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较劲
季朝从书房出来拐到正屋, 也就是几步路的事。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庭燎院了,自从被上官仪和李佑设计打了一顿去了平顶山庄子, 这还是他头一次回来。
季朝神情复杂, 一分神, 也就注意到院中来来往往的仆人倒是很井然有序, 自成一派体系的模样。
来往仆人的脸还是熟悉的,仍是他之前调教出来的那几个好苗子。只是原先他熟悉的那股青涩都褪去了, 从冬到春的时间, 已然变成了几名熟手。季朝回想自己这段时间缠绵病榻的经历,忍不住有些唏嘘。
这样伤感的心情持续不久, 进门看见司玉后就消退了。
司玉正坐在榻沿读书。季朝满心欢喜的走过去, 顺势躺在榻上, 双手环抱住她的腰, 将头枕在司玉膝上。
眼前的书被移开, 季朝看见司玉将书放到一边, 温润的对他笑。
“胸口的伤疼了没有?你伤势未愈,多休息才好。”
季朝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司玉:“我怎么这么有福, 嫁给了你?”
这话对于季朝来说,有点太直白了。面对司玉有些困惑,接着变得无奈的表情,季朝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
可是胸中的热意无法平息。这是他梦了多年的场景,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面对伤重的妹妹也不再只是无能为力。他有了爱的人,此时就依偎在爱人怀里。
季朝忍不住喟叹一声,他的心此刻十分满足,甚至能忘却还有两个男人在觊觎他温暖珍贵的妻主。
心里这么想, 手上却将司玉的腰环的更紧了。就是这样,两个人之间一点嫌隙都没有,紧紧依偎着,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彼此一样。
季朝沉浸在温情的妻夫时光中,司玉却不合时宜的推了推他的手:“行啦。饿不饿?晚膳来了。”
司玉语调柔软,平白多了几分纵容味道。季朝忍不住撒娇:“再抱一会吧……”
“好啦,你不吃就算了,病人难道也不吃吗?”司玉又拍了拍他的肩,“你比我会照顾人,挑几样清淡的,和华娘子一道用吧,嗯?”
提到妹妹,季朝总算有了些动力。他支起身子,像没骨头一样倚着司玉,将她环在怀里。茯苓和烛云恭敬的将食盒里的菜端出来摆在茶几上,季朝点到什么,就将什么放到旁边的托盘里。
季朝看着差不多够三人吃了,便点点头。茯苓将碗筷摆齐,一旁的小侍躬身端着托盘走了出去。季朝懒懒瞥了一眼,欲蹭着司玉再撒会娇,腰软了一半又突然清醒:“慢着。”他唤住已走到门口的小侍。
那小侍颇为惶恐的扭头。
“怎么只端过去两幅碗筷?”季朝皱眉,有些不悦。心下暗道这些下人还是懒散了规矩,难道等三人都坐到桌边了再等他们布置吗?
季朝端正了身姿,正要说些什么,却看见司玉笑意盈盈的转过头来:“就是两幅碗筷,并未数错啊。”
“啊?”季朝一时愣住,对着司玉的笑颜不知作何反应。但很快,他意识到可能是女男大防的关系。
毕竟在司玉眼中,他和华华还是陌生人,华华又不算是客,自然是她去陪她吃饭,他自己一个人用就好。
可是一家团圆的美好愿景就在眼前,季朝实在不忍心就这样错过。他有心眼下就和司玉解释他和华华的关系,可是屋内此时正人多口杂,他们兄妹关系牵扯到楚兴珠,还有一些前朝旧事,实在不是一两句说的清楚。
季朝只得悄悄和司玉咬耳朵:“让我也去吧,好不好?”
季朝看着司玉脸色变了变,随即她倾身过来,季朝歪了头,听见她在耳边道:“我才没那么迂腐呢,那两幅碗筷本就是为你们准备的呀。”
这是为什么?
季朝又愣住了。
司玉拉开两人距离,脸上还带着清浅的笑意,像是笑季朝愣住的样子太傻:“我这段时间太累啦,就不招待她了。你去吧,你去就够了。”
季朝蹙起眉头。这不是他想象的图景,他不想一个人陪华华吃饭。他敏锐的察觉到司玉的选择并不对劲。
可是问题在哪里?她笑得那么从容,好像这只是无关紧要顺理成章的一个布置。看向他的眼神里甚至隐含催促和不解。
不对,她的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心底,一阵熟悉的酸涩感蹿了上来。季朝几乎夜夜枕着这股不安睡眠,他比谁都更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而今天,很不幸的,这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可季朝无能为力,他只能沮丧的垂头,将额头歇在司玉的肩膀上。
“快去吧,别让华娘子等急了。”
让他心酸的原因还不解风趣的催促着,好像只是觉得他累了。
季朝从心漫起一股巨大的不甘来,他一口咬住了司玉的肩头。
“嘶……”司玉痛呼。
屋内的侍从意识到什么,纷纷放下手头的事退了出去。
季朝的吻咬来得又凶又急,像委屈,也像发泄。司玉来不及制止,他已经顺着肩头吻到了她的嘴唇,好在即将触及的时候,司玉一偏头,躲过了。
“季朝。”司玉的声音透出几分凌厉。只一声,季朝便停住了。
司玉叹了口气,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角,顺势推开了凑过来的季朝:“快去吧,一会饭菜要凉了。”
在司玉身后,季朝的眼睛已经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意识到了,现在的司玉放弃了作为他爱人的身份,她是他的妻主。
他们此刻的关系并不平等。
保险起见,他最明智的决定只能是听从她的指令,不去揣测她的想法。
可是季朝并不甘心。
面对爱情的时候,人们常常会做出和自己平时截然相反的决断。季朝原本以为自己会很理性的,可是此刻,他无法自控的颤抖着问:“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
季朝喉头哽了很多话,相比于这一句,他更想问“你为什么表现的一点都不在意我?”“你是不是不爱我?所以才不会像我一样,对我患得患失?”之类的问题。
……他已经难过很久了,他可以说服自己忽略她背后和别人亲近,只要在他面前的时候,她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他身上的,是完全爱他的,就足够了。
可是为什么连这一点都不能满足他?如果他的爱一点回应都没有,那究竟能不能算爱情?
司玉并不知晓季朝的想法,她的心思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敏感脆弱,所以早在庭院中她回头的那一眼落空后,司玉就默不作声竖起了自己的防备心。
司玉摇了摇头:“季朝,我太累了。你代我去吧,好吗?”
她的语气是那样诚恳,好像让他陪着书房里的那位女子吃饭就是她最大的心愿一样。
她力求骗过自己,这样就能体面一些。而她体面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谋求什么。她只是想营造出一个完全客观的环境,这样就能检测出他的爱究竟有多聪明真诚。
你爱我,只是爱我的表面吗?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样不够。你要层层剥开我的假面,一层层安抚好她们,然后才能触及到我的真心。
真正爱一个人是会这样做的,是会这样不怕麻烦的。如果你做不到,说明我不够值得,也说明你没你口中所说的那么珍重我。
司玉就是这么想的。可是此时的她并不承认。此时的她坚定的相信,只要季朝离开她,去往他心仪的旧情人身边,他们俩就都会得到幸福。
“你就一点都不吃味吗?”头隐隐作痛,身后的季朝的声音颤抖,好像遭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司玉的声音更冷淡了几分:“吃味什么?吃顿饭而已,你的想象力是不是有点过于丰富了?”这话说得很刻薄,不止是季朝,司玉的心也缓慢地往下沉了几分。
季朝的抽噎声漏出来两声,又很快的强压了下去。司玉听着,心里忍不住酸软,正忍不住要转头的时候,季朝已经飞快的从她身侧越过了,司玉来不及看他的脸,他已经出了屋子。
司玉怔怔的看着房门,隔着窗子能听见书房那边摆饭的声音。
司玉垂下眼,站在地上整理自己被季朝揉皱的衣领。一滴泪水从她的眼睫落到脸上。
她面色如常,抬手抹去。
——
“你没和嫂子说清楚就过来了?”
饭毕,华华一口茶水滚在喉口,差点没呛住。她努力将茶水咽下去,来不及缓口气,质问先一步出了口。
而她那蠢笨的哥哥,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件事的影响似的,只顾闷着头扒拉饭粒:“反正她也不在乎,我说那么多干嘛呢。”
华华紧皱着眉头,还想再劝,却看见季朝抬起眼,眉眼间竟是有几分心如死灰的寂寥:“华华,我知道。我都知道。就让我缓一缓好吗?我缓一缓再去找她……我只是和自己过不去。”
面对这样的季朝,华华还能说什么呢?她沉沉叹了口气,又扒了一碗饭。
司玉用完晚膳的时候季朝还留在书房。一旁的茯苓有些担忧的注视着司玉,只待她做出点什么反应,或者一声令下,她就能为她做点什么。可是司玉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看书,烫脚,等略微有些困意了,就让茯苓整理床铺,准备就寝。
茯苓知道,此时什么都不说才是对的。可她忍不住频频向书房那边探望,心里偷偷着急。心里暗暗祈祷少君不至于这么糊涂吧……
像是上天显灵了一般,茯苓一个转身的功夫,季朝便从门外走进来了。茯苓刚欣喜一瞬,却见他像是没看见二娘一般,直直向她走过来,接过了她手中的被褥。
这微妙的气氛。
茯苓匆忙向两人行了礼,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二人,桌案上的灯花闪了一瞬,司玉眼睛有点酸了,索性将书合上,默默闭目养神。铺床的动静搅得她心里难受,又一股酸涩冲上眼眶,司玉尝试着偷偷深呼吸,将这种感觉压下去。
安抚好情绪,司玉抬步向床上走去。
第112章 驱逐
司玉走进来的时候, 季朝正抬头看新换这张拔步床上的雕饰。
他的表情很严肃,司玉有些心虚,她低下头, 有意忽视了他, 自顾自躺进了被窝。
司玉侧身闭上眼, 没一会感觉到季朝越过她吹灭了床头的灯。接着一阵窸窣响动, 腰际传来一阵温热,季朝将她搂在怀里。
司玉微微睁开眼, 感到耳边凑过来一道暖呼呼的鼻息, 鼻尖凉凉的蹭着她的耳垂:“怎么把床换了?”
黑暗里,司玉皱了皱眉。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选择沉默。
“玉娘。”耳边又传来他轻轻的叹息, “当时外面人太多, 我没来及和你说。华华是我的亲妹妹……那个七岁就因为天灾失散的妹妹。她后来被兴珠殿下所救, 我到京城找你后, 机缘巧合与她认了亲。”
季朝说着, 乖顺地依着她侧身的颈窝贴了过来。
“对不起,刚刚我闹了脾气。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没有那么在乎我了……对不起。”
司玉轻轻翻身, 回抱住了他。
一直郁闷的心像是终于透了口气。但很快的,另一种负面情绪像海浪一样漫上来,堵的她说不出话。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季朝真喜欢上别人,她也没办法。因为她喜欢他是真的, 不够坚定,和上官仪还有叶宫有了不清不楚的牵扯,也是真的。
因为她自己就立身不正。立身不正就算了,她还不能坦然面对立身不正的自己。欲盖弥彰换掉的原来那张床就是证据。
她还是渴望忠贞的爱情的, 如果是季朝犯错,也许事情就简单的多。不要他就行了。
可谁让犯错的是她自己。甚至在这个朝代,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认为她犯错。
但她终归还是要直面自己的内心,她还是没办法告诉自己,没事的,这都是正常的。
因为做不到完全相信自己,所以总是姿态别扭的假装自己没有做坏事。
但假装也就证明了,她实际上是知道自己做了坏事的。她没有坚持自己的价值观,她是个意志不坚定的人。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不值得的人。
自厌情绪有点重,司玉静静窝在季朝胸前 ,额头感受着他一起一伏的呼吸。
她不满意。她不满意这样的自己。小聪明耍的并不高明,自欺欺人到了尽头,让人感觉蠢极了。
回想起曾经和他人意乱情迷的细节,司玉更觉得窘迫。她像是暴露在沙滩的软体生物,面对兜头而来海鸟尖利的喙,只想逃,不想面对。
季朝没听见司玉说话,只能感觉她往怀里贴的更紧了。他的胸膛能感受到她软软的脸颊,微微有点烫。
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他看见她的发尾缓慢移动着,乌黑的发顶原本还撑起了一小块被窝,现在脑袋埋在他怀里,被窝入口塌下来,要不是不远处露出来的那一小缕发尾,好像就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似的。
季朝心跳有点快。他很想也跟着埋进被子,捞起她的脸蛋仔细亲一亲,可是临了又舍不得。
妻主很少会有这样粘人的时候。她一直都优柔寡断的。投入十分的感情和力气,才能回馈一两分。
虽然口头上天天嚷着只要他一个,实际上季朝看她那模样,十分怀疑她很可能连“他一个”都会踢出门。
因为季朝知道,他的妻主是个很怕麻烦,很懒惰的人。她只有力气上心自己的事,但是这并不算她自私,她只是没有多余的能力而已。如果有人需要她帮忙,她还是会尽力的,比如上官仪,比如叶宫。尽管他们的要求不合常理,简直像强盗一样。
他可怜的妻主,即便知道自己没有能力,还是慷慨解囊,最终被拖下了水,让自己变成羔羊,被他人虎视眈眈。
而她甚至还以为是自己的错。
季朝在黑暗里感受着司玉喷吐在他怀中轻轻浅浅的呼吸,眼神渐渐迷离了起来。
妻主是他在这世上立身的资本,是他的命根子,他当然要每时每刻都在揣摩她的心意,想她到底想要什么。
在婚前,他有时还要强压一下自己内心的厌恶。可是婚后她避之不及了,季朝反而像上瘾一样,就想多看看她,恨不得一直围在她身边。
她随便做点什么小动作,他都恨不得分析出三千种可能。一旦他推测的可能性成真了,那种满足感是没有人能猜得到的。
是的,就像现在这样。她全心依赖的贴着他。季朝无非就是想要她时时刻刻像这样带给他满足感而已。
季朝悄悄将被子角收紧了一些。
他一点都不介意她有别的男人,他介意的是别人会分走她的注意力。
本来她的注意力放在学考上之后就所剩无几了,还要和别人分……他光想就气得心口疼。
被子里氧气有限,不一会儿司玉就憋不住了,她从被子口钻出来,带出一股暖暖的梅香,那是睡前她常涂在身体上的润肤膏,也是季朝替她准备的。
季朝向前探了探鼻尖。他们面对面,距离很近。
两个人都有高挺的鼻梁,司玉用自己的鼻尖将他的鼻子撇到一边,又向下缩了缩,确保自己说话气息不会喷吐在他脸上,才严肃道:“我要送上官仪离开。”
早该如此了。季朝腹诽。
嘴上却将上官仪素日的口吻模仿了个十成十:“啊?妻主是为了我吗?我不介意的……”
“不,我不是为了你。”司玉的回应声很小,却很坚定。季朝听着却觉得心凉了半截,“我是为了我自己。”
“什么意思?”季朝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也带着些慌乱,搂在司玉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不是为了我又是为了谁?为了那个娇蛮霸道的质子?”
司玉一时喘不过气,她伸长了脖颈深深吸了口气道:“不是。不是为了别的谁,就是为了我自己。”
季朝的怀抱松了,司玉从他怀中退出来,连和他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默默将被窝扒拉在身边坐下,默了半晌道:
“我就是想让我自己活得清爽些。”
——
今日是个大晴天,上官仪如往常一般早起梳妆打扮,面色冷淡的挑了件格外华丽的锦衣,却又着色淡雅。
他身着新衣,听着耳边侍者的恭维声,对着立身镜子左右照了三回。确认比昨日的形象要更鲜明几分才从镜中收回视线,拿了本书躺在庭中。
一旁的侍者恭敬奉上花茶和糕点,他看也不看那糕点,伸手捧过茶喝了。一旁的侍者便十分默契的将糕点端下。
门口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上官仪淡漠抬眼,瞧见人后挥了挥手,院内众人便都恭敬退了出去。
姚白从门外来,垂着头,面上瞧不出什么。他凑到上官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上官仪漠然听完,待姚白说完直起身子后,他却冷着脸砸碎了手里的茶盅。
姚白忙不迭跪下。
等了许久,才听得他主人道:“……将满香楼的账簿拿来。”
姚白嗓子眼发紧,低低应了声是。
跟着上官仪久了的小厮都知道,自家少爷是这凤都顶顶金贵的世家公子爷,一半是因为他家三世勋贵的家世背景,一半就是因为那间凤都有名的雅室满香楼。
这间满香楼,是从上官家老太翁那里传下来的,平日不招待什么人,只专职服务宫内出门的贵客。
而在上官仪第一次出门子的时候传给他,更是体现出上官家对这唯一一名嫡男的爱重。
后来上官仪在楼上特备了雅间,借着宫内人的名义,左右又盘了些铺子,是以生意越做越大。在他带着铺子嫁给司玉的时候,半条街已然都要喊上官仪为“掌柜”。
那时候上官仪还担忧,自己的纨绔妻子会居心不良,贪图自己辛苦创下的家产。特意和她签了契约。谁料自相识以来,司玉连探听都未曾有过。
也是,连他的人都少见。
现在更是像见到洪水猛兽一样避之不及,怎么能有机会聊到那么深的话题。
上官仪目光沉沉往桐东院去,身后姚白捧着个托盘,里面沉甸甸装着一摞账簿。
他阵势不小,脸色也难看。闯进去的时候李佑正靠在美人榻上吃梨子,见他进门也不恼,笑眯眯地拿帕子擦去唇边汁水,假声假气道:“上官侍郎来了,快请坐。我刚午睡起来,不是不见你……”
上官仪在他的问候声中,扬起一个极为牵强的笑容。
李佑看着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姚白便恭敬的将那整摞账簿摆在茶桌上。
李佑心里大致有数,面上却显出假装的惊疑来:“仪儿,这是什么?”
上官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深深看了一眼那一摞账簿,回头反向他行礼道:“爹,这是满香楼的账,我想从今往后……都移交到您名下。”
“这怎么能行!”李佑沉声道,“这是你们上官家专门给的陪嫁。又不是家里遭难的年份,让别人知道我们司家图你的酒楼,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到了这一刻,上官仪即便内心再多不舍,眸光也沉静下来。他转头向姚白使了个眼色,下一瞬姚白便躬身请屋内的众人都出去了。
待屋内只剩他和李佑后,上官仪敛目,跪在了李佑面前。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没了人,李佑连脚也懒得抬,只嘴上闲闲说着客套话。
上官仪听他将梨子咬的“吱吱”响,眉间闪过一丝羞辱,却又忍下来,低声道:“实在是没法子了,将酒楼押在您这,只求您在玉娘犯浑的时候,能帮我劝劝她。”
“劝劝司玉?!”李佑咳了几声,像是咬到梨核里的渣滓,“上官郎君啊,你在家里也待了很久了……是知道的啊。我是谁面前都说不上话的啊。”
“你这叠账簿可是个烫手山芋。我现在日子过得正舒服,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摊上儿孙债呢?钱财事小,日后事情败露了,莫非你是要我与你一同被扫地出门?”
李佑越说越摇头,他像没睡醒似的迷蒙着眼,撇到底下跪着的上官仪时眼珠却掠过一丝精光:“上官侍郎请回吧,我下午还有事呢。”
“女候君,男子嫁了人便没有了家,但总要给自己寻个退路吧。”
李佑回过头,看见上官仪乌黑的发顶并清秀的半张脸,俯首的模样很是温顺,言辞却格外不客气:
“我是知道女候君娘家没什么资产,这才不得已给后继有人的司将军做了填房的。司将军早绝经了,您后半生什么依靠都没有,和府中两位娘子关系又闹得这样僵,您当真不为自己寻点什么依靠吗?”
上官仪抬起头,对上李佑铁青的脸:“您收了这间铺子,只要我待在府中一日,便没人知道换了掌柜的。您赚些养老钱,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他急了他急了,他狗急跳墙追妻了!
连面都见不到,还谈什么培养感情!
连名分都没有,还谈什么钻进妻子的被窝!
为了留在妻主身边,上官家骄傲的寡夫变成了绿茶,变成了可怜的宠物既然这样都留不下来,寡夫也要扒掉半层皮!谁让他是寡夫,他不要脸嘞
第113章 平凡
上官仪说完便目光灼灼的看向李佑。李佑原本摆出的那副虚情假意的神色渐渐维持不住, 嘴角趋于平缓。
他能感到上官仪是认真的。
上官仪说的一点不错,他是真的站在了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他当下最需要钱财,财帛动人心啊。
何况那还是价值半条街的财帛。
上官仪看见李佑的神色, 知道自己已经将他说动了。微微抿唇, 低下了头。
“仪公子可真是大手笔啊, 不过力是不是使错了?将这些钱财奉给你的妻主, 哪怕是少君,不都比给我强吗?”李佑沉默一会儿, 又笑起来, “公子敢给,我却不敢收。怕耽误了公子的事儿, 到时候反而给自己找罪受。”
“我既然求到女侯君这里, 女侯君就一定能帮我。”上官仪声音柔和了些, “一定不是让女侯君为难到要豁开什么才能成的事。只是求个长辈的偏心罢了。”
李佑闻言, 悬在半空里的心总算落定了些。随后便是狂喜, 他极力淡定道:“既然如此, 那就按仪公子的意愿来吧。”
——
从廊下回听雪庐的时候,姚白实在憋不住, 上前一步小声向上官仪询问道:“我知道公子的意思,可是公子为什么要选女侯君呢?实在不济,不是还有青雀候和大娘子吗?”
上官仪脸色不变:“是,她们说的话都算话些。可女侯君有一个好处,是她们都够不上的。”
姚白:“是什么?”
上官仪默了一瞬, 道:“女侯君从不关心二娘,他只关心自己的利益。”
姚白愣了一瞬:“这怎么能算是……”好处?
可最后那个词还没来及出口,他便明白了。姚白没再问,上官仪也没再理会他。
姚白落后于自家公子半个身位, 看着他那单薄的肩膀,忍不住悄悄红了眼眶。
自家公子命怎么就这么苦呢,早年成了鳏夫也就罢了,如今好不容易嫁了个自己喜欢,前程又还算锦绣的如意娘子,那娘子却着魔似的非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真是……
“仪公子。”
迎面来人一声问安,将姚白从沉思中唤醒。他抬眼一瞧,真是念叨什么来什么,对面恭敬站的正是少君身边的贴身侍从烛云。
上官仪停住了脚步,温声道:“烛云?你怎么会在这里?”
烛云的头垂得更低了:“回仪公子,是二娘吩咐侍向女侯君请安。”
上官仪脸上的笑意还是那么温和:“是吗,那你就去吧。”
烛云又行了一礼,绕过上官仪离开了。姚白心里暗暗纳罕,能让少君身边的侍从代替自己去请安,二娘真是给少君莫大的荣宠啊。
姚白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公子,果然他回头盯着来人离去的背影,面色算不得好看。
“公子……”姚白忍不住担忧地唤了一声。
上官仪因这一声提醒敛了眸,却迟迟没有动。
这样明显的失落,其实对于上官仪从小到大所受的礼教而言,是很失礼的。姚白碍于身后还站着其他的侍从,没有开口,只能惶恐地垂着头等待。
良久,姚白听见上官仪叫他:“……那个侍从还说什么了?昨夜晚膳,少君是跑到隔壁厢房用的,是不是?”
——
季朝没想到司玉是认真的。
他沉默地看着烛云听完司玉的吩咐后走了出去。在司玉转身的时候,换上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的表情:“二娘……真的要这么做吗?”
司玉原本坚定的神情在听到季朝的疑问后,登时松垮了下来。她有点担心的看向季朝,张口想解释自己其实已经私下和上官仪聊过了,是他实在不愿意配合和离自己才想出的这个馊主意。
谁料她没来及开口,季朝便带着温和笑意道:“日后我一定会更用心侍奉二娘,不让二娘感到孤单的。”不知是司玉的错觉还是什么,季朝的语速好像有些快。
他说完这句话,还担心司玉会伤心似的,走上前,像母亲抱孩子那样,将司玉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司玉对这种煽情的举动感到有些尴尬,可是脑后的手力量那样坚定,挣扎的话头发会乱掉吧……
怀着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情,她轻轻抬手回抱住季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上官仪的心意那样鲜明,她装糊涂的功力比拼不过。三年她是等不了了,只能远远避开他。
她既然考中了,殿试后就是要封官的。要么封凤都内的官,要么封小地方的官,封什么官都是封,不如将她外放到远离凤都的小地方。
古代车马不便,她随身只带一位侍君也是没办法的事。到时候上官仪留在凤都,是去是留都随他心意。她既没有违反约定,对上官仪来说,也是个好事。
为此,司玉特地派侍从向李佑传话、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和姐姐太聪明,太关心她,何况还知道她跑去圣上面前进过言。
她不敢再对她俩表露出自己的意图,那样的话就全坏菜了。等于完全把她自私自利贪图安稳的小市民底色暴露出来了,哦对,还得加上一条新罪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自己那仨瓜俩枣的,连老虎的胡须也值当冒进着扒一扒。
所以司玉只能从府里的女侯君身上使力。女侯君阴恻恻的,和她总是不怎么对付。告诉他自己想留在凤都,效果一定比死乞白赖的求着留下效果要好。
莫名的,司玉就是有这个信心。
颈窝忽然一阵刺痛,司玉飘飞的思绪被拉回来,下意识将季朝推开站起身,揉了揉被季朝亲痛的那一小块肌肤。她这会心思不在季朝身上,自然也就没注意到他落寞惊讶的神情。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我对你好都是应该的,不用回报我……我有几本书还没看完,先去书房了。”司玉慢吞吞说着,拎起一旁茶几上的缠枝纹甜白釉小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完刚好抿一口,也没再去看季朝什么反应,转身出去了。
季朝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幽幽的眼神恨不得将那门帘都烧穿了。
二娘真的喜欢他吗?
虽然心底很笃定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季朝还是觉得一股心头火从胃里幽幽的烧上来。
二娘喜欢他没错,可是二娘可以没有他。
脑海里忽然窜出这个念头,季朝忍不住觉得身体发虚——这种不安感很熟悉,当年逃难他回头找不到季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
不对,不对,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季朝皱起眉头,二娘能为了他抛弃其他的侍君,待他的情谊如此深重宽厚,他该知足了,怎么能恬不知耻的继续贪得无厌?这样下去一定会惹二娘厌烦的。
二娘就是这样的人。看似心软,实际上有自己的底线。上官仪和叶宫现在的处境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她原本不会这么决绝的,但他们追的太紧。
房间空下来了,季朝缓缓将自己蜷回床铺间,枕在司玉的枕头上缓缓的喘息。眼角滑下来两滴眼泪,他缓缓抬手抱住自己。
“二娘,妻主……司玉。”季朝闭着眼睛伏在床上,声音很低的自言自语,“要怎么做才能更合你心意,救救我……求求你,再多爱我几分吧。”
再多爱我几分。
坐在书房的司玉打了个寒噤。
她眯着眼看了眼庭院内灿烂的阳光,暗自庆幸今早穿衣的时候幸好没换单衣,春捂秋冻果然没错,老祖宗诚不欺我。
司玉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书上,没读两页,茯苓从外面回来,奉上一盏茶轻声道:“二娘,兴珠殿下派人传话,她在西角门那候着,请您将她家女郎送回去。”
司玉这时候才想起来昨天放榜接回来一位兴珠公主的侍卫,于是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点点头站起身:“好的,你去和华姑娘说一声。我去给殿下请安。”
茯苓一边应下,两人一边同时出了书房门,随后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了。春光暖暖的,风里氤氲着浅浅的花草香。司玉走的背后略有些薄汗,身上的袍袖也很轻盈,顺着脚步缓缓摆动着。
抄手游廊到月洞门那里,有一小块没有遮掩的地方种了一棵紫叶李。雪白的花瓣像玻璃做的,正是日光繁盛的时候,司玉一瞬间被惊艳到之后,忍不住低下头躲避,缓一缓眼中薄薄浮起来的泪水。
“二娘?”身后跟着的小女侍不明所以,发问的声音还是怯怯的,却能听出好心。
司玉忽然想,是的,她只是想这样过生活而已。
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从来不需要那些华名,爱情,她只是想在一个春光灿烂的日子,在花香浮动的庭院里缓缓散步。
但是司玉并不埋怨那些多加在她身上的责任,或者说权力。她只会庆幸自己能付出这样的代价,来换取自己想要的生活。
然而不埋怨并不代表不介意,她永远记得自己的本心,所以一旦有谁妄想打破她平静的生活,司玉势必要做出反抗。
“被光晃了眼睛,没事的,走吧。”
绕过这片花园,西角门近在眼前。司玉微微弯下背脊,脸上是恭谨的笑:“臣女参见殿下。”
马车暗纹织金的湖绿绸子车帘被掀起一个角,露出楚兴珠半张侧脸。她的语气带笑,听起来很温和:“二娘请起,这次是孤要多谢你,幸好孤的侍女遇见你,才能拿回一条性命。”
司玉:“哪里,都是殿下福泽深厚,也庇佑了下边的人。”
楚兴珠轻笑一声:“借二娘吉言。听闻二娘榜上有名,还没来及对你道声恭喜。”
随着她的话音,马车旁的一名侍男上前一步走到司玉面前,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罩着红绸,看不清上头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司玉看了一眼,亲自伸手将东西接过来,颈背再度低了低:“谢殿下恩赏。”
楚兴珠微微点头,没多和她说客气话:“后天晚上就是圣上招待新科进士的鹿鸣宴,有幸运儿入了母皇的眼,母皇会亲自封官。司玉,孤提前和你道喜了。”
第114章 花树
司玉心下一沉, 有点不明白楚兴珠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面上却绷住了,低头轻声回了句“不敢”。
就在这当口,华华也坐着顶小轿被人抬了出来。司玉无意和她对上眼, 友好的笑了笑便垂下眼帘。
司玉知道兴珠公主有位同性情人, 却不敢赌那人是不是季华。以防万一, 她还是全程垂着眼帘, 做出个有所避讳的恭谨姿态。
很快,马车旁簇拥的侍从们便上手帮衬。毕竟是皇宫出来的人, 手脚都很利落, 不一会就安顿好受伤的季华。司玉便听见楚兴珠有些低沉的嗓音:“二娘,就此告辞。”
司玉连忙应声, 等车轮声响起, 才抬头目送那一辆马车的背影。
那辆马车拐弯, 再看不见一点影子。司玉松了口气, 这才挺直腰背要回去。
跟在她身后的那位侍女嗓音因为激动, 微微有些发颤的问道:“二娘子, 那位,那位是公主殿下吗?”
“殿下刚刚是亲口说您要被圣上封官吗?天哪, 二娘子,您真的太厉害了!”
自从司玉大病一场醒来后,性子越发温厚。管院子的又是季朝,以至于后来的这些侍女并不十分怕她,甚至有想和她多搭话的企图。
和以往一样, 司玉面对侍女的好奇心并未出声责怪,而是眯了眯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掩饰掉眼底的不安回道:“是公主殿下……麦冬,你可要闭紧嘴巴, 不能乱讲话啊。”
麦冬连忙点头,眼神亮亮的。司玉忍不住揉了把她的额发。
回去的路上袍袖依旧轻盈,阳光依旧明媚。唯一有所转变的可能也就是司玉的心境了。
尽管心中仍有不甘,可司玉还是说服自己接受“不会被外派为官”的可能。她之前的言辞引起了皇帝的注意,自然也要为后续可能的执行担起责任来。
不过也好,虽然上官仪的下落未定,可是叶宫回去的可能性又大了起来。
心里刚这么想,耳边便听见茯苓略有迟疑的一声提醒:“二娘子,前面好像是……”司玉闻言抬眼,看见花树下的人不禁愣住,下意识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
花树下的叶宫一瞬间表情很难堪,那副表情一瞬间刺痛了司玉。司玉倒也不是心疼了,就是不可置信。
叶宫怎么会难堪呢?他那么嚣张的人,从来只有别人不遂他意他生气的份儿。
司玉疑心自己是看错了。
叶宫没说话,只是走到司玉面前,司玉一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两人都迟疑了一下,叶宫将手穿进司玉宽大的袖筒里,捉住她的手,紧紧地攥住。他的手有点冷,司玉愣了一下,没来及挥开。
叶宫很紧张的样子,终于攥住后,脸上的表情像是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终于能放下似的,又恢复了司玉熟悉的那个娇蛮高傲的皇子模样,他皱眉对她身后跟着的仆从道:“你们退远一点,我有话和妻主说。”
身后的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叶宫见状有些焦躁,他晃了晃司玉的手,这像是撒娇一样的姿态让司玉意外的抬眼看他,下一瞬却明白他是无意的,因为那张秾丽的脸上摆明是一副想要破口大骂,又顾及着什么硬忍下来的表情。
这副神情很难出现在有心计的人脸上。
司玉又有一瞬间的心软,于是她向身后的茯苓略点了点下巴。跟随的侍从于是退到月洞门外,他们两人相携站在树下。
司玉抽回手,叶宫的嘴张了张,又合上,最终抿紧了。与此同时袖口一紧,司玉低头,看见他的手不认输似的揪着她袖角不放。
司玉又心软了。她真想长叹一口气,平生第一次遇见这么无奈的局面,无奈的想哭又得憋住,因为她知道谁也没做错什么,她很怕自己的眼泪变成武器误伤他,一旦开战,又是止不住的纠葛。
但是司玉不想和他有什么纠葛了,他们之间的故事该结束了。
司玉深吸一口气,沉下嗓音道:“你找我吗?有什么事?”
叶宫见她没有甩开自己牵着袖角的手,纵使灰心许久,也忍不住高兴了一点,话里也忍不住带了些委屈:“季……少君在别院受伤,不是我故意刺的。就是争执的时候不小心,他被东西绊到,一时间没收住。”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司玉的心就有点沉。她抿直唇线打断他的话:“不用说了,都是我的错。怪我没和你说清楚,让你错认了我的心意,向圣上求了下嫁的恩典,住进了我家院子,这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
“怎么会呢。”见司玉又将话题扯回他俩的亲事,叶宫吓得脸色发白,“是我太骄纵了。妻主,我错了,我日后一定改,你别生气了……或者,或者我去给少君侍疾,我天天服侍他。妻主,我现在很温顺的。”
叶宫比司玉高一些,正因如此,在阳光灿烂的此时,他不能清晰看到司玉的神情,只能看见她鸦羽一样的睫毛在玉白的面颊上投出两弯乌黑的阴翳。这投影让向来温顺亲和的司玉显得脾气坏了些。
叶宫心里着急,看着她垂眼不说话的模样,却又忍不住的心生喜爱。他有点不合时宜的想吻她,却又担心惹她生气。只能微微俯下身,企图和她靠的近一些。
但是很可惜,司玉很敏捷地躲开了,同时还抽走了他手心里的那一角袖子。叶宫还没来及失落就听她冷冷道:“叶宫,我替我们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叶宫眼睛亮了亮:“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回去焕国吧,叶宫。你身上留着焕国皇室的血,你是有资格当皇帝的。”司玉的表情冷淡,“你想知道上次我进宫说了些什么吗?我向皇帝说,她若是送你上皇位,可保两国六十年和平。”
叶宫高兴了一半的心又像被冷水浇熄了,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嗫嚅道:“那你呢?你会随我一同……”
“我不会。”司玉斩钉截铁道,“叶宫,没有谁离开谁就不能活的。什么天命之人,那都是用来束缚你的话,如果你当了皇帝,你大可以指挥手下的人去找解决的办法。没有什么比权力更美妙的了。”
司玉说到这里,心里有点没底,于是又补充道:“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回去焕国试一试。”
眼前的叶宫迟迟没有讲话,司玉看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里漫上一层薄泪,他还在固执的问:“你就这么不情愿吗?是我哪里不好,是我哪里比不上季朝那个贱人!”
“不是的。”司玉有点慌了,她上前掰过叶宫的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这是时局所迫,你男孩儿家,你不懂……叶宫,叶宫别哭,你听我说。只有成为王你才能活下去。难道你被赶到九韶,心里就一点怨言都没有吗?”
司玉对他冷漠了太久,这罕见的温言软语逼得叶宫没有选择,只能彻底投降,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也都流出来,像珠子一样从他的眼睛里砸到地上。
司玉温柔的挽起袖口擦他的脸:“别伤心,这是最好的办法了。离家这么久了,你不想回去看看吗?嗯?”
叶宫为司玉编的谎话心冷,但又硬不下心肠对她。他已经怕极了她的冷漠以对,只能心知肚明的扑进她怀里,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呜呜咽咽的撒娇。
好在司玉并没有推开他,而是纵容的坐在泥土地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安慰他。
叶宫心里好受了点,但是这种好受仅仅浮于表面,经不得一点深究。他贪婪地将司玉抱紧,几乎要嵌进自己怀里,一面埋首在司玉的颈窝,小狗一样的埋蹭着:“只要我答应回去,你就会喜欢我吗?”
司玉谨慎的没有回答,摸叶宫后脑勺的手也停顿了几分。她吃够了走捷径的亏,是不想再轻易许诺了。
可是还没等她想好要怎么说,叶宫已经气哼哼的起身了,语气也冰冷起来:“我就知道玉娘是哄骗我,拿什么政局扯谎。实际上就是玉娘假公济私,想把我远远支开和别的贱人长相厮守吧。”
他半跪在司玉面前,袍袖角纹饰的金丝剐蹭到司玉的手背,有点痒,司玉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上下位一时逆转,司玉抬头只能看见叶宫有些自厌的神情:“如果我足够听话了都得不到玉娘的喜爱,那我听话又有什么用呢?不如还是用杀的吧,杀掉玉娘身边其他的人,最后只有我在玉娘身边,玉娘就只能喜欢我了。”
“别!”司玉伸手揽过叶宫的腰,叶宫现在这状态,终于让她回忆起刚见面时此人的风姿,“我从来都是很喜欢你的。不要为了不值当的人损伤你的心性。乖啊叶宫,只要你肯回去继承皇位……”
司玉说到这,语气顿了顿,像是被叶宫发现话里的小九九似的,谨慎道:“只要你肯好好待在焕国当皇帝,我当然是喜欢你的。”
叶宫目光灼灼的看过来,眼神里像是愤怒,又像是不甘。尽管司玉有些心虚,却也极力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神。
叶宫看上去像是更气愤了,语调却更柔和下来:“阿玉原来是这么……贪慕权贵的人吗?如果我不是皇帝,阿玉便不喜欢我了?”
司玉坚定的点头:“我就是这样的人。”
叶宫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渐渐灭了下去。司玉不说话,一片云吹过来,遮住了太阳,头顶那片白色的杏花纷纷落下,撒了两人满身,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夸赞这场美景。
司玉隔着花雨抬头,端详着叶宫阴晴不定的脸色。等这阵花雨落完,司玉听见叶宫低沉道:“你就不能纯粹的喜欢我吗?”
司玉没有丝毫迟疑的开口:“不能。”
就在这一瞬间,叶宫相信了,司玉对他没有半点情意。
真的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舍得让他远离身边?她就是拿他当拖油瓶,当一个扔了会被责备,留着又显麻烦的包袱。
他不甘心。可是没有更多的路可供他选了,司玉的冷漠叶宫领教过,他害怕了。饮鸩止渴又怎样,只要眼前的人愿意理他,他总还是有机会的。哪怕他跑去离她千万里远的天涯海角,只要她说喜欢他,他就总有机会的。
怀着这样的不甘心,叶宫孩童似的报复心顿起。他垂下头,吻住了司玉——
作者有话说:叶宫下线倒计时已开启。走之前给孩子尝点甜头。
看惯了甜文的作者就是习惯给每一个角色一个家……希望大家都幸福啊,至于幸福的程度如何,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范围了吼吼吼。
第115章 鹿鸣
司玉猛地推开叶宫, 杏眼睁圆了,有点不敢相信刚刚还像个受气小媳妇的叶宫转眼之间胆子就能有这么大。
叶宫垂下眼帘,脸上一瞬间显出些暴戾, 但很快被一种蔫头耷脑的纯真劲代替:“你不是说了听话就会喜欢我吗?”
“喜欢一个人, 不能亲, 不能抱吗?”
这话有点太直白, 司玉有点招架不住,只能以袖掩面歪过头:“咳……不行……”
“我当皇帝都不行吗?这个皇位未免也太没意思了, 我不当皇帝了。”叶宫躺下来, 顺势靠在司玉怀里。
这个姿势让司玉感觉自己搂了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她无奈道:“叶宫, 别这么任性……”
“那你愿意让我亲一口吗?”怀里的叶宫抬起眼, 本就貌若好女, 现下更像个乖巧的小男女孩, “我要是回去, 以后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我会很想你的司玉, 我会想你想到发疯的。”
司玉觉得现下他们俩的状态很不对。可是她又别扭的撕不破两人之间的这层窗户纸。她想送叶宫远走他乡,但又怕叶宫逼急眼了真把她家都屠了。到时候他一个别国的王子还能回去继承皇位, 她平静的生活谁来补偿?
眼下叶宫愿意装傻,也算是最好的结果。虽然司玉并不知道他是避讳什么——又或
许根本没有避讳吧?只是觉得她办事办得好,居然给他办了个皇位,所以激动地想亲她一口。毕竟谁不喜欢当皇帝啊。
司玉再次庆幸,这次趁机告诉叶宫送他回国这件事。不然他私下知道了肯定又要猜疑发疯。
叶宫又凑上来, 带着暖融融的花香,司玉有些不适的向后靠了靠,在觉察到面前人心情不愉后,又像是给猫顺毛似的拍了拍他后脑勺的长发。叶宫顺着她的力道, 凑得近了些。
忍一忍吧,没多久了。司玉心道。毕竟叶宫挺情绪化的,若是不合他的意,他恼羞成怒说不准就真赌气不回去了。到时候又要花费好多气力和时间来哄,不如先稳住再说。
拿一段时间的亲密换往后数十年的两不相见。
只要他们真的两不相见,当然是很值得的。
原本司玉揽着叶宫,但毕竟两人身形在那摆着,很快,司玉就半倚在叶宫怀中。两人枕着层层叠叠的衣物,挨在一起看着头上的花荫。
没有眼泪,没有抗拒和争吵。只是两人静静依偎着。
叶宫歪头,默不作声地凑到司玉的鬓边。他原本从不知忍让是何物的,直到遇见她。好在这一瞬间让他觉得很值得。
假装自己是个傻瓜也没关系。只要她愿意亲近,他所获得的幸福就是真的。
而司玉呆愣的看着树顶,后知后觉自己又犯了错。性格决定命运,她可能注定就要这样反复无常左右犹豫。
她又对不起季朝了。可怜的季朝。
司玉觉得喉头酸涩,她终于明白这一切混乱的原因并不是她的寂寂无名,或者是没有自立的能力——那些都是借口。根本原因是她自己的性格,她就是一个花心滥情的人,她永远成为不了自己想成为的那种,感情生活和工作都清清爽爽,一天就能过一辈子的那种人。
叶宫又凑过来,蜷缩在她身侧,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清浅。司玉忍住那点自怨自怜,将自己的袖子往他身上多盖了一些。
这世上哪有人事事顺心的呢?反正她不是那种人,叶宫也不会是。
——
司玉上榜之后日子看似过得清净,实际上全因为一应招待的事宜被司筝接管了。
揭榜后的短短几天,算是司筝这辈子心情最畅快的时候。
原本以为废了的小女儿居然有这样的本事,司筝自然是恨不得将这个好消息敲锣打鼓遍布天下,好一抒往日胸中积攒起来的郁气。
宴席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向司筝道恭喜,更有很多夫人一改往日清高的面容,强迫自己挂上笑向司筝询问教女的方法。这一问居然将司筝自己也问住了,她沉吟一会儿,十分笃定道:“若是小孩做了坏事,尽管狠狠打就是了。我们家玉娘就是被一顿板子打服的,自那以后自己用功读书,再没让我操心过。”
一旁的司瑛听着嘴角微微抽搐。她觉得应当不是这个原因,却又不好明面上反驳,只得庆幸司玉一开始就没往宴席上来,不然若是听见这番言论,恐怕今日这顿席面就吃不进嘴里了。
也有人询问二人,这庆功的正主怎么没来?
司筝似是有些蠢蠢欲动,司瑛及时开口换了话题。
司玉刚搬回来两天,她们司家人脾气都大,在彼此还没彻底消解这些隔阂之前,她可不敢让司玉和司筝碰面。
至于什么时候消解这些隔阂,谁知道呢。反正司瑛已经没力气当这个和事佬了,皇榜刚放,她作为承笔女史正是忙碌的时候,这时候还能抽出时间来参加司玉本人都不现身的感谢宴,只能说谁让她是司玉的姐姐呢?
尽管两人心中是这么想的,面上却笑得比春花更灿烂。任哪个前来赴宴的宾客看了,都忍不住再夸赞一句司玉年少有为,哎呦,立刻能看见青雀卫将军脸上刚消下去几分的笑意又漫上来。就连那一向被称为冷面娘子的司瑛都带上笑了。
也有那妒忌心过剩的人,看见司府烈火烹油似的热闹,忍不住就要说上两句风凉话。直咂嘴说司家这么惯孩子,怕是日后要把孩子惯坏了。
只是这些司玉都不知晓,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就没机会交到什么朋友,隔一日往卢太傅家递了喜报之后就整日宅在家中。具体点说,是宅在书房。
本来司玉计划和季朝一起往周边山清水秀的地方逛一逛的,但刚和叶宫心照不宣的撒了个慌,她就不好太光明正大的偏宠季朝了。不偏宠季朝,不代表就愿意违背自己的心意硬和叶宫待在一处,只好整天自己待着。
好在茯苓现在伺候人越来越上手,不但对凤都内各家好吃的零嘴如数家珍,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了一门按摩的手艺,话本子也给司玉买的很勤。
话本子里的故事可比现实生活中的事有意思多了,司玉一看就入了迷。每日就这么话本子和正经书交换着看,累了就去院子里赏赏花,一眨眼,就到了入宫谢恩的时候。
在古代,总的来说还是很推崇尊卑礼法这一套的。不管你是靠家里的资源堆起来的学识,还是自己寒窗苦读挣来的功名,只要名字上过了皇榜,就统一都被称为“天子门生”。
既然都是天子的学生了,不知道天子长什么模样肯定是不行的。因此就有了“鹿鸣宴”这一传统。在放榜后两日,邀请榜上前两甲的学子进宫赴宴。
鹿鸣宴即将开始的这一天,司玉早早起床装扮进食,心下忍不住有些紧张,难免只关注着自身的仪态着装,忽视了对周遭环境的审视。这也就导致她的马车快到宫门口,才发现一直跟在身边的仆从里,有一位,长得有点过于眼熟了。
她招招手叫人过来,那个白面小生乖巧的应召。
“上官仪?”司玉压着声音问道。
尽管穿着仆人的衣服,依旧掩不住他身上风朗气清的气质,料谁打眼一瞧都不会相信他只是一个仆人的。司玉忍不住为难的皱眉,不明白上官仪这是演的哪一出。
“怎么是你跟来了?”司玉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又急又快,“你上车来,趁还没进宫,待会让马车送你回去。”
上官仪为难的抬头看向她,他面容一向是很沉静的,因此一旦有什么情绪波动,反而会显得那双眸子水光泠泠。司玉眼睁睁看着他抿了抿唇,连句解释也没有,就又退了回去。
司玉气得要捶窗。只是此时虽然还没进宫,却离宫墙不远了。许多马车已经在受宫廷内官的盘查,司玉不好闹出太大动静,只好默默劝自己上官仪是知道分寸的,也许他只是想体会一下上榜后的感觉呢?
毕竟他也算凤都内有名的世家公子,保不齐像她前段时间看的那些话本子似的,许多男孩子都男扮女装去科考呢……
不行!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
司玉决定先安置好上官仪再进宫,可等她再下车的时候,早就看不见上官仪的影子了。于是只能惴惴不安的回到车上,接受盘查后进入宴会厅……一路上尽顾着担心,连宴席上有几道菜都说不清。
宫宴自然是很丰盛繁华的,最高位不仅坐着女皇,还坐着女皇的侍君和皇嗣,司玉只认出高位上的四皇子和楚兴珠。
在女皇举杯与在座的学子们敬过酒之后,歌舞便起。司玉自在外面冷眼看见上官仪后便一直心神不属,四处留神,以至于在看到退去的宫人里竟然有一人侧颜神似上官仪时,一时吓得打了个激灵,将手旁的酒杯打翻了。
茯苓急忙上前擦拭,另有殿内的宫人指引司玉出殿更衣。司玉连连应声,这正合了她外出寻找上官仪的意图。未曾想那位宫人倒是将她盯得很紧,直到她换掉脏污的衣裙从厢房内出来,到了前殿的花园,这才恭敬退回了殿内,留她一个人在园子里透气。
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司玉早不知道还能不能遇见上官仪。只能无措地在园子里打转。她一个人待着,总免不了有各种各样奇怪的念头,她一会儿恨上官仪做事前不考虑她会不会被连累,一会儿又担心他究竟是遇见了什么事,以至于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钻进皇宫内。
这些心思最后终究是变成了她对自己的自责。她不敢走的太远,也怕自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迷路了,最终只能随便找了个凉亭坐下,心里暗暗祈祷上官仪不要做傻事。
只要他安安分分的,无论提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他的。
他毕竟跟我一场,彼此,彼此多少算是个露水妻夫吧。只要他说,我怎么会不帮忙呢?只盼上官仪他明白我的心意,不要做傻事才好。
这么碎碎念着,天也慢慢黑下来。司玉在春风料峭里打了个寒颤,正犹豫要不要回殿内,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上官仪熟悉的嗓音:“……殿下,侍冒死进宫,就是想和您说这些。”
就这一声,将司玉又吓得坐了回去。
殿下?他找的哪个殿下?男殿下女殿下?
说话就算了,竟然还是“冒死”?什么样的话称得上冒死?
尽管司玉已经在劝自己不要怨天尤人,可到这档口,她还是忍不住痛骂命运的不公。
她就说男人多了会出事吧!
第116章 无缘
一码归一码, 尽管司玉急的嘴上马上要长泡,她还是稳住了心神静观其变。这会上官仪明显已经和“殿下”碰了面,要说的话也都说完了, 她立刻将他拉回来不仅于事无补, 还很有可能让“殿下”误以为俩人是一伙的。
司玉压着性子等, 可恶的是这位殿下好像知道她的心声似的, 明明听完了上官仪的那一番话,就是迟迟不开口。
司玉着急, 但她不能开口。好在还有个上官仪也很急。
上官仪:“殿下, 侍一个闺帷中男子都知道利害的事,您一定想得到。眼下迟疑, 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司玉听“殿下”道:“并不是。只是觉得你蠢得令人发笑。”
一句话出来, 明暗两个人的心都冰冷了。
上官仪饶强行镇定道:“……侍知道此事事关重大, 但侍字字所言非虚!还望殿下明察!”
显然殿下并不想明察, 殿下冷冷道:“拖下去打死。”
上官仪明显慌了神, 司玉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听着上官仪挣扎间像是被锤击,听见了两声闷哼, 随后就是沉闷的躯体在土地上被拖行的声音。事已至此也顾不上许多,司玉闷着头闯出来,模糊看见个方位就跪下磕头:“请殿下饶他这一回,我之后一定将他带回去严加看管。”
耳边寂静下来,司玉听见衣袖行走间“沙沙”的声响, 随后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带着笑:“孤还以为二娘不知道呢。”
司玉听出来这声音的主人,登时松了口气要继续求情:“殿……”
“二娘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纵容他进宫告状?”楚兴珠的声音一沉下来, 听起来让人后脖颈发凉,“难道你是想借他,拿住孤的把柄,以此来威胁孤?!”
“臣不敢。”司玉几乎贴在地上,她并不知道上官仪向楚兴珠说了什么,但好在面前的人是楚兴珠,司玉自诩与这位殿下不算有交情,但起码两人能多少说几句话。于是她抢着这几句话的机会剖白。
“臣进宫路上遇见了他,当时就觉得不好,怕他做蠢事。所以进宫后臣一直提心吊胆的关注着……臣不知道他向您说了什么,但臣能保证,这次臣将他带回去,一定严加看管,不会让他跑出来乱讲话了!”
司玉语速又急又快,囫囵说完,却听见楚兴珠轻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司玉应是。
楚兴珠默了两秒:“他口中的无非是些颠三倒四的谣言——话里意思竟然是孤的侍卫在你府上住了一晚,就和你的少君勾搭成奸了。司玉,谣言事小,可你家宅不宁,日后怕是要误了国事。”
司玉懊恼的垂头:“臣有罪。”
就在这时,远处小步快走来一位侍男,低眉走到二人面前恭顺道:“大殿下,马上就轮到您向各位学子敬酒了,陛下催您回去。”
楚兴珠:“知道了。”
司玉有些担心楚兴珠借着这个档口溜走,焦急道:“殿下。”
黑暗中,明灭几盏烛火,照的楚兴珠的眉眼更加锋利。司玉看见她回望过来,像是无奈,又像是有点故意知道,但偏要坏心眼制造些悬念那样,轻轻地叹了口气。
司玉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人带回去发卖了。”英明神武的兴珠公主终于大发慈悲道,“怪不得今晚一直没在席上看见你,这个男子太误你的事。你将他带回去,今晚的席也不用回了,母后那里自有我解释。”
司玉知道,这就算是公主给自己面子了。
她忙躬身谢恩。等到面前灯笼的火光彻底消失后才直起身,走到一旁的花树下,借着月光查看晕倒在地上那人的情况。
上官仪晕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原本箍头发的发带全然松散了,代表宫男身份的纱帽也不知在拉扯中丢失到了何处,司玉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故而先整理好他的衣衫——毕竟在泥里拖过,衣服也是脏的不行了——一套摸索下来,幸而没有发现骨折的地方。
毕竟这么大一个人,又失去意识,要挪动可真不算简单。司玉有些为难的看向这人,心里的怨呀恨呀,先全都搁置一旁,眼下最要紧的是出宫去。
也许是太没办法了,司玉定眼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帕子,将他脸上蹭上的脏污擦净了。
就在帕子碰在他侧脸的时候,上官仪的鼻翼翕动,紧接着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震颤起来,双眼仍紧闭着,却泪如雨下。
他哭得很屈辱。
司玉没少见他哭,却见不得他这样哭。一时自己心里也感到十分沉重,司玉知道为什么他明明醒了却装作没醒的样子。
司玉想这都要怪她自己,是她的优柔寡断害他成了如今这幅样子。好在他今天遭了这么狠一下,应当是醒悟了。
司玉拽住他的臂膀,想将人拉起来。黑暗里两人踉跄的扶持着,好不容易人站稳了,司玉将他抵在一旁的树干上借力,低声问道:“哪里受伤了吗?”
对面的人没说话,司玉觉得脸上潮潮的,她向天空望了望,是下雨了吗?
紧接着司玉就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是上官仪太高,他的眼泪滴在了司玉的脸上。
上官仪开始小声的啜泣。他刚开始还只是吸吸鼻子,后来意识到瞒不过面前的人,转而变成了低声的呜咽。司玉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上官仪倚上来,搂住了她的肩。
好在上官仪主要受伤都在胸腹,腿脚倒是没什么事。等他稍微平复了,司玉就一路扶着他走到花园门口,自有宫男上前引路。
也许上官仪是痛的,又或者他是觉得丢脸,一直靠着司玉的右肩,抬手用半面袖子遮着自己的脸。一路到宫门口,登上了马车。
司玉原本有些疑问,看着上官仪现在沉郁的模样也不好再开口。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等到了司府抄手游廊的拐角处,司玉本该要拐走的,她迟疑地看了眼上官仪,他垂着眼,整个人显得颓丧无力,不是个让人放心的样子。
司玉默默扶着他走去了听雪庐。
听雪庐门口就守着个姚白,连灯笼都只点了昏黄的一盏。见一堆人过来,姚白还吓了一跳,等人走近了,姚白刚要问安,却又看见上官仪满是脏污的衣袍,忍不住就呆愣住了。还是一旁的茯苓将人拉了下去。
等进了里屋,司玉端着热茶,等上官仪换好了衣服便和他对坐在窗边。经过一番梳洗,他气色看上去好了些,就是一直垂着眼,像樽玉做的雕像。
司玉也并没有强行和他交流。自顾自喝完了两盏茶,看看时间,便敛起袖子说要回去了。她暗暗观察了下上官仪的反应,还是雕像似的坐着,不由心喜,看来是彻底想通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刚直起身子,便听见“丁铃当啷”一阵乱响,眼前的茶几被掀翻在地上,茶具全然粉碎,玉雕像复生了,闷头将她罩在榻上。司玉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垫了只手掌在自己后脑勺。
司玉愣了一下,索性将四肢放松,躺平了。
“即便是今晚,也没办法陪我吗?”上官仪声音闷闷的,像被露水打蔫的一支水仙花。
司玉喉头动了动:“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一句话又惹了水灾,胸
口很快就感到眼泪的温度,初春的天气,衣服湿了粘在皮肤上还是挺凉的。那朵玉做的水仙花开始发脾气,但花又有花的自觉,他只是想博得关注和同情而已。
司玉知道,所以司玉像哄小孩那样拍他的背。到了这种彼此都知道是山穷水尽的时候,男人反而并不胡搅蛮缠了,非常好打发。对于司玉有些敷衍的安抚也一律照单全收,甚至不敢凑上前讨要一个吻。
但是注定这种安逸持续不了多久,很快司玉就听见他怅然若失的哭腔:“要是我一开始就这样乖巧,你会不会留下我?”
司玉回答的也很认真:“上官仪,这不是你的问题。我们就是没有缘分的。”
上官仪再度大哭。
哭到最后,司玉实在是必须要走了,上官仪还扯着她的袖子不放。但是他也不说话,司玉只能一个劲的叹气。直到最后,司玉困倦的在窗格边的屉子里到处找剪刀,想着剪断袖子走掉的时候,上官仪才吐出他纠结了一路的那句话:“你什么时候送我走?”
司玉没有犹豫:“后天。”
上官仪:“你不怪我吗?”
司玉摇摇头:“以后的人生还长,说什么怪不怪的。”
上官仪没再说什么,于是司玉就离开了。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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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殿下说是要“发卖”,但这件事既然让司玉自己操作了,司玉自然不可能这样轻率的处置上官仪。派人和上官家通过信,再加上司玉原本就有让上官仪离开的计划,之前上官仪碍于她的支持,或多或少也做了一些准备。两相配合,短短一天之内倒是将离别的行程安排的非常干脆。
还有个意外之喜,便是上官家私学的老师卢太傅,她本就和上官仪的先祖有旧,眼下官考结束,自己本也是要离开凤都,原回自己家中养老的。在司玉去告罪的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直接表示自己可以和上官仪路上搭伴,先让他陪伴着游山玩水一番。
司玉将这个消息转述给上官仪,他没拒绝,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上官仪离开京城的那天,春雨霏霏。他盯着江面看了许久,也没有见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的身影。
而这一天,司玉原本也是要去送行的。只是桐东院那边忽然闹了起来,一向不怎么关心她的李佑居然破天荒的要将上官仪远行的始末问个清楚,而且并不同意仆人偷偷将上官仪的名字从宗祠撤下。
司玉不得已匆匆过去解释。但这件事真要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只能说是阴差阳错而已。于是最后,李佑得不到一个圆满的解释便不罢休,司玉只得让人再将上官仪的名字摆回去。
随后赶来的司筝倒是又和李佑争吵了一番,司玉极力想让这件事平息下去,少不得从中调停劝架。一来二去就晚了时间。等到了晚间,司玉看着窗外的暮色,心里忽然就惆怅起来。
“祝你平安顺遂。”她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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