身把脸埋进她肩颈处,整个身体软靠在她怀里,呼吸急促而发烫。


    谢泠浑身一僵,即使再迟钝,她也觉得这个姿势过于暧昧了些,她本想推开, 可伸到一半的手还是落了下去,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


    “别怕。”


    整个房间霎时安静下来,只剩床角的铜钱叮铃作响,沉重的呼吸声与轻声的安抚交缠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周洄才缓缓睁开眼。


    方才被客栈的诡异布置分了神,又猝然听见那句话,一下子又被拽回了那个充满腐臭的房间。


    他的手还环在谢泠的腰上,她的手仍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如果她知道谢危是因为自己才被囚在天牢,还会这样待他吗?


    如果换做是别的什么人,她也会这么抱着安慰他吗?


    利用,欺骗,身份差距都一样,不管哪个都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在平东郡时他就想通了,他早就想通了的。


    只是他不愿意。


    他将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些,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谢泠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想要推开看看他的状态,却被他更用力地锢在怀里。


    “……别动。”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带着些沙哑,“还没好。”


    谢泠便真的不再动了,任由他抱着。


    又过了一会,她终究还是绷不住,轻声开口:“可是,周洄”


    “嗯。”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沙哑。


    她脸颊发红,额头不自觉抵到他的肩上,颤声说道:


    “……我想去茅房。”


    这话说出,谢泠想死的心都有了。


    周洄身体一僵,缓缓松开手臂,直起身背了过去。


    “你等我!马上回来!”说完她立马飞奔出去。


    周洄转身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还有些余温,眼底情绪翻涌,却也只是这样站着原地等。


    “啊!!!!”


    一声尖叫从楼下传来。


    周洄神色一紧,快步下楼,大堂空无一人,循声赶到后院看到谢泠正站在茅房门口。


    他连忙上前:“怎么了?”


    谢泠指着茅房门上挂着的骷髅头喊道:


    “谁家茅房挂一串骷髅头啊!”


    刘二刚安顿好那挑剔的一家三口,听到叫声又急忙奔到后院:“怎么了?有人掉茅坑了?!”


    周洄刚要转身,手腕忽地一紧,谢泠猛地伸手,双手直接捧住了他的脸。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顿了一拍。


    谢泠飞快地冲他眨眨眼,他方才明白,自己下来的急,忘了戴面具。


    他没动,只是微微低头,任由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刘二正要上前,谢泠立刻厉声止住:


    “别!别过来!我害怕!”


    那刘二看了一眼茅房笑道:“姑娘别怕,那不是真骨头,是石头雕的,在我们这是辟邪用的。”


    谢泠平日里并不信鬼神之说,只是方才被那女童的话和周洄的反应搅得心神不宁,冲到茅房,乍一抬头撞见这玩意儿,才一时没稳住。


    周洄递了个眼色,谢泠立刻心领神会,眼眶一红,顺势靠过去,带着哭腔软声埋怨道:“你怎么才来呀,魂都给我吓飞了”


    周洄抬手替她擦掉本就没有的眼泪,低声哄着。


    刘二见状也不好打扰,只得识趣地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谢泠立马站直,眼珠一转,看向周洄:“走了,别装了。”


    周洄手指在她眼角顿了顿,才缓缓收了回去,低声道:


    “这间客栈,不太对劲。”


    两人悄悄回了屋。


    周洄默默查看着屋内陈设,确实只是寻常的辟邪之物,并无特别。


    谢泠坐在塌上,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见他看过来,才轻声问道:“还好吗?”


    周洄垂下头,没有隐瞒:“不是很好。”


    谢泠下床走近他,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要不要睡一会儿?”她听随便说过他娘亲的事,只是怕此时提了反而徒增伤感,只得默默把话咽了下去。


    周洄望着她收回去的手,视线停留片刻,忽然闷声问道:


    “你对朋友都这么关心吗?”


    “啊?”谢泠眨眨眼,怎么又问这种没头没尾的话。


    她没答,周洄也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却没了平日里的游刃有余。


    谢泠被看得有些心乱,不自在地坐回榻上。


    “总归是分个三六九等的。”


    “那谁在第一等?”他几乎是立刻接了上去。


    谢泠假装思考了一下,这种问题让她如何回答,她下山一共才认识几个人啊,可要说出来岂不是很没面子。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含糊道:“反正,你肯定在前五。”


    可别又让她说出前五是谁,那她得把林县令都加进来才行。


    谢泠说完偷偷抬眼瞧他。


    只见周洄别过头,嘴唇绷紧,也没说话。


    再转身时声音已恢复平静:“贺恺之后日便到,客栈人多眼杂,不宜行事,我们先去村里转转,看看何处可做布置。”


    谢泠看不出他的情绪,只得轻轻点点头。


    二人出了客栈,沿着山路往上走。


    正如刘二说的那样,这村里拢共就五户人家,一家打猎,另一家就织布纺丝,各家分工不同,像是被规定好一样,更古怪的是五座房屋制式也一模一样,不管是门窗样式,还是家具摆放,家家户户门楣上还悬着一把陈旧发黑的桃木剑,剑身垂落,显得死气沉沉。


    谢泠只觉得有些奇怪:“百年古村也常见,如此敬畏鬼神的倒是没几个。”


    一路走来,山路两旁每隔几步便有一块大青石,石头上刻着红色的文字,歪歪扭扭认不清楚,倒像是镇邪的符咒。


    周洄蹙眉道:“寻常辟邪,一两件足矣,如此大费周章,反倒欲盖弥彰。”


    忽地前方分出一条岔路,大路直通山顶,另一条小路则通向一处平地,入口处被几棵大树遮挡。


    谢泠与周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抬脚朝小路走去。


    蜿蜒深入,树荫下竟藏着一处墓地,墓碑上刻着的都是刘姓,应当是他们刘家祖坟。


    谢泠扫过墓碑上的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冷喝从背后传来,两人蓦地转身,身后站着的是今日与那掌柜的吵架的刘大,他脸色铁青,眼神阴冷地盯着他们,之前骂人时还有的几分笑意此刻也半分全无。


    周洄上前行礼:“这碧溪村风光甚好,我们一时看得入迷误闯此地,还望见谅。”


    那刘大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这儿是刘家祖坟,外人不让进,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若是想求神,明日再来。”


    周洄拱手称是,拉着谢泠从他身边快步走了过去。


    直到下山谢泠才开口:


    “这村里的人怎么都神神叨叨的。”


    周洄摇头道:“天快黑了,先回客栈吃些东西。”


    谢泠点点头,却拉住了正要走的周洄。


    周洄回头看她:“怎么了?”


    谢泠张了张嘴,又摇摇头:“先回去吧。”


    到客栈门口却见那个宝儿的女童,正一动不动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谢泠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周洄护在身后瞪着那女童。


    她却看着谢泠低声说了句什么,谢泠并未听全,只听得一个快走。


    谢泠怕她又说什么胡话刺激到周洄,忙拽着他进了客栈。


    两人刚进客栈,谢泠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这本该冷清的大堂竟坐了不少人。


    除去白日村口撞见的一家三口,角落里还坐着两个男人。


    一人戴着半副面具,腰挎阔刀正与身旁青衫剑客交谈。


    谢泠目光落在那剑客身上,只觉得身形有些眼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剑客似是察觉到目光,转过身,四目相对的一瞬,谢泠却飞快别开眼,只觉得平白添堵。


    她向来不爱以貌取人,可那人的脸实在是太过难看,背影瞧着是个翩翩剑客,一转头确实眼窝凹陷,鼻头肥大,与身形格格不入。


    她坐到长凳上,眼神还忍不住往那边飘,连周洄侧头问她想吃什么都没听到。


    周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得那剑客挺拔的背影,又转头看见她那目光黏在那人背上,半晌都未挪开,不由得唇线绷直,语气有些凉,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看得这么入神,要不要我帮你过去,跟他们拼个桌?”


    谢泠连忙收回视线讪讪一笑,凑过去低声道:“那两个人的武功可不一般。”


    周洄瞥了一眼,眸色微沉:“与我们无关,勿要节外——”


    “爹爹!你还说这时节人少,这客栈都快满桌了!”


    少女熟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周洄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三个人,正是那贺恺之和贺庭嫣,还有一名带刀侍卫。


    谢泠闻声看去,心下一惊,他们明明该后日才到,怎么会只比他们晚上半天?


    眼下毫无准备不说,这村子又处处透着诡异,正慌得出神时,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抬眼便对上周洄平静的目光,他微微摇了摇头。


    见他如此淡定,谢泠也安下心来,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客栈门口,贺恺之的目光扫过大堂众人。


    他故意传出消息,又暗中加快行程,想来应该是万无一失。


    可这淡季,客栈怎么会这么多人,明日看完那凤灵泉还是早早离开为好。


    他抬手示意侍卫贺遇去订房,自己则与贺庭嫣在大厅落座。


    贺庭嫣自进门起目光就有意无意地落在周洄身上,脸颊有些微红,眨着眼一遍遍打量着他的脸,明明身形,举止都像极了那个采花贼,却又不是同一张脸。


    谢泠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周洄,难不成发现什么端倪了?


    他们与这贺小姐应当并无交集才是。


    周洄垂眸仿佛并未察觉到那个视线,忽然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扬声道:“夫人,我们上楼歇息吧?”


    谢泠此刻正在偷看那贺庭嫣,发现她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


    她眼睛一眯,跟着周洄上了楼。


    一进屋,她反手关上屋门,直勾勾地盯着周洄。


    他却不紧不慢地点起了熏香,并未抬眼看她:“看了半天,看出什么了?”


    谢泠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盯他:“你是不是招惹了那贺家小姐?”


    周洄一时气结,别人的心思倒是看得比谁都透,他压着心底的闷涩,冷声道:


    “这会儿你倒是看得清了。”


    说着坐到榻上:“我临时改名也是突然想到这点。”


    他又将遇到贺庭嫣的事了三言两语讲了出来。


    谢泠一听,立刻凑到他身旁:“好啊,你在外面沾花惹草还用我的名号!”


    这话一出,周洄心底的那点郁结又散了,他眸光流转,挑眉靠近道:


    “外面?沾花惹草?”


    谢泠瞬间收声,定是白日里听多了那卞氏吵架,害得自己口不择言。


    周洄没再打趣,严肃道:“贺恺之这个老狐狸,若不是我们路上一刻未歇,险些就要错过。”


    “那怎么办?他明日看完神像肯定立马就走了。”


    “容我想想……”他沉吟片刻却话锋一转:


    “你方才在墓地到底瞧见什么了?”


    谢泠这才想起这茬,忙凑近些说道:“方才我怕村里人听到,觉得我冒犯,才没敢说。”


    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们刘氏在此少说也有百年,可那祖坟里的墓碑我都看了,最早的,也不过二十年前。”


    “那更早的那些先人呢?都去哪了?”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


    不知何处一声巨响,竟震着这客栈也剧烈摇晃!


    第28章 神像诅咒


    周洄身形有些不稳, 谢泠顺手扶住他手臂,指尖轻轻托了他一把。


    两人对视一眼,往门外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 便听到卞氏尖着嗓子喊道:


    “吓死老娘了,这是地震了?”


    刘二正站在门口张望,神情有些凝重, 转过身又堆起笑:“想来是哪里的山石滚落, 等明日巡山的刘三回来,我问问他。”


    听到刘三这个名字,谢泠又想到些什么, 还没来得及开口。


    刘二站在门边扬声道:“诸位远道而来, 想必都是奔着雨师妾神像,只是这儿还有个说法, 夜里凤灵泉阴气重, 千万莫上山。”


    “要是上了会如何?”那面具刀客端起一杯酒,朗声问道。


    刘二收起笑容, 语气沉了些:“会被雨师妾的蛇缠住脖子, 活活勒死。”


    谢泠眼皮一跳, 忽地想起宝儿说的吊死鬼, 莫不是有什么关联之处?


    她连忙看向周洄, 见他面色平静,便放下心来。


    “这,这算哪门子的神?”卞氏有些害怕地缩回丈夫身旁,声音发颤:


    “白天帮人实现愿望,夜里就要杀人?”


    钟闻达一脸不屑:“怎么,就你睡觉不许人吵, 人家雨神歇一晚还不成?”


    刘二笑了笑:“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诸位心里还是存着几分敬畏为好。”


    贺庭嫣听得入了神,脱口道:“没想到一个小山村还有这么多讲究。”说着抬头正好撞见楼梯上站着的两人,目光在周洄脸上顿了顿,又飞快垂下头。


    贺恺之对这些毫无兴趣,此次不过是为了安抚女儿才在此地暂留一晚,他偏头问道:“可吃好了?上楼歇息如何?”


    贺庭嫣转了转眼珠,语气撒娇道:“我还想在楼下坐会儿。”


    贺恺之摇摇头,只好让贺遇留下来陪她,自己先上楼歇息。


    走上楼梯时正好与要下来的谢泠二人擦肩而过,他侧目看了谢泠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谢泠被他那一眼扫过,心头莫名一紧,周洄握住她的手:“小心。”


    她抬眼对上周洄的视线,摇摇头表示没事。


    “你们也是来许愿的?”少女清脆的声音在两人面前响起。


    贺庭嫣不知何时在他们面前站定,两手背在身后,明明问的是两个人,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周洄。


    谢泠等了等,见周洄只是微笑不语,只好自己点头:“是啊。”


    她本以为周洄会像往常一样,三两句客套话把人打发走,谁知他竟一句话没说,任由贺庭嫣挨着两人坐到一桌,还让侍卫先上楼。


    谢泠眨眨眼,有些坐不住,她虽然对贺庭嫣没什么看法,可毕竟要杀的是她爹,总觉得别扭得很。


    这周洄平时能言善道的,今天倒好,活像个爱笑的哑巴。


    想到这里,谢泠斜眼瞪了过去,周洄歪头道:“怎么了?”


    贺庭嫣一听周洄说话连忙凑了上去:“方便问下公子尊姓大名?”


    可周洄连头都没转,目光依旧落在谢泠脸上。


    谢泠一脸莫名其妙,人家问你话呢,你看我做什么?


    周洄见她半点反应也无,转过头,淡淡道:“不方便。”


    贺庭嫣也不恼,方才自己如此冒昧,这女子都没什么反应,看着不像夫妻,而且离近些,她能闻到这个男人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和那晚的采花贼一模一样。


    她便又凑上去搭话,想着多套些消息。


    谢泠见他俩聊起来,也没心思听,眼神飘向一旁的青衫剑客。


    抛开脸不谈,他真的太眼熟了,那青衫剑客忽地转过头,谢泠一咯噔,还是抛不开。


    只是这次,那青衫剑客却冲她微微一笑。


    谢泠正纳闷间,脚背突然被人踩了一下。


    她低头又抬头,对上周洄微笑的脸。


    “你学学人家,”旁边钟闻达的声音飘过来,“男人有人喜欢那是面子,你看人家媳妇儿根本不管。”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行,花钱请人看,人还不看呢!”


    谢泠这才想起此时两人的身份。


    她连忙清了清嗓子:“夫夫”,那个字硬是卡了半天没喊出来。


    她索性一把拽住了周洄的胳膊:“我困了,上楼歇息吧。”


    周洄低头瞥了眼挂在自己臂弯上的手,别过脸:“怕不是还想在这儿多待会儿。”


    “没有没有,”谢泠连连摇头,斩钉截铁,“现在就要睡觉,立刻,马上。”


    话音落地,又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唐突,周洄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贺庭嫣看着这一幕,有些怅然,那人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自己,难不成真是认错了?


    可那女子的反应怎么看也不像夫妻。


    她突然灵机一动,难道是在执行什么要紧的差事,不得已才扮作夫妇?


    想起他上次说的老大,忽然觉得自己懂了,若是这样,自己这般凑上去,岂不是坏了他的事?


    她垂下眼,没再往上瞧。


    等她再抬头时,那两人已经上了楼,一前一后进了同一间屋


    进屋后,谢泠直言:“你方才是哑巴了?那贺庭嫣再问下去岂不是要露馅?”


    周洄背对着她,也收起笑,难得有了脾气:“那剑客究竟哪里值得你这般在意?”


    说着转过身:“怎么?他是谢危啊?”


    谢泠被他呛得一噎,低声说道:“我师父可没那么丑。”


    说着连忙凑上去,岔开话头,胳膊轻轻蹭到他的衣袖:“明日如何安排?”


    周洄坐到榻边,面色有些冷,语气却软了下来:


    “本想今晚去那凤灵泉探上一探,可那掌柜的又刻意提醒”


    谢泠挨着他坐下,眉头轻挑,学着他的语气打趣道:“怎么?你怕鬼啊?”


    周洄瞥了她一眼,还是没忍住问道:“那剑客你认识?”


    谢泠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些眼熟,可我也不认识那么丑的人啊。”


    周洄道:“许是也带了面具?”


    谢泠眼睛一亮:“要不我现在就去试他一下!”


    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周洄拉住手腕:“都什么时辰了,你别忘了咱们这次来做什么的?”


    谢泠立刻站直,不再吭声。


    “不早了,先睡吧。”


    周洄松了手便要往床上躺,谢泠拽住他的衣袖,一脸不可思议:“你睡床啊?”


    周洄抬眼看她,好似在说那不然呢。


    见谢泠盯着自己,他嘴角一抽:“你想让我睡地上?”


    谢泠伸手指着自己:“那你让我睡地上?”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肯让步。


    周洄一本正经道:“我睡觉轻,在地上睡不着。”


    谢泠瞪着他,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见长,之前在破庙,不是倒头就睡?


    她也板起 脸:“我打出生起,就没在地上睡过。”


    周洄忍住笑意,没再接话,径自躺到床里侧,留了大半个床的位置,淡淡丢了一句:“把蜡烛吹了。”


    谢泠气得噎住,却也只好吹灭烛火,掀开被子躺了上去,赌气似地一把将被角全拽到自己这边。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窗外偶有风声。


    谢泠闭紧眼,却毫无睡意。


    周洄侧卧在里侧,唇角轻轻扬起,没出声


    第二天一大早,谢泠就被那卞氏的尖嗓门吵醒。


    她揉揉眼,见周洄已经坐到桌前。


    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茶:“这卞氏又怎么了?”


    周洄缓缓抬眼:“进村的路被封死了。”


    谢泠瞬间没了困意,飞快洗完脸,戴上面具,和周洄一起下楼。


    刚走到楼梯就听得楼下在吵架。


    “什么叫出不去了!”卞氏叉着腰,手指头快戳到刘二脸上了,“说,是不是你干的?趁淡季没人来,故意把路堵了,好让我们在这儿多住几日!”


    刘二被骂得也来了脾气,脸涨的通红:


    “我说姑奶奶,那一线天是进村唯一的路,我至于为了那几两银子,将它炸了吗?”


    谢泠下意识看向周洄,见他并未开口,便继续观察。


    贺家那一桌,贺恺之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贺庭嫣倒是一副看戏的样子,托着下巴瞧那俩人吵。


    面具刀客自顾自喝酒,像是事不关己。


    那青衫剑客却抬头往楼梯这边看过来,谢泠和他目光一碰,连忙别开脸,那张脸实在是不忍细看。


    周洄不动声色往前站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娘,你别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被叫做钟声的少年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三人身上,一时有些无地自容。


    卞氏一把推开他:“去!有你什么事?我说老钟,你倒是吭个声啊?”


    那钟闻达此刻倒是不急,从怀里掏出几个骰子,悠哉道:“急什么,官府还能不管咱们?”


    他环顾一圈,“闲着也是闲着,诸位可有兴趣来玩两把?一局五文,小赌怡情嘛。”


    话没说完,卞氏又跟他吵上了。


    在贺恺之示意下,贺遇上前问道:“敢问掌柜的,这究竟是何处引起的坍塌,可有别的出村之路?”


    “就是你们进来时过的那道一线天。”


    刘二苦着脸,“不知怎的,上面忽然塌了,乱石把道堵得严严实实。”


    “那搬开不就成了?”面具刀客终于开口。


    “搬?”门口传来一声冷哼,一位男子跨步进来,“老子刚从那边回来,全是大石头压着,搬得动?就是拿炸药来,也未必炸得开。”


    刘二上前叫了声刘三,开口问道:“可有看出什么缘故?”


    刘三与他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忽地外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众人连忙涌出门外。


    谢泠冲在最前,只见上山路旁的一棵老树上,赫然吊着一个人。


    双目圆睁,脖颈歪向一侧,身体在风中晃动。


    那男人正是昨日与他们说话的刘大。


    谢泠连忙回头捂住周洄的眼睛:“别看!”


    却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诅咒!”


    谢泠转过头,只见宝儿指着那尸体喊道:


    “是诅咒!是雨师妾诅咒!定是他晚上去了凤灵泉!”


    第29章 鸠占鹊巢


    众人听到宝儿的话都大惊失色。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刘大的媳妇儿, 此刻正跪在地上痛哭。


    刘二上前将其搀扶起来,刚要开口问清楚。


    不知从哪儿窜出一个女人,面色苍白, 像是久不见光, 说话却中气十足。


    “我早说,应该离开这个村子!”她冲到刘二面前,双手握拳, 整个身体向前倾, 声音也越发颤抖。


    “听那个僧人的话迟早把大家都害死!”


    谢泠的手还覆在周洄眼上。


    他指尖轻轻抚上她的手背,慢慢将她的手拉下。


    谢泠抬眼看他,正好撞进他垂下来的目光。


    周洄摇摇头, 声音放软了些:“无妨, 我不看便是。”


    贺恺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老四!”刘二搀扶着刘大媳妇儿,侧目喝道。


    谢泠转过头打量那女人, 看着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 她竟是刘四?


    刘四却不理会:“我现在就回家,等官府来人砸开了路, 我立马走, 再也不——”


    “你要去哪儿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一旁的屋舍中走出一位老者, 须发皆白却腰背如松, 步履沉稳。


    他背着手缓步走到人群中站定,目光环视一周,最终落在那吊在树上的尸体上。


    刘四和刘二连忙低下头:“五爷。”


    谢泠心中疑惑更重,这名字难道不是按照年纪大小排的?


    此时卞氏先开了口:“少在这神神叨叨的,到底怎么回事!路封着出不去,还死了人, 你们这村真是够邪气的!”


    那位被称为五爷的老人转身朝着众人说道:“诸位莫慌,雨师妾娘娘是不会害好人的,想必是刘大夜里偷偷上了凤灵泉,才会遭此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


    谢泠留意到,五爷在说这话时,刘大媳妇的脸上闪过一抹恨意。


    “如今,进山的路被封,官府来人也要些时日,大家不妨先在客栈住下。”说着看向刘二:“老二,这几天客人的住宿钱就免了吧。”


    那刘二抬眼看他,又低头应了声是。


    卞氏听了非但不领情还破口大骂:“我呸!少来这套,我看着凤灵泉定是你们编出来骗人的,如今出了人命,几天破房钱就想打发了?!”


    钟闻达瞪了她一眼:“少说几句,现如今你还能住哪儿,跟那雨神娘娘住一起?”


    卞氏这才讪讪收了声。


    一旁,那青衫剑客一直仰头看着树上的尸体。


    他歪了歪头,忽然开口:“他不是死于诅咒。”


    众人目光齐齐聚在那青衫剑客身上。


    “是被人杀死后又吊上去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四周却忽然静了下来,连方才嚣张的卞氏都脸色发白,往一旁缩了缩。


    五爷蹙眉向前一步,看向那青衫剑客:“这位小兄弟,何以见得?”


    青衫剑客抬头看着尸体,缓缓解释道:“无论是上吊还是被勒死后再吊到树上,死前因窒息挣扎,面部必定呈现青紫色,可你看他。”


    众人顺着望去,刘大面色惨白,并无窒息之相。


    “再者,死者生前遭人勒颈必定会拼命挣扎,衣袍凌乱,断不会像现在这般,衣裳齐整,毫无半分挣扎痕迹,分明是死后才被人挂在了树上。”


    “说不定是那雨神娘娘先杀了他再将他吊起。”贺庭嫣似是对他的话很有兴趣,忍不住插话。


    青衫剑客摇摇头:“若真是鬼神,何必如此麻烦,再者掌柜的也说了,雨神降罪是被蛇缠绕至死,这死因从一开始就对不上。”


    “失礼了。”


    话音未落,一枚飞镖从他袖中射出,削断那吊在树上的麻绳。


    他飞身上前稳稳接住下坠的尸体,右手快速在他颈间,胸背,头部检查。


    下一瞬,他掀开死者的衣领,脖子处有一黑点,他抬头看向众人:“是毒针。”


    人群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刘二腿肚子发软,上前一步:“怎么,怎么会?凶手是谁?”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只是这山路被封。”青衫剑客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众人:


    “外人进不来,我们出不去,这凶手必定在我们中间。”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沉默不语,各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旁人,气氛霎时有些凝重。


    五爷忽地开口:“既如此,大家先随我回客栈大堂。”


    谢泠拉着周洄坐到了客栈角落里,不停偷偷打量他,想确定他是否真的无恙。


    周洄看着她从方才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眼眸下垂,嘴角却不自觉扬起,见她抬眼看过来,连忙转过头,却与那青衫剑客目光相接,眼神又冷了下去。


    五爷站在门口,语气沉静:““官府来人之前,诸位最好就待在此地,避免节外生枝。”


    钟闻达忽然拍桌起身,语气不善:“你这意思是怀疑凶手在我们这外乡人里了?”


    他扫过刘二:“我看是你们村里人自己心里有鬼吧。”


    “就是,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凤灵泉,如今不让我们出去算什么道理!”卞氏在旁搭腔,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不敢与人对视。


    五爷并未动怒,只抬眼看向那二人,掷地有声道:


    “人命关天,如今山路封死,谁都脱不了干系,我此举也是为诸位的安危着想。”说着声音又沉了几分:“还望见谅。”


    见气氛有些僵持,青衫剑客站了出来:“争执无用,不如趁此机会,各位自报下家门,也好让彼此安心。”


    说着他先率先开口:“我叫魏名,江湖游侠,途径此地听闻雨神娘娘的传说便想来看一下,与那刘大素不相识,昨夜在房中歇息,未曾外出。”


    话音刚落,身旁的面具刀客沉声道:“沈浪,昨夜未曾外出。”


    谢泠眯起眼,听这语气二人并非同行。


    见纷纷开口自证清白,那一家三口也忙报了身份并说昨夜并无外出。


    到贺家时,说话的是侍卫贺遇:“我家主人此次也是为了来看雨师妾神像,并不认识刘大,昨夜也并无外出。”


    目光都聚集到谢泠二人身上,贺庭嫣支着下巴,满眼期待地等着周洄开口。


    周洄神色淡淡,抬眼道:“密云郡,周必,这是我妻子许氏,我们也是来看那雨神像,昨夜并无外出。”


    贺恺之在听到周洄的姓氏时,抬眼看向周洄,又很快收回目光。


    魏名说道:“如今山路封死,官府赶来还需许久,与其坐着互相猜忌,不如选三人查探线索,尽快找出凶手。”


    五爷抬眼看他:“不妥,万一凶手恰好在这三人中间,又当如何?”


    魏名点头:“五爷担心有理,不如抽签决定如何?若是还不放心就选四人,这样就算凶手混在其中,当着其他人的面,也不好做什么手脚。”


    话一说完,在座的外乡人都觉得有理,一旁的刘二却有些面色低沉。


    五爷沉吟片刻:“可以,但要再加一人。”说着看向一旁的刘三:“老三,你对这山上最熟,你领着他们,其余人,在官府来人之前,不准出这个客栈。”


    最后抽中的四个人是,魏名,谢泠,周洄,贺庭嫣。


    谢泠有些意外,自己和周洄竟能一同前去。


    周洄此刻却在盯着那个青衫剑客,抽签的纸团是由他随机分的,可如此巧合,未免有些奇怪。


    他还注意到一旁的宝儿神色有些异常,发觉自己在看她后又连忙低下头。


    贺恺之想要贺遇替自己女儿去,贺庭嫣哪里肯依,非说要自己去,还拍着胸脯说能保护好自己。


    几人从刘大媳妇口中得知,刘大因为管着神像祭祀的事,每天天不亮就要上山打扫神像、摆放供品。今天迟迟没回来,她便出门去找,结果在半道上发现了尸体。


    谢泠开口:“既如此,我们不妨先去凤灵泉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魏名点点头:“就依许夫人所言。”


    谢泠被这称呼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刘三领着头,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凤灵泉走。


    路过那些刻满符咒的大青石时,贺庭嫣忍不住问:“这些石头是做什么的?”


    刘三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村里习俗而已。”


    见他不想多说,贺庭嫣也不好再问。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周洄,本想这一路有机会跟他说上几句话,兴许能套出点什么。


    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身旁那女人身上,不是提醒她小心脚下,就是给她讲路边的花草,这会儿看着,倒真像一对寻常夫妇了。


    她心里有些闷闷的,想着等到了神像那儿,可得好好许个愿,若能再见到那个人一面就好了。


    正想得出神,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踩空,顺着岔路的斜坡就滑了下去。


    好在斜坡尽头有棵大树,把她挡了下来。


    众人听见动静连忙回头,贺庭嫣却趴在地上冲他们摆手:“不用不用,我没事!”


    她一边笑着赔不是,一边手撑着树下的草丛站起来,“走吧走吧,怪我自己不小心。”


    “山路陡峭,跟紧些。”刘三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等众人转过身去,贺庭嫣才敢把刚才在树下摸到的东西偷偷拿出来看一眼,是一把小的长命锁,只是已经发旧,表面的银色已经发黑。


    她飞快把长命锁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身上的土,快步追了上去。


    这凤灵泉的瀑布从半山腰坠下,虽不是雨季,瀑布的水流仍旧要比别处的汹涌许多。


    那雨师妾神像立在潭中,因年代久远,一旁的蛇身的眼睛都已被侵蚀地没了轮廓。


    刘三领着众人在神像前双手合十祭拜,谢泠忽地发现不对:“这刘大都没来到凤灵泉就死了。”


    众人顺着看向祭台,台上空空荡荡,没有供品,还落着几片枯叶。


    “这么说,他确是被人所杀。”魏名转头看她。


    谢泠走过他身边,趁机拍拍他肩膀:“那你好厉害,第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走近些,谢泠才发现,此人戴着的是和他们一样的面具,都会在耳朵边缘有不易察觉的破绽,只是她和周洄有头发遮挡,看不出来。


    魏名瞥了一眼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过奖了。”


    谢泠心下更觉可疑,又上前一步盯着他。


    “许夫人”魏名抬手抵挡在胸前,语气无奈:“是否离在下太近了些?”


    贺庭嫣看向一旁的周洄,脸上依旧挂着笑,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夫人。”


    谢泠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有些忘形,忙退回到周洄身边。


    周洄不再看她,只盯着那雨神像后的瀑布,忽然开口问道:“这瀑布后可有山洞?”


    刘三正蹲在地上擦拭祭台,闻言顿了顿,头也没抬:“没有。”


    周洄见问不出什么,便没再说话。


    四人在周围看了一圈,并无其他发现,便决定先回客栈。


    回去路上谢泠一路低头沉思,没有和周洄说话。


    回到客栈已是下午,大厅里只剩贺恺之和贺遇。


    五爷见他们没查出有用线索,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先上楼歇息。


    房门一关,周洄便将门反锁,轻声问:“有什么发现?”


    谢泠抬眼看他:“那人果真戴着面具。”


    周洄深吸一口气:“一路上都在想这个?”


    谢泠撇撇嘴,坐回塌上:“你呢?发现了什么?”


    周洄在她身旁坐下:“那瀑布后定有一个山洞,水流自中间一处便有所减少,可那刘三却一口咬定没有。”


    谢泠凑过去:“那现在怎么办?”


    周洄静静地看着她,吐出两个字:“睡觉。”


    谢泠眨眨眼,一时没回过神。


    周洄瞧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抬手轻弹了下她额头:


    “我是让你先歇息片刻,咱们半夜再去那凤灵泉一探。”


    谢泠咽了下口水:“晚上?去那神像啊?”


    周洄歪着头,眉头轻挑:“怎么?怕了?”


    谢泠闻言忙直起身:“笑话!我是怕你又跟上回那般,我可招架不住。”


    周洄眼中笑意更深,语气也软了些:“有你在,不会了。”


    谢泠闻言连忙背过身,只觉得心口有好多且慢的羽毛在挠来挠去,偏又抓不住。


    侧头一看这人还在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你怎么近来总是对我笑眯眯的。”


    周洄有些意外:“有吗?”


    谢泠转身,眯起眼,抬手指着他:“这般殷勤,难不成真对我图谋不轨?”


    周洄眼睛一亮,抬头望着她眨了眨眼,却又见她摸着下巴,自顾自点头:


    “心想着同我交情深了,到时候那五十两黄金就能赖账是不是?”


    周洄一口气噎在喉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刚想开口,门外响起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周洄起身开门,是贺庭嫣。


    “有事吗?”


    门一打开,贺庭嫣只觉得那个药草味更浓了,可眼前之人却神色冷淡,全然不见对着屋内那位姑娘时的温软笑意。


    见她不说话,周洄便要关门,贺庭嫣连忙伸手挡住:“我能进去说吗?”


    周洄摇摇头:“不方便。”


    贺庭嫣只好将长命锁递给他:“这是我今天在树底下捡到的,我不相信旁人,只能给你了。”


    周洄接过锁,左右看了一眼四下无人,才对贺庭嫣点了点头。


    贺庭嫣似是有些欲言又止,周洄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贺庭嫣咬了咬下嘴唇:“你认识一个叫谢谢的人吗?”


    周洄面不改色:“不认识。”


    贺庭嫣见状只好悻悻离开了。


    周洄关上门,谢泠连忙凑上前:“怎么了?”


    周洄拿出那把长命锁:“这是贺庭嫣今日在山上捡到的。”


    谢泠接过,细细端详,银锁上刻着一个字:“文。”


    长命锁上刻的通常都是姓氏,可这村子里的人明明都姓刘。


    谢泠抬眼:“会不会是借宿的客人掉的?”


    周洄摇摇头:“看这锁的样式,起码也是十年前的老物件了。”


    谢泠猛地想起那日墓地的事,忙说:“上次还有件事没来得及说,那墓地还有些古怪,这村子的人名字都是按照一到五排的,可我分明在墓碑上见过刘大、刘二的名字。”


    “哪有人起名,会跟祖辈用一样的?”


    周洄摩挲着那把长命锁,沉吟不语。


    谢泠歪头想了想:“难不成这村子杀了过往的旅客,谋财害命?”


    周洄缓缓摇头,抬眼看向她,说出自己的猜想,谢泠只觉得后背发凉。


    “若是他们杀了这村子原本的住民,鸠占鹊巢呢?”


    第30章 水帘洞天


    谢泠听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这样讲我都有点害怕了。”


    周洄道:“我也只是推测, 起初看到客栈的那些辟邪物件,原以为顶多是这间客栈死过人,可整个村子都如此布置, 就有些不合常理, 寻常山村即便闹鬼,也只会在闹鬼处设阵,如此大的规模, 倒像是在镇压整个村子的邪气。”


    “那种在青石上画红色符咒的方式, 我曾听,”他顿了顿:“听一位朋友讲过,两军交战往往尸横遍野, 为防止亡魂怨气聚集, 便会沿路摆放青石,用毛笔蘸着狗血画上符咒, 名义上是超度亡魂, 实则是为了锁魂镇压,怕周围怨气太重, 影响百姓生活。”


    谢泠有意无意地啃着指关节:“这么说, 他们不是在镇压一个人, 而是在镇压大批亡魂?”


    周洄点点头:“寻常村落房屋大都傍山而建, 各家各户并不相同, 可这五家房屋制式不但一模一样,位置也都选在一处,而且就连五家的分工都有明确的划分。”


    “如此大的规模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辟邪,你方才说在墓碑里看到过刘大刘二的名字,现在看来这名字也定有说法。”


    周洄抬眼缓缓说道:“说不定,整个村子从村民到每一块砖瓦, 都是阵法的一环,用来镇压在此地死去的人。可碧溪村是个百年古村,二十年前才被官府收录在册,也不可能是什么古战场,若真是用来镇压大规模的枉死的冤魂,这死人又从何而来呢?”


    谢泠皱眉:“所以你怀疑,现在的这些村民根本不是原住民?”


    周洄摇摇头:“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今日看到这长命锁,让我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若是这碧溪村本来姓文呢?”


    谢泠顺着他的话猛地想到一事:“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今天刘大出事时,那个五爷的反应太过反常了。即便真有诅咒,面对自己亲人死得这般惨烈,正常人总要先悲痛片刻,他却连半分意外都没有,转眼就接受了诅咒杀人的说辞,倒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他点点头:“虽说我们此行是为贺恺之而来,可如今被困在这山村,还是查清楚稳妥些。”


    谢泠道:“那我们趁夜黑去那凤灵泉看看。”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众人都极为默契的选择在屋里吃,毕竟谁也不知道凶手是否就在客栈内。


    餐食是由宝儿送上来的,谢泠对她仍有戒心,敲门时只给她露了条缝。


    “姐姐,你们的饭。”


    透过门缝谢泠打量着她,和普通女童也没什么区别。


    她淡淡道:“放门口就行。”


    宝儿乖巧地将餐盘放下,忽又抬头轻声说道:“夜里千万别外出,会死人的。”


    谢泠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关上了门,这小孩怎么总是冷不丁来这么一句。


    待门口没了动静,她才将饭菜端了进来,周洄此刻已经坐到桌前,谢泠坐到他对面低声道:“早知道是个这种怪地方,就应该让贺恺之自己来,说不定都不用我们动手。”


    周洄替她盛了碗汤放到她跟前,轻声说道:“可是会死很多无辜的人。”


    谢泠拿起勺子搅了搅:“我也就随口说说。”


    她正要喝汤,却听见窗外有动静,侧头一听,低声道:“有人上了屋顶。”


    话音刚落,她霍地站起便要跳窗,却被周洄抓住手腕:“我同你一起。”


    两人翻窗跃上屋顶,只见一个身影已跳到屋外的大树上,随即蜻蜓点水般向璧山方向掠去,几个起落已到数丈之外。


    “你轻功如何?”谢泠回头看他。


    周洄抿嘴瞥了她一眼,飞身向前:“不会拖你后腿。”


    两人一路跟随,到山腰一处平地,那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二位跟得这么紧,也太明显了。”


    谢泠盯着眼前之人,正是青衫剑客魏名。


    “你到底是谁?”谢泠此次出来挂上了孤光剑,手按在剑柄上,剑身已出半寸。


    魏名目光在她的配剑上停留片刻,抬眼笑道:“能打过我,我再告诉你。”


    谢泠早就想试他一试,随即抽剑上前,魏名竖剑格挡,两剑相击,只听得一声铮响。


    谢泠随即后撤半步,想要撕下这人面具,大喊一声:


    “且慢!”


    那人非但没有停顿,反而嘴角一勾,侧身一躲,且慢自空中俯冲而来,扑了个空,却也不再帮忙,只是扑扇着翅膀,悬停半空。


    谢泠头一次见且慢如此反应,不由得愣在原地,魏名趁机提剑刺去。


    她来不及闪躲,魏名手腕一转,剑身偏移三寸,从谢泠脸侧穿过,随即他近身上前,抬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至身前,低声道:


    “认不出我吗?师妹?”


    谢泠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只见他连忙松开自己摇了摇头:


    “点到为止,再打下去,你的夫君可就要坐不住了。”


    方才且慢失手时,周洄便要出手,可那人竟抢先一步将谢泠拉了过去。


    周洄见状上前冷声道:“你究竟是谁?”


    谢泠此刻又惊又喜,眼前之人竟是自己的师兄,阙光。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笑意盈盈。


    唯独周洄站在一旁,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到谢泠身上,垂下眼眸:


    “你们认识?”


    谢泠回过神,想起阙光方才不想暴露身份,忙摇头:


    “不认识,就是过了几招觉得挺厉害。”


    她冲阙光竖起大拇指:“定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阙光听出自家师妹在拍马屁,抬手扶额,只得顺着道:“许夫人过奖了。”


    周洄垂下眼,默不作声,方才这人将谢泠拉近时分明说了什么,她脸色都变了。


    此刻她却还在替他遮掩,有什么秘密,是他也不能知道的?


    谢泠并未察觉身旁之人的情绪,上前一步:“你是不是也是觉得那瀑布有古怪?”


    阙光点头:“只是那村里人似是有所隐瞒,所以我才想夜里来探。”


    谢泠伸手拍了他一下:“你叫上我们啊,一个人多危险?”


    阙光笑了笑:“如今遇到你们,正好一起。”


    说着他抬眼看向身后的男人,斟酌道:“你,要不要先去看下你夫君。”


    谢泠眨眨眼,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扭头。


    周洄正站在月色中,静静地望着他俩,见谢泠扭头,目光又落在她身上,毫不避讳道:


    “所以,有什么事是谢女侠不能告诉我的吗?”


    谢泠挠挠头,一听这称呼就知道这位周大公子又在闹脾气了。


    见谢泠脸色为难,周洄更觉得一股闷气憋在胸口,微笑道:“是我多问了,既如此,那便一同上山吧。”


    说完便自行向凤灵泉走去。


    只留得谢泠在身后使眼色埋怨自家师兄,阙光抬手挠挠头一脸无辜。


    周洄见二人还在原地眉来眼去,脚下步伐更快了些,谢泠眼见人都要没影了,也顾不上问阙光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她凑到周洄身旁,有些讨好地说道:“走那么快做什么?万一真有鬼,谁保护你?”


    谁知周洄听见这话更来气了:“别人是深藏不露,我就这般没用是么?”


    说完想了想自己确实武功身法样样不如这俩人,更憋闷了。


    阙光默默跟在身后,只觉得这位周公子也很眼熟。


    三人来到凤灵泉前,周洄侧头看向阙光:“魏公子可能看出什么?”


    阙光眯着眼盯着瀑布上方几丈高处水势减弱处:“白日里听不清楚,夜晚明显听得有回声。”


    说着捡起一块石头,向高处投掷,那石头自下而上穿过瀑布并未被墙壁弹回。


    他转头看向周洄:“果然是空的!”


    三人沿着一旁的岩石攀上一处平台,阙光先行跃过,竟真的穿过了瀑布水帘,只听得他隔着水流喊道:“直接跳!”


    谢泠侧头看了眼周洄,伸出手:“你可以借助我的手起力跳过去。”


    周洄深吸一口气,别过去头,反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径直将人提了过去。


    落地时谢泠才反应过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周洄似是有些得意:“我逃命的功夫还不错。”


    见阙光在打量自己,他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低声道:“小心,这山洞很暗。”


    阙光在前,打亮一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下,周遭的寒气扑面而来。


    依稀可见四周的墙壁下方连着地面皆是焦枯的黑色,脚下不知有何物,每踩一步,都咯吱作响,像是枯枝,木炭一般。


    谢泠忽地脚下一绊,不知踩到什么,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有些诡异。


    她连忙抓紧周洄的手,周洄顺势将她拉到身前:“怎么了?”


    她心头一紧,刚要说话,只见阙光拿着火折子探身照来。


    火光映照下,众人皆是呼吸一滞。


    脚下那碎裂之物,竟是半颗被烧得焦黑的人头骨。


    谢泠只觉得不妙,松开周洄的手,夺过阙光的火折子,俯身一探。


    火光向暗处蔓延,只见焦黑的土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数不清的骸骨,有的被埋在焦土之中,有的裸露在外,层层叠叠,支离破碎。


    谢泠举着火折子,蹲下身,只见这骸骨竟有几层高,原来脚下并非平地,而是堆砌的白骨与烧尽的木炭。


    她蹲下身,在骨堆中翻出一块未被烧尽的竹简,火光映照下,上面的文字赫然显现:


    “文氏一脉。”


    她抬眼与周洄对视,整个山洞万籁俱寂,只听得瀑布的水流声与三人的心跳声。


    下一瞬,火折子被阙光扑灭,谢泠转头,刚想开口。


    一个阴冷的声音自瀑布下方响起:“来都来了,又何必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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