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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主总是过分心软》百合耽美小说_妃蓝

    第91章 浑然


    李佑背脊暗暗绷得笔直, 抬眼看着坐在下首的司玉。


    她低垂着眉眼,脸色苍白。可是李佑忘不了她刚进门时那双黑亮的眼睛,像是一把寒光凌凌的刀。


    不论这把刀要封谁的喉, 她的锋利已让旁观者心生畏惧。


    “二娘来就来了, 为什么不说话?”李佑强撑着笑脸, “无论是长辈真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你, 还是彼此有了什么误会,总要起个头才有机会解决, 你只闷着头呆在这里, 我怎么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呢?”


    司玉闻言抬起头,笑眼分散了些眼里的寒光。她甜甜道:“女侯君冰雪聪明。我并不敢说女侯君做错了什么事, 也不敢说有什么误会。我是司家的子嗣, 我好了, 司家才能好, 眼下我说要出府, 也只是为了自己好才这样说的。”


    言辞如此软弱。


    李佑觉得自己也许是高看了她。


    原本隔在茶几上的手也移开了, 搁在了太师椅上。他垂着眼皮,嘴角还带着笑, 只是看着显得敷衍了不少:“这个吗……这不是我能定的,二娘找我是找错了,应当去问女侯才是。”


    司玉起身,仍旧笑看着慵懒坐着的李佑:“我找女侯君,是想知道女侯君的态度。若女侯君没有什么态度, 我只当女侯君是赞同我的。”


    李佑不为所动:“你这孩子……我哪里能做主。你又何苦为难我呢?”


    司玉恭敬回问道:“既然女侯君不能做主决定我是否能出府,为什么就能做主我夫郎的去处呢?”


    身后传来仆人问好的声音,李佑眉梢一动。司玉话被打断,转身看去——门外司筝并司瑛两人一同进门。司筝头上绑着抹额, 束着袖子,一身靛蓝短打齐整利落。司瑛跟在她身后,长发垂着束在脑后,穿着件灰紫色的襦裙。浑身除了腰间系着的荷包、头上系着的发带,竟是一件装饰也无。


    屋内的氛围并算不上是剑拔弩张。司瑛一直绷紧的肩颈总算放松了一些。


    “妻主。”


    坐在上首的李佑起身,迎着司筝坐下。司瑛默不作声坐在司玉身侧的位置。


    李佑笑着看司筝坐定,奉了杯茶递给她。转头向跟在司筝身后进门的男仆道:“桑修,传饭吧。”


    男仆面上对这场面还有些惊疑不定,闻言转身的速度倒是挺快。司筝笑看他背影道:“叫人来的时候风风火火的,我还当发生了多大的事。李郎,你和二娘是闹了什么矛盾了?”


    李佑腼腆一笑:“妻主就不要打趣侍了。侍平日和二娘连闲话都少叙。”


    “那就是二娘不懂事?”司筝敛了笑意,看向堂中端坐的司玉。


    司玉岿然不动,像被提起名字的并不是她一样。司筝掌兵多年,掌控欲较寻常人格外强一些,司玉这样淡然的模样莫名让她心头起火。再开口,语气已经更严厉了几分:“二娘,你此时应当在院内闭门思过,一大早打搅你父亲做什么?”


    司玉抿了抿唇,低着头走到厅堂中央,深深伏地跪拜。


    “母亲,女儿想要出府另住。”


    司瑛掐紧了手心。


    “出府另住?”司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喜怒难辨,“你是想分家了?”


    “若是在府内住的安稳,谁愿分家?”司玉答得缓慢,却字字都让厅内众人听得格外清楚,“若是分家才能出府别住,司玉愿意分家。”


    “孽障!”


    不待司玉话音落下,司筝掷来的茶盏便碎在她裙边。飞溅起的碎瓷片划伤了司玉的侧脸,一道血痕蜿蜒而下,李佑和司瑛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


    “妻主,有话慢慢说,何必动气。”李佑垂着脖颈温声相劝,神情不明。


    “翠奴,你带人出去,守着屋子不要让人靠近。”司瑛低声嘱咐了翠奴。翠奴面上浮现几分担忧神色,转瞬应了出去。


    “她都要分家了!”司筝一掌推开意图靠近她的李佑,暴怒道:“司玉,我自诩身为你的母亲待你不薄啊!对你的要求也不过是不要惹事和平度日便罢。你不像你姐姐那样长进,好!我司家也不缺你这一口饭!可你又闹着要分家!我看你是和平日子过惯了,打一顿就知道好赖了!”


    说着便转身找趁手的武器。李佑借着被她推倒的力歪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半转着身子看不清脸,很是无力阻止的模样。


    “母亲……母亲!”司瑛眼看着司筝气得开始掰椅子腿,连忙上前阻止,“二娘最近性子变了,她都开始读书了!母亲您先不要急着打她……不如听听二娘究竟为什么要搬出去。凤都不少女郎都去各种私学借住备考的,二娘说不准也是类似的想法……”


    司筝掰凳子腿的动作慢了几分。司瑛急忙趁热打铁,大喊道:


    “二娘没什么学问不会说话您是知道的啊!”


    这句话似乎很完美地解释了司玉的叛逆和言行无状。司筝松开了椅子腿,一胳膊挥退了抱着她胳膊劝架的司瑛。目光如鹰眼,紧紧盯着仍俯身在地的司玉。


    “你姐姐替你求情,你有什么话说?”


    “女儿对府内失望,对血缘亲情也感到失望。不想待了。”


    司筝眼睛一眯,看着堂中那道身影,怎么看怎么觉得,明明是恭敬胆怯至极的五体投地,硬生生被她摆出了几分“爱咋咋地”的痞子模样。


    “你竟然敢有怨气?”司筝的声音炸起来,如同响雷,“供你锦衣玉食还不够?你想念书难道就没有让你念吗?你被压在宫里,不是你姐姐特意跑进去替你周旋将你捞出来的吗?还要府内给你什么支持?还要血缘亲情帮衬你几分?”


    “母亲和姐姐自然对我是没话说的!”


    意料之外的,跪在地上的司玉声量丝毫不逊在军内喊号子喊惯了的司筝。声音洪亮的让司筝都愣了一瞬。


    “母亲和姐姐这样待我,我仍觉得不舒服。但又碍着母亲和姐姐的面子不能解决,只能往外躲了!按理说我应当揪出破坏府内风气,败坏母女关系的人渣,可是女儿有更想做的事。何况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司玉短暂地抬手直了次腰,司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却连脸都没看清,就见她又拜了下去:“请母亲允许女儿出府另住!”


    “咚”地一声,是茶杯掉在地毯上的声响。


    这次不是司筝掷的,是李佑不小心碰到地上去的。


    火没烧到自己头上,即便还是件火烧眉毛的事,司筝的心境竟完全不同了。她莫名有些心虚,不敢转头看身侧李佑的表情。


    哎呀,这个,府内正儿八经的主人总共就四位。排除了她,排除了大娘,还会有谁让二娘心生厌恶,以至于不想呆在府里呢?好难猜呀。


    继父和继女之间的关系自古以来就像是公爹和女婿关系一样莫名其妙的敏感易碎。司玉这么说,不一定是李佑错了,也不一定是她错了……但司筝就是忽然相信她是在府内待的不舒服了,必须要出府住了。


    要么说司筝是个只顾着练兵的铁血娘子。在要紧的事上顾不上动脑子,一开始事情都还没问清楚,就恨不得抡着太师椅将司玉暴揍一顿,试图用最直白暴力的方式将问题解决掉。


    眼下正是刨根问底将事情处理清楚的大好机会,可她又动上了那点稀有的后宅脑筋。既然问题不出在她这里,好吧,那就让出了问题的人自行解决吧。娶了男人就是这个时候用的。


    当然,也不排除她一心只顾着练兵。觉得父女矛盾实在像一团乱麻一样浪费她时间……


    总之,司筝忽然就不吭气了。


    李佑一时有点坐不住。怎么,这口“逼女儿出府另住”的黑锅就要扣到他头上了?好歹也是个女侯,怎么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李佑心里慌乱,直勾勾看过去的只有司筝心虚的侧脸。他一阵心寒。


    但心底隐隐有个不详的预感,正巧在司筝母女俩进门前,就被司玉印证了。那预感就是,司玉要因为季朝,和他闹了。


    不过还好,季朝么。家世人品都不怎么样的一个小孤男,也就是占了个主君的名头麻烦些……但家里还有个平夫呢。


    李佑心里盘算好,暗地里凉凉瞥了司筝一眼。她先嫌麻烦的,就不要怪他又讲她女儿的坏话了。等今天闹完,他高低要将“沉迷男色”的帽子扣在司玉头上。


    “母亲!女儿心意已决!请母亲让女儿出府另住!”


    司筝歪着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堂内的任何一个人。司瑛皱着眉头观测着局势。这场面闹得她也有点糊涂了。不是母女矛盾吗?怎么闹成父女矛盾了?


    李佑从来不是个善茬,司玉这样平白招惹他,能得好吗?


    果然,耳边紧跟着就听见了李佑幽幽地叹息:“二娘啊,你做妻主是顶顶好的。可是儿女情长这些事,都是女郎们锦上添花的玩意儿,你怎么反而沉溺进去呢?”


    李佑斜斜瞥了一眼,司筝虽然仍是后背对他,无故的,他就知道她耳朵一定竖的笔直在偷听。


    李佑收回眼神,不紧不慢继续开口:“你想出府和你那主君同住就去吧,扯什么对府里亲情失望的幌子。直接说,母亲和父亲不一定不依你。可你若是骗了人,你母亲知道后该有多失望呢。”


    司筝身子转回来了,这涉及女儿教育的原则问题,她果然又支棱起来了。


    司筝沉沉看着司玉的脑袋顶:“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要搬出去?”


    好久没和人斗了,突然来这几句嘴仗,李佑甚至觉得浑身舒爽。要不是茶盏都打翻在地上,他真想这回闲闲


    喝一口茶。


    宅斗这种事男孩才是个中翘楚!你一个女郎想和我斗?当年我阴阳怪气的时候,小姑娘你还没出生呢!


    若是司玉否认,他只需追问她为什么失望就行。司玉无非只能说些他不维护季朝的话……这他可不怕。平日对庭燎院软戳戳的阴私手段没少使,但他明面上可是没动过司玉一根手指头!


    何况他赶季朝出府也是有原因的!季朝不利子嗣,私自服用了避胎药的名头但凡让司筝知道了,纵使司玉再维护,季朝的名声也烂了。日后掌家权势必不能再碰,也就再不能和他添堵了。


    李佑舒心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司玉。


    就这样!那贱人的女儿,就是要跪在他脚下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父亲!你要是这么说,我就直接问了!”


    司玉猛的抬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一时堂中三人都愣住了。李佑皱了眉,一时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


    “你把我的正夫藏到哪里去了!?”


    这小孩!这小孩竟然乱编瞎话!


    看着司玉浑然天成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李佑呆住了。


    第92章 摆平


    “什么叫我把季朝藏起来了?”李佑的声音一时有些尖利, “你都没问过我他的去处,怎么能叫我把他藏起来了?”


    “哈!”司玉像是逮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大叫,“父亲果然连借口都找好了!”


    李佑一时被司玉这煞有其事的态度震惊到了。他干什么了就“连借口都找好了”?在激动什么!又在忍辱负重地哭什么啊!!


    司玉顶着李佑震惊的目光膝行到司筝座下, 深深又磕了个头:“母亲!女儿知道自己不争气, 娶回来的夫郎也身世平平, 对家族没有什么益处。可是没用难道就要被抹杀吗?父亲昨日将我的夫郎绑了不知道塞到哪里去, 明日若是将我暗中杀害了怎么办?”


    司玉的哭声如杀猪般响起:“母亲!女儿实在害怕啊!”


    司玉的话,是没什么逻辑的。堂中几位都有脑子, 仔细想想没有谁会相信。


    但架不住她阵仗十分哄人。司筝见过手下的兵耍赖, 没见过自己女儿耍赖——也许是这会她没想到司玉真有这个胆子。


    司筝一下子就站起来了:“你别怕!别急!娘在这呢,娘护着你, 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李佑的脸黑了。


    眼前这情形很显然, 司将军要护犊子, 再不做出点什么他是一定要被当成坏人处置了。


    没怎么多想, 李佑从怀中抽出帕子, 捂着脸跟着司玉哭得肝肠寸断。


    “女娲娘娘啊, 真是后爸难当!那挨千刀的季朝分明是来害二娘的,我护着二娘, 反倒和二娘离心了,我可真是有冤说不出……”


    李佑年纪大了,可端着一派温婉端庄的贤夫模样,哭起来也显得十分脆弱动人。


    一强一弱两道哭声回荡在厅内,司瑛唇角微勾了勾, 埋下头不语。司筝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她往日叛逆总算示弱一回的女儿,一边是她素日安稳持家的正夫。无论替谁说话似乎都伤了另一个的心。


    等司筝终于想到可以向自己的大女儿求助的时候,司玉已经嗓子哑了哭不动了。她抹了抹眼泪, 动作利落地抓住司筝的袖子:“娘,求您让女儿出府另住吧。”


    “这……”哭声是小了些,脑瓜子也没那么痛了。


    “女儿没有正君也没事,只求能有个僻静地安稳读书。”司玉沙哑着嗓音,配上她刚哭过干净润泽的脸,实在是让司筝心一软。


    都闹成这样了,要不就答应了吧?可是……


    “妻主不可!”一直抹泪的李佑坐不住了,“母父在不分家,二娘出府另住不是摆明咱家家宅不宁吗?若是朝堂上圣人问起来,妻主要怎么回答呢?”


    “你父亲说的对,满凤都没有谁家,母亲还在就分家的。二娘,这当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及时说开,不要和你父亲有了嫌隙。”司筝紧蹙着眉头看向司玉。


    “原来是这样吗,都是误会而已吗?”司玉眼泪都顾不上擦,转头看向李佑,“那就请女侯君解释一下,为什么独独在我进宫的时候要惩罚少君。为什么要将他撵到平顶山庄子那样荒僻的地方。为什么我冒着风雪去找平顶山庄子找人,却没有找见他!”


    司玉一声接一声的逼问,看着她那样气极怒极的神色,李佑一时也气血上头。


    “不可能!”李佑斩钉截铁地怒斥回去,“平顶山庄子上怎么可能没有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怎么也能找见人。二娘要攀诬也攀诬些确凿的!”


    出乎李佑的意料,司玉转头就又朝着司筝哭起来:“母亲,女侯君就是没安好心!平顶山庄子就那么一点,别说我没找见少君,就是找见了,少君只怕也是出气多进气少啊。母亲,女儿不出府住是不能活了!您就看着女儿这样被女侯君磋磨吗?”


    不待司筝回应,李佑便出声打断:“你胡扯!季朝他是私自服了避子药,伤了祖宗血脉,当然要重重的罚!怎么能叫我磋磨他!”


    “女侯君好重的心机!”司玉冷眼看过去,裹着水光的一双眸子像是阴森的刀,“我不是女侯君的亲女儿,季朝也不是女侯君的亲女婿。女侯君自然是找准了由头就要狠狠地处之后快的!”


    李佑一愣,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司玉又转头攀着司筝的衣服下摆哭起来:“母亲!我好想父亲啊!若是父亲在,必定不会这样处置。不说先将我从宫里捞出来吧,肯定不会有心情还要惩罚我的主君啊!”


    司筝混乱的思绪渐渐落定。是啊,终究不是亲生的。


    司筝忍不住想到司玉在宫里那段时间,她天天和司瑛四处奔走。那段时间李佑在干什么?


    在惩罚司玉的主君?将人打了一顿,扔到偏僻的小庄子上自生自灭!


    听听!这明显不对劲!从规矩上说确实没错,可真的细究起人伦亲情来……李佑说不准真没将司家人当成他自己的亲人看过!


    李佑显然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心里暗骂司玉什么时候脑子这么灵光了。可是迎向司筝看过来充满失望的目光,他还是惨白着脸试图解释:“妻主,季朝不一样啊。咱们都觉得这孩子阻碍了二娘的前程,不是吗?”


    “阻挡我前程的事多了,以往怎么没见女侯君这么高瞻远瞩?”司玉凉凉的在一旁补刀子,“何况迎娶季朝是母亲都同意了的事。女侯君这样迫切地想要将人害死,是嫌我在京中克郎君的名声还不够响亮吗?”


    现在不占理,多说多错,只会让二娘长脸。李佑脸都憋青了,他自从当上将军郎君后,就没再受过这样的气。但终究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他紧抿着唇,直直对上一旁观察他的司筝的眼神。


    司玉抱着司筝的大腿摇晃,司筝连忙收回目光低头将她扶住。


    “娘啊!不是亲生的就是不疼人啊。女儿要出府住!您就当女儿不孝吧。但是和不孝的名头比起来,还是女儿的命更重要啊娘!”


    “胡闹!”司筝顾不上对李佑心寒。虽然知道还是不能同意司玉出府,可是再看这个顽劣的小女儿,似乎心头有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她破天荒伸出手指戳了戳司玉的发顶:“怎么就到要分家的境地了?有什么委屈和娘说啊,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难道会委屈你不成?”


    司玉一听有戏,表情显得更无辜更蹬鼻子上脸了。她紧紧抱着司筝的腿,摆出个自认为楚楚可怜的角度看上去:“真的吗娘?”


    “当然了。”司筝眉眼罕见地柔和下来。这表情在一向铁血的她面上出现,着实突兀。一旁的司瑛都愣了一瞬。


    司筝就这样轻抚着司玉的额发思忖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反正你现在还没官身,不如就到咱们家郊外的别院住一段时日吧。”


    “别院?”司玉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司瑛倒是喃喃出声。司玉立刻扭头看她表情,只是司瑛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很快就变回了之前淡漠的脸色。


    司玉意识到这个自己不知道的别院并不简单,既然血脉亲情这招好使,她自然是要多多利用的,当即又天真无邪地抬头看向司筝:“娘,郊外的别院是哪里?足够僻静吗?”


    她很明显的,警惕地看了李佑一点:“女侯君不会也喜欢待在那里吧?不会在我住过去之后老往那边跑吧?”


    司瑛轻轻咳了一声,企图示意司玉演的有点过了。司玉敛了眼睫。


    “不会。”司筝竟然笑了,连个余光都没瞥向李佑,只专注地看着司玉,眸光承载了很多厚重的无奈感,“那座别院我只和你姐姐提起过,还没有机会和你说。那里原本是我和你们父亲相遇的地方,你们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一旁的李佑攥紧了拳头。


    司玉屏住了呼吸。这还是她这便宜母亲第一次聊起原身真正父亲的故事,容不得她不好奇。可是司筝很快从回忆里拔出来,她像意识到什么,飞快地看了一眼李佑,转移了话题。


    “那座别院叫什么来着……反正你到了就知道了。那地方离我练兵的地方也很近,我不住军营的时候,往往就在那住下了。地方也僻静,你若是这阵子烦心,就搬过去吧。季朝的事……”司筝抬眼看向李佑,“李郎,毕竟也是名正言顺娶进来的,就不用太过为难了。”


    李佑垂头应是。


    这事就算和稀泥解决了。可是对于司玉和李佑来说,两人得到的好处可决不能放在一杆称上衡量。


    司玉对这明显偏袒的结果是很受益的。她本来就只是打算搬出去而已,眼下和府内众人关系和平,那更好了。而且她都逃到郊外了,不至于司瑛还要将她捞回宫里去上班吧?毕竟这可是古代,跑马出城路上都要花费半日呢。


    至于李佑……司玉更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她只恨没有报复他更多,以解季朝的心头之恨。今日这冲突只算是给司筝点眼药了,毕竟当人的夫婿确实难做,起码吃的苦头,要比给人当女儿多吧?


    司玉冷冷想着,眼睛里却沁出泪水。看着司筝越发柔和的目光,撒娇似的道:“谢谢母亲,我今日便搬过去。母亲真好。”


    司筝自己从军营出来的,膝下两个女儿也随了她的性子。她就没见过这样充满濡慕之情,似乎对她满怀爱戴似的小娘子模样。


    ……其实不说她了,满凤都估计都没什么娘子见过。司筝自然是无从招架,亲自将司玉从地上扶了起来。


    “那个……”司筝看着她,心头稀奇地涌上愧疚来,“不是要搬家吗?我将库房钥匙给你,你去挑几件自己喜欢的东西去。”她急急忙忙地从自己腰间解钥匙,即将递到司玉手上的时候,终究是以往那个纨绔子的形象在她眼前忽闪忽闪地出现了。司筝犹疑一瞬,挥手将一旁干站着看戏的司瑛叫了过来。


    “你,带着你妹妹好好逛逛。”司筝将钥匙拍在她手心,言毕向外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再不出门来不及了。”


    “母亲!”司玉看着司筝夺门而出的背影,急切地将人叫住。


    “怎么?”司筝一瞬间怀疑这小娘子要蹬鼻子上脸,只是看着司玉那张乖巧的脸,往日顺嘴的训斥忽然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母亲没用早膳,路上记得买点东西垫一垫。练武伤身,记得多注意休息啊!”


    司玉关切地话一出,屋内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几秒。


    难道说错了?是她太急功近利了?毕竟这是女尊社会,也许女子要格外刚强些,她这样算不算是“男男腔”了?


    司筝转头向她走来,司玉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第93章 楚楚


    走近了, 司玉才发现司筝眼里竟然带了些泪花。她带着薄茧的手掌含糊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睛弯弯的,笑得很爽朗:“好孩子, 你也要记得吃早膳。”


    这次轮到司玉看着司筝的背影发愣。


    有一瞬, 司玉看着司筝欣慰的表情, 竟然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小的时候家里生计艰难, 她妈借了个铁皮车,天不亮就出门做早餐贴补家用。她缩在被窝里, 想着妈妈不要那么辛苦, 有的时候是梦里说的,有的时候真的说出了口。


    妈妈就倾身吻一吻她的脸蛋再离开。


    妈妈的脸都被冬天的空气冻冰了, 接近的时候往往带着香皂的清香, 一点点煤烟味, 还有一点点早餐饼的味道。她不觉得冷, 只觉得很安心。


    奇怪, 司筝刚刚的笑眼竟然让她想起了妈妈。


    司玉有些无措地低下头, 手指绞在了一起。


    让人心里……怪难受的。


    好在这种情绪并没持续多久。司筝一消失在众人眼前,李佑便冷着脸上前, 挡住了司玉的视线。


    “二娘说在平顶山庄子上没见到季朝,是什么意思?”


    司玉眨巴着眼睛,表情十分无辜:“就是字面意思,我没有见到季朝。”


    “你撒谎!”李佑气极,却又强行压抑下来, “你之前不是将他从庄子里带出去了?还杀了一个婆子?”


    司玉眨巴着眼睛:“女侯君居然都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李佑都快气笑了,“那婆子的家人找到我这里,还是我将人打发安生的!”


    “女侯君怎么打发的?”


    “你还好意思问?”李佑忍不住上前一步,“你将季朝藏在哪里了?不要再闹了, 快将人接回来。人回来就好,他避子的事可以不用追究。”


    听到最后一句话,司玉忍不住挑眉:“女侯君,你知道平顶山庄子死去的那个婆子,是被官府处决的吗?”


    顾不上欣赏李佑惊慌的表情,司玉表现得像早知如此的淡然:“那婆子向季朝投毒,当时还有两名医官见证了。当即就报官将她抓了起来,证据确凿,没过三天官员就将人处决了。”


    司玉抬眼,明明是很平静的目光,却让李佑像是被抓到什么把柄似的瑟缩了一下。


    “真可笑,那婆子的家人,怎么还有脸向女侯君要说法?女侯君事务繁杂我理解,只是下次遇到类似的事情,还请先调查清楚真相再下决断吧。”


    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重了,毕竟李佑还是司玉的长辈。司瑛意识到这一点,上前隔开了两人。


    “司玉,时间不早了,随我去库房吧。”


    狠话也撂下了,司玉没什么异议,点了头随司瑛一同出去了。至于留下的李佑是什么样的心情,当然也没有人关心。


    这一场闹剧之后,司玉的生活状态确实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改善。司瑛不再强行揪着要她进宫,李佑也不再暗戳戳地为难季朝,或者是为难她——毕竟至今李佑可能都在担心找不见季朝无法给司筝一个交代。


    而司筝更是破天荒地打破了司玉自穿越以来就沿袭至今的刻板印象,从最严厉的将军母亲,变成了一名慈母。


    司玉搬到别院后就认真读书,从别院到温泉庄子来往了小半个月,终于下定了决心,挑了个大晴天,将季朝从庄子上接了过来。


    ——


    “二娘将季朝接回去了?他不是失踪了吗?!”


    即便是在室内,上官仪仍身着华服。


    一整套烟水蓝的长袍,交领右衽齐整,露出一线雪白中衣的领缘,袖口宽大,每一寸都仔细绣了银竹叶纹。本是稍有动作便显得画中人活了似的华丽衣袍,此时却因他情绪激动挥袖拂倒了桌案,染上了好大一块墨团。


    察言观色马上要退出去的仆人看见了,尽管知道上官公子本就身世贵重,价值千金的料子毁了也就毁了。自己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惋惜,同时心里多了几分疑惑。


    不是说二娘子很宠爱上官公子的?上回二娘子被锁在庭燎院,还是上官公子在两位女娘之间调停,才让二娘子有了在家主面前申诉的机会……二娘子这会,怎么接了那位身世卑贱的正夫,却不见对上官公子有回报呢?


    姚白自然猜到了这些仆人的心声。他忙上前将头埋得更低,轻声劝道:“侍君,别慌乱。说不定二娘子是在别院有需要用到正夫的地方,才想到少君……”


    “他有用,难道我就没有用吗?”话还没说完便被上官仪打断。


    姚白紧皱了眉头,闭口不语。只庆幸现在屋内没有闲人……不过按照他近些日子对公子的观察,只怕有闲人,公子也无力去在意了。


    “她说好的,不会忘记我,还会回来看我的。”上官仪推翻了桌案还不够,急的在窗边来回踱步,须臾眼眶已经红了一片。


    姚白只能垂着头,不去看公子失礼的面貌。


    “你真亲眼所见?怎么问的?你是怎么知道季朝是她亲自接回去的?”上官仪急的发狂,脚下生风一样逼近了姚白,几乎下一瞬就要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提起来。


    姚白连忙道:“侍亲眼所见,二娘子将季郎君从马车上亲自扶了下来。”


    顿了顿,发觉上官仪的目光仍迫切地逼问着,姚白咽了咽唾沫,苦涩道:“别院下人堆里已经传遍了……二娘子进了别院就是读书,难得碰见出去一次,原来是接了少君回去……”


    地上的地毯忽的洇出一颗圆圆的水痕,姚白吓了一跳,眉头锁的更紧。他听着上官仪带着泣音逼问:“你就没打听到她要怎么处置府里的上官侍君?你就没问她要怎么处置我?!”


    姚白惊慌失措地抬头望了上官仪一眼:“侍……侍这就去问……”


    只是何必呢。


    姚白看着自己陪伴多年都得体洁净的公子,被相思折磨成这样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心里也忍不住的生出心酸。


    若是想接,自然第一时间就会回来了。不想接,自己跑这一趟腿也只会让二娘子更厌烦而已。


    他一个奴仆都知道的事情,公子如何会不知呢?


    幸好上官仪没有真的丢了头脑。他原地扶住姚白的肩,压了压泣意,再度开口:“她一定是怨我没有管好家。让女侯君真将季朝送出去了。”


    姚白一时脑筋没转过弯来。


    这和二娘子宠爱季郎君有什么关系?


    只是上官仪似乎已经说服了自己,他苍白的脸色渐渐回暖过来,喃喃自语道:“一定是这样。她只是怨我而已,再加上,再加上我上次去见她,其实也是为了帮她姐姐留住她。我也做了很多她不喜欢的事。”


    姚白眉头皱得更紧,他担忧的,默默地看着上官仪原地打转。


    “姚白,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做才能和她道歉?”


    姚白斟酌一瞬,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公子,您并未做错什么……”


    “不,我就是做错了。”上官仪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


    “你不用说这些,你只帮我想一件事,我要怎么向二娘道歉就是。”


    姚白皱眉看着上官仪袖摆的墨痕。心里竟然一时间有些走神。


    这件衣服前段时间刚做出来,公子一看到就喜欢极了,每次上身都说一定要在二娘子面前展示一回。公子口中的二娘子似乎总是默默的、虽然去季郎君屋里更勤快,虽然每次不是公子主动叫,便不会来看望公子……


    但是却会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表达对公子的爱意。


    就比如,公子说,每当他穿着新奇的,二娘子没有见过的衣饰,二娘子总会一瞬间为他失神一会儿。


    若是不爱,又怎么会看呆住呢?若是不爱,二娘子怎么会碰公子呢?


    公子的逻辑是这样的。可是姚白从上官府里就知道,女人本性不就是好男色吗。公子这样美丽的人,又有谁会不动容,谁会不爱公子呢?


    “姚白!”


    上官仪一声低喝,将姚白叫醒过来。姚白连忙垂头接话:“公子想要道歉,肯定是要先能见到二娘子才行。中间托人传话,保不齐语意会被二娘子曲解了。”


    上官仪沉吟一会儿,眼眸明明灭灭闪烁一阵。最终从怀中取出印信,交给了姚白。


    “你去面见二娘子,不可被别人知道了。见了面,把这个交给她。就说……”顶着姚白专注的眼神,上官仪总算意识到有些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唇,将剩下的话说完,“就说我被女侯君快磋磨死了,拜托她一定要来见我一面。”


    姚白明显顿了顿。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公子说谎。


    但他这么多年,也算是练成了些脸不红心不跳的基本功。姚白稳重的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就请二娘子回府见您吗?”


    “不。前段日子不是在近郊盘了个布庄吗?”姚白看着上官仪脸上似乎因为羞愧,或是……期待?之类的神色?飞起一片薄红。不过他的嗓音还是稳的,“就约在布庄见。时间随她挑,我都方便。”


    姚白应了。刚想转身离去,又被上官仪叫住。


    “……告诉她。这次只能她一个人来。”上官仪总算注意到自己染了墨痕的袖子,刚想伸手触碰,却又嫌恶地扭过头,“一定要将事态描述得严峻些。就说,若是她不是一个人来,若是有别人知道了她要来的消息,若是我们之间的会面被别人知晓了……”


    上官仪咬牙,拳头在袖子里攥的死紧。纠结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办法似的,从喉咙里逼出几个字:“我就只有一死了。”多年前最不齿的争宠手段,竟然真的被他用上了。


    上官仪喉间酸涩。可一想到这样就能见到她,心里又高兴起来。连一点愁绪的影子都没有了。


    姚白没敢细问,连忙应了出去。


    上官仪不明白司玉究竟喜欢季朝什么。


    难道是因为季朝被女侯君惩罚吗?


    如果装可怜就能得到她的爱意的话,他会比季朝更值得她可怜的——


    作者有话说:总算是绕回感情线啦!年底事情多,这段时间不稳定更新真的对不住……明天也不知道会不会更,提前和大家说声新年快乐!各位是我2025年遇见的最珍贵的礼物!盼望各位一切都好,新的一年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第94章 会哭


    天色阴沉灰暗, 一架乌木车壁,四角垂着墨绿流苏的马车轻快稳健地行驶在乡间的小道上。


    尽管最近并没有下雪天气,可是林中阴冷, 道旁多生碎冰被车轮倾轧。发出的微弱响声被车檐角一枚銮铃盖过去, 碎玉的清响回荡在空茫的山林间。


    銮铃下方正对着厚实的绒布车帘子。马车又拐过一道弯, 随着车厢摇晃, 帘缝中探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仅仅指尖在外停留一瞬便收了回去。


    “是快到春天了吗?总觉得天气暖和起来了。”


    季朝坐在马车座子上, 因为失明眼神还是有些茫然无光。


    在一旁侍奉的烛云听了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漫长的路途也晃困了他的脑子,一时没能及时回答。


    季朝很快也意识到自己这话的无厘头。略顿了顿, 才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抿唇笑了笑, 将膝上的柔顺的皮草向一旁推了推。


    烛云回过神, 连忙上手帮忙整理, 嘴上恭维道:“快到年节了, 正是最冷的时候。是二娘派来接您的这架马车好, 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呢!”


    季朝明显对这话很受用。烛云是他除了司玉以外信任的人,倒也不必太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含着笑, 又静默地思考了一会。颇为好兴致的开了个玩笑:“我倒觉得,这马车是好,却也没有好到让人察觉不到冷的地步。”


    烛云又愣住了,又不敢让季朝的话掉在地上。只能小心翼翼附和道:“是,是。今天好像是出了些太阳……”幸好季朝看不见。这天明明阴沉的像快黑了一样。


    季朝又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是这个原因。”


    烛云摸不着头脑:“那是……?”


    季朝脸上飘过一丝薄红:“是因为妻主惦念, 我们妻夫总算能团聚的原因。我心里舒服,自然觉得浑身暖和。”


    烛云恍然大悟,一时笑意也变得得意起来:“少君说得有理,人逢喜事精神爽!二娘真是疼爱少君, 能和妻主单独出去独住的,满凤都都找不到几位郎君呢。何况二娘只顾着您,我偷偷向茯苓打听问了。听雪庐的那位,二娘可是问都没问。”


    季朝听了心里想听的话,一时更是宽慰。他放松了肩背,斜斜倚在手边的迎枕上,嘴上还不忘不咸不淡地推辞:“哪里的话。这么说还是我这个少君不称职了,哪有勾着女郎只歇息在自己屋子的道理?”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少不得见了玉儿的面,要劝她呢。”


    烛云笑得见牙不见眼:“少君是贤德的。只是二娘子此次到别院另住,说不定就是为了躲清闲的。要侍说,不知道二娘子究竟躲得是谁呢。”


    季朝的笑意更扩大了些。他当机立断点了点头:“也是。府里那个到底不是玉儿自己要进来的。”


    他有些怅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倒庆幸轮着了这一番磨难,不然我怎么能知道玉儿对我的心意竟然比我想得还要深。”


    这是要换一折子戏唱了。烛云抿了抿笑得干涩的唇,迎合道:“可不是吗!二娘子身边离了谁也不能离了您。也是您真真长在了二娘子心坎上,要不二娘子怎么不宠爱听雪庐那个,反而和您连院子都不曾分过呢。”


    听足了恭维,季朝心里反而闪过几个不详的念头。他猛地记起宫里还有一个归义君……这双眼睛要是还好不了,少不得少盯着司玉几天。


    还有府里那个,别以为他不知道,他被李佑打出去这件事,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一时牙关又紧咬起来。再开口,声音也平静了些,他低声嘱咐道:“避子药的事,府里是不是都知道了?”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以烛云应的也支支吾吾。


    “你别怕。既然都知道了,药也停了吧。”


    烛云:“真的?要是二娘知道生气怎么办?”


    “我还没说完呢。”季朝不急不缓的打断他,“停药之后,你当着妻主面将煮药的罐子收起来,拐弯抹角告诉她一声。”


    “若是不同意,玉儿会和我说的。”


    烛云迟疑了下,又开口:“少君,我还是觉得有些冒险了。您现在宠爱正浓,何必急着和女郎要个孩子?别伤了女郎的心。”


    “就是为女郎考虑才会这么说。”季朝虽然眼睛不能视物,语气却不慌不忙,“今年这么多事,我估摸着就算女郎年后应试,怕是也考不中了。明年或许还要备考,这一年刚好空着方便养胎,我也能亲自照顾着,不会太辛苦。”


    说着,他语气低落了几分:“女子生产是道鬼门关,若是可能,我真想替她将孩子生了……玉儿不是池中之物,以后必定是要到朝堂效力的。与其她天天在人前忍着难受,不如趁这个好时机生育了。”


    烛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季朝看不见,补着“嗯”了一声。


    “何况妻主要是在别院真坐了胎,搬家这种动土木的事就做不成了。”他语气里带着点小狡黠,“天高皇帝远,就我和妻主两个人在别院待着,也遂了妻主的心愿,岂不痛快?”


    烛云真是学到了。原来宅院里头的门道竟然这样深!怪不得少君当年一介孤男能爬到如今的位置,果然是有两把刷子!


    ——


    别院上下听闻主君今日要来,从清早起便开始洒扫。


    这半个月以来,别院的下人早已明白主母是位一心在读书上,只在吃食上略讲究些的贵人。十分的好相与。


    只是主君可和主母不一样,男人家心眼要更小更细一些,初来乍到的一定会挑拣一番。为了防止吃瓜落,所有人打清早起就提着神经。


    紧张的氛围带的茯苓都有些啼笑皆非,她从外间进屋,对上替她打门帘子的丫头惴惴不安的眼神,刚扬起嘴角笑了笑,就听那丫鬟抖着嗓子道:“姐姐有什么吩咐吗?”


    茯苓忙摇了摇头进屋了。


    屋内今日燃了些六合香,寻常熏香味道,和了几分书卷气,闻起来倒也十分平心静气。


    窗户半掩着,临窗偌大一张书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书简古籍,司玉正端坐在书籍堆里,手下沙沙写个不停。


    茯苓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将一旁茶几上的茶换了盏新的来。端过去的时候恰巧司玉搁下笔,她抬手,茯苓直接将茶递过去。


    “今天午膳吃什么?”


    这句话每日司玉都要问,茯苓早有预备,笑着答道:“前几日女侯送的鹿肉厨子片了,要做一道清汤鹿脍。外加一道鲜蔬,一道梅花汤饼,还有冰糖果子和鲜梨浆子做小食。不知道合不合二娘的胃口?”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司玉已经很相信别院厨子的手艺了,眯着眼睛笑了笑:“当然是很合的。”她将桌上的笔又拿起来,刚要继续写,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住,“少君他们什么时候到?”


    茯苓探着脑袋看了看一旁的漏刻,掐着手指算了算:“一早出门的话,应当是快到了。”


    “饭就做慢一些,等少君来了一起用。”


    “好嘞。”


    茯苓掀帘子又出去了,屋内就剩下司玉一个人。实在不是她贪嘴,只是读书人总是要找个盼头。她索性就将吃当做自己的盼头。


    想到鹿肉火锅,司玉默默咽了咽口水。下一瞬看到桌案上未做完的文章,一双清秀修长的眉又蹙在了一起。


    学习进度算不上落后。只是她终日这样闭门造车,她自己又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总担心自己学习错了方向。


    写文章的时候更是犹豫踟蹰极了,不是没得写,是不知道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


    整理下疑问,有机会进城再拜访下卢夫人吧。


    ——


    一旦沉浸做什么事,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的。


    帘子再一掀开的时候,司玉还以为是茯苓又有事禀报,只是手下写得正忙,一时间来不及抬头,只嘴里招呼一声:“少君到了吗?”


    没等到回答,司玉正疑惑地抬头,却被严实罩进了一个泛着冷香的怀抱里。


    司玉能感觉到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肩背滑下来,擦着她的鬓边,和他的袖口一起将她拢住了。


    他的力气很大,司玉恍惚觉得自己像被个人肉捕兽笼给捉住了,一时甚至有些呼吸不上来。


    司玉不想推拒季朝的好意,但确实被抱得太紧……终于还是抬手,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腰。


    “呜……”他反倒呜咽起来,声音里水汽丰盈,“乖乖……”


    司玉偏了偏头,这样她鼻端能呼吸到更多的空气。只是她略一动弹,季朝就很不安似的去嗅闻她的肌肤。


    司玉向后躲闪不及,甚至被季朝掐着腰抱到了书案上坐着。


    “小心墨汁!”司玉气喘吁吁的扯着季朝的长发,他又眼泪汪汪地痛吟,司玉忙松了手,委屈巴巴的小郎君得寸进尺,逼得司玉一脚踹了过去,“别动我的书!”


    “乖乖,二娘,我的心肝。”季朝捉住她的脚,一路从发顶吻到眉心,又虔诚地亲了亲她的耳垂和脸蛋,最后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很着迷很疲惫似的眯着眼看她,“你怎么现在才舍得想起我?”


    司玉的大喘气还没平息,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他开了闸的眼泪止住了。她的神情变得更加不安:“别哭,别哭……眼睛不是刚好一点吗?别哭了,是我错了。”


    她越说,季朝的哽咽声越大。他再度扑进司玉怀里,宽广的袍袖将笔架上的一排笔杆子撞得“叮铛”乱响。只是此时的司玉也无心顾及了,她坐在桌案上,高度正好一伸手就揽住季朝的脖颈。


    “别哭了,我一安定下来不就接你来了吗?”


    胸口的布料都濡湿了,司玉只能看见季朝的发顶,上头松散簪着一枚玉簪。他闷闷的说话,恍惚像是只刚从良的水鬼:“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感受到司玉的纵容,他的哭声陡然大起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第95章 猜忌


    司玉没想到他情绪波动会这么大, 一时有些无措。转眼又看见他的眼睛,仍是雾茫茫的一片,当下就将原因归结于此, 心底涌起一股酸涩来。


    “不会的。”司玉擦了擦他的眼睛, 一时也不知该再表现出什么样的言辞和神情。她只能一下接着一下的抚着他的背, “今日有鹿肉锅子吃, 你跑了一早上饿不饿?”


    “不要再抛下我了。”他紧紧窝在她怀里,因为哭得激烈, 身形还带着些颤抖, “以后到哪里都要带着我,行不行?我真的很害怕。”


    司玉有些手足无措。越是到这种情绪激烈的时候, 她心底反而有些阴暗的想法。


    她好好将他放在庄子上, 没缺他吃的, 没缺他穿的, 甚至走的时候还许下了一大堆承诺。


    他怎么这么伤心呢?怎么可能会这么伤心呢?


    司玉忽然意识到, 她虽然确实心悦季朝。可是却并不了解季朝。


    那她的喜欢还作数吗?还是真的吗?


    像是眼前一直蒙着的一层纱布被掀开, 司玉被自己以为的清晰现实吓了一跳。


    是啊,尽管已经是夫妻了, 可是她真的了解季朝这个人吗?


    她只知道他是个孤男,但是他从什么时候是个孤男,从小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的,除了遇到机会就牢牢把握住的性格,还有什么是她了解的?


    只是因为用人不疑, 就坚定的选择相信他吗?


    因为睁开眼睛在这个世界上遇见的第一个人是他,唯一一个戳破她身份的人是他,所以就非他不可的迷恋上他了吗?


    司玉皱着眉,听着季朝在耳边抽泣。心下有些茫然。


    季朝毫无察觉。他只顾着将气喘匀。


    刚才那一段发挥的很好, 他后来是真哭得伤心了。二娘一定会心软的,心软了就好办了,知道他停药想必也不会太生气,毕竟他眼睛还瞎着呢。之后他再哭着求一求,说几句软话,不愁二娘不会应了他生一个孩子。


    至于旁的莺莺燕燕。哼,他和二娘计划的事情多着呢,又是孩子又是考学的,谁还有空理会这些人。


    季朝虽仍在哭,可是眼中流下的,却实打实是喜悦的泪水。


    只是季朝再聪慧,到底没有在感情上经历过什么,只凭着司玉的爱重做一些他自认为的,她喜爱的事。


    这想法多少有些傲慢了。


    真心都是相互的,当其中一个人心里有了欺瞒的意图,另一个人一定察觉的出来。


    只不过司玉是过于敏锐懦弱的女子,所以她只会内省自己不够信任季朝的原因。而不是认为季朝有什么事瞒了她。


    两人相拥着,司玉又哄了季朝一会儿,季朝终于不再落泪了。司玉特意将人唤进来,亲手拧了热帕子敷在季朝眼睛上。


    外头有人进来,季朝恋恋不舍的撒开她,心里又是一阵甜。


    有这样的偏宠,纵然是贵公子和王子,又有什么办法?


    两人相携吃过午饭,季朝便托辞舟车劳顿要睡午觉了。司玉经不住他苦劝,将他送进内室,又替他敷了眼睛,本就要离开的,却又被季朝扯住了袖子。


    司玉耳根子软,本来吃饱了东西就有点困,又想到这半个月来日日苦读,也没有休息过,睡个午觉也不算什么。便依着季朝的话和衣躺下了。


    被衾柔软温暖,人躺上去就像陷进去一样。司玉眯着眼睛,只觉得身上没有一寸肌肉是不舒服的。眼看着就要睡过去,颈窝忽然蹭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鼻端的梅花香气浓了些,司玉强打起精神扭过头:“不困吗?”


    “困。”季朝哼哼唧唧的,“可是一想到睡熟了就见不到妻主,就难过极了。”


    被季朝缠的太紧,司玉有点窒息。她看着天花板,长长吸了口气。


    季朝连忙凑得更近,声音更委屈了:“妻主厌烦了我吗?”


    司玉脑筋已经有点困懵了,但她还是下意识答道:“不,怎么会……”


    衣料婆娑声响起,司玉感觉到下巴上凑上来一只手,那只手轻轻抚摸着她脸的轮廓,一路摸到她半睁半闭的眼睛。


    司玉就像一具尸体似的,这手摸过来,她也就顺势将眼睛闭上了。


    “原来说想我的话都是蒙我的!”


    季朝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却遥远的像隔着一层雾。司玉脑海里浮现了个印象:大事不妙。


    可是之后要做什么,司玉就想不懂了。


    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沉沉地坠进梦乡里。


    季朝听着耳边绵长的呼吸声,气得呼吸都不稳了。原先计划好的要装温良贤惠,这回全被他丢到了脑后。


    他见到司玉后就激动哭了,虽然这眼泪也是倚仗了几分演技才流下来,但他更多还是激动的!不然也不会舟车劳顿后还睡不着。可是司玉呢!当他看不出她之前的敷衍吗?


    这会更是装都不装了,直接睡着了!


    明明知道不能哭的,季朝眼睛却忍不住又湿润了。


    这分明只是件小事,可在他心坎上偏偏就过不去了。季朝瘪着嘴想了半天,眼睛都瞪得干涩了,他索性撑起身子,用手摸到司玉的脸,强迫着她的脸朝向自己这边,狠狠晃了晃。


    “唔……干什么。”司玉的起床气都是软绵绵的。


    季朝可不管那个,他夹着嗓子撒泼:“这段日子我没跟着,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日子过顺了总会有人脑壳有包冒出一些新奇的作法。


    很不幸,季朝就是其中一个。


    司玉迷茫的睁开眼,看着季朝的脸,却反应不过来他的话。


    盯了一会儿,又闭着眼睛睡过去了。


    很难说季朝此刻对司玉,究竟是气极了非要讨个说法,还是爱极了,就想折腾她和自己互动。他半天听不到司玉的回应,索性咬了咬牙,开始解她的衣服。


    冻着了睡得就不香了。


    于是等他将司玉外裳脱掉之后,司玉顺势打了个滚,将一旁高高堆起的被衾扯了一床盖在身上。


    “不许睡!”季朝声音那么气愤,落在司玉耳畔的吻却是很轻柔的,“你醒过来,我要好好审你。是不是外头背着我有人了?!”


    司玉像打蚊子似的一掌拍了过去,眉头也皱起来。


    “装睡糊弄我,嗯?”季朝气得撑起身子,却因为看不见,一下子撑在自己的头发上,当即痛呼一声,倒在了司玉身上。


    这一下倒是给他痛本分了。呆呆愣了一会儿,季朝也觉得冷了。


    索性将被子拉开,自己也钻了进去,在司玉怀里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窝着,睁着眼发呆。


    二娘身上的味道变了,没再熏他给的梅香饼了吗?


    ……还是有个孩子好。有个孩子,他就不会再这么寂寞,整日只想着让二娘陪伴了。


    有个孩子,他也就不用忧心上官仪和叶宫。


    到时候他们一家三口的,任谁来了都只能当外人。


    他就不是孤男一个了。


    季朝盲着眼,谁都看不见他脸上的茫然无措的表情。包括他自己。


    总算消停了,司玉像是做了个美梦,翻过身回抱住他。


    季朝不顾自己的面孔被她翻身拥抱的姿势挡住,也不顾身后散乱的青丝压着有多不舒服,只是小心翼翼的缩进她怀里,争取让两人靠的更近一些。


    脑海中翻涌着各种想法,睡意不知是何时趁机弥漫上来,季朝不敢闭眼睛,眼前始终是朦胧的一片光。这片光不知何时消弭,而他也就陷入了昏沉的梦境中去。


    ——


    司玉睡前特意嘱咐过茯苓,所以被她叫醒的时候不算多么意外。


    她起身的时候才发现怀中还窝着季朝,脸上犹有泪痕。她眉眼柔和几分,小心翼翼退出去,趿着鞋子散着头发就出了卧房。


    茯苓手里正抱着一件厚斗篷,一边披在司玉身上,一边低声道:“这院子许久没人住了,地龙就是烧的一般。过几日奴叫工匠来修一修?”


    司玉点了点头,坐在外间的小榻上喝茶醒神。正鼓了力气要出去读书,却听见窗外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坏了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午后格外突兀,让人下意识转头看一眼究竟是摔碎了什么东西。


    “是哪个不长眼的将东西摔了?”茯苓在一旁探头探脑,轻轻骂了一声。


    “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司玉回过神,将只剩茶底的茶盏搁在一旁,“人没伤着就行。”


    话音刚落,门帘子却被揭开了。烛云垂着眉毛弓着腰走了进来,在榻前格外利索的跪下了,开口就是请罪:“侍原本想将少君喝药的罐子收起来的,没曾想一失手给摔碎了。侍做错了事,请二娘子责罚。”


    司玉原本就不计较这个,看见是烛云眉眼更是舒展了三分:“起来吧。你跟着少君一路奔波也辛苦了。何况药罐子要收了,也说明少君用不上了,用不上的东西,砸了就砸了吧。”


    烛云闻言欣喜,暗暗瞥了一眼司玉面色,连忙谢恩:“多谢二娘子体恤,多谢二娘子体恤。药罐子是用不着了,郎君治眼睛的药和之前找医生……吃的药,都停了。医官说了,此后少君治眼睛,只外敷就够了。”


    一旁茯苓听见后半句,很警敏的皱了皱眉,向司玉看去。


    司玉倒也被这话整的懵了一瞬。她将一旁的茶盏端起来凑到嘴边要饮,才发现茶盏里只剩个茶渣了。默默一会儿,索性直接问出口:“少君何时停的药,我怎么不知道?”


    烛云一时紧张起来,这难道是不愿意的意思吗?


    烛云:“这……少君刚吩咐,侍也是刚……”


    “咳咳咳……”


    内室忽然传出几声咳嗽来。


    第96章 哑巴


    这咳嗽声有点太刻意了, 外间顿时就静了下来。烛云低着头不敢说话,司玉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烛云和茯苓依言退下。司玉走进内室,季朝正撩开一半床帐, 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怎么忽然想要孩子了?”司玉坐在床边, 伸手捋顺他睡醒凌乱的头发。季朝半睁着眼睛, 像某种小动物转成的精怪, 只顾用鼻子嗅闻她的存在。


    司玉低眸,伸过去一只手。季朝将脸贴在上面。


    “你还是不想要吗?”季朝掩下眸中失落, “那我继续让烛云将药煮上。”


    司玉没有多想, 闻言只“嗯”了一声。季朝还在床上趴着,伸手揽住她的腰。


    “我们不要孩子, 妻主就多陪陪我, 好不好?”


    司玉答应了他。


    沉不住气的还是季朝。他窝在司玉怀里, 在司玉委婉提出要去温书的时候, 轻声开口:“妻主说好要多陪陪我的……”


    司玉还没回答, 却听见门外一阵喧嚣。司玉转头看去, 姚白推搡着烛云一路闯进来。走进内室的时候满头大汗,连行礼都顾不上的大喊:“上官侍君自尽啦!二娘快回府看看上官侍君吧。”


    ——


    司玉匆匆赶到听雪庐, 庭院里摆着一张太师椅,李佑面色不善地在上端坐着。司玉匆匆行了一礼,便要向屋内走去。


    “你这时候不该回来。”


    擦身而过的时候,李佑冷冷道。司玉脚步却顿住了,她回身看向李佑:“女侯君说什么?”


    “你既然不喜欢他, 就不该回来再给他希望。”


    “你和你母亲一样,心肠太软,手段又太硬。”李佑抬头看着庭院中的树,冬天到了, 只有枯枝而已。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司玉似懂非懂,不明白这和司筝有什么关系,皱着眉看着他。


    “但你们都没什么坏心。我知道,所以才会劝你一句。”李佑收回了目光,抬了抬袖子。露出手腕上带着的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珠子,浓绿得极漂亮,司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很快,他就拢住袖子站起身离开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好像根本就并不在意司玉会不会听他的话。


    姚白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听完,生怕司玉犹豫,在李佑刚一转身的时候就大声向内通传:“二娘子来看上官侍君了!”


    都到门口了,也没有不来的道理。司玉抿了抿唇,抬步走进屋里。


    随着她进门,屋里的仆从纷纷低头从屋里出去。床帐已经撩起来搭在两旁的金钩上,上官仪苍白的脸掩在重重叠叠的锦被之间。


    司玉沉默地站过去,上官仪也静静地用那双充满水色的眼睛无声凝望着司玉。


    司玉看着他眼眶里的眼泪越积越多,叹了口气:“出了什么事,就值得做到这一步了。”


    司玉心里很烦,很乱。她已经被后院里的这两个男人搅的烦了。


    她现在只想安心准备考试,可是偏偏有人不让她如愿。而不让她如愿的那几个人,不巧,一个是她喜爱的,一个是她心中有愧的。


    还有一个,在宫里的那个……是她可怜的。


    哪怕司玉现在心生不满,可是她还是被上官仪的目光震慑住了。那是一种很痴情很粘稠的目光,让司玉的心沉沉的直往下落。


    感情账烂到如今这个地步,司玉已经不能算作完全无辜。她想再说些什么,狠话也好,平常关心的话也罢……可是上官仪的目光像浆糊一样,透过他的眼睛,黏住了司玉的嗓子,她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上官仪就在这时候转头看向了床顶,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喉头滚动。司玉这才注意到他玉白的脖颈上浮现一道青紫的淤痕,一瞬间,司玉像是自己的喉咙也被狠狠地吊住一样,惊异地发出一声呜咽。


    “你……为什么?”司玉胆怯的问。上官仪的眼泪流得更多了,司玉抬袖替他擦干。


    上官仪原本面白如纸,这会可能是情绪太激动,竟然唇上也多了几分血色。他盯着天花板平复了良久情绪,最终又转过头,又用那凄婉的目光望着司玉。


    司玉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受惊吓,变成了坚定:“是不是有谁害你?是的话你就点头,我拿纸笔过来。我一定替你报仇。”


    上官仪狠命摇了摇头。


    司玉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跟着他痛,当即将人肩膀按住:“别动了,都伤成这样了,好好养伤才是。”


    上官仪侧头看了看她扶住自己肩膀的手,不说话了。


    司玉就这样沉默地又坐了一会。上官仪脖子有伤不能说话,屋子里过了这么久,却连一个端茶倒水的仆人也没有。她只觉如坐针毡,想了想,她从床沿边站了起来。


    袖子被人狠狠拽住,司玉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床上。她惊异地看过去,却见上官仪撑起半边身体,呼哧带喘像是胸口装了个破风箱:“不许……走。”


    声音嘶哑地厉害,司玉连忙哄他躺回去。可是上官仪抓着她的袖子不放。


    司玉无奈道:“我只是想替你倒杯水。”


    上官仪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却还是没有松开她。


    司玉:“……”


    司玉:“行,你不渴是不是?”


    她讪讪坐回床沿。上官仪说不出话,只是定定看着她。


    司玉不由得就沉沉叹了口气,她是不是天生克夫啊。季朝被春药憋坏了眼睛,现在上官仪也莫名其妙寻死觅活就哑巴了……


    不对。


    她想什么呢,她承认的夫郎从来只有季朝一个啊。上官仪只是脑子短暂不清醒而已,他们一开始就说定的,上官仪三年后就要离开!


    他想不明白,她不能想不明白!


    司玉一阵后怕,她忽然意识到上官仪此时的状态也许和她有关。又忍不住想到李佑临走前的那一番话,背后陡然生出一阵寒意。


    是她错了,她只心急要逃出去找季朝,只当那一晚是权宜之计。可是却没想过上官仪究竟是什么想法。


    他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她是逢场作戏吗?


    她以为是两人之间心知肚明的谎言,他难道没有察觉出来吗?


    司玉看着上官仪。初见时温润如玉的公子哥,笑也是浅浅的,恼怒也是浅浅的,即便被她拒绝了,就算是急眼了,带着怒火的言辞仍是浅浅的。


    两人相熟后,他变得粘人了些。开始流眼泪,会缠杂不清的说一些想要永远在一起之类的鬼话……她顾不上思考,只能像个胆小鬼一样将自己的眼睛蒙起来,耳朵捂住。假装最开始两人之间的盟约还有效。


    假装他只是将对未来的焦虑转嫁在两人的感情上,假装两人心知肚明的演一场假妻夫的戏,假装,她并不知晓他的情谊。


    毕竟她一开始就拒绝的很明确了,不是吗?


    现在躺在床上的上官仪却面色惨白,他的眼中像烧着一团火,看见司玉的时候又像是那团火裹上了一层冰。有这样神情的他,和温润,浅淡这样的词再无关系。


    尽管不能说话,可是他的眼睛在表述极度的渴求。


    他迫切的要燃烧掉些什么,如果不是他想要的,那么他就将燃烧自己。


    “上官仪。”司玉迟疑的问出口,“你为什么将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上官仪看着她,眼神越发炽热,却还是不说话。


    “是因为……”司玉喉头发涩,“我吗?”


    为什么又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不是你亲口答应会等我的吗?不是你揽着我躺在床上,坠入温柔乡的吗?


    你明明对我有意!明明对我有意!


    为什么又将我一个人遗弃在这里,为什么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就将我抛弃掉?


    为什么又装作不知道我的情意!?


    上官仪没能回答,他的眼神,他竭力想发声却咳得昏天黑地的模样却说明了一切。屋子里没有别人,这一次病中的上官仪握不住司玉的袖子,司玉忙到桌边替他倒了茶水,又将人扶起来顺气。


    “你不要急,这些都是小事,后续我们慢慢再谈就好了。”司玉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上官仪觉得胸口憋了很久的那股委屈终于消散了一些,只是忍不住的,又生出了一些旁的小恼火。


    什么小事?


    他俩的关系,三年后他的名分,他的情意,她要对他负责任……这都是人生大事,怎么能算是小事?!


    可是他说不出话,只能“吭吭”的咳嗽。司玉索性占尽了他不能说话的便宜,小心翼翼道:“若是你实在被欺压狠了,心气郁结……不若我送你去庄子上静养?你想去哪个庄子,都依你。”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贴心。上官仪眉头舒展了一些,就着司玉的手吞了一口茶。


    “然后……我一定会尽快考上的。咱也不定什么三年之约了,等我一考上,我就放你自由吧。”


    司玉原先开口的时候还有些磕巴,后来看上官仪低着头,又不吭声,以为他也愿意,于是越说越顺。


    “你放心,不用担心银钱的事。婚后季朝也有在帮我打点财物,我们赚了不少。到时候即便你的铺子没开起来也没事,我赠你金银,权当成全我们这一场缘分。”


    刚咽过茶的嗓子,按理说是很顺的。可是上官仪又觉得喉头哽住了。


    她不是不明白。


    她就是在装傻。


    太聪明了。真是太聪明了。


    上官仪一时觉得自己简直是可悲。他竟然落到这步田地——希望自己的妻主能朝三暮四,希望自己的妻主不要太聪明,甚至希望自己的妻主不要前途无量,最好勤勤恳恳温书一辈子,就只能困在这一方小庭院里。


    希望自己的妻主不要太富有,希望自己的妻主的主君不要太贤德。最好她家破人亡,只能依靠他一个才好。


    竟然病态到了这种程度……


    他百般渴求她的爱,穷极所有想到的唯一办法,竟然是她不能得偿所愿。


    眼泪又滴了下来,上官仪觉得大脑一阵晕眩。茶杯滚落在地毯上,杯里的茶水洇湿了一小块地毯。司玉“呜呜”的挣扎声被吞没在唇齿间,上官仪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眼泪沁润过他们俩的脸,唇舌也尝到眼泪的苦咸。这些日子她的力气又大了些,他是刚伤病过的人,搂着她腰的手甚至都有些颤抖。


    可是她终究还是妥协了,她像是可怜似的,在感觉到他力不从心后不动也不挣扎了。像个人偶一样静静地,宽容的贴着他。


    上官仪心里憋了千百个问题想要问,千万个恳求想说,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究竟怎样才能得到你的心?究竟怎样你才能多看我一眼?你真的舍得推我离开吗?如果只是凭可怜,只是利用我的话,我能不能待在你身边?


    求求你了,我不愿意看你难过,看你百般不得志。所以我只能求求你,能不能宽容一些,不要察觉到我的情意后就退避三舍。在心里,在世俗的名分里,在司家的家谱上,为我留一块狭小的地方吧。


    司玉从没见谁哭得这么惨过,她看着上官仪哭得太过激动,却仍颤抖着要吻她,愧疚像海一样漫了上来。


    这就是情债啊。人情债,从来不好还。


    意识到,就要及时止损了。


    第97章 濒临


    在上官仪就快哭得体力不支的时候, 司玉终于伸出手,力道轻柔的推开了他。


    上官仪本就气力虚弱,大哭一场更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但他像是预感到什么不测一样, 定定地看着司玉, 哪怕摔在身后的迎枕上, 右手仍紧紧攥着司玉的袖角。


    但司玉已经全然想清楚了。


    上官仪看着她的眼睛,能意识到她的决心。


    她要和他分开的决心。


    她目光悲悯的看着他, 可是一点犹豫都没有了。上官仪忽然很痛恨自己, 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尽见她一面?


    明明再忍一会就好了,他是她名义上的侍君, 她怎么可能一辈子都不见他呢?日子久了, 她总会厌倦的, 总会记起来家宅还有一个他在, 到时候徐徐图之, 不好吗?


    在上官仪近乎绝望的目光下, 司玉开口了:“我……”


    “二娘子。”


    门外茯苓恭敬道:“上官尚书携书郡王来拜访女侯,女侯命您到前厅去。”


    未开口的话被打断, 司玉也没有继续的意思。她垂头抱歉的看一眼上官仪,上官仪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了,闻言大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拉着司玉袖子的手,乖顺道:“二娘有事就先去吧。”


    司玉明白, 这是上官家听闻了上官仪寻死的消息,上门讨个说法来了。


    不过她也不怕人家来讨说法。


    司玉收拢心思,向上官仪点点头,转身离去了。


    ——


    司家正厅上首端坐着两位主母, 一位身着束袖黑色上襦,缎面织花锦金线云纹遍地金裙。一位身着象牙白色襦衫裙,通身只额上戴了一块中心镶绿翡的抹额。


    前者垂着头只顾着应声,后者频频发问,眉眼间的恼恨不似作假。两人下手位,左右两边各坐了一位中年郎君。


    右位的郎君低垂着眉眼只顾饮茶,面上有些倨傲神色。左位的郎君皱着眉头看向上首,不细看,看不出其眼神放空。


    “司侯,怎么就将我家五郎逼到这般境地了呢?”头戴绿翡抹额的主母道,她紧紧攥着桌角,看得出已经在极力压抑怒火,“那么乖的一个孩子,当初是你家大娘亲自上门,说原先有婚约推不掉。我又想你们司家也是传了几辈的清白世家了,这才终于劝我妹妹松了口,把这么一个人品贵重的孩子送到你们府上做平夫!”


    话太多太长,她一时哽住。再换气时眼睛都红了:“谁曾想结亲不成,要结成仇了!我当时就说,实在你家二娘不愿意,仪儿嫁给大娘也是可以的!谁曾想你家大娘就是个死脑筋,非说正夫在服孝,先让平夫进门于理不合……现下闹出来了!简直成了整个凤都的笑话了!”


    “尚书,尚书,您喝口茶,消消气。”司筝强捧着笑脸,亲手将上官慕青面前的那盏茶向她的方向推了推,“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仪儿这孩子是很乖的,李佑平日也很是关照着他的。突然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出,我们也措手不及啊。”


    上官慕青带着泪意的眼睛如鹰般,直直看向李佑。李佑连忙打起精神,皱着眉,很无奈又很焦急似的笑了笑。


    “可不能是无缘无故。”坐在右侧把头太师椅上的书郡王凉凉开了口,“我们家的郎君,人品声名都是一等一的好,不好的早在教养的时候就打死了,绝不祸害别人家的门楣。”语气里倒透露出几分阴狠来。


    司筝和李佑俱是齐齐一震,两人下意识彼此对望,又迅速分开眼神。


    司筝皱紧了眉头。只心道此次恐怕事情不是能善了的了,她家和上官家合作的那桩生意,恐怕还得再让些利才成。


    “二娘子到了。”


    正此时,屋外的小郎怯怯通传。屋内众人的目光都投注过去。


    门帘子被打起来,一张白净的美人面先露了出来,柳叶眉,杏仁眼,眼尾的阴影在她低眉的时候替她添了几分城府,却在抬眼的刹那让人恍惚这只是个没心肝的小姑娘而已。


    司玉因着今日探病,穿着一身素蓝,得体又庄重。她头一次面见这么多长辈,心里略慌了一瞬,还是稳稳进去,一一行了礼。


    “到底怎么回事?!”


    不待上官慕青开口,司筝先扔过去一盏茶。茶杯碎在司玉脚边,碎瓷和茶水飞溅,司玉脚步却未退一步,面色不变跪在那一片碎瓷上:“女儿知错了。都是女儿没能管理好后院,让长辈们担心。”


    书郡王放下茶盏,明显想说些什么。司筝却刚巧厉声呵斥过去,反将他的话音压住了:“你还知道长辈们会担心!怎么就这样了?你把前因后果好好和我说清楚,不说实话,你就仔细你这一身皮吧!”


    司家先说了严厉的话,为了两家的脸面,上官家也不能再说些什么。毕竟他们二人来是为了解决事,不是真的替上官仪撑腰。若是为了后者,上官仪的亲生母父才更该来才是。


    司玉心里明白这一点,不顾膝上的疼痛,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方才女儿去后院看过他了,上官侍君确实体弱。日后还得好生将养才是。”


    “听说二娘子要官考,难道写卷子也是这样答非所问的吗?!”这回书郡王开口的急了些,“长辈问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二娘子扯仪儿体弱是怎么回事?”


    司玉垂着头,只露出一双恬静眉眼:“司玉还以为尚书大人并郡王爷来,一定是忧心上官侍君身体状况的。一时心急,没想到郡王爷不爱听这个,是司玉莽撞了。”


    “你!”书郡王气得几乎站起来,“你竟然顶撞长辈!”


    “此女行状实在不肖!女侯,看来我们妻夫俩今日是必须要将仪儿接回去了。”上首的上官慕青忽的站起,声音高亢。吓得一旁的司筝和李佑急忙站起来,一个拉一个挡的将人拦住。


    “孽女!还不快向你伯母赔罪!”司筝怒目看向司玉,司玉倒是一点执拗的意思都没有,乖乖低了头说了两句漂亮话。


    左右不过再说一些场面上的话,拉拉扯扯一番,上官妻夫也就坐下了。


    “我们上官府总归是他的夫家,虽然他已经嫁出去了,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能看着儿郎这样被磋磨?!”书郡王说着,声音多了几分哽咽。李佑忙上前递帕子。


    “那……眼下郡王看该如何呢?”


    条件什么的,不是应该他们犯错的一方先提出来,自己这边再挑拣的吗!


    书郡王一时愣住了,当下便只顾着拿帕子擦眼泪,装作没听见。坐在司筝邻桌的上官慕青倒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司筝只当做没注意。


    她司筝虽然也是个娘们,但毕竟没生个男孩,那也就不用多操男孩的这份心了。男孩势必就是要比女孩矮一头,说到底,她家司玉离了上官仪还能活,可上官仪离了她家司玉,可就不一定了。


    以往要是遇见这种败坏家风的事,司筝自然是要狠狠惩治一番司玉的。不是为了别人家的男孩出气,而是为了肃清家风,以保家门往后的太平。可这次司筝看得清清楚楚,司玉在别院住了大半个月,一次没回过家门,也没往家里头寄任何东西。


    明明是那上官小郎君心性太窄!她家没缺他吃没缺他穿的,怎么就一声不吭的上吊了?她司筝心里也憋着一团火气呢!上官慕青这黑心的要是敢占便宜占得太厉害,她青雀卫大将军也不是吃素的!


    更何况,她早就瞧明白了!这俩根本就不担心孩子的身体怎么样了,就一心顾着逮住机会打秋风。既然如此直说就是!还在那哭什么坟,磨磨唧唧的,文官都这个死德行!


    司玉在底下听明白了,尽管血色已经染了一裤腿,还是遮掩着笑了笑。母亲总是很开明的。


    笑完了,司玉又有点愣。她什么时候这么信任原身母亲了?


    不待司玉想明白,上官慕青阴恻恻开口了:“我们做长辈的,也帮不了他什么。到底嫁出去了。但也不能太让孩子被欺负。”


    “这样吧。”上官慕青的声音又低又沉,屋内却静的出奇,将她的话一一都听进了,“将我们仪儿抬成正夫,我们对他母父有个交代。这桩事就算了了。”


    虽然一个女子可以有很多个男子服侍,但是一个女子就只能有一位正夫。


    上官仪成了正夫,原本的正夫要怎么办?


    虽然司玉早料到这一点,但真听见了这个提议,心尖还是忍不住一颤。


    这个疑问很快被司筝问了出来,换来的是上官慕青的一声冷笑:“将军连家里的这点主都做不了吗?”


    她沉声道:“正君之位,本就该是上官家儿郎的!原先可以让,现在不能让了!”


    真是掷地有声,好像司府是她家开的铺面一样。


    司玉暗诽,一面却高声道:“伯母说得有理!司玉明了,伯母只是想让司玉不要厚此薄彼,对两位郎君都一视同仁,后宅才能和平!司玉谢伯母赐教!”


    这话说得漂亮,上官慕青无法辩驳,却又不信她能这么乖。眯起眼看着她道:“司二娘子,你话说得漂亮。可是事已至此,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说算了,就能算了的事。”


    “是,伯母教训的是。”司玉又一个俯身,“伯母一说后宅要一视同仁,司玉就明白了。想来上官郎君闹脾气是因为我昨儿刚将少君接到别院了,既然如此,司玉这就回去,将少君送回主宅。我仍留在别院,独自一人读书。府内女侯君持家有方,必不会厚此薄彼,再让伯母伯父受累跑一趟。”


    李佑淡淡抬眼,似有些不屑地撇了一眼司玉。


    一旁的书郡王捕捉到这眼风,竟抓住李佑的手,冷冷道:“你屋里的事,你倒是会躲清闲。将人放回主宅就能太平了?后宅那些风波,你们女孩子怎么能知道。”


    话音落下,屋内人来不及应声,又听书郡王咬牙切齿道:“何况你那主君是个苦出身,


    从小从腌臜地方摸爬滚打过来的。当我们不知道底细吗?他一介孤男能攀附上你,那就不是个简单的!更别提我们仪儿现在这模样究竟有没有他的手笔。我们仪儿单纯可怜,还是有个正君身份傍身的好!”


    话音落下,上官慕青一连串的点头应声。


    “这不妥吧,宗祠都刻上过名儿……”一旁司筝迟疑开口,立刻被上官慕青横眉瞪了回去:“青雀将军,当时求娶的时候你可是亲口和我说过,平夫和少君没什么区别,都是要上你们宗祠的!既然都记了名,现在换一换又有什么难的?”


    “不是这么说。”司筝也似真似假的苦着脸,“没个由头就将那孩子的正君位置薅下来,朝廷罢免人还要列举个理由呢。难道要写为着平夫闹自尽,就让正君让位吗?那也太不成样子,对孩子名声也不利啊。”


    “司将军!”上官慕青声音陡然大了些,她头上的抹额都因为她急着说话歪了一半,“反正我们家孩子不能就这么让别人白白欺负了,解决办法就这一个,若是办不到,咱们两家也闹个和离!”


    顿了顿,上官慕青似乎对满堂俱静的气氛很满意,又缓缓坐定了,沉声道:“到时候,我们家的航道,也就不劳将军保驾护航了。”——


    作者有话说:季朝的正夫位置是不可动摇的!


    第98章 博弈


    “尚书绕了这么大圈子, 原来就想说这个。”


    司筝气笑的很明显,司玉隐约感到自己头上漂浮的压力被转移了,默默抬起膝盖, 悄悄移了个碎瓷不扎肉的位置。


    “这是什么话。”上官慕青脸上浮现不悦, “要是你们家能同意让仪儿成为正夫, 我会这么说吗?!”


    “不要脸, 没成婚之前可是你们家求着要缔结婚约的。如今匪患除了安心了,就想着过河拆桥了?!”司筝再不愿演表面和平, 手上的腕甲在檀木桌上摩擦的“咔咔”响。


    “婚约都是两方修好的事, 什么求不求的?!”上官慕青声音尖锐,“没想到你这莽妇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怪不得虐待我仪儿!”


    “少在这乱定论了!什么你家仪儿, 你对这侄子的关心怕都没有我女儿一半多!”司筝冷笑,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般满脑子党争?我家玉儿这半个月以来一直住在府外, 她不回答是替你侄儿遮掩呢!仔细辩起来还是你家侄儿先犯了《男戒》!果然有什么样的长辈就有什么样的小子, 心眼都似针尖儿一般细!”


    这话说得有点过, 但好在屋内只有两家长辈。上官慕青被她这番话气得脸色铁青, 书郡王脸色也难看起来。


    “本来到府上也就是解决这桩事的。”还是书郡王先开了口,“说到底还是仪儿在府上出了事, 我们夫家人,多关心些也是应该的。不如将仪儿叫来,当面对峙,把话说清。误会若是能解开,孩子们舒心, 我们大人也还是好姻亲。”


    “郡王说得有理。”一旁的李佑连忙接话,随即传唤外间仆人,让迅速请上官仪过来。


    堂上两位主母都阴沉着脸不说话。司玉苦着脸,暗暗的想, 若是一开始知道上官仪这样能挑事,就硬着头皮让司瑛娶了。


    司瑛平时看着淡淡的,没想到保卫自己的利益却毫不手软。


    就仗着她初来乍到欺负人。还是她太好说话了!


    就在司玉垂眼深刻反思自己的时候,上官仪终于姗姗来迟。司玉随着通传声转过头看去,眉间有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门口那位公子身形单薄的像纸一样,脖子上系着条宝蓝色的丝巾,倒是将脸色衬的有了几分血色。他进门恭敬的行礼:“晚辈……咳咳咳……”


    跟随在他身后的姚白急忙上前抚背顺气,一面向众人解释:“郎君伤到了嗓子,一直失声……”


    书郡王担忧道:“哑了?之后还能好吗?”


    “能的,能的。”姚白急忙回答,“医官说了,静养最多一周就能好了。”


    书郡王这才点点头,目光还担忧的停留在上官仪身上,向后坐直了些。


    “行了,姚白你下去吧。”上官慕青发话。从司玉的角度,能看到姚白担忧地看了眼上官仪,随后便退下了。


    他一走,上官仪虽极力控制,身形却还是微不可查的晃了晃。司玉皱了皱眉,才发现厅内长辈竟然没有给他赐座。


    “仪儿,我们是听闻了你受伤的事,特意来给你撑腰的。”厅内没有了外人,书郡王神情柔和了些,“姨夫听了你的事真是担心的不得了……脖子上的伤很重吧,上了药没有?”


    上官仪点点头。


    “那就好。”书郡王长长舒一口气。随即眼神冰冷的扫过一旁的司玉,“别怕,咱们家在圣后面前也是有名有姓的。你若是有什么苦衷,就点点头,你姨母一定为你做主!”


    上官仪没有丝毫迟疑,垂着眼摇了摇头。


    坐在上首的上官慕青不悦的皱了皱眉。


    “看见了?”司筝无不挑衅道,她一开始还不喜季朝,觉得是个狐媚子怕勾坏了她女儿。有上官仪闹了这一出,她再想起季朝只觉得顺气很多。


    好在这孩子还残留着点大局观,不至于有夫家撑腰就张狂起来。


    “是不是司家逼迫你?”上官慕青没有理会司筝挑衅,沉声对着上官仪。她已经和司筝将近撕破脸了,若是不能鱼死网破讨个便宜,这一趟实在是亏了。


    想到这,她又对着上官仪补一句:“若有什么委屈尽管说,既然来了,肯定是要替你解决的。”


    上官仪抬头看了眼上官慕青,仍是摇头。


    “那你是为什么突然闹这一出?”上官慕青皱眉,“你素日明明最乖巧。”


    上官仪不语,只是又垂下了头。


    司玉注意到他额上有冷汗落下,心道不妙,尽量悄无声息地挪到他身侧,拉了藏在茶水小几下的小杌子退给他坐——那本来是仆人捶腿用的。


    上官仪注意到,抬眼回了她一个感激的笑,却并没坐。


    司玉不明白了。


    她原本对上官仪多少有些芥蒂,索性转过头,不再注意了。


    于是她便错过了上官仪一直徘徊在她背影的忧郁眼神。


    就在两人暗中交流的同时,书郡王开口提了建议:“仪儿嗓子说不出话,姚白又是他从家里带过来的,自小看着长大,一定信得过。不如将姚白拉来问问吧。问清始末,我们做长辈的也好放心。”


    上官慕青点了点头。一旁的司筝沉吟一会,也应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司家怕什么?若真是孽缘,将儿子领回去就是了!


    总之是他上官家不占理!


    守在门外的姚白收了传唤进屋,听了书郡王的询问,倒是“扑通”一声跪下来:“尚书郡王息怒,确实是郎君一时心窄了。”


    “郎君的事我们听后自有定论,你先说清楚事情始末。”书郡王不悦地打断他。姚白额头触地,犹豫一下,将事情全部交代了。


    原是上官仪没想着要死,只是听闻少君季朝被司玉接去同住,悲哀于自己的境遇,同时又因为过度思念司玉,索性自尽。死的念头少,吸引注意的目的多罢了。


    “胡闹!”上官慕青听完怒斥一声,“什么叫死的念头少?难道起死念就很寻常吗?”


    厅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上官慕青知道向司筝那个莽妇询问,她一定还是护犊子,于是狠狠盯着跪在地上的司玉:“司二娘!你怎么看!”


    司玉垂头答道:“是我没有看管好后院。”


    “你就这样当人妻主的?你侍君伤心成这般,你不该给些什么补偿?”


    “……”司玉垂着头不语。


    “哼,司二娘可真是明目张胆的偏心啊。”上官慕青见她不答,一声冷哼,“说到底,你也就我们上官一家姻亲,当真连这个面子都不给?”


    司玉终于开了口:“我并没有折损侍君的吃穿用度,平日对他也是以礼相待。尚书您这样说,是要干预我的后宅事宜吗?”她眸光抬起,冷冷淡淡,理所应当的模样倒是让上官慕青都愣了一下,“我的家事,饶是女侯君也未曾多过问的。”


    言下之意,长辈你越界了。


    “你后院和平,长辈自然不管。可如今你的侍君闹着自尽,事情这么大了,还不管吗?”上官慕青声音有些重,“你们司家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侍君只是病了!”紧赶着司玉抬高声量,将将压住上官慕青的声音,她恭敬不失自尊道:“侍君病了的事非谁所愿,更不是谁有意指使。尚书怨怪我家没有照顾好侍君是有理的,可若是说侍君的病全然是我家促成的,我是绝不会认的。”


    上官慕青:“行!就算是心病,我不问你,我问后宅的爷。说到底是你的少君管理后宅不力,才让仪儿生病。他德不配位,少君位置理应让仪儿来坐才对!”


    司玉摇了摇头又道:“此事和少君无关。既然侍君有了心病,自当全力帮侍君治疗,将病治好了就是。”


    “为什么与少君无关,司二娘又打算如何医治仪儿的心病呢?”一侧的书郡王突然发问。


    司玉胸有成竹道:“少君未曾被我接来之前,和我一样并未住在府中。而且少君心性坚定,自小颠沛流离,孤苦无依,却有顽强不屈的心性和善良高洁的品性。侍君有心病,一半是思念我,另一半大概也是少君不在府中,思念少君的缘故。”


    李佑听得嘴角忍不住抽抽。这么久不见,司二娘编瞎话的功力是愈发深厚了。


    上官慕青暴躁起来:“你不在府里住就算了,你的少君怎么也不在府中了?”


    司玉:“他病了,眼睛有些模糊看不见……我将少君接到别院,也是因为别院安静,风光宜人,便于少君养病。”


    司玉不忘重复一遍中心思想:“待少君病好,我送少君回府与侍君同住。想必侍君的心病就会好了。”


    “少君也病了?司二娘,你八字莫不是克夫吧。”书郡王皱了皱眉。


    “咳咳。”上官慕青打断书郡王的话,“哪有这么巧的事,怎么也就病了?”


    司筝倒是装作惊讶道:“这么说玉儿你并不是偏爱他,才将他接到身旁的?”她很明显的看着上官仪叹了口气,“哎呀,这就是上官侍君的不对了。”


    厅内上官家的人明显都僵了僵。


    “他意外伤了眼睛,现在都看不见,身边不能离人。”司玉恭敬回答道,“等他病好了,肯定是要回府中接手管家事宜的。我身边不能离人,府中也有余下的奴仆和诸多事项,只能托付上官侍君了。”


    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上官慕青有些困惑情势怎么就急转直下,如今倒是司玉有理了。


    可是她不能白来,既然主君之位没有拿到,仪儿生病这么好的机会,自然要多和妻主培养培养感情,这样日后才好为家族多多助力。


    她冷冷道:“还要托付他?你没见上官侍君伤成什么样子了?”


    司玉愣了一下:“那他好好养病就是……”


    “不是要治病吗?正好,两个人都有病,要治也一块治好了。”书郡王在一旁笑起来,“请医官也好请一些。女侯,你认为呢?”


    上官慕青是个文官,司筝不是很喜欢她。但是刚才她有句话司筝很认同,那便是“司玉也就上官家一门姻亲”。


    季朝是个孤男,除了名声说起来好听,并不能给司玉带来多少助力。到了这一步,上官家没有再提换主君的事,无论发心如何,多少也能说是关心晚辈婚姻和谐。


    到底结一门亲事不容易,司筝选择和亲家站在同一侧,她点点头:“是这样。玉儿,你带着少君搬回来吧,一家子,在一处也安生些。”


    司玉脸色一沉,刚要拒绝,却听见司筝一阵猛咳,随后道:“忘了,少君要在野外养眼睛是不是?那你稍后带着上官一起回别院吧。府内的事有女侯君管着,就不必担心了。”


    司筝自诩够给司玉面子了,见她仍是眉头紧锁,心下深深一声叹息。她有点摸到自己这个女儿的脾气,吃软不吃硬。她将语气又放软道:“上官侍君如此思念你,妻夫一场,你不该陪陪他吗?”


    司筝看着司玉转头看了眼上官仪,那小子早就眼睛泪盈盈的了。


    再回首的司玉,神情就多了几分犹豫。


    事情到这一步就可以了,自己女儿后院的烂摊子司筝就管到这里。她向一旁的李佑抬了抬下巴。李佑从来是很关注她的一举一动的,当即默契的叫人收拾上官仪的东西,放到司玉的随行马车上。


    事情既已敲定,上官妻夫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两家又客客气气寒暄一番。像什么都没发生还是一对好亲家一样,司筝和李佑客套着将人送出门去了。


    留在厅内的司玉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刺骨的疼。她却无暇顾及,转身沉默地看向一身冷汗的上官仪。


    “为什么用自尽这种手段威胁我?”


    第99章 别院


    “我以为你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司玉冷着脸, “我待你不薄吧,难道不是你先约我到茶楼定下合约的吗?我没有遵守合约吗?即便你突然反悔,我不是也纵容了吗?”


    上官仪跪在一旁, 不发一言。


    司玉本来有很多的话想说, 但是看他冷汗涔涔的模样, 忽然就感到非常的无奈。她将目光瞥到别处:“你先好好养病。”说着便将要出门。


    上官仪一把抓住她的裙摆:“所以你上次在庭燎院说的话没有一点真心, 全部都是骗我的吗?”


    司玉张了张嘴,正不知该怎么说, 又被上官仪哽咽的声音打断:“既然那天能骗, 为什么……咳咳咳……你又不愿意了?”声音嘶哑,真比得上是字字泣血。


    司玉咬紧牙, 不想再和他攀扯, 低着头也不看他, 只顾着从他指缝里将自己的裙摆夺回来。


    上官仪却不让她如愿。咳嗽声停不下来, 他没机会说话, 眼睛里很快漫上水光。随着争执, 他脖子上系着的那条宝蓝色的丝巾也散开了,露出青紫的淤青。


    司玉动作一顿, 心头的疲惫和无奈莫名的就散开了,她原地蹲下,静静望着他的伤势。


    是因为他受伤了。若是他健康,一定不会有丝毫迟疑马上离开的。


    他也很无辜,被家里人当成靶子推过来, 他一开始也没想着要嫁人的。如果是我,我嫁给了一个很好的人,即便我对他没有什么情谊,我也会想要继续留在他身边的。


    上官仪见她蹲下, 眼睛很快的亮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神情,咳嗽声渐渐停了,他只管抓着司玉的裙摆不放,安静的看着她。


    司玉只能深深的叹气:“你先养病。其余的,我们之后再说。”她将裙边拎了拎,向上官仪示意,“松开吧,我扶你起来。”


    上官仪只是静静看着她,也不说话。安静的模样让司玉心里毛毛的,她索性自己先站起身。谁知下一秒上官仪就扑进她怀里……或者说她扑在上官仪胸前。耳鬓厮磨间,她闻见他身上熟悉的香味。


    有点太近了,她下意识要将他推开,却又听见上官仪声嘶力竭的咳起来。


    推开的动作于是变成了拍背。司玉试探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一些,可上官仪反而拥抱的更紧,好像还惊惧的颤抖起来。


    不过还是个世家小少爷呢,尽管曾经是寡夫,可年纪也还是很小。本来就有伤病,现在急着说一些分开的话,他可能会联想成被抛弃吧……还是缓一缓再说。


    ……缓一缓,这选择是对的吗?


    潜意识里一道声音猛地窜出来,司玉迟疑着停住了自己的手,下一瞬却感到上官仪在怀中抖得更厉害。她来不及思考,只能将他先扶起来,叫了外间的仆人进来帮忙将人搬回去。


    姚白本来是忧心上官仪的,可是他知道,比起公子自己的身体,公子更上心的就是二娘子了,于是也分了些注意力在二娘子身上,幸亏注意到了,所以当他发现二娘子提步要走的时候,当即就将她挡住。


    “二娘子,您这便要走了吗?”


    司玉不啰嗦,有些抱歉的点了点头。趁着司家长辈送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得赶快走了,要不然被留下一定又是一顿说教。


    姚白得到肯定的答复,心里有些焦急。他余光向后一瞥,上官仪的软轿帘子没放下——公子果然也是记挂着二娘子的。


    姚白情急之下只能开口道:“二娘子,我们少君并不是一知道您接少君回去的消息就想不开的。他一开始也派我向别院递过信。”


    司玉一愣:“递信?”


    姚白暗道果然没猜错,虽然他冷眼看着二娘对公子没多上心,可二娘本身就是个极善良的人物。他们家公子又从来不舍得来硬的,怎么可能二娘见了信理都没理他。


    姚白心下稍定,脸上郑重道:“正是,当时侍向门口的姐姐说好了,将信递过去后,说要求见您。因为当时侍君还向您捎了口信,嘱咐侍务必当面要和您讲清。但是侍等了一天都未曾再见到人影,侍想可能您另有打算就回了。谁曾想,第二天侍君知道此事后,就趁着下人不在投寰了。”


    姚白的声音有些哽咽:“二娘子,要不是侍知道侍君心里难受,第二天早了半个时辰去当值。说不定侍君就真的……刚才在厅内,侍说的那些,侍君做样子求您回来的话,都是侍君提前嘱咐过的。二娘子,我们侍君虽然身世好,可是从小却没人疼爱,估计是真存了死志的!”


    司玉脸上动摇的神情很明显,姚白趁热打铁:“二娘子,即便是路边的猫儿狗儿,您看见性命垂危的都要救一救,何况是侍君呢,他可是您的枕边人啊!二娘子,求求您了,您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茯苓亲自备好了车马,久久等不来司玉,已经到月洞门那边探头探脑的了。


    司玉听了姚白的一番话,心里愧疚极了。知道可能是季朝的手笔,却又仍是对季朝怪不起来。但是上官仪现在的状态听起来又很危险……


    司玉咬了咬牙,对茯苓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对姚白低声道:“你回去收拾你家公子的东西,今晚亥时茯苓到你们院子找你,到时候你带上需要的东西过来就是。”


    姚白连连点头。二娘子终于改主意,愿意带着他家郎君一块了!公子也算是讨到名分了!姚白脸上的笑还没来及绽开,转眼就看见司玉登上软轿,下一秒拉着他家一脸呆住的公子飞奔出去了。


    抬软轿的并不全是听雪庐的人,眼见着就慌了。姚白连忙将人喝止,他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拐角,总算是发自内心的舒了口气。


    待在二娘子眼皮子底下,公子总能安心些了。


    ——


    “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上官仪面色暗沉几分,碍于嗓子还没好不能开口说话,只能恨恨地将头扭到司玉那一边。


    司玉对这场面也是十分汗颜,她握着季朝的手,好让他看不见也不至于太过慌乱:“你别这么说,他嗓子伤了,一个人待着我怕出事……正好,你俩不是都在养病吗?做个伴吧……”


    来硬的不行,季朝抿了抿唇,放柔了声调:“我只是担心,府中没了咱们二房的人,掌家权被女侯君夺去了该怎么办。总是要回去的,到时候吃穿用度又该不省心了。”


    上官仪蜷了蜷手指,眼睫微颤。


    季朝嘴巴毒,他知道世家公子出身的上官仪从小就是被“识大体”“顾大局”这样的思想培养长大的,虽然人已经被乖乖带回来了,但是能说句话让他难受一会也不是不行。


    最好是愧疚的滚回去,或者真的去死也是好的。


    季朝面容又一瞬间扭曲,但很快又调整好了。他虽然眼盲,但是嗅觉和触觉比以往都更加敏锐,他隐隐猜到这不要脸的上官仪,一定是拿帮助司玉从府中逃出来这件事要挟着,向司玉求欢了!


    居然还成功了!


    季朝从前没有那么恨上官仪,后者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呆板无理,命又不怎么好的小寡夫罢了。谁曾想小寡夫真没见过什么好女人,咬上他的乖乖就不撒口了!!甚至还不要脸的真勾引上了乖乖,眼下还进了别院……


    这别院若没有上官仪,原本是他和司玉二人天天岁月静好的安乐窝!说不准还是他帮着司玉养孩子的地方!


    都被这个贱男人毁了!


    气氛一瞬间有些诡异。上官仪嗓子哑着,不能回话。又或者,他不是很想回季朝的话。


    上官仪抿了抿唇,抬头对上司玉转过来担忧的目光,轻轻笑了笑,仗着季朝看不见,轻轻将尾指勾住司玉垂落一旁的手心。司玉刚要诧异的甩开,却见他可怜兮兮的拿另一只空着的手比了个“嘘”,落在下面的尾指又轻轻晃了晃。


    司玉承认,她确实心神荡漾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她随即感觉这画面有些变态,这不是拿季朝当“沉睡的丈夫”整吗?她干脆的抽出手指,以防万一,索性两只手都搭在季朝肩头。


    “怎么了?”季朝的面容在她触碰后,显而易见的柔和下来,“妻主一定累了吧,我备了晚膳,回我那边用吗?”


    “咳。”虽然有些不合时宜,司玉还是补充道:“有绵软的吃食吗?上官仪嗓子坏了,情形紧急,照顾他的仆人要晚上才能到了。”


    自从进了别院,上官仪在看向司玉时嘴角就常带着浅浅的笑。那微笑在此时显得弧度更大了些,没有孤身一人处境凄凉的尴尬,只有满满的濡慕和信任。


    司玉极力避开他的眼神。一边避开,一边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


    “啊?”季朝听完司玉的话,声音差点没夹住,“难道一路上都是妻主照顾他的?”


    语气里的醋意和妒火,这回在场三个人是都听清楚了。季朝恍惚意识过来,可是就算他解释也没人相信了。


    “也不是……茯苓也搭了把手。他虽然大病刚好,但是行动还是利索的。”司玉急忙解释,就怕季朝多想。可季朝接下来的反应让她心又是一沉。


    季朝只当前面自己说的话是失言一般,端庄又虚伪的笑了笑:“妻主不必解释,本都是服侍妻主的,妻主关怀一些也是应当的。”


    上官仪眼神亮了亮。他不动声色地窥探着面前的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而司玉则是有些发愣。她明明告诉过季朝,她和上官仪的盟约关系。她说过自己一心只想和他在一起的。


    季朝为什么说这种话刺她?


    只是她也没有立场指责季朝的不信任。为了图快,她确实犯了一些错误。错误的后果像现世报一样,现在被她带回来了。


    司玉垂头丧气。


    她要烦死了!能不能男人都离她远一点,她想恢复单身,好好考试啊!


    第100章 赶考


    自从这外人眼中的一家三口在别院团聚之后, 上官家的长辈内心平衡了,司家的长辈也自觉给了上官家一个交代。


    没有谁愿意在和平的日子里多生事端,更何况两家的长辈更有官场上的事需要应承。司筝最开始气不过派人去别院请了几回司玉, 都被司玉以出门散心不在家的理由推拒掉了。


    司筝本就事务繁忙, 久而久之, 就将司玉的事抛到了脑后。


    而司玉, 因为一开始就做好了谁阻止她平静生活,她就疯狂和谁硬刚的准备, 日子倒是一直按自己的节奏有条不紊的度过。她每日探望眼盲的季朝和哑巴的上官仪, 两人的伤势不重,静养了一周就都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为了寻求司玉的关注, 两人不约而同默契的选择继续装病。


    司玉这段时间天天探望, 当然也不是为了消磨时间的。在某次进门, 发现季朝匆匆将绣花绷子藏到抽屉里之后, 她就命茯苓带着一众侍女守在门口, 彻底闭关了。


    季朝和上官仪都等不到第二日,晚饭的时候没有见到她便双双守在她房间门口。两人倒都是明事理的人, 较劲似的傻站一刻钟后,上官仪先抿唇退下了。


    季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谁曾想自己单独让茯苓再去通报,茯苓却又是一脸为难的出来:“少君,二娘温书呢, 让您回去继续休养。”


    季朝掌心当即就掐紧了,碍于周围一圈仆人的面,他还强撑着笑意:“那我回去准备晚膳,等二娘一起用。”


    茯苓表情更尴尬了:“二娘叮嘱了, 她这段时日吃住都在这里,让您和侍君都不必费心记挂。”


    季朝觉得自己有点不受控的喘息过快了。


    她是嫌麻烦了,索性两个人都抛掉,是吗?


    那她之前对他的承诺呢。她不是一直很坚定的要选择他吗?即便他眼睛残疾了,她都没有抛弃他,为什么现在忽然就冷淡了?


    ……唯一的变量就是新搬来的上官仪。


    是了,为什么两个都冷淡?变相的看,意味着两个人在心里的份量都差不多吧。这些围绕在妻主身边的碍眼的人,迟早都要除掉的。季朝后悔了,他唾弃自己曾经有过“只要待在妻主身边就好”的想法。


    妻主的爱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给了别人就给不了他。


    而他对司玉又是那样渴求,恨不得她身边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他。


    此处的门进不去,季朝却不是轻易会放弃的人。


    ——


    上官仪满怀期待的等着季朝冲锋陷阵,未曾想却听见季朝出府的消息。


    “他就这么走了?也没有见到妻主一面?”


    姚白回望着上官仪不可置信的表情,为难的点了点头。


    上官仪忍不住发急,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端起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未曾想喝的太急被呛住了,触碰到了未痊愈的旧伤,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


    一旁的姚白急忙赶上前替他顺气。上官仪好容易恢复常态,眉心却仍没解开。


    他碍于身份,又因为知道司玉眼下更宠爱季朝而不是他的原因,不敢凑得太前。但这不意味他就不思念司玉。


    在司府的时候,哪怕知道以死相逼求见会让两人的关系陷入僵局,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不就为了见司玉吗?


    从小到大,虽然说家里规矩多,可是家里人还是很宠爱他的。有什么好东西也会极力的送到他面前,哪怕有的东西他不能动,事后冷上两天也就放下了……可是司玉,这样一个玉做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在他心底扎下了根。


    仅凭两人相处的回忆,已经无法慰藉他。原来爱慕一个人是这样辛苦,哪怕爱慕的人本身就已经足够温柔。


    咽了口唾沫,喉咙的疼痛将他从无奈又茫然的状态里扎醒。


    “侍君,您没事吧?侍去请个大夫来?”


    上官仪像是醒悟了一般看向姚白,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快去!多叫几个人来。记得向妻主禀告。”


    姚白眉头稍松,恭敬应道:“是。”


    不多时,医官在屋内站了满员,上官仪坐着的榻前搭了帐子,可他像一点都不着急。有医官已经等不及,彼此轻声疑问起来。


    可上官仪仍静静等着,直到姚白从门外进来。


    “妻主怎么没来?她是怎么说的?”


    姚白脸涨得通红:“二娘说她就不过来了,让您好好治病。”


    上官仪失望的蹙起眉头:“还有呢?”


    姚白淹了咽唾沫:“没有了。”


    上官仪一时灰心,只茫然的看着帐子后的重重人影。他只是为了见她一面才这样兴师动众,她既然不来,这些无关的闲人来了又有什么用。


    “请各位大夫回去吧。我要歇了。”


    姚白想劝,看见上官仪疲惫的神色终究是闭了嘴。他吩咐身边的小侍让他去送人,转头低声向上官仪道:“侍君莫要慌张,二娘不是也没有见季朝吗?”


    上官仪的神色却并未有所好转:“谁在乎妻主有没有见他呢?”


    姚白噤了声,默然下来。


    上官仪斜斜倚在榻边,身上华贵的锦缎被揉皱了也毫不在意。他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司玉,见不到人,他像个美人花瓶一样,呆呆的坐在那里,不发一语。


    ——


    冬去春来,天气转暖。司玉已在别院的这个小院子里待了数月了,每日作息很规律,清晨天光微亮的时候在小院子里跑十圈,随后沐浴更衣用午膳,整理好自己后就十分专注的投入学习中。


    真的下定决心做某件事之后,司玉才发现困难远比自己想的要少得多。这几个月,尽管她和自己名义上的两名丈夫住在一起,却真的连面都没有见到过。


    宫里也没有什么消息能传进来。少了最让人头疼的三个问题,司玉学习起来简直如有神助。


    两人在碰壁多次后也默契的没有再打扰她。唯一一个小插曲可能就是某天开始,茯苓在用膳的时候,常会为难的拿三份午膳摆在桌子上。


    司玉询问后知道是两位郎君闲的实在无聊,所以只能将浑身解数放在饭里。


    她索性借茯苓的口发布命令:每人负责一顿饭就好了。


    也不知两个人是怎么商议的,从那之后司玉倒不会有吃不完饭的烦恼了。只不过饭碗底下倒是经常会压一些小纸条。落款有时候是娇娇,有时候是季朝。


    司玉很珍惜眼下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因此也不敢回信,生怕引起什么连锁反应。但闭门读书确实难免会有枯燥的时候,她为此踅摸了个小匣子,将季朝送给她的小纸条全都攒在里面。无聊了就拿出来看一眼笑一笑。


    因为整日泡在学海里,时光被拉得很漫长。司玉偶尔也会在梦里梦见季朝,她想,她还是喜欢季朝的。


    窗棂有鸟类翅膀扑棱的声音,司玉将窗打开,一只灰色的信鸽飞了进来,停在她的手臂上。她讲信鸽脚上的信筒拆下来,拿出卢夫人的回信,又将自己最近的疑问折成小纸块,装了进去。


    展开卢夫人的短信,司玉看着看着嘴角就漫上了笑意。卢夫人很肯定她的进步,并且终于松口,说她可以尝试参加一下今年的官考。


    尽管司玉原本就准备这么做,但是得到师长的认可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她对着卢夫人传来的那张小纸条,很快将自己的功课校对完毕,重新做了一篇更好的。略微修整过后,又对着卢夫人传来的新题,新写了一篇作业。


    厚厚的一沓纸,一一等墨痕晾干后,她学着卢夫人寄来的考卷样式将卷子封起来,命茯苓送去。


    做完这一切,侍女已进屋开始点灯了。也许是终于窥见了可能成功的曙光,司玉难得没有抓紧吃晚膳前的这一小段时间再背几个知识点,而是发呆看着窗外昏黄的景色休息。


    侍女们默默地点亮蜡烛,有几个胆大的小丫头在即将离去的时候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侧身看夕阳的司玉身上。


    ——是这段时间少出门,太少晒太阳的原因吗?明明容貌未变,却总觉得二娘变得更清秀了,就连散落下来的头发都显得那么轻柔好看。要是二娘愿意出去赴宴,说不准会被封为凤都第一美人呢。


    门被轻轻合上,司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夕阳缓缓坠下去,她就着屋内通明的灯火,回身看着书架上摆起的横幅。


    “官考倒计时:十天”


    去参加考试,并不是只带着脑袋里的知识就足够的。


    报名的诸多事宜她都请教卢夫人,和上官家私学的同窗们一并申请好了。考试前三天,司玉自觉复习的差不多,便提前到考试院附近踩了点。


    因为目前住在郊区的别院,因此她提前在临近的客栈定了前一晚的房间,顺带向店家买了些考试时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凤都的考试科目繁多,因此要在考试院内居住整整一周左右。好在考试院内各种设施完备,同时圣后招贤之心迫切。因此只要是通过报名,进到考院的学生都会免费提供食宿。讲究点的考生,只用准备自己的铺盖和文具就可以了。


    转眼就到了考试日前一天。中午用过饭,司玉收拾好行李登上了马车。上官仪一早听见风声等在门口,司玉看见他略有意外,视线又转了一圈,没看见季朝。


    心里多少有些失望,但她很快掩饰住异样的神情,含笑向上官仪打了招呼便要登车离去。


    上官仪没想到这么长时间没见,司玉竟然丝毫没有寒暄的意图。但是他今天是来见她的,机会难得,不能再错过了。


    他直接上前扒住司玉的车窗:“妻主!”


    司玉有些讶异地揭开车帘:“还有什么事?”


    上官仪深深看她一眼,他只觉得是自己没有表达全面,所以司玉才总是不理解他,不理解他的感情。喉咙里哽咽了好多好多话,可最后他也只是强撑起笑脸,涩然道:“祝妻主金榜题名,平安归来。”


    “谢谢你。”司玉点头,回应的很体面客气。她觉得有些尴尬,撩着车帘的手不安的点了点,“那我走了。”


    说完这句话,上官仪的眼神仍直直锁定着她,扒在车窗的手也并没有放开。司玉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难过。她语调放柔了些:“你是不是瘦了?要好好吃饭啊。”


    只是最平常的一句问候,上官仪却激动地眼眶都红了,他哽咽了一声,又很快压下去。司玉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帕子递过去:“门口这么多人,快回去吧,我也要走了。谢谢你送我。快回去吧。”


    上官仪接过帕子,平复了几息,总算恢复正常。他向后退了一步,恭敬道:“谨遵妻主教诲。”随着他话音落下,司玉放下了车帘,一边对车内的茯苓道:“启程吧。”


    没等来茯苓的应声,却掉进一个遍布梅香的怀抱。


    司玉不可置信的抬眼。


    季朝的眼神直勾勾的,眼睛里似乎都窜出了两团火一样。许久未见,他的眼睛比眼病刚好的时候更有神了,车厢又恢复了平稳,司玉看着他,恍惚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内“砰砰”地跳。


    他袍袖带风,看着看着,眼神又变得无奈和忧伤起来。他垂下头,贴住她的脖颈,整个罩住了她。


    他低低的嗓音有些幽怨地在耳边响起:


    “这么久不见,你就不想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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