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官考
司玉已经呆了。
原本季朝没有送她, 司玉心里还有点难过。眼下被抱住了,压在心底的委屈就全翻上来。
理智提醒她旁边还有茯苓在,她只能埋头在季朝怀里, 眼泪不受控制的默默流出来, 一点一点浸湿了季朝胸前的衣服。
季朝原本心里还憋着一团火, 此刻见到司玉这副样子, 多大的怨气都消散了。他只顾着低头一下下啄吻着司玉的眉心,司玉默默哭的哽咽了, 却还竭力逃开, 最后索性拿手直接捂住他的嘴,埋头在他怀里再不理人了。
“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季朝郁闷的要命, “你讨厌我了吗?”
“还有茯苓。”司玉声如蚊蝇, 季朝却碰巧听见了。他嘴角勾了勾, 将放在唇上的手拿下来贴在脸旁。
“她不在, 她一早就出去了。”季朝温驯的亲了亲她的手心, “不信你睁眼看看。”
司玉这才瞪着通红的眼睛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左右看了看,车厢里确实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说不上什么原因, 司玉心里还是有些羞恼,她窝在季朝怀里,只顾着抓一缕他的头发玩,却半点不肯抬头了。
季朝轻轻叹口气,饶是心里有千百种想法要和她交代, 却也知足于此刻和平的相处。
他只当司玉怪他自作主张来送她,一边将更多头发扒拉到身前来供她玩,一边开口道:“是我求你身边的女使,一定要让我来送送你。你若是不高兴, 下回我一定不自作主张。”
司玉倒不是很在意这个。在她心里季朝和她从来都是一体的,想必也是她身边的人都清楚她的纵容,才会允许季朝安排了这样一出惊喜。
于是她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介意的并不是这个,随后将头窝在季朝颈畔,依旧不语。
季朝许久没见她了,很贪恋她下意识的亲近。他眯了眯眼睛,伸手将她又揽近了。突然福至心灵似的问道:“是累了吗?”
司玉点了点头。
季朝笑了:“妻主一定会考得很好的。”
明天就要考试了,司玉心里有事,其实并不是很有谈兴。饶是如此,听见季朝笃定的回答,她还是迟疑的回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曾与妻主说过,我有一个妹妹吧。”季朝眉眼柔和的看着司玉的额发,“虽然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却天资聪颖。她六岁就过了童生试,考试前我随父亲一起去送她,她那时表现的和你一样。当时我们都很担心她,没想到一考就考过了。她是她们考场唯一一名考过的。”
司玉沉默听着,没有回答。只是搂着季朝的手臂又紧了紧。
这其实是段很沉重的回忆。在季朝的这个妹妹中童生的第二年,季朝的双亲便意外去世,季家家产被瓜分殆尽。
正巧季家所在的榆阳一带大旱,许多悍匪横行……后来季朝被远亲陈家收留,而他的妹妹从此下落不明。
直到季朝在陈家寄人篱下到十六岁,陈家要卖他,他才半夜拿了信物,孤身一人来到凤都求个活路。自此遇见司玉,有了后来的故事。
季朝像是明白司玉在想什么,将脸颊又向着她贴了贴,轻声道:“这段时间我终于想明白了。其实我今天来不是舍不得妻主……我是真的想祝你顺利。”
“什么意思?”司玉在他怀中抬起头。
季朝低睫避开她的眼神,神情罕见有几分不好意思:“原本我想,我们要一刻都不分开的待在一处,养几个孩子,我才会感到满足。可是这段时间你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我心疼你之余忽然觉得,如果读书这件事对你来说真的如此重要的话,我宁愿不和你在一起,不要我们的孩子,都希望你能达成这份心愿。”
这话过于伟光正,司玉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季朝的真心还是假意,只能呆呆看着他。
季朝却像是司玉在想什么,急忙回道:“是真的!”
他抿了抿唇,继续道:“以往你总是什么都顺着我。少君之位,尊重,宠爱,甚至钱财,你全部都托付给我。你帮我达成了心愿,可我却一直没有顾得上你。”季朝看向司玉的眼神有些忧伤。
“我也是忽然发现的,原来一直都是我在向你索求。其实我不明白你究竟喜欢什么,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只是一味将自以为好的东西全部塞给你。”
“你太善良,从不会很明确的拒绝我,只有逼至底线的时候才会快刀斩乱麻似的断绝一切……可如果我一开始就足够爱你,关注你,你就不会这样封闭自己。”
季朝的声音越来越低,司玉听得心里愧疚,她脸上有点烧,轻轻挣扎起来:“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季朝温柔的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说,从今以后,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不要再担心会不会冷落我,不要想着安顿好我之后再去做你的事。就要像这次一样,屏蔽一切去做。即便我十二分的思念你,可是我知道了我对你的价值,学着如何才能支持你,鼓励你,安慰你……这样我也会感到安心。”
司玉睁大眼睛看着季朝,不知道什么时候,眼角又默默地淌下泪水。
她的神情还是原来那样,可是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心里未免觉得有些好笑,趁季朝还没反应过来,急忙埋头钻进他怀中。
司玉:“原来你是为了说这些话才跑来的!我还以为你只是想我了呢。”
季朝能感觉到自己的外衣又被慢慢浸湿了,但他也只是温柔的抚摸着司玉的背脊:“我总算明白你的心,怎么能不告诉你?”
司玉有点不适应现在这样互诉衷情的氛围,伸手掐了季朝的腰侧一把,声音欢快道:“非得逮着我进考场前说吗?我现在脑子都乱掉了,到时候考场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非要怪你害我考不上。”
季朝冷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另一只手将司玉的脸从怀中掏出来,眯着眼细细凑近了替她擦泪痕,胸有成竹的说:“有我这些话,你只会感到安心,怎么会脑子乱掉?”
司玉怔怔地看着他,由着他摆弄。脸悄悄的又红了。
原先季朝只是娇弱蛮横都够美丽了,眼下多了几分强势,怎么,怎么感觉更帅气俊朗了……
季朝却没意识到她的失神,仔仔细细将她的妆容补干净了,又凑上去香了一口,这才满意地拉开距离,沉声道:“别院和宫里那个,你都不用操心。我会说清楚,不让他们乱蹦跶的。”
季朝又笑了,这个笑一下子将司玉拉回了现实世界,后背忍不住一凉。她看着季朝慢悠悠道:“等妻主考成归来,家中一定风平浪静。”
——
马车已经驶远了,司玉还呆呆站在客栈门口,望着道路尽头。
一旁的茯苓看见了不免心生担忧。是她搞错了,即便烛云和少君如何恳求,现在可是二娘考试前夕啊!这段时间二娘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怎么就这么糊涂将少君放上了马车。
这下好了,二娘的心跟着少君飞走了!心都不在卷子上了,还考什么试呢。
茯苓心中愧疚极了,正踟蹰着要说些什么好才能将司玉的心思拉回来,却发现司玉抬步往客栈里面走了。见她没跟上来,还停步等了她几步。
茯苓难免嗫嚅道:“二娘,我……”
“你做得很好。”司玉的声音如春风化雨,“少君和别人都不一样,你相信他是对的。以后也要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他。”
茯苓迟疑抬头,对上司玉鼓励的目光,愣愣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进了客栈。茯苓铺床收拾东西的时候还是没想明白,她手下动作不停,一边困惑着,哪里有妻夫是这样的?常言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哪怕是妻夫,难免还是会介意有人分权,怎么她家的主子还忙着抬正夫呢?
这当然是因为西风愿意被东风压,西风还刻意要抬东风呢。西风越高,东风也就越高。这算是季朝和司玉之间的小小默契,茯苓自然难以明白。
次日,司玉拿着装着笔墨的文具匣便出门应试了。
进考院的资格证和身份证明,她一早就从卢夫人那边领到了手中。故而今日她一个人神清气爽的奔赴考院,进院的时候也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就在她随着人群进院的时候,鬼使神差向后撇了一眼,那一眼好像看见了司家的马车。但随即她就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中,即便意识到了什么,也无暇去顾及。
进入考院后,并不能直接考试,众人乌泱泱站在院中等着监考官再细分考试院,介绍考试准则。尽管院中人多,可是并没有人出声。司玉和众人待在一起,恍惚想起不久前进宫的那条甬道。
七天的考试很快结束。
司玉终于放下手中的笔,任由监考官将她面前封好的卷袋收走。随后她收好文具走出考场,到庭院的水井处舀了一瓢凉水清洗手上的墨痕。
这几日沉浸在答卷中,生活上细枝末节的琐碎一概都没有照顾好。司玉后知后觉脑袋有些发晕,她拿冰冷的双手贴了贴脸颊,强迫自己清醒一些。
“司二娘?”
身后好像有人叫,司玉恍惚回过头,是个有些熟悉的容貌。来人头发凌乱,一根珠钗斜斜插在发髻上,黑眼圈深重,看向她的眼神倒是亮亮的。
司玉知道眼下的自己肯定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天然的亲切感促使她向来人点了点头。
“你不记得我了?”来人看见她生疏的表情,明显有些失望,“我是洪之画啊,咱们还一同饮过酒的……话说你不是进宫了吗?我还以为你不来参加官考了呢。”——
作者有话说:剧情猛猛推进中
第102章 坚决
“啊。”司玉记起来了, 是上官家私学的那位御史的女儿。她连忙道歉,“我这几天考晕了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事没事。”洪之画只是尴尬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过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瞬间的沉寂, 洪之画清了清嗓关切道:“考得怎样?”
司玉客气笑了笑:“还好。”
洪之画对她敷衍的回答倒不是很在意, 反而认真道:“你刻苦在书院里是出了名的, 总会中的。”
司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多谢。”
“这有什么。”洪之画摆了摆手,此时门口处已有些喧嚣, 她本意要走, 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咧嘴笑了笑,“倒是提前和玉娘贺喜了。到时候若是要摆席, 别忘了叫我啊。”
贺喜?
司玉来不及问, 喧嚣的人群便将两人冲散了。考官已经检查完所有的试卷, 考院可以放行, 所有的考生早被关麻了, 人潮裹挟着司玉往外走。
司玉来不及多想, 只当洪之画格外认可她的应试能力。
“二娘子,这边。”
司玉看着人满为患的考院门口, 正纠结自己要怎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别院去,转脸就看见了满脸期待的茯苓。
司玉抿了抿唇,这次考试她自己确实不大有把握,所以一开始就嘱咐了所有人,不用接送她。
她其实做好了自己一个人的准备。但是当她发现还是有人惦念她的时候, 心里好像也并没有抗拒的意思。
司玉还没上马车就看见季朝那双亮亮的眼睛在车帘后面晃。
她麻木的脸色总算回暖几分,她嘴角含了一点微末的笑意走过去,只是刚刚踏上脚踏后,嘴角那点笑意顿时消失了。
茯苓瞪大眼睛, 看着司玉像是被马车里什么东西撞到一样,猛地跌下了马车,根本来不及去扶。
“怎么回事!”司玉只觉得一阵腿软。要不是臀部现在一阵火辣辣的痛,她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噩梦成真了。
怎么可能,季朝,上官仪和……叶宫。三个人待在一起等她?
上官仪也就算了,叶宫不是待在宫里吗?他脑袋上可还顶着一个兴珠公主未婚夫的名头,现在就大咧咧坐在这里等她?
她反应太激烈,车厢内的三人惶恐,几乎坐不住。真要起身下车的时候,却又不约而同的停下。
车厢内空气沉默。所有人或忐忑或紧张或激动的心情在此刻都冻结成了一块冰。
没人敢贸然动作,因为不清楚自己无意的举动会不会更深一步惹来她的厌弃。
到了这样的关头,车厢内的所有人才明白,自己已经彻底丧失了进一步探知她心事的资格。
旁边永远有两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没人敢冒着失去她的风险,用冒进的姿态彻底明晰她对自己的爱。
包括季朝。
一旁的茯苓急忙上前来扶她,一边动作麻利地将她扶起,一边谨慎又小声道:“二娘子,别害怕。这是圣上的意思。”
司玉刚被扶起来眼前就又是一黑。
什么叫圣上的意思?!
圣上知道她女儿的未婚夫爱上自己了?
圣上居然愿意?居然能忍?!
司玉欲哭无泪的想到。就算是圣上能忍,她也忍不了啊。
就算是圣上愿意,兴珠公主愿意,可是她不愿意啊!
茯苓不明白为什么她家二娘子还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这明明是好事。之前她还为二娘子和未知小郎君偷情感到担心呢,这下过了明路,花轿迎回家就是指日可待的事。
何况那小郎君听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身份贵重的同时又没有家里人找二娘子的麻烦,二娘子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茯苓,另外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我得进宫说清楚才行。”
司玉坐在地上懵了半晌,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似的,攀着茯苓的手站起来,脸色苍白却坚定地说道。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情况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粥……她也没有什么要遮掩的必要了。
原先的委曲求全,只是因为她有可以摆脱这些麻烦的希望,所以可以压着性子暂且忍耐。但一个两个还是要给她找麻烦……好吧!那就把一切都摊开到明面上说吧!
她也要发疯了 !她天天背负着自己是个渣女的心理压力,嘴上说着等官考结束就怎样怎样……她分别精心画出三张饼给这三个男人看,同时她自己还要背过人偷偷啃一口……
这样的日子她受够了!
忍忍忍,忍到最后就是别人抢占了先机,一点不顾她的意愿,发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就这么笃定她一定会退后一步再想想别的法子吗?!
她不想了!
她就要一个男人,一份工作,一个平静的人生!别的她都不要了!
司玉心里默默思量着,眼圈都憋红了。
一旁的茯苓迟疑的看着她,试探着多问了一句:“二娘……要不先回府,和大娘商量商量呢?就算去了宫门口,也不知道要怎么进啊。”
到这关头,司玉的思绪倒是变得异常清晰。她坚定又冷淡的摇了摇头:“就到宫门口,就算进不去,我也要表明态度。”
茯苓忽然有些不敢看司玉的脸。她埋下头,言简意赅应了声“是”。转身吩咐人去另外雇马车了。
“玉儿。”
就在司玉站在车外僵持的当口,一管清越中含着怯意的男声从车内传了出来。司玉头也没回,只是手指缓缓攥紧了袖口。
“玉儿,事已至此,你都不要我了,我该去哪里呢?”
那男声戚戚然,几分绝望,几分哽咽。人群熙熙攘攘从马车两侧过,有路人听见难免侧目,多盯了那马车和站在一旁的司玉两眼。
司玉受不了这目光。她只能狠狠闭了闭眼,转身趴在车窗旁,用压着嗓子仍显得格外愤怒的声音道:“所以你就用这种局势逼迫我?!逼迫我娶自己不喜欢的人,逼迫我过自己不愿意过的人生?!”
在司玉看不见的车厢内,季朝面上有些惶然,拿过一柄宫扇遮住了脸。离司玉最近的那扇车窗前,上官仪索性直接闭上了眼睛,将头扭向了一边。
叶宫一向倨傲骄矜的气质荡然无存,他脸色苍白,一把将窗口的上官仪推开。他盯着晃动的车帘,眼睛都发直了,却又不敢掀开,只能颤抖着唇着急道:“你,你不喜欢我?你怎么能不喜欢我呢,你是我的天命之人,你说好每个月都来见我,你……”
他喉头哽咽,好像是要说不下去了,却又强撑着说出了口:“你别进宫,你先和我单独说说话好吗?我已经很久没见你了。玉儿,我很想你。”
“我不会再上当了!”司玉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饱含愤怒。可是似乎也震惊于他会说出这样卑微的言辞,所以这愤怒的言辞显得有些动摇。
这一点迟疑司玉刚出口就察觉到了,她定了定神,语气变得冷淡又坚定:“没什么好说的。之前是我骗了你,是我的错,我之后会努力补偿你,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对不起。”
“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不会了!不会有了!”叶宫的声音哀婉又急切,隔着一道车帘,“你忘了吗?我是不二族的人,我从小的命定之人只有你,我不会找到比你更好的人的。”
帘外没有回应,叶宫以为司玉已经离开,顾不上那些女男大防,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意外的,司玉紧皱着眉头靠在车边。
叶宫眼神亮了亮。几乎是瞬间,司玉回过神来,和他对上眼神。
司玉瞳仁紧缩了下,当即转身就走。但是迟了,叶宫探出半个身子,抓住了她的袖子。
“玉儿……”
“够了!”司玉碍于路人的眼光,没能拉扯回自己的袖子。她怒而回头,眼中含泪的模样倒是让叶宫一瞬间愣了神:“那都是你的事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干嘛老是缠着我?”
她的表情按理来说是很凶狠的,要是没有眼底那丝泪光的话。
原本叶宫是会因为她的眼神而受伤的,可是她的表情,仿佛也在诉说着她正在遭受着怎样的伤害。
明明作为女子,她是没道理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拒绝他会让她这样痛苦吗?那为什么还是这样坚决的咬着牙,很坚定的一定要甩开他?
叶宫攥着她袖子的手一下子迟疑了。司玉趁势收回了自己的袖子。她立刻背过身去。
远处,穿着司府仆人服饰的男子牵引着一辆马车走来,司玉不再多言,卷起袖子很利落的上了马车。
叶宫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圈红了。他牢牢盯着司玉所在那辆马车驶远,盯得眼睛都酸了也没将车帘放下。
“回府。”
良久的沉默后,季朝放下了宫扇,淡淡吩咐道。
这一声催动了前头的马夫,也催动了叶宫。他终于将车帘放下,转头一把揪住季朝的领口:“贱人!原来你打得是这样的算盘?”
季朝被他推搡的重心不稳,只好将宫扇再度挡在面前,勉强隔开两人。
他垂着眼睛,嗓音冷淡:“是你自己没本事罢了。你以为我帮着外头的骚货勾引自己家妻主,心里头就很快活吗?!”
叶宫听不得贬低,瞳仁一缩就扬起巴掌。却又像是碍于什么,终于在巴掌要落下来的时候撑住了没打。
叶宫眼圈又红了,这回眼泪真的没憋住,扑簌簌落了下来。他拧身背对着车厢内的人,沉默不语。
而上官仪,被叶宫推开后就一直趴在座位上没动弹。叶宫的处境何尝不代表着他的处境。他沉默听着叶宫的哀求,自己的心头也忍不住的滴血。
车轮滚滚向前,二人的争执停下。上官仪也缓过神,直起身子,重新在座位上坐稳,目光幽幽的,滑过对面背影微微抽搐的叶宫,再飘向鼻尖上盖着宫扇的季朝。
好嫉妒啊。
她这样忠贞不二的妻主,选中的竟然是这么一个人。
要是。
要是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住大家!卡文卡了大半个月呜呜呜。人物塑造真的好难,多角恋真的很难写,当时到底为什么脑子一抽编辑了上官仪和叶宫出来……之后会尽力更新的,这本绝对不会坑!无论结果如何,会好好完结的。我尽力让各个角色完整一些,整体的剧情逻辑清晰一些……肯定会有做不到的地方,欢迎大家批评建议!我会认真写的!
第103章 上门
季朝似有所感的抬眼看向上官仪。
他罩在一身宽袍大袖里, 虽然是垂首的姿态,却莫名让季朝觉得不容小觑。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上官仪将头偏了偏, 于是季朝连他的侧脸都看不见。
季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对上官仪矫揉造作的情态本想嘲讽两句, 可是心情实在沉重, 于是只能沉默着收回视线。
指尖掐在手心,尖锐的疼有一瞬召回了季朝的思绪。但他仍自虐般的不松手。
他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 他绝对不能后悔。
若是不下一剂猛药, 按照司玉优柔寡断的性子,他这辈子也逃不脱这两个人的阴影。
他心知肚明司玉是最爱他的, 趁着她最爱自己的时候, 趁机将人打发了才是正经事, 情不浓了再挽回, 总是最难的……
何况眼下这场面并不怨他, 他只是一个娇弱的可怜的, 一心爱慕自己妻子的孤男而已。他怎么有能力操控局面至此?
明明是这两个男人狼子野心,眼见着妻主进了考场, 马上要有所建树,生怕妻主功成名就之后再也高攀不上,这才恬不知耻的贴上来的。
他也是很惶恐的,他是最需要妻主安慰的那一个。
马蹄声回荡车厢内,车内三人各怀鬼胎, 来时与去时一样沉默。
——
“二娘,难道真要去面见圣上吗?”
茯苓眼见着马车离宫门所在的那条路越来越近,忍不住开口。
茯苓小心覷着司玉的脸色:“咱们从没进宫探问过,不如先找大娘问问章程也好啊。”
司玉半阖着眸, 偏头看向一侧窗棂,看不清脸上是个什么神情。茯苓害怕她生气,却也害怕她不声不响的回去。那样回去的二娘绝对是不高兴的。哎,若是二娘也和凤都中其他的女郎一样,没什么“只能娶一位”的执着就好了。
二娘待她实在好,就是性子太倔强,凡事总是和自己过不去,定下的事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她又难得善良,再执拗也只是对自己心狠。茯苓能服侍这样有主见的主子,心里纵然高兴的同时,忍不住又有了一些其他的担心。
怎么说呢,这种心情就像是看见新春刚从冻土里钻出来的一棵芽草,既心折于那抹嫩绿,又害怕外头的风霜太大,过早摧折了它。
茯苓的话没有收到回复,她只能默默守着。雇来的青帷小马车拐了个弯,终于驶上了凤都的中轴线朱雀大街,茯苓的心越来越沉,她想,只怕二娘是真的被惹毛了。
“停车!”
一声厉喝将茯苓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惊喜地转头看向司玉,却看见她身形利落的起身跳下了马车。
“二娘!等等我!”
司玉没有一点回头的意思,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朱雀大街着实繁华,茯苓十分匆忙的付清车钱后,便再找不见司玉的踪影了。
司玉脚下步子急促,但实际上没有什么方向。她自穿来后便不怎么出门,眼下更是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但好在,尽管她人生地不熟,但到底有些勇气在,活人不怕被尿憋死,她一路礼貌探问着,也就到了目的地附近。
看着眼前那扇朱红的大门,司玉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那门却始料不及的开了,只开了一道小缝,刚好能看见门内人的半张脸。
司玉看着那张脸,一瞬间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出哪里见过。就这一晃神的功夫,开门的那位便先打了招呼:“司玉。”
司玉有些惊疑,面上却憋住了,轻声应了。
门缝这才开大了些,司玉看清了门内人耳朵上挂着两道长长的玉髓耳铛,衬得那张美人面格外清雅动人——司玉这才意识到眼前人是位姑娘。
一旦看清了全貌,刚才那点模糊的第六感也就消散了,司玉只当自己眼花,默默后退一步道:“青雀卫都督司筝次女司玉,求见兴珠公主,烦请通传一声。”
在司玉打量对面这位女子的时候,这名女子也明晃晃的打量着司玉。她用那双乌黑的眼珠静静看着司玉,直等到司玉因为询问久没有回复,疑惑的抬头对上她的视线,这女子才微点了点下巴。
“请随我来。”却并没有问是为什么事。
穿过长长的回廊,司玉无心风景,只垂首想着一会儿见到正主该如何措辞。
是开门见山的说“我要和叶宫退亲”,还是委婉点找个借口,先让场面气氛不要那么僵比较好?若是要找借口,找个什么借口会好一些?
司玉心里暗暗懊恼自己竟然如此怯懦。这回心事刚转了一回,前头带路的女子便停下了脚步。司玉抬头看去,不远处立着一座八角亭,纱幔纷飞,亭中坐着一名女子,宽袍大袖好不潇洒。
司玉又是觉得一阵眼熟,她困惑地皱了皱眉,刚巧赶上引路那女子扭头看来。司玉来不及调整表情,自己都觉得刚才笑着皱眉的表情一定很滑稽。
那女子挑了挑眉:“殿下就在那里,快过去吧。”
“不用通传一声吗?”司玉咽了咽唾沫,谨慎道。
女子的眉梢挑的更高,看向她的目光似有几分不屑:“怎么像个男孩似的?”
司玉受了这一句轻蔑,眉梢一垂,立刻显得乖巧起来。向那女子点了点头,随后垂下眼帘,只顾着看眼前的路,一步步稳稳的,走到了八角亭外的台阶旁。
她之前进过宫,进宫前,也是受过几天的礼仪突击课的。举止难免生疏,好在没有行差踏错。听着亭内淡淡一声“进来”,司玉有种想抹额上汗的冲动,她忽然很感动自己竟然能这么勇敢。
“殿下。”司玉嗅着鼻端馥郁清雅的熏香,思绪总算清明了些。
“考完了?”司玉没敢抬头,只听见一道英气的嗓音由远及近徐徐赶来。司玉下意识埋了埋头,应了一声。
“考得怎么样啊?”那声音笑眯眯的,好像很好相与的样子。
司玉咽了咽口水:“尽力去考了。”
眼前人好似吞下了几声闷笑,那股淡雅的香浓重了些,司玉看见眼前人杏黄的裙摆,朴素至极,裙角上什么纹饰都没有,但料子看上去是极舒服的。
“胆子这么小,怎么踩下的那么多条船?”
司玉立刻深深弯下腰:“臣女不敢。”
那声音里的笑意丝毫没有因为司玉郑重的态度而有所褪色,兴珠公主仍是用讲笑话的语气,淡淡地说:“那就是船都靠过来抢你的鞋子咯?”
司玉隐约感到背后出了层冷汗,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样苍白。
有什么能证明她不是个脚踩三条船的渣女?
上官仪她睡了吗?
睡了。
叶宫她亲过吗?
亲过。
甜言蜜语无论主动被动的,对三个人都说过。亲密的举动无论主动被动的,对三个人也都做过。至于最经典的海誓山盟,不巧,对三个人无论主动被动的,也都立过。
司玉觉得羞耻。
她闭上眼,堪称痛彻心扉道:“臣知错了。臣愿与上官公子和离,同归义君断绝婚约,从今往后洁身自好,绝不再犯。”
“哎,好孩子。”兴珠公主的声音仍是笑眯眯的,“不过你可是女孩子呀,为什么要洁身自好?”
最痛苦的那一关已经过去了,司玉咬了咬牙:“臣女洁身自好,是为了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业上。臣女本就驽钝,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
眼前人呼吸乱了一瞬,司玉怀疑是在憋笑。
“……好。”兴珠公主声音里兴味更浓,“可是你想的这么明白,被你抛弃的男人可变得好惨啊。上官仪本就是寡夫二嫁,眼下被你抛弃,怕是只有青灯古佛一条路可以走。归义君又是不二族人,自小就和你有斩不断的情缘,离了你,怕是这辈子再也体会不到人间的妻夫恩爱之乐了。”
司玉惭愧的皱紧眉头,正当此时,下巴冰凉地贴上个柔软的东西,司玉一时不察,随着那力道将头抬了起来,迷茫的眼神正对上眼前人的一双笑眼。
司玉心头一震。
楚兴珠丹唇微启,吐气如兰道:“司玉,你好自私,好无情啊。”
司玉呆了。不是为位高者隐含威压的质询,也不是为眼前人眼角眉梢柔媚的风情。她是为盯着这双眼睛,听着她说话声音的这种熟悉的感觉。
叶宫刚刚失踪那阵,她曾去山上寻过他。那座院子里人去楼空,独独宝瓶门那站着位声音疏朗的女子。司玉平生没什么天赋特长,可她从小看电视剧便对演员的脸过目不忘,无论化成什么样,凭着共有的一丝独特的气质,她总能再将他们认出来。
于是司玉就认出来,眼前人便是当时山上,问她那句“二娘是来找归义君的吗?”的人。
眼前人是兴珠公主吗?兴珠公主会大半夜不睡觉,守在没有叶宫的院子里莫名其妙的等人吗?电视剧里一般不应该是权贵的底下人等着吗?
司玉困惑了,于是眼神就露出几分警惕。她没把握,也就不敢全盘托出了。
楚兴珠却像不满意她的表情似的,挑着她下巴的指尖微微发力,带的她的脸蛋左右转了转。司玉看着她的眉毛很眼熟的挑了挑,紧跟着她眼睛又逼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些不耐:“就承认了?”
司玉垂下眼皮,挑了个实话说了:“……纵使两位公子留下来,臣女也给不了他们想要的生活。不如一别两宽。”
楚兴珠听见关键词,眼神促狭了些:“什么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司玉声音淡淡的,听起来莫名有几分沧桑:“臣女日后并不继承遗产,即便有了官身,按臣女的才情,恐怕只能勉强糊口。臣女太穷了,钱只够让两个人过得舒服,所以给不了他们想要的生活。”
楚兴珠托着司玉下巴的手指一颤,收了回去。
司玉顺势将头低了回去,声音闷闷的,却格外有种不要脸的坚决感:“殿下,叶宫和您订过婚约了,不能和臣女再订婚约,这不合规矩。”
第104章 别死
楚兴珠气笑了:“你还不如继续当你花花绿绿的司二娘子呢!赐婚的旨意是叶宫找圣上求来的, 你哪来的脑子想着要来找我?”
司玉抿了抿唇:“因为臣女知道,殿下也是想和钟情之人共度余生的人。”
“即便归义君身份尊贵容貌无双,殿下仍不为所动, 愿成全他另嫁他人的婚约。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出, 殿下的心胸, 一定不止儿女私情这样窄。所以臣女斗胆, 求殿下为臣女指一条明路。”
楚兴珠眯了眯眼,没有作声, 转身坐了回去。司玉就僵立在原地, 听她将水煮沸,斟了一盏茶。
“我可以帮你。”
——
司玉坐在庭燎院的餐桌前, 缓慢地一根根嚼着碗里的青笋丝, 目光发直。茯苓立在一旁, 止不住担忧地望着她。
别院被三位侍君侵占了, 司玉无处可去, 只能再赶回庭燎院住下。
好在宅子太大就是有这个好处, 在司玉感到没脸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躲着, 不和那些让她感到尴尬的人见面。
桌上烛台擎的一柄烛因为灯油过满,影子频频闪动。一旁的侍女拿了把小银剪子上前剪烛芯,司玉这才意识到她吃一小碗米饭,竟花了这么长时间。
她想两口将饭扒完,但是心里有事压着, 一筷子饭粒夹到嘴边又放了下来。司玉索性起身,走回了里间。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挥退了身边想要侍奉她更衣的女使。
刚考完试,按理说心情应该是最轻松的。可是因为叶宫, 她之前和稀泥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所有的矛盾都爆发,轮到她抵达退无可退的境地。被迫一定要面对他们,面对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用一些体面不体面的方式,赌一个她喜爱,或是不喜爱的最终结局。
可是司玉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并且,之前她欺瞒自己做出的那些软弱行为的反噬会这样深重,让她几乎不能承受。
心里难受。
她将头蒙在被子里,于是世界一片漆黑,她苦中作乐的想到,可能这就是良心疼痛的感觉。
她退无可退,不能不想这件事。她要如何赔偿两个男孩的清白,她要如何为自己并不情愿的他人的心动买单,她要如何才能毫不心虚的面对季朝,并说服他,继续和自己这个花心的人渣度过下半生。
脑子钝痛,司玉歪了歪头,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司玉起的很早,直到晌午,她都闷在屋子里,像准备面试一样准备着自己退婚的借口。
脑子连轴转,总是有疲累的时候。
在这些脑力工作的间隙,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叶宫孩子气的泪水,想到他哭着说“我可以为你去死”的表情,想着最后一面,他揭开车帘,终于看见她,愁苦的脸上闪过的那一刹那的欣喜。
不行,想到这些瞬间,心就会变得软弱。
良心又开始痛了。
司玉睁开眼,在纸面悬停的笔尖顿了顿,像赌气似的,又添了一条新的理由:
“因为臣女不愿意。”
——
“二娘,烛云求见。”
司玉将笔搁在一侧,正在犹豫,又听见帘外的茯苓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是急事,烛云瞒的很紧,一定要见了您的面再说。”
于是司玉点了点头:“进。”
烛云一进门便跪在了地上,司玉听见他颤抖又小声的嗓音:“二娘子,归义君……少君……求您过去看看吧!”
司玉皱眉,看见离他更近的茯苓面色大变,不由得紧张起来:“什么?”
烛云抬起头,面色煞白。司玉看清他面上的血迹,也听清了他口中的话,她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烛云在说,归义君刺了少君心口一剑。
司玉先行骑马奔向别院。
马背上,思绪纷乱。她庆幸自己为了官考学了马术。她来回的想,季朝之前扛过了那么多次伤病,这一次也一定能扛过去。
她发誓,这一次只要她能顺利赶到他身边,她就不会再离开他。到可能失去他的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她对季朝并没有要求,只是希望能时时看到他就好。
季朝的心,司玉从一开始就信任。所以她才会做出欺骗自己,又欺骗他们感情的行为。因为她潜意识知道,季朝不会离她远去。尽管他善妒,有时甚至娇蛮,但是他的底色是没有变的。
他原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给了司玉温柔的爱,以至于她底气太足,面对别的威胁就容易失了分寸,一退再退,最终伤己又伤人。
所以季朝身上那些尖利的棱角并不是他本意就要的,是司玉的不忠间接带来的。
明白这一点的司玉眼眶湿润。泪水来不及滚落下来,便被奔驰的疾风吹散了。
尽管路上并未耽搁停留,司玉赶到别院的时候也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她一路赶进去,路上遇见听到消息赶来的上官仪。他的表情也很沉重,徐徐讲着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这让司玉暂时放下了对他应激的心情,多看了他几眼。
“……少君的病情就是这样,险之又险。都怪侍,住的太远,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若不然,说不定能将他二人劝下来。”
司玉转回头,默默摇了摇头:“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辛苦你照顾他。回去好好休息吧。”
已经到了她和季朝的房间门口,司玉抬手便要推门进去,袖子却被牵住了。她疑惑的回头,对上上官仪有些犹豫,有些期待的眼睛。
上官仪原本预计的姿态,要比现在自然一些。可对上司玉那双淡漠的眼睛,他莫名地喉咙干燥,口舌发紧。好在他眼神还算坚定,没有偏移:“妻主,看望完少君,不如去我那里歇息吧。”
他看见司玉的眼睛望向了他牵住的袖子,心里一紧,指骨也攥的更紧了:“我旁边有小厢房,住的会舒服些。”
司玉没有推开他。上官仪心里一喜,刚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她客气疏离的声音:“谢谢,但不用了。你早些歇息吧。”她低头牵起自己的袖子,动作太认真,上官仪只能松开。
她又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进了房门。
上官仪垂下眼皮,默默站了一会。房门再度被打开,一个捧着铜盆,像是要换水的男仆撞见他,吓了一跳。上官仪却默不作声,等他行完礼,回身将门合上要走的时候,才开口:“二娘进去,可说了些什么?”
司府的仆人对二娘纷乱的后院情仇多少有些了解,知道这位侍郎家世雄厚,因此这位男仆十分恭顺的答道:“少君还睡着,二娘看着他,命我打盆热水进去。别的什么也没说。”
上官仪:“没有提要见归义君的话吗?”
男仆神情谨慎了几分,小声道:“没有。”
上官仪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块金锞递了过去:“二娘若是要传唤归义君,务必请你提前来和我讲一声。”
男仆忙不迭接过,连声道“不敢不敢”。
——
热水来了,司玉从怀里掏出贴身的巾帕浸在水里,拧干后擦拭季朝面上的汗粒。
让人昏睡都冒汗的伤,一定很疼。
天气越发暖和起来,别院屋子里也已统一换了薄被。司玉上辈子曾听说失血过多会让人感到寒冷,所以还是时时握一握季朝的手,替他掖掖被角,猜一猜他是热还是冷。热了便替他扇扇风,冷了当即命人去端火盆。
里间的灯火亮了一夜。司玉守在季朝床边,看着不远茶几上温着的一小瓮粥羹。直至现在,她仍不清楚季朝受伤的轻重,她不知道他多久会醒来,不知道他痊愈的可能性大不大。
但是她也没有什么力气去问。她呆呆地看着季朝的睡颜,心想,她就静静守着他好了。
这样守着,或许他就能感觉到一点支撑,就能好起来了。
想到支撑,司玉眼睛瞪大了些。她凑到季朝耳边,小声地说:“季朝,我考完了。”
帐外灯花闪了闪,将她俯身的模样投在墙上,好似依偎。
司玉看着季朝没有血色的唇,心底忽然涌现出一股酸楚。
“季朝,我考的好像还不错。”
她看着季朝沉睡中苍白的脸,尽力想着更多让他清醒的理由。
“等你醒来,我们就要个孩子吧。”
夜很寂静,她的声音低沉,好似自言自语。
没有谁能回应她。
司玉就这样守着季朝过了三日。
三日里,季朝偶尔也醒一醒,醒来的目的都是为了找恭桶。当他更完衣,被人搀扶回到床上的时候,司玉忙不迭就奉上一碗粥去,季朝嘴都张开了,司玉都递进他嘴里半个勺子了,发现人又睡着了。
在季朝沉睡的日子里,司玉总是很担心。她看着季朝的脸颊每日都凹陷一些,担心他不饮食,担心他只喝得进药会不会对胃有损伤,担心他要总是这样,会不会伤病没好就饿死了……
可是她的担心都是无用功。她自己也明白,可就像良心痛一样,即便没什么用,可是不能不想。
司玉在季朝病床前想了很多,短短几天,她觉得已经远比当初上考场的自己要深沉许多。她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原来这样单薄,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人会创造出“老天爷”这个词语。
在不烹粥,不喂药,季朝的手正温暖,额头上也不冒汗的时候。司玉偶尔会发发呆,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在理解那些老人,原来那些她看上去老土的腔调措辞,都有他们的道理。
于是司玉又想到一个企图唤醒季朝的理由,她捏了捏季朝的指尖:“快点好起来吧。我都快担心老啦。”
和这句话一起响起的,还有司玉的一个隐忧。但是她忍住了,没有当悄悄话说出口。
如果他就这样死去了,她就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依赖信任的人了。
司玉用手撑着脸,假装托着脸发呆,实际上眼睛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季朝的虚影,泪水已经顺着眼角湿润了她整个掌心。
明明他的手还是温热的,可是司玉却感到一阵摧枯拉朽的孤独感。像是巨大的浪潮蒙面兜过来,喘不过气,惊慌又恐惧。
求求老天,请别让季朝就这样死去。
第105章 陈情
“……二娘, 休息一会儿吧。”
司玉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今日医官怎么还没来?”
正要退下的烛云面色有些尴尬:“归义君的伤口恶化了,所以……”
司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声音倒是很清晰沉稳的:“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烛云:“……和少君一样。”
司玉点了点头:“再请位医官单独照料他, 孙医官以后专职负责少君就是。”
烛云眼睛亮了亮, 低声应了退下了。
既然已经下了决心, 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面的好。
司玉默默在心里说。她承认了,自己并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 与其见了面又生出其他的事端, 还不如再也不见。
只是想到叶宫可能也伤重,心头还是有抹不去的一缕担忧。
司玉皱了皱眉, 下意识拧了下大腿肉。
现在发什么善心?人家的厄运都是你带来的, 你这个灾星还想着往上凑呢。
腿上忽然被一片温热罩住, 司玉眼神聚焦看过去, 是一只苍白的手。她猛地抬头, 对上季朝睁开的, 略有些迷蒙的双眼。
“你醒了?要去更衣吗?”外间侍男闻声涌进来,季朝却缓缓摇了摇头, 司玉急忙又让他们下去。
“我刚刚都听到了。”季朝看着帘子晃动,喉头微微动了动,“二娘,不如去看看的好。”
司玉拿来迎枕垫在他身后,扶他坐起来。季朝还是惶恐, 想要推脱,被司玉按住:“我想好了,以后这两人我都不要见了。”
季朝皱眉:“是他们何处惹恼了你吗?”
司玉摇了摇头,坐回凳子上托着下巴看着他:“没有, 只是我不想见了。”
季朝:“厌烦了?”
司玉歪了歪脑袋:“……嗯。”
季朝不再问了,他垂着眼眉,苍白的脸色让他像樽玉雕一样。
帘子又动,烛云端来一托盘食物。司玉询问似的看向季朝,季朝抬手指向一碗鱼羹。司玉于是亲手将碗端起,递在季朝手上,一边问道:“能端的住吗?要不要喂?”
司玉只是下意识的怜惜,实际上知道,像季朝这样谨慎恪守夫德的性格,一般都会直接忽略她的话。只是这次意外。也许是季朝病久了实在没有力气,也可能是季朝忽然想开了,不再和司玉见外。
总之,他停顿了一小下,轻轻点点头:“要喂。”
于是司玉坐在床边,轻轻舀了一小勺羹凉了凉喂给他。
厨房因为不知道季朝每日何时才会醒来,所以灶上整日温着这个,连带着司玉这段时间也多吃这东西。鱼羹软滑温吞,厨下的吴大娘是南边人,常常喜欢放些腌渍牛肉碎一起煮,吞下去的时候就多了些咸香的嚼头。
司玉当时尝到的时候就觉得季朝应该会喜欢。果不其然,季朝吞下去第一口的时候,眼睛就默默亮了亮。在司玉盛第二勺的时候,头还不自觉地向前凑了凑。司玉有被他可爱到,嘴角勾了勾,又迅速的压平。
她不知道季朝的胃口到底怎么样,但她知道季朝很有可能会因为她喜欢就多吃一些。他肠胃正弱,还是不要为了取悦她做一些多余的事了。
三日未曾进食,季朝应该也饿急眼了。一小碗鱼粥很快下肚,季朝舔了舔唇,看向一旁的粥瓮,下意识等着司玉盛第二碗。
司玉却将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右手探进被子,摸了摸季朝的小腹:“胃里感觉怎么样?医官说了,你多日未吃东西,用饭须得缓着些。”
司玉的动作太过自然,季朝不曾觉察,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反应过来后又觉得很不好意思,脸上缓缓烫起来,他伸手覆住司玉的手,确保那只手不会乱动,才认真感受了下,回道:“还可以吃一碗。”
司玉面上狐疑且担忧:“真的?我听说胃会饿小。你再仔细感受感受,是饿还是馋?”
季朝直接攥着她的手向上移了移:“很饿。你摸,是瘪的。”
司玉这才反应过来她手放错了地方,手下的触感确实是胃部,按了按,确实是瘪的。
她这才放心点了点头:“我再去盛一碗。”说着要抽回手。
却没抽动,她有些诧异地看向季朝。他正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司玉能感觉到他脸侧有层新生的还没来及修剪的胡茬,刺挠挠地刮着她的手心,而他的鼻息轻轻拂在她手腕,很缓慢,像是一只流浪很久,很虚弱的小动物。
司玉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她倾身上前,吻了吻季朝的眉心。
季朝原本眼睛是闭着的,在她吻上来的刹那轻轻睁开了。他埋首于司玉肘弯堆叠的衣料中,柔软的芬芳的布料。季朝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便期待能遇见这样一位妻主。哪怕家族动乱,一朝从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堕落成帮厨都嫌碍事的多余人,颠沛流离的,连个像样的安身之处都没有。可他心里的这颗野望,却从没真正的枯死过。
不过,就在这一刻,季朝忽然就觉得很安心,安心到那颗不忿的种子死掉也无所谓。像是母亲和父亲都活了过来,珍贵的妹妹从来不曾为他吃过苦那样。他心底那个被爱欲、渴求、贪婪、怨恨烧出的斑驳,莫名平复了。
凭什么去担心妻主的心里有没有别的男人,凭什么担心妻主明天还会不会留在他的榻前。
只要这一刻的温存就够了。为了这一刻,明天就死也值得。
“又困了吗?”司玉有些担忧的声音响起,“再用一碗吧。”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季朝没回答她的话,他正贪恋这一刻,像寒冬中双手泡在沸汤里一样。他只是将自己埋在她怀里,轻声道:“我很想你。”
司玉也静默了。季朝感到她的手肘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我也是。”
——
司玉在当夜收到了楚兴珠的飞鸽传书,信条上的内容有要求她明晚进宫,并明天派马车在别院门口接她的时间。
司玉看完合理怀疑楚兴珠在她身边安插了探子。毕竟今天白天,医官才刚刚松口打了包票,直言季朝伤口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于是司玉回了一道应允的信条。将信鸽放飞后,她留下一封信放在季朝枕下,随即唤来茯苓,立刻备马进城。
她得找司瑛好好聊一场。司玉知道,楚兴珠答应她的请求,更多是看在她司家二娘子的身份上。楚兴珠既然没有食言,真的决定帮她,那她也不能瞒着司瑛和司筝。
拖延和逃避会带来更多的恶果。这一点司玉早在叶宫和上官仪两个人身上就见识到了。
暮春深夜的风仍有些凉,司玉赶了一晚的路,到达司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在门前迟疑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勇气去找那个动不动提起棒子就要打她的司筝,转头去了汝成院门口。
通报的小厮进门,隔了很久才领她进去。司玉暗想,她大早晨突然拜访,司瑛一定也很意外吧。
司玉一路进到司瑛的卧房里间,翠奴正在为司瑛梳头。司瑛连眼神都未曾分给过她,只冷声问一句:“大清早过来,什么事?”
司玉一声不吭,默默跪在地上。
司玉听见什么东西碎在地上的声音,随即司瑛命屋里的人都出去。等纷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司玉抬起头,看见翠奴蹲在地上拾一块摔碎了的玉梳子。
“姐。”司玉厚着脸皮道,“我求兴珠公主带我进宫退婚了。今晚就要面圣。”
——
司筝和司瑛已经在书房内待了两个时辰了,司玉就跪在书房门外,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司玉却丝毫不敢懈怠,仍跪的笔直。
她恍惚觉得自己很像个在外闯祸的熊孩子,死到临头,只能回家找长辈撑腰。
头上猛然遮来一片阴凉,司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略一偏头,就看见李佑一身靛青长袍,妆容清爽的睥睨神情。
“女侯君。”司玉乖乖叫了人,事到如今,司府内无论是谁,都是她祖奶奶。
李佑显然对她温顺的态度感到震惊,他眼神飞快上下打量了司玉一眼,似是在揣测她这次究竟是犯了多大的错。司玉等着他开口问,但李佑显然是个聪明人,他一言不发,阴沉着脸看着仆人将饭从书房递进去后,便转身离开了。
可能因为司筝和司瑛格外上心的态度,让司玉都有些闲心能关注司府内的细枝末节了。她扭头看着李佑转身而去的背影,心想他可一点没有府内男主人的样子。无论是她刚穿来挨打,还是现在,李佑都像个局外人似的。
司玉没感觉到他对自己多友善,可也没感觉到他像原主记忆里那样,对自己异常挑剔苛刻。
“砰”的一声,书房内传来巨响。司玉的思维被拉回来,她有胆量回来坦白是一回事,应对司筝的怒火又是另一回事了。对可能挨打的恐惧,让司玉的脑子都几乎转不动了。
她呆滞的想,刚才不知道司筝碎的是饭碗还是汤碗呢。
像是为了要印证她的话一样,紧闭的书房门总算是打开了,司筝手里提着那根让司玉胆寒的家法,撸起袖子怒吼道:“……别拦我!我看还是直接打折腿的法子好!腿断了看她怎么进宫胡咧咧!”
司玉原本跪着,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软绵绵的双腿意外的可靠,竟然能和追出门的司筝围着院中的桌椅花坛绕上几个来回。但终究她的胆子是被吓破的,她的双腿是脱力的。司筝的棍子,终究是在司玉的后背发出了一声爽脆的欢呼。
“等……等等!娘!”司玉靠着最后一点胆魄,架住了司筝的胳膊,“陛下不会发怒的!我心里有数,您听我说!”
第106章 谏言
司筝自然不会听她的。
好在司玉嘴皮子够利索:“母亲仔细想想, 圣上固然不喜我,可是她应当更不喜归义君啊!”
司筝的棍子犹豫了一瞬,就在这一瞬, 司玉成功躲过一记棍子。她不敢怠慢, 背上的伤痛的龇牙咧嘴的, 还是急忙道:
“归义君毕竟是质子, 作为质子却退了殿下的亲,还指名道姓要嫁给我这个普通的小女孩。圣上一定对他心生芥蒂啊, 若是我真和他成婚了咱们家才是要完啊母亲!”
司玉的语速虽快, 可是口齿是清楚的。司筝听完这一段话,表情确实和缓了一些, 却紧跟着问出个最关键的问题:“你既然知道, 当初就不该招惹人家!今日会变成这样, 还是你立身不正的缘故。今日我还是得打你一顿, 这样人家才知道我司家还是管小孩的!”
“女侯, 女侯!那也等女儿面圣后再打吧。”司玉都快哭出来了, “我今天来已经有解决办法了,只是想再问问娘和姐姐。怕再有纰漏。若是我的回话不对, 娘到时候再打我也不迟啊。”
一旁的司瑛终于动了,也并未阻拦司筝,只是上前挪了一步,轻声道:“母亲,还是先听妹妹要说什么吧。”
明明司瑛没有多么激烈的表态, 可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已经表达了鲜明的态度。司筝从来都信任自己的大女儿,因此丝毫未犹豫,将手里的竹棍扔到一旁,大步走到庭中的石几旁坐下。
司玉抿了抿唇, 再度左右看了一圈庭内。早在司筝司瑛商议的时候,除了她以外的所有无关人员就退出了院子。
而在她小心翼翼探查的时候,司筝早已不耐烦:“说罢,你是打算说那男孩勾引你,还是说些别的什么撇清干系?”
司玉定了定神:“我不会说是他勾引我,也不会撇清干系。若是他勾引我,岂不是说明他并不倾慕兴珠殿下?兴珠殿下是陛下的女儿,陛下少不得心中不快。若是完全撇清干系,圣上真安心了,将他还许配给殿下,我怕伤了殿下的心。”
司筝眉眼间更加不耐:“那你要如何说?”
司玉不敢卖关子,急忙道:“如今最妥善的法子就是送归义君回焕国去。我与殿下皆不用娶他,同时还能扰乱焕国的局势。”
司瑛在一旁皱紧了眉头,忍不住开口打断:“归义君本就是陛下谈判来为质的,你如何规避送他回去焕国不会生怨,不二族不会对我九韶再生报复之心?司玉,你不要太天真了。”
司筝面上也难掩失望之色,沉吟道:“何况他只是个男子,都能送来九韶为质子,即便回去了,又能扰乱什么局势?玉儿,若你面见圣上只能说这些,还是早些推拒了进宫的帖子吧。”
司玉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司筝和司瑛却不急,只是静静看着她。三人此时颇为默契的心知肚明,司玉面见圣上是有办法脱身的,那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
代价很小,只需要司玉心狠一些,牺牲一个她本就不愿意迎娶的男子。
但是这个决定,必须由司玉自己下。
可这不是司玉的本意。
怎样才能两全。怎样才能让叶宫保住这条命,甚至有条即便艰难险阻一些,但终归日后有可能出人头地的生路?
她希望他能离开她的身边,此生不复相见。可是她也希望他不要被她的选择所累,这辈子起码有一点选择的自由。
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在马背上疾驰的时候,司玉脑海里的思路闭环的极好。可是一旦和司筝司瑛交流过,那些假设好像通通都不成立了。
纵使她为叶宫回焕国找出一万个对九韶有利的理由,却抵不过一个一旦发生,对九韶就有致命威胁的可能——不二族失去血脉制约,怂恿焕国向九韶复仇。
何况她刚科考完,已经作为九韶预备官员中的一员。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国奉献早已是她唯一的使命。
而圣上连自己女儿的婚姻都可以出卖,何况她一个小小的官员之女?圣上只是想将叶宫留在九韶,至于他嫁给谁,怎么留下,圣上其实并不关心。
司玉终于想明白,心中忍不住一阵胆寒。
这么看来,她想要说服圣上实在是件不可能的事。
若是她聪明些,就该乖乖低头将叶宫娶进家门,毕竟她已经娶了一个上官仪,前头开了先例,后头只要循旧例就好了。她再不识好歹拿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当推辞,实在显得有些矫情。
不不不。
司玉强行将自己跑远的思路拉回来。
眼下就只有一个目的,怎么合理的劝说圣上将叶宫送回去。别的,都不重要。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就不会再重蹈覆辙。如果总是陷在怀疑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的道路上,真正关键的行动,就不会有充足的时间。
司玉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眸光坚定:“若是在九韶向焕索要质子时,焕国便已经埋下了复仇的种子呢?眼下归义君结局未定,不正是最好的扩张版图的时机吗?”
司筝司瑛猛地抬头,目光似疑虑似激动,惊疑不定地看向司玉。
太阳在西边屋檐角隐去,大片余晖将厅内染得血红灿烂。司玉逆光站在二人面前,看不清神情,竟有几分高深莫测。衣角随一阵春风翩跹,明明风已带暖,司筝却忍不住心尖泛上一阵凉意。
正所谓“武夫喜乱世,文臣盼升平”。
司瑛袖手垂眸。
司筝咽下一口茶水,沉沉道:“继续说。”
——
暮春三月夜,齐光殿。
司玉走过了长长的台阶,临近殿门时抬头望了一眼,看见了楚兴珠挺直的脊背,还有她冠顶牌匾的四个大字“承天启运”。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司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低头,跟随楚兴珠进了殿内。
“……这便是司家次女吗?抬起头来。”
温和沉稳的嗓音,让人莫名感到依赖和安心。司玉依言抬头,垂着眼皮。
直到这一刻,司玉终于对面见女皇这件事有了些实感。
是的,这是个女尊国度。女人当家做主。
而她司玉,也可以,也将像前世看过的那些史传中无数的男人一样,即将为君主报效,要跃跃欲试地搅弄风云了。
“确实长得十分秀美,怨不得归义君一定要嫁给你。”
司玉连忙跪在地上,谦卑道:“臣女不敢。”
座上人声仍笑呵呵的:“只是玩笑话而已。如意,拿朕的海榴花四蝶银步摇来,赏给司家女郎当添妆。”
楚兴珠笑盈盈道:“母后,您一说起添妆女儿就想起来了,今日女儿带司玉来,正是为了她和归义君的婚事呢。”
殿堂内一时陷入静默。司玉埋头不敢说话,一时听力变得极其敏锐,只能听见女皇身旁那位名叫“如意”的女官从殿后绕回来的脚步声。
如意在皇帝身旁站定,司玉似乎听见了机拓开关的声音。紧接着,隐约听见高座上衣袖拂动声。司玉心里一紧,头磕在地砖上,“砰”的一声。
“臣女愿追随陛下,助陛下成不世之功!”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威严静默的殿内也足够让众人都愣上一愣。司玉心跳声如擂鼓,她默默俯身等待,不多时,余光瞥到身侧宫男的袍角如流水般向外远去——应当是皇帝要听她讲话了。
“兴珠,你真是大胆啊。给朕领了个什么人进来?”
上头声音又传来。“扑通”一声,楚兴珠也在司玉前头跪下了。
“司二娘来之前和儿臣说了些有意思的事,儿臣觉得新奇,便是寻常在朝堂上也未曾听过。母皇平日常说君主要‘兼听则明’。儿臣便领她来了,即便她说得不是,母皇只当听个乐子罢了。”
楚兴珠这段话完全就是用的寻常家中小女郎向母亲撒娇的口吻。果然,座上的皇帝轻声笑了:“朕的珠儿真是越大越聪明了。司家小孩,你坐下说吧。如意,奉茶。”
司玉垂着眼睛站起身,凭着女官指引坐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随后朗声道:“臣女曾经听过一个故事。”
坐在司玉上首的楚兴珠皱了皱眉,高座上的景后微扬了扬唇,可那双眼角略有些细纹的眼睛,却不为人察的黯淡了些。
司玉没有觉察到殿内因为她真讲故事而变得有些失望的气氛。
当官应当都是这样的,一句话绕了十八个弯子。所有人都用“听司玉随便讲两句,就当听故事”来躲避司玉可能脱口而出的灾祸,可若是司玉真的随便讲个故事听,她们也一定会觉得失望。
可是没有人打断她,司玉也就继续朗声说了下去:
“曾经有两个国家,一个国家叫吴国,吴王名叫夫差。另一个国家叫越国,越王名叫勾践。勾践被夫差所俘获,因为吴国国力强盛,于是越王勾践表面上装的顺从,每天睡在干草垛上,暗地里却在整顿国政。”
“吴王夫差的一位大臣伍子胥看出了勾践的野心,曾多次劝谏吴王,请他斩草除根除掉勾践。可是夫差却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越国弱小,反而答应了越国的求和。十年后,勾践起兵,吴国就这么灭亡了。”
大殿内一时寂然无声,楚兴珠原本塌下去的背脊微微直起,只是眉眼间还有些迷茫。司玉琢磨不到殿内众人的思绪,朗声道:“臣女还听过一个故事。”
“曾经有一个古国,名叫郑国。郑国的国君郑武公想攻打他的邻国胡国,于是先把自己的女……儿子嫁给邻国的国君,让他放松警惕。然后他问大臣们‘我想出兵,你们说打谁合适?’有个大臣名叫关其思,回答说‘胡国可以打。’”
“郑武公当场大怒,把他杀了,还说‘胡国是我们的兄弟之国,你说要打它,什么意思?’胡国的国君听说这件事,以为郑国真拿自己当亲家,就不再设防。结果郑国趁机透析,把胡国灭了,这就叫先迷惑对方的心智,再钻他们的空子。”
司玉说完,感到喉咙有些干。她觉得第二个故事表征的够明显了,于是偷眼看身边离得最近的楚兴珠。一向恣意的女郎,此时脸上多了几分严肃的神情,司玉暗暗攥了攥拳,看来气氛烘托到位了。
她站起身,向大殿上首拜道:“陛下,我们的邻国焕国,不正顺应了这两个故事吗?焕国国内正在争储君之位,正是内乱的时候。而焕国因为不二族,早就和九韶结下了梁子。国与国之间,便是没有仇怨,都会因为利益而互相攻击,何况焕国和九韶呢?”
殿内静的可怕,没有人回应她。司玉隐隐感到额头冒汗,但她还是坚定地大声地说:“陛下,如今正是回击焕国的好时机!焕国既然能派出质子消除我们的警惕心,我们当然也能遣返质子,表明对焕国的信任,同时消解他们的警惕心。先动手的可以控制局势,后动手的很容易会被别人控制……”
还是没有回应,司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心里害怕,索性直接跪在地上:
“时不我待啊,陛下!”——
作者有话说:我老妃回来啦~说一声迟到的新春快乐嘿嘿。谢谢美滋滋的地雷,被等待的感觉真的很幸福也很愧疚嘿嘿,新的一年努力多更!也祝大家万事胜意,新年平安健康呀。
第107章 开篇
司玉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没有什么野心。如果非要说她有什么愿望,那么这辈子能按照她自己的意愿过完一生就是她最大的愿望。
可是晕晕乎乎从齐光殿走出来之后,司玉忽然就觉得胸口一阵郁气疏散开了。这股郁气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凝结在她心头的, 她浑然不觉, 直到扬眉吐气的今天, 忽然就意识到往日自己一直被心口这股郁气压制着。
她说完那段劝谏后, 皇帝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让她离开, 让皇女留下说话。
按理说事情还无定论, 她现在就扬眉吐气实在是有点早。可是司玉就是知道,她的话说到了上位者的心坎上, 她这个人入了女皇的眼, 她成了。
非要追问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司玉在司府劝服司筝和司瑛的时候, 看见司瑛袖手垂下眸, 看见司筝一向圆睁的那双眼闪过一瞬寒光——那瞬间她就明白自己是可以在殿上这么说的。
现在在殿外的司玉, 也不过是凭借这样的感觉罢了。这感觉虽细微, 可司玉笃定且信任。
也许是高度紧张后猛地松懈的原因吗,司玉觉得自己有些醺然。她顺着宫男的指引, 绕过了几道宫墙,隐隐竟从一缕风中嗅到了丁香花的味道。
身上的冷汗早已干了,夜晚风又凉爽,司玉有些倦怠地半睁着眼,心想, 天气已经这样暖和了吗,丁香花都开了。
脚下的路渐渐的有些不明,只剩下前方宫男的灯笼氤氲的一小团光。司玉后知后觉到不对劲,刚抬头瞄准那宫男的背影想要询问, 前方那道瘦小的影子却停下来。
那一小团光向上举了举,司玉顺着灯光指引看过去,眼瞳一缩。
这不知名的宫殿中种了一棵硕大的杏树,暮春时节,正是它花团锦簇的时候。洁白的花瓣纷纷落下,缠在树下人的袍角和鬓边。
他的眉眼依旧浓烈,只是笼上了一丝哀伤,这一点变化让他的气质变得有些忧郁,以至于司玉一时间不敢确认他就是那个疯狂又骄纵的小王子。
直到树下那个男子和司玉对上眼,司玉才恍惚意识到,啊,就是叶宫。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身旁的宫男很有眼色的将灯笼把柄递给司玉,司玉没有推拒,接了过来。事已至此,想来为了这次见面叶宫也费了很多功夫。何况,无论皇帝如何决策,她都曾打定主意要和叶宫说些什么的。
宫男沉默地退下了。
司玉站在光亮处,更加看不清叶宫的神情。她默默向杏树下走了两步。
“什么时候进宫的?”
叶宫没回答,司玉走近了,听见他有些重的呼吸声。她将灯笼放低了些,看见叶宫脸上折射出粼粼的泪痕。
司玉拿这些爱哭的男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一瞬间都快忘记自己曾经对他是怎样的避如蛇蝎。她又向前迈了半步:“怎么了?”
叶宫趁势拉紧了她的袖子:“我不是故意要刺伤你的正君的。”他是很骄傲的人,说完这句话便久久的没了下文。
司玉本就没想着让他和季朝和平相处,因此耐心等了一会,见他实在没什么还要说的,便柔声应下:“我相信你。”
就在这个时候,司玉被面前人揽进了怀里。她的精神实在太迟钝了,直到颈窝都抵上他带着泪痕的下巴骨,才后知后觉到,哦,原来不是天气回暖丁香花开了。原来是小王子身上的熏香。
可能是许久没有闻到丁香郁金帐香气的缘故,司玉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起见叶宫第一面的场景。那时候他容貌昳丽,甚至让司玉以为他是个女孩。
那时候他话不多,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没什么情绪的绕着她打转。回想起来却意外的乖巧,无论她去哪他都要跟着,那时候的司玉还以为自己交到好闺蜜了。
……时间真是个好神奇的东西,两个人怎么就熟悉成这样了。熟悉到他不顾一切也要嫁给她,她莫名其妙的就会为他的眼泪而心疼。
思绪难免又飘到了齐光殿。司玉面对叶宫有些愧疚,毕竟也是背着他算计了他的母国。司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宫的背,声音放得更轻更缓:“你身上不是也有伤吗?为什么这么着急找我说话?”
景文帝二十三年春末。
彼时不算是一位政客的司玉,尚还不能抗拒一名全心喜爱她的男子的泪水。
与此同时。历史上罕见的男王叶宫,也只是一名会被心上人的欺瞒和决绝刺痛的普通男孩。
此时的叶宫尚未完全领悟到情爱是多么缥缈的东西。仅凭空口的誓言靠不住,用权势和暴力威胁也不能得到。一味的扮可怜,不停地向她倾诉自己是多么的离不开她——这个法子也只能博得她暂时的怜惜,却也不能留住她。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的走投无路。年少的贵公子独自一人徘徊在异国他乡,只能找到并不心疼他的心上人来寻求慰藉。幸好,幸好彼时的叶宫尽管露出了一些性格极端的苗头,本性还是纯真的。
所以他的痛苦和泪水足以打动司玉,留下了这个在两人心中,都永远无法磨灭的一夜。
“司玉。”叶宫搂紧了她,“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你知道的,对不对?”司玉感到脖颈一凉,是他的眼泪落了进去。
“叶宫,别这么辛苦了。”司玉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们都朝前看吧。”
——
司玉进门的时候,里间的灯火还没有灭。她很意外的看向守在门口的烛云,烛云点了点头,神情很奇怪,像是等待司玉揭开一个惊喜。
司玉眼皮跳了跳,轻轻撩起帘子走进了里间。
幽暗烛火下,季朝散着发,半阖着眼皮靠在床头一副秋香色亮缎迎枕上。略微听见响动,便抬起眼望过来。
司玉和他对视的第一眼喉咙就发堵了。她连忙小跑几步,扑坐在床边。
司玉埋头在季朝拢腿的被子上,季朝刚试探着伸手去拉她,她就将脸抬了起来,一双杏眼水汪汪的,一眨巴就掉下一串泪珠子。
季朝连忙俯身凑上去,双手搂住她的肩背将她拉近了些。等好使力了,就用袖口轻轻将她的眼泪擦去。
季朝没见过这样的司玉,也不忍心见到这样的司玉。哪怕之前因为司玉和叶宫一同回的别院他有些醋,但看见司玉见他病好这样高兴,他也就放下心里那点为难了。
“我不是好了吗?怎么哭这么伤心。”季朝笑里带着几分苦涩,“这么晚回来,累坏了吧。我命人备了鸡丝汤面,你洗漱了过来吃。”
司玉不答他的话,只是搂着他的脖子,一味的叫他的名字。季朝被她唤的心都化了,没一会儿,司玉就从床边窝进了季朝怀里。季朝一边擦她的眼泪,一边徐徐的拆她头上琳琅的小首饰。
等到司玉头上轻松了,她的眼泪也都干了。
但是那股腻乎劲儿还没过,她静静靠在季朝胸前不说话。季朝也贪恋这一阵的温存,以指为梳轻轻梳着司玉的头发。眼睫的阴影投下来,让他的神情显得有几分脆弱,司玉不经意一个仰头看见了,心里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行啦,行啦。”季朝微哑的嗓音里带了一丝急迫,“明天不就要放榜了?要是眼睛肿了怎么办?”
司玉于是就瘪了瘪嘴,忍住了没哭。缓过那阵劲,她整理好情绪,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不过问到一半就又瘪了嘴:“你怎么就让他刺胸口上了?我看他倒是没受多大的伤,还能追着我跑呢。你怎么一下子就晕过去这么多天?我要担心死了。”
她泄愤似的逮住季朝的下颌咬了一口:“下次遇到这种事就学上官仪,躲远一点,好不好?”
季朝被她咬的眼神幽暗了一瞬,默不作声的,箍着她腰的手臂又收紧了些。面上仍是苍白温和道:“归义君应当也是吓坏了,只是不小心。我让乖乖担心了,以后不会了。”他低头,蜻蜓点水似的吻了吻司玉的唇角,“乖乖别罚他。”
他的吻顺着唇角,一路点过她尖尖的下巴,因为痒而突起的脖颈线条……就在他即将吻在司玉锁骨上的时候,司玉拿手挡住了他。
季朝眼眸有些暗的抬起头,刚要可怜巴巴的说些乞求的话,却对上司玉湿漉漉却又认真的不得了的眼神,一时愣住了。
“季朝。”司玉趁势捧住他的脸,“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也是你的命。你记住了,好不好?”
这是句很动听的情话,季朝尽力做到不敷衍的点头,随后抿住了说情话的这张嘴。
“唔……等……等等,我还没说完。”司玉脸红的不像话,可是她的眼睛是前所未有的亮,她强行在两人之间拉开一段距离,“从今以后,就我们两个人过日子了。季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季朝听懂了。
但那有什么用呢?
归义君那尊大佛终于是坐进来了,即便他拿着叶宫的把柄找他当面对峙,叶宫宁愿急眼了往他胸口插一刀,都不愿离开她。他又怎么敢赌上自己的性命和她的宠爱,拼死将那两个男人赶出去?
万一呢?女人的情话都是说不准的。她口口声声说只要他,转头他真将人杀死了,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安稳依赖他吗?
最好的结局就是两人都自行离开她,可现在摆明了他们三人互相仇恨——他想做的事,另外两人未尝不想做——甚至比他更腾的出手。毕竟他们不像季朝,他们连明面上的爱和名分都没有。
她像烛火一样,已经引得他们这群蚊蝇自相残杀起来,他一个孤男,怎么再敢相信她口中两厢厮守的美梦呢?
只要享受现在就够了。
能将她多留一刻,就多留一刻。能让她和自己多温存几分,就多温存几分。
不想她对别的郎君是否也这样温柔。不想她对别的郎君是否也会说出这样让人心尖酸软的情话。他只要她此刻安稳待在怀中就够了。
季朝近乎谄媚地蹭了蹭司玉的脸颊,试图用亲昵的动作压下心里那点隐隐升腾的绝望:“……好。将乖乖锁起来,我和乖乖永远不分开……”
第108章 亲昵
司玉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确实是很累了, 心神绷紧又太过喜悦以后,很容易就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寝衣, 脸上的脂粉也早被擦去, 正枕着季朝的臂弯睡得香甜。
新换的绿绒布床帐密不透风, 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来。司玉懵懵懂懂想到昨晚季朝提了一嘴今天放榜, 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心,怕错过了放榜时间。
她迷迷瞪瞪爬起来, 行动间和季朝裹在一起的袖摆难免受到牵动。司玉不小心绊了一跤, 黑暗里静默躺着的季朝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声音哑哑的,好像并没有完全清醒。
司玉被这声吓得清醒了几分, 她揉了揉眼睛, 试探着摸了摸季朝左侧胸膛, 布条还在, 是干燥的, 伤口没崩开。
司玉轻轻舒了口气, 小心翼翼的从床上站起身来。只是她指尖还没碰到床帐,脚踝就被握住了。司玉又被吓了一跳, 这次没之前好运,床铺本来就铺的软,她失了平衡,倒在了床上。
“妻主?”
黑暗里响起季朝不安的声音,司玉来不及开口, 他摸索过来的手指倒无意中掩住了她的嘴唇,季朝显然也睡迷糊了,声音带着点沙哑:“都是我不好,吓到你了。你要起夜吗?我陪你去?”
司玉想开口, 可是季朝的手一直流连在她的下半张脸,颇有一张口,就会探进嘴里的风险。犹豫间,季朝身影也凑近了,司玉能感到他清洁的发丝随着动作拂过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臂,紧接着是锁骨。
司玉又被他虚虚拢在怀里,不由神游天外的想到,此时的季朝倒很像是动画电影里的鬼妈妈。
出神的司玉被季朝抄住腋下,往他的方向托了托。司玉怕他用力伤口又崩开,黑暗里睁大了眼睛,谨慎地偷偷使力,朝着季朝抱了过去。
这正遂了季朝的意,他行云流水的亲了亲送到嘴边的脖子,又像个小动物似的歪头蹭了蹭,将自己更深的埋在司玉怀里:“唔……怎么不说话?”
他的双手此时搂着她的腰背,司玉小心动了动,竭力避开他的伤口:“没有……算了。我想看看外面天亮了没有。”
司玉感觉季朝将自己搂得更紧了些……等等,他刚刚是在深呼吸吗?像吸猫一样?在她的肩颈那里?
按理说没什么的,可是季朝往常表现的并不重欲。两人床笫之间更多是他配合司玉,这倒是司玉难得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喜爱。
司玉来不及消化,就看见一缕浅淡的晨光顺着床帐照了进来,季朝懒懒散散的看了两眼,又随意的收回手,复抱住了司玉:“还早,离放榜还有两个时辰呢。再睡一会吧。”
司玉不想继续睡了,她觉得自己没什么赖床的心情,相比柔软的床铺,在榜单前占个更靠前的位置更能吸引她。
可是季朝像是铁了心要阻拦她,先是像没了骨头一样软在她身上,见她还蠢蠢欲动想要下床,索性色-诱起来。
司玉艰难躲避他的吻,他垂下来的发丝,他温暖的手臂……终于挣扎到一口气,颤抖道:“我又不是硬要拉着你一块起……你,你急什么?!”
季朝贴着她的胸腔,随着司玉说话,这一小片肌肤在微微震颤。他的眼瞳很冷,神情有些漠然,结合在一起算是个有些冒犯的表情。放在平时,这种表情是完全不会在司玉面前露出的。
可是现在的季朝已经顾不上了。
天还没亮就急着走吗?天还没亮就急着离开他吗?
时间还这么充裕,她收拾好之后,会甘心只留在这座小小的屋子里吗?别院的房间比不上庭燎院,算的上布置精心的也只有这一方床榻而已。
那么,这里没有什么能留住她。她会说要出去走走吗,然后顺路拐到谁的院子里?这里的屋子修的都很小,都挨得很近。她昨晚和叶宫一起回来的,叶宫还受伤了,会先去看他吗?
或者忽然可怜起那个虚伪至极的上官仪?女人通常都喜欢这种贵公子,更别提那还是一位放得下身段的贵公子。若是有机会,季朝相信上官仪一定会抓住一切可能放浪,只为留住她。
他不会像自己这样心善的,他会把她缠的密不透风,一点余光都分不出来。
“季朝。”她又在怀里轻轻挣扎起来,“我……我要更衣,放开我吧。”
司玉看不见,季朝俯在她胸口,像条饿急眼的蟒蛇,瞳仁都细了。他指着她救命,又想将她吞下。
可是司玉看不见,她只是有些局促的红了脸。她腹诽季朝怕是没睡醒,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她究竟有多么渴望,这份渴望因为现实的桎梏,又转变成了多么缠绵悱恻的怨恨——以至于有些病态了。
“尿在这里吧。”
司玉大脑都宕机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尿在这,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耳朵上贴上一抹湿热,司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羞愤之下,她“蹭”地从床上站起来,大步跨过季朝掀开了床帐。
晨光照进来,失去支柱的季朝像个被大王抛弃的宠妃,柔弱地伏在锦被上,抬头看司玉,被光线刺的眯了眯眼睛。
凌乱的黑发铺了大半个身子,精致的脸蛋上欲色未消,敞开的领口即便有绷带绑着,仍不难看出优越的肌肉线条。
司玉看着这样的季朝,脸上更烫。她刚要说些什么,却见季朝半跪起来,向她伸出手,做出个想要将她搂在怀中的模样。
刚听到了那样越界的话,司玉是绝不可能再沉溺在温柔乡了!
于是连一句震慑的话都没来及说,司玉撒腿跑出了里间,上厕所去了。
毕竟算是半个老妻老夫,晨间洗漱完毕后,司玉额发的水痕未干就凑到床边去,拨开厚厚的丝绒床帐,原想逗逗睡回笼觉的季朝,未曾想直愣愣对上了他清醒睁开的眼睛。
恶作剧没成功,司玉有点理亏,本就温和的面貌更多了几分乖巧。她缓缓蹲在季朝枕边:“伤口还疼吗?”
季朝回望着她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于是司玉很高兴的笑了起来:“今天可以陪我去看放榜吗?我们早点去,让马儿跑的缓缓的。”
司玉看着季朝微微垂下眼帘,蜷缩了一下。于是他的神情在床帐的阴影里就淹没了一半,司玉下意识凑上去,听见季朝有些失落的声音:“要是我去不了,你会找别人陪你吗?”
“当然不会啦。”司玉一点犹豫都没有,“我们俩才是一伙的呀。万一我没中榜,别人看见了笑话我,我怎么受得了啊。”
季朝又向后退了退,司玉这次没追,只是担忧的看着他没来及完全退进黑暗里的寝衣下摆。
他的声音又委屈,又有些不争气的欣喜:“你哄我。”
“季朝,你是不是属蛇的?”不合时宜的,司玉脑子里蹦出这个想法,而她也就这么问出口了。
蛇蛇从黑暗里钻出来了,被动蛇塑的爱人看上去有点生气,但他也只是无奈的看着司玉,看着看着,气恼的蹦出一句:“如果我真变成了蛇,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将你绑回洞里,谁也不让见。连饭都只能吃我亲口喂的。”
司玉笑弯了眼,凑上去亲了亲他的眉心:“快起快起。我刚穿衣服,特意给你也挑了一件红的,我看见袖口绣了你喜欢的金线……打扮好了一起出门,还来及在外头吃早点。”
她说完就一阵风似的溜出去了,只听见妆台叮叮当当的响。没了她的支撑,床前厚厚的帐幔又垂下来,将他遮在一片阴影里。
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她没想着将自己抛下。再一次证明了,自己还是她唯一的最爱,起码现在,他的地位不可动摇。
可是为什么更愤怒了?
那两个臭虫,杂碎,最让人恶心的贱人……凭什么用腌臜手段夺取了他的妻主?明明妻主一点点,哪怕一点点都不爱他们!可是为什么!他们明明连爱慕的目光都不能投过来,可是现在!他们甚至有了爬床的资格!
妒火在心底燃烧,越来越旺。烧的季朝不知是伤口疼还是心口疼,气急攻心之下,喉口涌上一股腥甜。他急忙拿袖子掩住,等口中的液体吐净了,他放在光下一看,线条流畅结实的手臂竟然颤抖起来。
是血。
他竟然吐血了。
“季朝,快起来。你的药煲好啦。”床帐后传来她亲昵的叫唤,季朝下意识将袖口收起来,眼神惊惶不定的看着床帐中间的那一缕光隙。
“季朝?”她又唤他,声音带了些疑惑。
“来了。”
季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拾好衣物,下了床榻。
没什么影响。即便他病了,只要妻主爱他,他就注定是最好的。哪怕他病了,也绝不能让居心叵测的坏男人靠近他的乖乖。他注定是要来到她身边陪伴她的人。
于是这个早晨,司玉因为焦虑排名而吃不下饭的同时,季朝连要了三碗粳米粥,吃下了两只如意卷,两只薄皮灌汤包。要不是司玉及时制止,觉得他病刚好不宜伤了胃口,恐怕他还要吃。
司玉命茯苓今日在车上煲一盅山楂陈皮饮。
事实证明这一决策是正确的。两人往皇城下赶的时候,季朝的脸色并不好看。司玉怀疑他是撑的,毕竟时不时看他神情欲呕。
可是季朝嘴硬,只说是自己的伤口有些疼。司玉难免焦急,询问要不要送他回去,于是季朝就闭口不答了。等司玉问急了,索性闭上眼睛往她肩膀上一倒。司玉便只顾埋怨自己决策草率。
好在路途中山楂水终于煲好,季朝喝了半盏,小解一回,面色也就好看些了。
等到城中已是晌午,皇榜前早已人山人海。司玉看榜心切,马车刚一堵住,便安顿季朝坐着,自己狂奔下马车到前头瞧去了。季朝拦不住,他伤口确实没有完全愈合,索性让车停在就近的僻静地方,自己待在车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见马车外人声躁动起来。季朝微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向外一瞧,没见到司玉,倒撞见上官仪急切奔过来。
那张假惺惺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
第109章 放榜
显然, 上官仪也并不知晓季朝在这里。季朝冷眼看着上官仪矫揉造作的整了整袍角,紧接着假装不经意似的抬眼看过来……
两人对上视线。上官仪眼中那抹羞涩和热切很快冷淡了下去,袍角也不提了, 挺起的肩背也松懈下来, 向前的脚步也缩了回去。
他袖手站在不远处, 又观察了一会儿, 确认这辆马车上并没有自己想见的人,于是干脆利落的转身消失于人海之中。
季朝就这样默默看着他, 眼睛几乎要喷火。守在马车外的烛云还在碎碎念:“少君, 这上官侍郎好没规矩,见到您也不说上来请个安。等二娘回来了, 您可要诉诉委屈才行, 别让二娘被这小浪蹄子蒙蔽了。”
说了就有用吗?这狗皮膏药连玉儿自己的拒绝都不肯听, 他再拿这事巴巴的和司玉说, 倒显得两人离心了似的。何必呢?
季朝心头苦涩, 默默放下了帘子, 退回车厢中。
说到底,说到底还是他身世背景不足, 名声不够响亮,压不住觊觎妻主的那些目光……
就在季朝暗暗心碎的时候,车顶竟传来“咚咚”两声,像是谁用指节叩门似的。季朝眼睛亮了亮,刚要抬头, 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冷清清的女声:“哥哥,开窗让我进去。”
——
司玉光知道放榜人很多,但是人这么多,乃至她挤了半天没挤进去, 连个皇榜的边角都没看到,是她实在没有料到的。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身后飘来一阵熟悉的暗香。司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个清朗的嗓音道:“小心!”紧跟着,后背不知被谁猛推了一把,司玉被拢进一个松盈的怀抱里。
熟悉的,水生植物的香气。
层层叠叠的绢料像流水一样穿过她的手背,一点阻力也没有。司玉甚至疑心自己会将面前的好心人扑倒,可下一瞬腰间便绕上来一条结实的手臂,她的手也触及到眼前人的胸膛上。
嗯……胸肌的手感倒是蛮韧的……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想法,以至于司玉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评判人家的胸肌时,很快就感到羞惭的烫意沿着脖颈一路向上蹿,烧到了双颊。
“多谢,多谢。”司玉忙不迭点头,连头都不敢抬就要从人家怀里退出来,“冒犯了,冒犯了。”
“妻主不必和仪这样客气。”
司玉一个激灵,抬头对上面前人带着笑意的眼睛。人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问出了口:“你怎么在这?”
上官仪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失落,但很快,他的笑眼又弯起来:“今日不是放榜吗?我怕妻主等不到成绩心焦,便早早候在这里等了。”
司玉微微
睁大了眼睛:“那你岂不是起的很早?”
上官仪那双桃花眼弯弯:“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他很体贴的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聊,紧跟着就递上一册卷轴,对司玉说:“恭喜妻主。”
司玉接过那册卷轴,如临大敌的看着它,呼吸都要停了。
她到底能不能给自己一个交代,就看这一回了。
虽然这次官考给司玉准备的时间很短,并且她个人生活出现了巨大的变故——她穿越到不同时代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但这都不会成为阻碍她官考成功的借口。
司玉知道的,从一开始她就将官考作为一个任务来攻克。她先借司瑛的笔记评估了官考的难度,之后又跟着上官家的府学学习了一段时间,将自己的表达和学习状态调整到最高效的模式。
她挨个解析了试卷上的难题,她完全掌控了试卷和自己的知识储备,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在哪里失分,又可能在哪里马虎。她笃定自己是能考上的,不然昨晚也不会在大殿上理直气壮的摆出一副谏臣姿态。
可是,可是。
凡事都会有万一。而她对一定要成功这件事有了执念,那万一的概率就变得极度不可承受。
万一呢,万一她其实是个巧言令色的人,她其实只是善于鼓励自己,并没有什么适应社会的真才实学呢?
万一这个社会天生就排斥她的思想,哪怕包装了,也会被他们看出异端,从而一开始就让她落榜呢?
万一她没那个命呢?
司玉原先不信有人会不敢看自己的成绩。取经路上那么多路都走了,最不需要努力的一步有什么可怕的。可是这会,在异世界,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她诡异的明白了这种畏惧感。
因为清晰的知道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了,所以害怕自己竭尽全力的结果也不过如此而已。
“司玉。”就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静静站在一旁的上官仪上前一步,搭住了她的手腕,“别怕,是好消息。”
心里那块最重的大石头落了地,司玉觉得大脑一阵眩晕。她能感到自己的嘴角很高的翘了起来,像是不受她自己控制一样。她急忙低头展开了卷轴,上面清晰的誊抄着皇榜上有她名字的那一列:司玉,二甲第十名青瑛。
青瑛是称呼,与前世古代的“进士”词意相近。二甲第十名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毕竟一甲只有三个名次——璇魁,鸾仪和玉翰,依次等同于状元,榜眼和探花。
“我考了第十三名?”司玉喃喃自语,声音因为太激动,轻的几不可闻。
可是一直注视她的上官仪听见了,他的目光闪动,怜惜的爱意几乎要化成实质投射在司玉身上,但他还是收回了想要通过抚摸来给予她安慰的手,只是轻轻道:“是的,妻主考了第十三名。”
他知道的,现阶段的司玉并不喜爱他。理所应当的,也并不喜爱他的触碰。
司玉猛地抬起头,上官仪发现她眼神很亮,飞扬的神采是他从未见过的。
如果说从前那个温和包容的司玉像是泥淖里突现的清泉一样让他瞩目,那么现在这个司玉,更像是羽毛华丽的飞鸟,身上披着一层灿烂的光耀,让人忍不住猜想她栖息过哪一枝树枝,又飞翔过哪一片天空。
他从没见过这样轻松的笑脸,一时愣住了。
司玉却没觉察,她只顾着平稳自己激烈的心跳了。司玉有些草率的拍了拍上官仪的肩膀,嘱咐道:“谢了!我回马车休息,你也早点回去。”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没一会儿便淹没在人海里。回过神的上官仪叫也叫不及。
司玉一溜儿烟奔回了车厢。守着车门的烛云脸色有点怪,见她来还大声通传了一声,看着有些奇怪。
不过这些细枝末节司玉并未放在心上,她迈步进了车厢,季朝有些虚弱的冲她笑,司玉伸手将那卷卷轴递了过去:“季朝,你看!”
季朝伸手接过,目光落在卷轴上,动作倒是迟钝了几分。他熟悉这靛蓝色的绢底,前不久在上官仪手中见过。
他很快压下这一点不安,伸手打开了卷轴。待看清上面的字,他立刻欣喜地望向司玉:“太好了!”
“太好了!”司玉迫不及待接过他的话,激动地在车厢里团团转,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伏在季朝膝头,拉过他的手,仰脸兴奋的看着他,“我中了青瑛,就可以做官了!”
“咱们俩就可以在外面租自己的小院子住,万一我被外派了,咱们就真自由了!到时候山高水长,只有我们两个人……季朝,我盼这一刻真的盼了很久。我好高兴啊。”
她觉得自己的双颊有些烫,于是干脆侧过头,将自己的脸贴在季朝膝上,他缎面的衣袍刚好可以给她降温。
司玉沉醉在自己金榜题名的欣喜中,喋喋不休道:“趁着殿试前的这几日,我们出去玩好不好?还去泡温泉,对你的病好,我也能多看看风景,这段时间我真的快闷坏了……”
季朝看着司玉,她激动坏了,语速也飞快。就快喘不上气了,也要使劲说着自己预期的计划。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轻松恣意过,就在此刻,季朝忽然有些不甘心的明白过来,他无法真正留住他的爱人,他从天而降的小玉儿。可是小玉儿考上的官能留住她。
小玉儿高兴的不是考上了,她高兴的是她有家了。
他无法自制的弯下腰,吻住了她。
她的唇舌柔软温热,因为意外他突然的情动,甚至小小噎气了两声。季朝沉迷于这个深吻,他缓缓从座椅上跌下来,将他的爱人抵在角落,确保她无处可躲自己的亲昵。
意乱情迷之际,季朝忽然想到,自己这样实在是很不守夫德的。哪有郎君这样抵着亲妻主的?简直是不要脸,也不得体,一点尊卑都不晓得了。
可是他能怪谁呢?原先他也是很守规矩的,谁让他爱上了自己的妻主呢?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样渴求的一面,好像不亲她,不获得一点安抚,下一刻就要被烧成灰烬了一样。
自己的妻主,自己温柔又处处留情,丝毫不知她后院男人们阴暗心思的妻主。她不该总是编出这样美丽动人的二人世界来引诱他的。要是她能高高在上一点就好了,也许他的空虚因为惧怕,会停一停蔓延的速度。
可是她永远不会那样做,即便被他亲狠了,被他咬痛了,甚至都发出呜咽了……只要他抬头看过去,她的眼神永远那样包容。好像她认定了他,那么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气一样。
季朝忍不住后怕起来。因为他不明白司玉对他的爱究竟从何而来,也因此,他时刻恐惧着这份原因不明的爱意会不会在某天突然销声匿迹……或是转移在其他人身上。
恐惧让他吻得更狠。
司玉觉得自己快死了。头一次,她竟然被亲的无法思考了。季朝的吻太热情了,以至于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虽然她也很高兴季朝吻她,但是偶尔,偶尔也会有想要调整一下呼吸,让自己不要喘息的太明显;或者手往地上撑一撑,让自己坐的更舒服的时候吧?
可是季朝不让。司玉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可能只是情不自禁……在她刚吐出半口气的时候又吻上来一定是巧合,不然怎么会有人蠢到宁愿渡气给她都不想和她分开?
还一直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只要手一松开就哼哼唧唧的,好像快要哭了一样。如果她实在不吃他这一套,那么他就将自己的手强行挤在她的掌心下面——这可能也只是潜意识使然吧。
司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纵容已经过了头。季朝是在吻她,但她觉得季朝喝醉了。
季朝当然不是故意的,他只是难得没有压抑住自己对司玉的喜爱和依恋罢了。
平时他隐藏的很好,自诩装端庄大方装的很像
样,但今天司玉高兴,他的心情又不怎么好,所以季朝潜意识打算放纵一点,奖励自己一下。
第110章 华华
就在季朝放纵自己的时候, 车窗忽然“咚”的响了一声。
“谁?!”司玉惊醒,翻身遮住季朝,警惕的向发出声响的那一面车窗看去。镂空的木制雕梅花的小窗扇开了一道小缝, 窗外寂寂无人声。
司玉低头, 季朝像是受到了惊吓, 面色苍白的微蜷起身子。司玉心里一阵心疼, 扭头朝外,语气难得变得有些严厉:“烛云!”
车外传来烛云期期艾艾的应答, 司玉觉得不对, 抽身要出去查看,刚一动作袖子却被身下人扯住。司玉一低头, 对上季朝惊惧的眼神:“妻主, 别走。”
季朝满以为自己能留下她, 谁知下一秒司玉便眼神坚定地托着他的胳膊, 将他一并带起来:“我不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季朝有些慌乱, 反手拉住司玉的手臂:“等等……外面会不会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司玉警惕的看着门口, 语速又快又急,“与其坐以待毙, 不如现在出去看看情况。实在不行还有机会逮空子逃跑。”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向门边靠近,季朝似乎还有些迟疑,却并没有松开她的小臂。
临近门口,司玉低声道一句:“小心。”季朝还未反应过来, 那扇近在咫尺的木门便被司玉一脚踹开。
司玉立刻就明白刚刚为何烛云支支吾吾了。他被人挟持着,气都快喘不上了,拿刀架住他脖子的是位眉眼熟悉的姑娘,司玉本还犹豫, 看见她耳畔那长长的玉髓坠子一下神思清明。
这不是兴珠公主门前给她带路的那位宫女吗?
不待她开口,那名女子倒是眉眼冷厉的先发制人:“不知是司二娘的车架,冒犯了。”说罢便收了刀。
烛云被她撒开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背后那女子一身劲黑的箭袖长裙,眉间紧皱着,司玉也就疑惑了一刹,因为她很快发现女子右腿扎了半柄木棍,看样子是受伤了。
这就解释的通了。
公主身边的暗卫出任务,负伤了随即挑选一名路人威胁疗伤,没想到误打误撞遇见她了。
司玉连忙上前扶住她:“原来是殿下的近卫,烛云……额,先处理下伤口吧。不知道怎么称呼?”
那女子痛的额角沁出汗粒,进了车厢内都未曾开口。司玉以为她是不想说名字——这司玉也理解,暗卫这行罕见,保不齐有她不知道的规矩。谁想她上手替人撩开衣服拿药酒清创的时候听见她开口了。
“二娘像殿下一样,叫我华华便好。”
司玉腹诽这一听就是个假名。但毕竟她们干这行不容易嘛,应该理解的。司玉礼貌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司玉动作轻巧又快速的简单处理了下伤口,随后她取来垫子垫在华华身后,转身出了车厢。
烛云颤颤巍巍的站在那里,脸色还是有些惨白。司玉将车里的茶水递给他:“喝点水缓缓。”烛云连忙接过。
司玉看着他将水喝下,拿回杯子:“回去传话,让庭燎院请个大夫来。我稍后带人回去。”
烛云忙应下,转身就走。他前脚走开,后脚茯苓远远的从街道另一头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司玉索性站定等她过来。
“二娘!真中了!我亲眼看榜上写的,上官郎君没说错,您真是第十三名!”茯苓兴奋劲还没过,真对上司玉沉重的神情才愣住。
正不知所措,司玉脸上却又重现了往常一般温婉的笑意:“那我就放心了。”茯苓定下心,看着司玉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里。
茯苓坐在车娘子身侧,看着车娘架着马车往城内走,忙低声打趣道:“赵娘子,我们娘子要回别院的。你莫不是走顺了一时忘记了?”
谁知那车娘反而拉了拉缰绳,不紧不慢道:“就是要回府呢。”
茯苓:?
与此同时,刚回到车厢的司玉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具体也许可以表现为,一向只关注她的季朝,对此时车厢内受伤的华华表现出了几分关切?
嗯……毕竟她伤势比较重,神情关切些是人之常情。
看来自己是真喜爱季朝,现在都会为他吃醋了。
司玉也就心下微妙了那一瞬间,很快就释然了。为了掩饰刚刚不怎么正面的心理活动,她上前亲切的帮华华调整了一下背后的垫子,笑得更是如沐春风:“我请了大夫回去,再忍忍就好。”
华华欣然接受了她的好意,甚至在挪动的时候为了避开牵扯伤口,颇不见外的攀着司玉的肩膀换了位置。
成功用善举弥补自己内心阴暗面的司玉安顿好华华后,笑呵呵的也要入座。谁知刚扭了个身,意外的发现自己的位置悄无声息的被季朝占了。
季朝所在的位置很微妙,那是个离华华最近的位置。
华华坐在角落撑着腿,车厢内无论再选什么位置,始终都要和她再隔一个季朝。
司玉默不作声挑了挑眉,坐到了季朝的另一边。
好吧,也许是她的少君见色忘义了。
马车驾驶的很平稳,司玉看着窗外,内心有种淡淡的惆怅。
一路到司府所在的那条街。遥遥的便听见鞭炮漫天的响声,司玉皱了皱眉,觉得人太多不安全。于是低声嘱咐前头的车娘绕开,从侧门回去。
马车平稳迅疾的绕到司府西角门,这里较平时看起来更冷清,反而更方便司玉转移伤员。车娘自去停车,司玉和茯苓从车上卸下两根棍子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华华悄么声进了门。
西角门离庭燎院不算远,不一会就到了院门口。门口有个鬼头鬼脑的小赵儿,刚一和司玉对上视线脸便红了,司玉看着他急匆匆将门打开。一行人经过,他又忙在前头引路:“烛云哥哥叫了大夫在书房候着了。”
接下来就没司玉什么事了。她左右扭头松了松肩颈,转身的时候又觉到几分不对劲——往常这时候季朝早就伸出手替她按摩解乏了,可今日却毫无动静。
司玉不由得追寻起季朝的身影,一转头,嘿,他痴痴站在华华榻前看着大夫清创呢。且面色痛苦,像是不忍直视似的。
这种情况,司玉觉得只有两种理由可以解释:一,季朝想学医;二,季朝和这个什么华华认识,且交情不浅。
司玉作为一个曾在男尊现代社会生活过一辈子的女性,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几分第六感天赋的。
只是她到底是个顶天立地的女尊大女人了,所以面对这种可能被戴绿帽的情况,司玉并没有什么愤怒的情绪,只是心里,又漫过一丝熟悉的惆怅。
嗨呀,女尊的男人也不能免俗吗。
没关系,她上辈子就做好思想准备了。既然选了过日子这条路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她选择一妻一夫纯粹为了过日子方便,开销小,人口简单。
又不是因为爱情。
就算他俩曾经有过什么,现在两个人也才刚刚重逢,顶多算是他乡遇故知,彼此心里有点熟悉的感情。
而司玉的光辉的人生之路才刚刚开始呢,这节骨眼何必讨嫌……就算真有什么,只要她假装没看见,就影响不了什么。
……要真的影响什么了,她利落断了就是。
司玉没再往屋内瞥一眼,抬脚迈出了屋子。身后茯苓屁颠颠跟着,等着给她沏茶。
只是都走到了庭院正中,司玉还是扭头朝书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人都在内室那张软塌周边围着呢。
顶着茯苓疑惑的目光,司玉歪头欣赏了一下今日这格外蔚蓝晴好的天空。可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华华那冷艳的眉眼,还有耳畔那一双晃晃悠悠的玉髓。
确实是个美人啊。她看了也心动的。
——
季朝一直不远不近守在华华榻边,等到最后大夫临走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季朝仍没离开。人一走光便急切的坐到季华榻前,皱眉看了她半晌,深深叹了口气:“别拼命了,你城外看上哪座小庄子,我替你买下来。以后别干这个了吧。”
华华此时的表情远不如在司玉面前生动,她闻言,毫不掩饰疲惫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无奈:“哥你现在阔了啊……不是钱的事,殿下给钱爽快的,待我也很好的。”
“若是有人拿命护着我,我当然也是对他很好的。”季朝没好气的将她的话打断,“你若是个男孩,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天既然生你作女人,给了你那么宽的路,你非要走窄才行吗?”
很显然,这是两人经常讨论的一个话题,华华脸上毫不掩饰的浮现起厌烦,她缓缓顺着背后的靠垫向下滑,企图拿毯子罩住自己。却又被季朝劈手将毯子夺了回去。
华华只能缓缓抬起半个肩膀,努力背对着季朝。这模样和随便哪个寻常小巷里头,五六岁生闷气的小囡囡没什么区别。她平素冷艳,这反差任谁看了都觉得被萌一脸,可却哄不住季朝。
“以前没受伤就算了,这次可射进去半支箭头呢!我全程看着,你可没法再糊弄我了。回去就和她断了,听见没有!”
华华皱起眉头,只觉得身后亲哥和街头巷尾嚼舌根的老爷爷,有那么一瞬间,形象竟然诡异的重合了。
季朝见她不应,急了,一指头戳到她背上:“听见没!”
华华被养的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暴躁道:“知道了知道了,别戳我!总归要慢慢讲的嘛!人家殿下对我那么好,当年也是殿下帮你找到的我,我总不能突然对殿下说我不为她做事了嘛。那算什么,白眼狼啊!”
身后听见季朝轻轻一声叹息:“要是你只做暗卫我就不说什么了,可你明明……”
“哥!”华华猛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今天得快点和嫂子解释我的事儿了!去迟了小心别人又撬你墙角!”
这一句下来,果然身后人的吐息都变得犹豫起来。华华很快听见自己期待的声音:“行吧,都成家了。哥哥也有自己的家要顾,伴君如伴虎,华华,你自己多珍重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门被贴心的关好,“吱呀”一声后,屋内一片静默。
华华颇为满意的翘了翘嘴角,翻身在榻上躺平。完好的那条腿垂在榻边一晃一晃的,过了一会儿,不知她联想到什么,腿也不晃了,嘴角也平了。她转身拉过毯子,重新将自己的脸蒙了起来。
只有华华自己知道,季朝那句“若是有人拿命护着我,我当然也是对他很好的”,戳到她的心了——
作者有话说:暴躁兄妹奉上,下一章季朝又要求爱了哈哈。
司玉看上去很随和什么都好都可以,实际上是个很难养的爱人呢嘿嘿。
最近刷到很多战争的帖子,心情复杂。衷心希望世界和平。
大家都要平安健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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