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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主总是过分心软》百合耽美小说_妃蓝

    第61章 请安


    “见过少君。”


    季朝端坐在上首, 早在司玉和上官仪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得知了消息。却偏偏不紧不慢的坐在主位上。直到上官仪先一步行了礼,才拖着长长的袍角从主位上下来, 免了上官仪的礼, 然后向司玉请安让位。


    上官仪看司玉坐到上首, 季朝在一旁替她添茶的场景, 飞快皱了下眉。平夫虽然只是个名头,到底也是个夫。他原本想只是简单见一下季朝, 之后便离开的。没想到这位少君摆出这一幅要长谈的架势。


    上官仪无端想到那个夜晚, 昏黑里,对面的这个男人从自己手上把人接过去, 尽管只是一个照面。他却清楚感知到对方的敌意和不安。


    可是……二娘都这么对他了。这样的专宠, 这样的洁身自好。他还有什么不安不乐意的?


    上官仪从小就是被当成主君养大的公子, 天生就对莫名其妙得到主君之位的季朝有一股敌意。当下更觉得季朝不识好歹, 对他多了几分怨气。


    他默不作声坐到下首的椅子上。


    司玉此时却顾不上看上官仪的反应。她甚至忘了接季朝的茶, 季朝向她眯着眼笑, 很乖顺的模样,只左半边耳朵带了一只耳坠, 正是他们去温泉庄子的时候,季朝向她讨要的一对里的一只。


    她那只自从落单,早都不知道撇到哪了。季朝偶尔还会提一提,她只管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但今天这么明晃晃的带出来,再加上那耳坠子本来就是她的, 是女款,和他平日的风格并不是很匹配……恍惚就有种软刀子威胁到脸上的感觉。


    “妻主,不渴吗?”季朝笑眯眯道。


    司玉这才反应过来,暗骂自己心虚什么。点了点头, 刚要将茶杯接过来,就听季朝继续笑眯眯道:“不渴的话就待会再喝吧。”


    然后就将茶杯放到了一边。


    司玉不尴不尬的收回手。看着季朝坐到烛云搬在她身侧的太师椅上,摇着团扇笑眯眯的问她话:“妻主昨夜睡得好吗?”


    明明司玉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却觉得手臂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谨慎地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哦。”季朝语气不咸不淡,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昨晚风雪大,地龙烧的不够暖,我可是冻了一夜呢。”


    ……


    室内陷入沉默,司玉能感觉到季朝手里扇子带来的风一缕一缕的拂到自己面上。


    屋里地龙不是烧的挺暖和的,暖和的季朝都要用扇子了。


    司玉轻轻咳了咳,摸过一旁的茶杯到嘴边喝了口:“晚上多盖几层被子就不会冷了。”


    “终究还是没有妻主抱着暖和。”


    “噗……”司玉被茶汤呛到,惊天动地的咳了一通。季朝缓缓倾身上前,拍了拍她的背,余光带着些警告的看向坐在下首的上官仪。却看他低着头,脸上神色不明。


    上官仪有些心虚,又有些难言的快意。


    抱着妻主确实是很暖和的。


    坐在上首的季朝浑然不知,他只是更嫌弃这个贵公子了。妻主咳嗽了连抬头关切一下都不会,更别说伺候。这样不体贴的夫郎能有什么用?


    司玉咳完了,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季朝这性子有时候娇蛮,指不定要炸,她轻轻握住季朝放在肩上的手:“……季朝,这就是上官侍君。”


    季朝的眼神依言淡淡的瞥过去,没有什么波澜。上官仪抬起头,也淡淡的和他对视。


    季朝眉心一皱。


    “侍君昨夜睡得好吗?”


    上官仪淡淡的笑了笑,很温和很标准的一个笑,季朝却无端感到几分挑衅的由头。


    “劳少君挂心了,睡得很好。”他顿了顿,“很暖和。”


    季朝瞳仁一缩。


    侍男端着准备好的茶盅走到厅前,上官仪从善如流的端过一盏,端端正正的站在季朝面前,将茶盅举高:“请少君用茶。”


    声音听起来诡异的熟悉,像很早之前在哪里听到过似的。季朝心里警钟长鸣,却一时想不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上官仪举的时间稍微长了些,身形一晃。司玉忙偷偷戳了戳季朝的胳膊。


    季朝有些不情愿的接过他递来的茶杯,饮下。


    上官仪敛目笑了:“谢少君体恤。”


    不对劲。季朝不满的双手抱在胸前。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这上官公子看起来这么乖顺甚至有些呆板,但就是不对劲。


    上官仪静静等了一阵,没再听见季朝的嘱咐,他缓缓移步向司玉那边:“二娘……”


    季朝警惕的看过去。


    “累了吧,回去睡个回笼觉。”司玉很温和的模样,还很礼貌的起身和他一道站着。季朝看不得司玉对别的小郎君这样温声细语,拳头早在袖子里攥紧了。


    上官仪却有些失落。他原本是想司玉陪他一道回去的,看来司玉是想留在这。


    他乖巧点了点头,猛地侧脸一痛,像是被草尖戳了似的。上官仪伸手揉了揉那一点痒意,余光看见季朝似是十分在意的盯着……


    鬼使神差的就这么开了口:“二娘,我有些怕。”


    “啊?”怕啥?司玉不解。


    “你可以陪我回去吗?”上官仪的目光坦荡,似乎真的只是担心自己走路都走不顺利。他低头,不着痕迹的扫了眼季朝,轻轻贴向司玉的耳畔:“二娘,你陪我走一趟。路上的侍从们看见了,我心里就不慌了。”


    为了狐假虎威啊。


    司玉原本的隐忧也消退了,以后若是没有特殊情况,她确实不会再去上官仪的听雪庐里过夜,难免府内风言风语。想必上官仪心里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担心。既然这样的话,光天化日的走一走,倒也没什么问题。


    司玉到底还是心里对上官仪有愧。她点了点头,又像记起什么似的看向季朝征询意见:“我陪他过去一趟,稍后就来。”


    季朝心里烦躁极了。早晨陪着一道走过来就算了,还要一路护送回去?难道她对谁都是这样体贴吗?还是之前的约定都不作数了,她有了美娇郎,立刻就变了主意了?


    他又灰心又难过。果然是被宠坏了吗,这样的后宅手段是很常见的,这才隔了多久,他就这样沉不住气了……


    季朝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大度的让司玉离开,等有机会再询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可是心头那把火并着昨晚一整夜的忧心,将他说出口的话烧的十分刻薄:“侍君这样娇气,连走路都要妻主亲自护着。一次两次就算了,往后若是次次都这样,岂不是要耽误妻主功课?”


    上官仪闻言一愣,求助似的看向司玉。却发现她煞有其事的仔细端详着季朝的模样,眸子里倒是没有半分不耐和怒气。


    “嗯……那怎么办呢。要不我去做功课,季朝你陪他回去吧。”司玉勾唇笑了笑。她本就对这些事无所谓,要是季朝不在意还好,他若是在意,她肯定是要护着他的。


    季朝心头安定了些,火气也都消了,只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不咸不淡的看着上官仪道:“外头风雪大,上官侍君,我陪你回去,让妻主在屋内歇着烤火吧。”


    上官仪眼神暗了暗,低声应了。只是心头巨大的不甘漫了上来,要是他坐在主君的位置上,一定会比季朝做的更好。还没来的时候对上首的少君或许心中会有几分不安,可在此刻全部化成了滔天的愤怨和妒忌。


    原来季朝坐到那个位置真是只是靠幸运,靠二娘的宠爱。可是凭什么就这么定了?凭什么一个靠腌臜手段上位的孤男,就能在她心里毋庸置疑的排第一了?


    我一定会做点什么。


    上官仪将头垂下,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缄默高洁的翩翩贵公子。


    他已经进了门,她越对季朝好,他反而越不安。


    他一定要争一争的。


    季朝明白司玉还是最在意他,于是理智也慢慢回笼。面对上官仪的时候脸上也就多了几分场面上的笑影。他一面招呼烛云将内室的暖笼烤暖和,丝毫不避讳地让人把早就备好的司玉爱吃的点心拿到屋子里去——明明上官仪在的前厅桌子上只有几盏清茶。


    季朝笑着看向上官仪,只是笑意不及眼底,他微微点头:“侍君,请吧。”


    上官仪安静点点头,两人向屋外走去。


    “少君,你知道我和二娘订立了盟约吧。”上官仪看着路边侍仆打扫着昨夜的落雪,漫不经心的开口。


    季朝眉心一动,偏头看了一眼上官仪,没有说话。


    “我无意和你争夺妻主,也希望你不要迁怒我。”上官仪将手拢了拢,有些忧郁地看向季朝,“少君,二娘那样宠爱你,甚至不惜让我当平夫来宽慰你……只有我们相处和平些,二娘才能放心。”


    好深明大义的一段话,季朝却听得刺耳。他不爽地挑了挑眉:“若你有心,我答应了岂不是更给你方便。若你无心,时日久了我知道你没有勾搭妻主,不用你说,自然会给你行方便。”


    上官仪转回头,抿了抿唇。


    “君子不行瓜田李下的事。上官公子与其想着说服我,不如早点施展自己的宏图霸业,早点离开女郎身边,到时候就能不必理会我的刁难了。”季朝从来不怕这些和他抢妻主的贵公子哥们。


    他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一个妻主,当然拼了命也要把她护好。这上官仪算什么东西,仗着家世好就攀上了妻主。此刻他忙着撇清干系博得自己的同情,当面却把“妻主”两个字叫的有多甜呢,当真是不要脸极了。


    季朝是从来不会对敌人心软的。


    已经到了听雪庐门口,季朝站定,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落后半个身位的上官仪:“到了,侍君请吧。”


    “你说的对。”上官仪却自动忽略了他的指令,上前一步和他并肩低语,“我是很喜欢妻主的,她是对我最温柔的女郎。昨天晚上我说我怕黑,她就让我睡在她怀里……”


    季朝目眦欲裂的看过去,拳头已经抬起来了,牢牢的捏在手里。上官仪面上仍带着温和的笑,只是一双眼睛越来越亮,像毒蛇吐信子一样,发出一些不堪的“嘶嘶”声。


    “……她让我搂着她的腰,她还说我的腹肌形状漂亮……一次不够,她还握着我,替我纾解了第二次,第三次,好多好多次……妻主好温柔,我好喜欢。”上官仪眼尾上翘。“哪怕我在她后颈处留下了印记她也没怪我……少君,其实原本我不打算说这些的,你还不知道吧,好久之前其实我们已经见过了。”


    上官仪满意的看着季朝眼圈红起来,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面貌已经扭曲了,“那时候妻主不像现在这样直白,还很害羞。只是宴会散了之后她还是舍不得我,非要我陪她回去……在路上她第一次亲了我。”上官仪轻轻捂住嘴,朝颤抖着嘴唇的季朝笑了。


    “你记得吗?你还问我姓甚名谁……少君,我就是那个小男仆啊。”


    “你是在挑拨。”季朝沉下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前正在一阵阵的发黑。


    季朝稳住颤抖的声线说道:“原来所谓的世家公子也不过如此……也不过是这样没脸没皮爬床的贱蹄子。可即便你使尽心机手段又如何?妻主还是选择了我做正夫。”堕入无底深渊的心好像爬回来了些,季朝再次重复道:“她还是选了我当正夫。”


    上官仪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那是因为她之前不认识我。”他低声补充道,“她道德感那么强,心又那么软。她只是负责罢了,若是我先遇到她,现在这个位置坐的就是我。”


    季朝狠狠瞪着他,上官仪面无表情的回视。两人彼此眼中都是对对方极浓的厌恶。


    上官仪先行离去,季朝立刻蹲在地上,缓解一阵阵的头晕。心脏痛的像要炸开,不应该相信的,他们约定过,彼此一定绝对坦诚。但是,但是她真的碰上官仪了吗?她对上官仪真的有情谊吗?


    其实这也无关紧要,女子三夫四侍是很正常的事,没必要大惊小怪的。他明明已经得到想要的主君之位了……


    可是一想到她其实待他和其他男人没什么分别,他就接受不了。其实潜意识里,季朝已经相信了上官仪的话。这世界上从来就不会有一生只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的女人,明明他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


    眼泪滑下来,又被季朝面无表情的擦拭干净。


    他得确认清楚。


    ——


    司玉窝在窗边,看着外面又零零碎碎飘起来的细雪,手里捧着一杯茯苓刚沏出来的热枣茶,别提有多惬意了。


    她低下头,又重新翻了一页书。


    忽然门外闹哄哄的,司玉皱眉看过去,珠帘乱响,季朝裹着一身碎雪,带着屋外的寒风闯了进来。不待司玉反应,就撞开她手中的书,牢牢的扎进她的怀里。


    司玉连忙将手上那杯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拿起帕子擦干季朝头脸上的细雪融化的水迹:“怎么跑这么急?外面太冷把你冻坏了?”


    眼珠一转,司玉不怀好心的嘿嘿笑起来:“还是你被上官仪气到啦?”


    季朝一声不吭,一头扎在她怀里,司玉也看不见他的脸色。他只是在她怀中沉沉的呼吸,等得久了,司玉甚至蠢蠢欲动的想要拿回桌案上的那本书,可就在这时季朝忽然发力,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抱起来,面朝下压在床上。


    司玉倒是没有很生气,她今天早就做好了安抚醋坛子的准备。她像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一样趴在榻上,感受着季朝抖着手将她的头发理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实在等的有些不耐烦,司玉懵懵地呼唤了一声:“季朝?”


    第62章 哄劝


    后颈上掉落一颗温热的水滴。司玉被痒的瑟缩了一下, 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竭力扭头向后看:“季朝?”


    “不要看我。”两只手轻轻盖住她的肩背,能感觉到有些微颤抖。“很丑, 不要看。”


    司玉犹豫了下, 最终还是放弃了扭头的想法。她下巴搁在贵妃榻的软扶手上, 说话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娇娇儿, 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季朝看着她后颈上那团小小的红色的淤血。能在突出的骨节上留下这样深的淤痕,一定是厮磨了很久。但直到现在为止, 他心底仍不相信司玉会欺瞒他。


    欺瞒他能有什么好处呢?他又不是那些贵公子, 需要一些多余的一生一世的誓言来维系忠诚。他本来就一无所有了,非要将他惯成现在这副脆弱的模样, 图什么呢


    一开始就是他不配, 他早就清楚。他想着能在她身边混口饭吃就够了, 是她一步一步把他胃口养叼的。是她先许下的承诺, 先给了他可以期待的机会, 现在又亲手把这份期待打碎……


    又恨又痛又爱, 却又不敢质问出口,季朝埋头, 和着自己的眼泪,在那抹淤痕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饶是司玉本身就高度紧张,也没想到季朝会突然咬自己一口,偏偏咬的还是只有一层皮的骨头的位置。司玉确定自己后脖子一定被咬破皮了。


    “你到底怎么了?”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司玉还是很温和, “能不能好好说话?也许是有什么误会呢?”


    怎么说?


    季朝张了张口。要是她真的喜欢上官仪,自己问出口后或许连明面上的那一点偏心都留不住。要是她不喜欢上官仪,按照她这样心软的性子,知道上官仪和她可能有了肌肤之亲, 万一想着要对上官仪负责该怎么办?


    季朝恨得牙痒痒,说什么世家贵族的公子,心思狠毒手段下作的令人发指。这侍君也真是豁得出脸面,舍得当着他的面拿房事挑拨。


    可是他也确实成功了。季朝的心口确实硌了一块石头。


    换做以前的季朝,也许会转头就将上官仪的话忘了。但是现在的季朝把司玉的爱看的比自己还要重些……司玉既然能在他心头占这么重的位置,那他就根本不可能把这件事全然忘却。


    他舍不得她为数不多的精力,还要分给旁人。


    于是季朝闷着头,直到唇舌尝到一抹咸腥才停下。他有些惶恐的松开嘴,司玉雪白的后颈上只剩他的咬痕,带着些淤青。看着有些惨烈。


    而司玉也只是默默侧首趴着,露出的半张侧脸眉头微蹙,什么也没说,只盯着窗外的雪景。


    愤怒被发泄出后,酸涩的心疼漫上来。


    说到底她什么都不知情,还是自己不懂事,总是这样迁怒她。


    就连刚进门的平夫都能将他耍的团团转,也许她一开始决定迎他入门当主君这个决定,就是错误的。


    季朝这么想,也就真的这么说了。他十分依赖的抱住司玉的后腰背,司玉想翻身也没有阻拦。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司玉艰难的从他怀里完成了转身动作,终于看见了季朝的发顶。“我一没有功名,二不是长子,三也没有什么豪富家业需要继承。你哪怕成了正夫,也就算衣食无忧而已。又不是让你进宫当君后,肩上要扛什么重担子。”


    司玉说完,能明显感到怀里的人将她搂得更紧了。


    司玉无奈的叹口气,季朝是个撒娇精小话痨,平时有什么事鲜少会这样瞒着不说,现在只一味哭哭啼啼的,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用手刨了刨季朝的发丝,放柔了声音问道:“上官仪和你说什么了?”


    季朝的肩膀抖起来,明明比她身形高大的多的人,此时缩在她怀里竟显得这样柔弱无依。


    还是不说。


    司玉长长地叹一口气,最害怕的情况出现了。季朝和上官仪碰见就像一对乌眼鸡,一个看不惯一个。季朝心眼从来就很小,上官仪刚见面就把他惹哭了,以后两人一定是结仇了。


    为了缓解矛盾,她只能静下心给季朝画大饼:“你和他生什么气?他就是个客人,在我们家暂住三四年就离开了。你和他闹别扭不是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季朝抖着肩膀闷闷道:“真的吗?万一你日久生情喜欢上他,觉得我占了你们的少君位置,觉得我碍眼了,到时候我要多可怜?”


    就为了这事?


    司玉又觉得可怜又觉得好笑,诚恳道:“不会的……”


    季朝还是闷闷地哭,司玉想将他的脸抬起来,却抵不住他牢牢缠住她的力道。司玉只能无奈的顺着缝隙擦他脸颊两侧湿热的水汽。


    “你要是不能一直都这么喜欢我怎么办?”季朝闷闷地开口,鼻音还带着哽咽。


    司玉觉得他哭得很可怜,连带着自己一开始云淡风轻的心情也被搅得一团糟。可是眼下是最好的情况了,要怪只能怪她没什么抗争的本钱,只能这样乖乖等别人安排。


    “我会一直喜欢你的。”司玉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我又不是男人。你知道吗,女孩子很重情义,我天然地就会比你更期待永远。”


    司玉这话在季朝这里没有一点逻辑。可季朝就是想听司玉说一些没有逻辑的哄着他的情话。


    “可是我很没用。虽然是主君,但是连你的侍郎我都要妒忌。”季朝的话含混地连司玉都有些听不清,“你会让我一直做主君吗?”


    季朝确实有点不一样了,以往他是绝不会说出这样无赖的话。这样除了暴露自己的脆弱,没有一点价值的废话。


    但是意外的,他说出口后很安心,潜意识里知道,司玉一定会安慰他。


    “你确实很没用。”


    季朝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她变了?


    却对上司玉笑盈盈的眼:“可为什么一定要有用呢?我又不图你什么,啊,非要说的话,就图你脾气差,爱吃醋,肤白貌美六块腹肌咯。”她拿过帕子,细细地擦拭季朝脸上的水迹,见季朝隐隐又有崩溃的架势,连忙止住逗弄他的语气:“逗你的。”


    “你知道关心则乱吗?如果你真的爱我爱到了一定程度,太重视我的话,就是会这样乱了分寸啊。季朝,这不是你的错。你能这样在乎我,我很高兴……如果我要找一个端庄稳重不爱吃醋的郎君,那不是满凤都遍地都是吗。为什么非要找你呢?”


    季朝听愣了,脸上的泪痕慢慢干掉。他安心地窝在司玉颈侧,听着她的安慰。


    司玉见他眼睛亮亮的眼圈红红的,心里又升起一股怜爱之情:“所以应该是我谢谢你。我纳侍郎,不会心生妒忌的郎君多了去了,但是只有你对我有这么深的感情,只有你会为我妒忌,季朝,我很谢谢你。”


    季朝脸慢慢红了。他抬手将司玉抱得又紧了些。


    情话都说得这么动听,这样的人他怎么舍得放手。


    不过乖乖有句话说错了,面对她,不是只是他季朝会妒忌。只是他够幸运,敢把自己这份妒忌表达出来,而她也没有因为他的妒忌而疏远他罢了。而她对他的纵容又会维系多久……季朝眸光一暗,抱着司玉的手臂紧了紧。


    司玉看季朝乖巧的垂下眼睫,猜到应该是将人哄好了,于是放下心来,心里默背今早看的那篇模范策论,一边享受着这份温馨的静谧时光。


    正出神,怀里季朝扭了扭,差点滚下榻去。司玉连忙往窗边坐了坐,又替他拉了一片毯子盖着。不多时季朝又将毯子踢翻了,司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将毯子又拉回来。季朝像不好意思,又像不情愿似的哼唧了两声。


    “还有呢。”


    司玉脑海里那句“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刚引用完,正想着怎么圆。猛地听见季朝说了这么一句话,忍不住懵了一瞬。


    “什么?”


    季朝不满的抬头看她,刚把脂粉全哭掉了,这会一张俊脸瓷白,睫毛沾湿了更显纤长,水淋淋又带着些阴郁强势的眼珠不满地盯着她,很是美色可餐的模样。


    司玉看着他柔软的唇,不动声色吞了吞口水,向后退了一点。


    季朝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他的手还在司玉后背,牢牢地将她钳制住。语气却弱的像撒娇:“就没有别的了吗?”


    司玉还是没反应过来:“别的……什么?”


    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季朝十分暴躁。他不满地轻轻叼了一口司玉的唇角,趁她痛呼的时候追加一句:“耳坠子呢?”


    司玉的痛呼于是就戛然而止。季朝的眼圈在她心虚的目光下飞速的红了,紧接着凝出水珠……


    才刚把人哄好。司玉连忙捧住他的脸往上抬,试图将他的眼泪倒流回去:“在呢在呢,我前些日子还见了,就是不知道放哪了。”


    季朝愤愤地握住她的手:“那就是丢了!你就是不在乎我了,所以连我们一人一只的耳坠子都能丢!”他又呜呜地埋进司玉胸口,“你是不是要在上官仪面前避嫌才丢的?”


    “不是。”司玉为难的摸着他的头,“我是觉得单带一只耳坠感觉很怪……”


    季朝哭得更大声了。


    “好吧好吧好吧,我的错。”他眼睛已经红成什么样了,司玉实在是担心再哭要把眼睛哭破了。虽然他眼睛确实红的很漂亮。司玉爱怜地亲了亲季朝的发顶:“我的错,你再要什么我赔给你就是。”


    哭声慢慢止息了,季朝叽叽歪歪道:“真的?”


    司玉刚点了头,下一秒就见他神情羞涩,眼神却拽的二五八万似的开口:“你,你再赔我一场新婚夜。”


    那有什么。司玉一下子就点头了。


    紧接着司玉就后悔了。


    谁能想到新婚夜要在白天补啊!


    窗外的碎雪还在飘,风声紧了,更衬的屋内温暖如春。明明是大白天,内室层层叠叠的床帏却都纷纷放了下来。司玉觉得自己浑身仿佛都是从水中捞出来似的,右手酸的厉害,可季朝还是喘个没完。


    “好了没?”司玉扶住床头,好怕这床都给他摇散架了。她本着不能白日宣淫的态度,最终勉强答应可以帮季朝辅助解决一下,却没想到花的时间更长,丢的脸面更大。


    就不应该答应他。司玉已经十分后悔了。


    “还……还早。”季朝被她抓着,很艰难的样子,脸涨红了带着汗珠,像是幅春棠欲醉的泼墨画,美的有些虚幻了。司玉看他一眼就多唾弃自己一分,又被这疯妃蛊惑了。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的,他就是单纯想上床了!下次再相信他再心软,她就是狗!


    “嗯……”


    九曲十八弯的一声哼,吓得司玉连忙去捂他的嘴:“低声些!”始作俑者偏偏媚眼如丝都遮不住的挑衅看她,掌心一阵濡湿,司玉嫌弃的收回手。索性歪头不看他青丝凌乱,像是桃花妖似的向她求欢的模样。


    季朝此时心思却敏感的愈发厉害,只是司玉移开了目光,他就觉得自己要落泪了。他控制不住的吻她的脸,迫使司玉必须将目光移向他才行。


    “我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


    季朝不满她敷衍的态度,不轻不重戳了戳她的腰窝。彼此对互相的身体已经很了解了,司玉差点像鱼一样蹦起来。


    “干嘛!”


    司玉这会是真的有点火气了,这可刚起床没多久呢!


    这对吗!


    季朝安抚地摸了摸她,司玉涨红了脸:“说好了只弄你就行!你敢进去我真翻脸了季朝!”


    季朝这才遗憾的歪了歪头,将手收了回来。上头带了些蹊跷的水迹,司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熟透了,索性脸朝着季朝,目光只看着床顶印花的雀鸟。


    “妻主……”


    他一开口,司玉觉得身子都酥了半边。司玉真觉得季朝在某些见不得人的方面很有天赋,她悄悄调整了几遍吐息才强装冷硬的问:“干嘛。”


    “我在床上好看,还是上官侍君在床上好看?”


    司玉羞耻心达到了巅峰,抬脚就踹了过去,却被人一掌握住。她眼神惊慌地对上季朝的视线。那双春棠欲醉的潮红的脸上,眼神竟是意外的冷清。


    “再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司玉压低了声音,“人家清白的,你……你我房事,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人家?”


    季朝脸上闪过一丝讥笑,他伸手向下,紧握着司玉握着自己的手,凑近了,确认她已经整个被拢在自己的怀中后,才粘人精似的蹭了蹭她的鼻尖:“这个握起来,谁的手感好?”


    他动了动。


    司玉早都臊的想找条地缝钻下去了,她往回抽自己的手,却被季朝牢牢控制住。争执间又多了几分刺激,季朝平复了些喘息,继续问道:“……力度,谁的更好些?”


    他就是不可控的在意。说他当主君当废了也好,说他日子过太好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也罢。他就是想在司玉心里得第一,他就是想让她的一双眼睛只看着自己,哪怕永远只是自己一个人沉沦,也没关系。


    他这厢咄咄逼人。司玉被他困得动弹不得,虽然没情动,但是要被臊哭了。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眼睛,季朝正要紧跟着亲上去,动作却一顿。


    司玉豁出脸面就为了早点逃开这丢人的,小心眼子的季朝。


    她手下动作飞快,捂在掌下的眼睛却都快哭出来了,实在太没节操了。


    季朝被她逗得花枝乱颤,不一会就只能蜻蜓点水似的颤抖着吻她的脸。掌心温热,季朝来不及吻那只带给他无尽愉悦的手,就被一脚踹到了床脚。


    司玉仍单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有污浊的手来不及擦洗就匆匆捞起外袍裹在身上,落荒而逃似的向浴室去了。


    季朝缩在床脚,等待着余韵的结束。明明是两情相悦之后,他还是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所有觊觎她的人,实在都太可恨。可这明明不是她的错。


    要是,要是他有能力将他们触碰过她的肢体都消除掉就好了。无论是眼睛,手,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触碰过她的,都消除掉。


    要是这府里只有他俩,乖乖的眼睛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那就太好了……


    第63章 同窗


    新婚假期已过。司瑛已经开始替她筹备进文机阁实习的事宜, 司玉这段时间只要一有空就会被叫去司瑛的院子,由她简单培训些宫内的规矩和办事章程。


    一面加速完成在卢夫人那边的课业,一面接受司瑛的培训, 一面自己温习功课。一旦忙起来, 司玉倒也忘记了前些日子和季朝的荒唐, 每日一回到后院就是安眠。再度碰见上官仪的时候, 竟有些恍如隔世了。


    “二娘,又去书房吗?”上官仪温吞笑着和她见礼。


    司玉点点头, 看向上官仪身旁姚白手里捧着个食盒, 有些疑问,却也没多言。正要告辞离去, 上官仪却像注意到她的视线, 跟着看过去:“女侯君说爱吃些糕点, 我特意准备了送过去。”


    司玉就皱了皱眉:“不必非得自己做。外头买或者厨房的都很香甜, 女侯君吃惯了的。”顿了顿, 担心自己没说明白, 索性挑明了,“女侯君没有为难你吧?”


    上官仪有些诧异地抬眼:“女侯君人很好, 没有为难。这只是侍的孝心。”


    司玉眉头舒展开。没有被欺负就好,上官仪本就受她拖累,她不愿意他替自己平白受什么窝囊气。她又关切了他几句,随后向书房去了。


    眼见着司玉只剩背影,一旁的姚白倒是有几分急切道:“公子, 女郎都多久没来过咱们院里了。难得能见到女郎一面,就这么让女郎走了吗?”


    上官仪低眸掩去眉间几分焦躁:“女郎有自己的事要忙,何必生事。”姚白又嘟嘟囔囔地劝:“可是女郎无论多晚还是要宿在少君屋里……”


    “昨日让你去打探那几间铺子的消息,打探清楚了没有  ?“上官仪开口打断姚白的话。姚白只得将话题再拐回生意上来。


    上官仪不知是出于私心还是别的什么顾虑, 他和司玉并无妻夫之实这件事,哪怕亲近如姚白,他都没有说。甚至当下还做了糕点去讨好她并不亲近的名义上的父亲。


    姚白从小跟着他,也是能看出他的心思到底在哪里。所以才会频频劝他去找司玉。上官仪知道自己已经是陷进去了,可是他也不想把自己拉出来。自从两人成婚的那一刻,很多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其实他并没有原先想的那样通透。很多事情不试一试,他是不会甘心的。


    ——


    终于忙完一天的工作,司玉疲惫的揉揉额角。一旁的茯苓歪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就着豆大的烛光向司玉汇报今天打探来的消息。


    “你说侍君这段时间总是向女侯君请安?”司玉皱着眉头。女侯君和女侯这两位她名义上的母父,她着实是很少见。原先以为是这个社会普遍的习俗,后来有了同窗,偶尔闲聊之后才意识到只有自己家才这样特殊。


    女侯有爵位在身,又颇受圣后重用,担任凤都中青雀卫将军一职。几乎整个人泡在凤都外的军营里,除开大事很少回府。而名义上的继父也十分寡言,除了在女侯暴跳如雷的时候不咸不淡的火上添油,平日的存在感也极低。这样的家庭氛围对穿越过来的司玉来说无疑是好事。


    不被管没什么,反正她头顶还有个社畜姐姐。被管就惨了。想到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被打得火辣辣疼痛的后背腰臀,司玉还是有些后怕。


    “侍君为什么老是找女侯君?”已是深夜了,司玉脑筋转了一天,此时屋内又只有茯苓,不免就放松了几分,坦荡的将真心话讲了出来。“你有打探到他是为什么过去的吗?”


    茯苓办事倒是不含糊,当即清晰答道:“是为了向女侯君请教管理庶务的。”


    司玉眉头松开了些。那她可以稍微放心了,原来是为了学习啊。不怪司玉自恋,只是前段时间季朝的反应加上上官仪暧昧不清的态度,着实有些吓到她了。


    哪怕现在什么都不做只是走在外面,司玉都对陌生的小郎君退避三舍,生怕自己又平添什么桃花债。


    正想到这,茯苓倒是又说道:“上官侍君最近过得很规律呢。倒是少君……少君最近不接您下课了,倒是跑外面跑的很勤。娘子你派过去的人也总是跟丢了,倒像是少君刻意瞒着些什么似的……娘子,要不你问问少君吧。妾看少君很单纯的模样,要是被外头的坏人骗了可怎么办呢?”


    司玉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有分寸。不让跟就别跟着了,每天光记一下他出入府门的时辰就成。”


    茯苓的脸色就有些古怪起来:“二娘,你确实是在和少君闹别扭吧?自从侍君入门之后,妾就没见过你再和少君主动说话了。”


    司玉脸上一红,心底又烦躁起来。这个月的月信估计又快到了,她疲惫的伏在案上,闷闷道:“我不说话他都够难缠了,说了话我就更没功夫做事了。”灯火摇曳,司玉头都没抬便挥了挥手,“快去看看院子里熄灯没有。”


    茯苓闷闷应了出去。心里却对司玉这做法不大赞成。


    纵使功课紧急,也是可以蓝袖添香的嘛。少君本来就是个唯女郎不可的性子,还没成婚的时候满府的人就知道少君喜爱女郎喜爱的如痴如醉。现在女郎越躲,说不定少君之后疯劲越大呢,到时候女郎又要被少君吓跑了……


    茯苓看着庭院内遥遥仍亮着一星灯火,深深叹了口气,回屋疲惫道:“二娘,灯还没熄。要不就回去睡吧,少君一个男儿郎,有什么好怕的呢。”


    司玉已是疲惫的眼睛都抬不起来了,闻言索性摆烂似的招招手:“今晚就歇在书房吧。”


    茯苓应了,将隔间的床榻铺好,看着司玉睡了便将烛火吹灭。


    屋外,那盏遥遥等待的灯火在书房灯灭后,又静静等待了一会,也跟着灭了。


    ——


    次日司玉上卢夫人的课,这是她在私学的最后一天,结束后免不了向平日几位同桌道个别。卢夫人倒是司瑛一早说过后她就拜访过了,尽管当时司玉拜访卢夫人的主要目的是希望能求得一份免费的考前私人进度定制。


    司玉自诩天资并不算聪颖,再加上这段时日各种各样的事总是层不出穷地冒出来,让她连上课都带着几分慌慌张张的模样,学业勉强能跟上,可是和同窗之间的情谊……也就只能混个脸熟的陌生人了。


    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这些同窗会觉得她提前离开可能是一件比较重要的事,只是出于礼节,司玉还是打算说一声,为了避免突兀,她还专门让茯苓包了些家里好看的小点心带上。


    “叶姐姐,这段时间多谢你关照,明日我便不来学堂了,向你告个别。”司玉说罢,轻轻将点心放在前桌桌子上,正要再说几句“这是家里的点心你别嫌弃云云”的客套话,却被那叶文珠一胳膊直接搂在了怀里。


    “有什么可告别的?”叶文珠也是武将家的女儿,这次来私学纯粹是补补课,“这学堂憋屈,我也早就受不了了。正好,今晚咱们一同喝酒去!松快松快这段时间的憋闷劲!”


    司玉知道她是误会了,误会自己读不下去终于要放弃官考。不过司玉也不忍心戳破她,毕竟在这学堂里如果叶文珠是倒一,那她也算是个倒二了。虽然她和叶文珠没说上几句话,但发自内心的,还是很亲近的。


    何况她还没有逛过古代的酒楼,单独和朋友出去小聚吃过酒席呢……想到这不由就有点心动。刚一口答应下来,却听见周围正收拾东西的女郎动作都齐刷刷慢了下来。


    司玉有些惶恐,下意识地一一邀请了。意外的是,只要她开口,倒是无有不应的。


    果然吗,濒临官考,大家其实都被逼疯了吧。


    司玉就这样风中凌乱地跟着众人去了酒楼赴宴。


    酒过三巡,桌上又没有长辈坐镇。宴席上的氛围很快就松快了些,司玉没怎么饮酒,端着酒杯颇有些懵地被一位同窗女郎搂在怀里拍肩膀,据说这位洪姓女郎洪之画是御史之女,平日在课堂上也是最字字珠玑的那一位。司玉被她这样亲切对待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司二娘,你真是个奇人。”洪之画喝了些酒,面上有些飘红,说完这句她又拿着酒杯和司玉碰了一下,“你真是,原先没见你的时候觉得风流。后来见了你,觉得确实有些风流本钱吧……谁能想你又呆呆的一门心思读书去了。”


    司玉不好意思的笑笑:“人嘛,总是会变得……洪姐姐你少喝些,明日还要上课呢。”


    洪之画眼梢绯红,又拍了拍司玉的肩膀清爽的笑了笑:“我酒量好着呢!不必担心我。不过你怎么这么突然就不读了?快到官考了,我并不觉得你是会平白放弃的人。”


    司玉倒是没有瞒着的意思,别人问就答了:“我不是要放弃官考,只是家姐安排了进宫当习笔侍女。所以暂时不能在这里读书了。”


    司玉这么一说,洪之画的酒倒醒了三分。各家为各家的孩子都会有自己的谋划,这倒也不奇怪。只不过……洪之画的眉头皱起来:“你确定,你姐姐让你进宫,是让你去当习笔侍女?”


    司玉点了点头,看洪之画神色有异,倒是多问了一句:“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一旁敬酒正酣的叶文珠路过,听见一耳朵便多了一句嘴:“习笔侍女不都是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纨绔干的吗?咱们都备考到这份上了,说不上才富五车,起码也有些本领在身。进宫入了文机阁,起码也得是个从八品的文书舍人吧!”


    第64章 清凌


    叶文珠说完, 不等洪之画和司玉反应过来,便端着酒一晃而过了。


    清醒过来的洪之画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搭在司玉肩上的手,安慰司玉似的轻声骂道:“这叶阿蛮, 肚子里没二两墨, 嘴巴倒是大得很。习笔侍女这职位很好, 尽管没有什么官名, 却离宫内的贵人们是极近的,若是你当值当得好, 以后不愁没个好前程。”说罢她端起酒, “司二娘,你我同窗一场便是缘分。今后但凡有空了就多


    聚聚。”


    不待司玉开口, 她便一饮而尽, 颇为豪爽的擦了擦嘴角, 露出个潇洒的笑靥。


    司玉忙道:“自然的。洪姐姐, 你不必担心, 我进宫也是家里安排的, 并非我本意。至于进去了当什么,其实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话说到现在, 酒意也有些上头了,她抓了个靠垫搂在胸前,一时不知道是对这位好心肠安慰自己的同窗说,还是自言自语道:“本来以为这辈子当女孩够幸运了,谁能想到还是这么身不由己呢。”


    洪之画一向觉得司玉这个小姑娘是绝不可能和伤春悲秋这种事扯上什么关系的。毕竟她自己有时背书背累了, 遥遥看司玉忙忙碌碌的听课做功课,独来独往的背书,都会猛地觉得自己矫情。


    何况司玉家里,母亲姐姐都居要职, 她纵然有什么心事,也一定操心的有限。


    但这也是奇怪的地方,这会洪之画看她眉眼落寞的说一些看似轻飘飘的愁绪,倒是不觉得矫情,隐隐地,居然有些替她难过的意味。


    只是司玉这感情来的快去的也快,等不及洪之画辨认自己心里到底在纠结什么东西,司玉早已调整好状态笑开了。刚刚醉醺醺飘过去的叶文珠这会又醉醺醺的飘回来,扯着司玉要喝酒,司玉倒是没有什么隔阂的模样,笑眯眯的和她说起话来。


    不说别的,光是司玉的心胸气度便要比她高了。洪之画暗暗惭愧,心里倒是对她又喜爱了几分。刚才半真半假当做场面话说出口的“聚聚”,此刻也多了几分真心的意思。


    当晚相聚的十余人俱是尽兴而归。不用多余的玩乐,只要喝够酒,尝够了新奇的菜色,将神经足够放松下来,对这群考生而言,就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一个夜晚了。


    司玉斜斜倚在归家的车窗边,醉眼惺忪地扒开车窗棉帘的一个角。冬夜特有的凛冽寒风冻在面上,登时让她清醒了几分。月亮高高挂在窗外,司玉挣扎着够车内书案上的那一册书,身上绵软疲惫,没一会便隐隐有了困意。


    她索性将袖子挽起,将手高高伸出车窗。手在窗外冻得寒冷,她眼睛里都带上几分泪意,可她还是竭力地瞪大了眼睛,直直盯着窗外那一轮皎洁的圆月。


    司玉,你这辈子到底要什么?


    她原先以为自己只要衣食无忧一辈子安好就够了,可现在不止衣食无忧,她都锦衣玉食了,甚至夫郎都有两个,可她好像还是不满足。


    是人性贪婪的缘故吗?让她得到后就不珍惜了?


    手臂在窗外放得有点久了,原本洁白的手臂被冻得通红,可司玉像自虐似的,眼看着手指肿胀起来。


    她一向有些麻木的狠意,在不达目的之前,总是过分坚持一些他人看来有些愚笨的动作。比如她整日拿着一本开蒙的《悦归》背诵,看的最多的书不是什么深奥的读物,而是卢夫人放在讲台上都无人问津的那本“百科大全”。再比如,她此刻思考不出来自己要什么,就逼着自己挨冻。


    难道她坚持了这些举动,就能对她困惑已久的那些问题有什么帮助吗?


    也没什么帮助。只是她不甘罢了。


    被压抑久了的乖孩子,老实孩子,都是这样的。不忍心苛责任何人,于是选择逼迫自己。


    司玉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将手臂收回来,紧紧贴在自己的侧脸上。车厢内温暖如春,脸颊挨上冰凉的手臂,忍不住浑身颤抖。


    要是她现在得到的,都不是她想要的呢?


    她不快乐的原因,并不是她得到了什么不满足,而是她从未得到过呢?


    从最开始想要保住季朝主君位置,到现在再怎么艰难也想要读书,想要顺利通过官考,其实她的愿望从来只有一个——选择的自由。


    她想要的,一直是靠自己双手搏来的自由。


    寒风顺着车帘轻轻卷进来,司玉用冻红的左手拿稳了案上那卷书。


    既然已经知道自己心里想要的是什么了,那就好好努力吧。一生这么长,她总不至于永远无法如愿。


    ——


    “二娘,侍君发起热了,求您快去看看吧。”


    甫一下车,司玉便被上官仪院内的姚白拦住,他身上连件斗篷都没披,眼圈全红了。司玉被他的模样惊了下,稳了稳问道:“大夫请了吗?”


    姚白连连点头:“请了。”只是两个字,他都说的哽咽。司玉转身让茯苓从车里拿了备用的斗篷给他。


    也许是被寒气猛然裹挟,司玉觉得额角神经有些痛,不再多言,点点头便向听雪庐去了。


    听雪庐倒是真应了这个名字,庭内遍地积雪不化,越往室内走偏偏越阴寒。司玉一路走过来手脚冰冷,忍不住额角又抽痛起来,一旁姚白小心翼翼观察着司玉的脸色,觉得她有些不耐,忙道:“内间会暖和些,女郎稍安……”


    “没事,不用在意我。”司玉下意识的将眉头展开,说话间进了屋子。内间传出低低的咳嗽声,司玉转头示意茯苓等在外面,跟着姚白进了屋。


    屋内的温度并没有比屋外高出多少。上官仪的床帐撩了起来,露出他苍白的半边脸。眼神和司玉对上,他微微怔愣了下,随即无奈道:“姚白,咳咳……不是不让你告诉二娘吗。”


    “扑通”一声,姚白在身侧跪下了。司玉觉得这场面有几分熟悉,忍住冻得刺痛的额角,暗暗想姚白应当是要告状了。


    “是姚白错了,侍君恕罪!只是这屋子里实在冷透了,您本身就生着病,今晚要是再受冻病就更难好了。您从小到大没吃过这样的苦,身子骨一贯娇弱,怎么受得住这样的寒冷呢?”


    是在告状了。


    上官仪在姚白说了一半的时候就想阻止他,岂料咳得更加厉害。司玉自己就头疼,本来不想管,可是看他大半个身子都快跌到床底下了,忍不住就上前将他扶稳了,托他坐在床上。


    “多……多谢二娘。”上官仪咳得面上两团嫣红,“二娘不必理会姚白的话。是我嫌屋子里太热,所以才命人撤了暖笼。”


    姚白忍着委屈的呜咽声还在耳边,司玉先放下复杂的心绪,转头向尚在哭泣的姚白道:“你出门,跟着茯苓先回庭燎院拿些炭火回来。把屋子先烧热了再说。”


    姚白飞快爬起来应了,转身冲出去。


    室内就剩他们二人,司玉这才认真转头看向上官仪,一脸病容,确实也不是装的。她叹了口气,将袖子里的暖炉拿出来,递到他怀中。上官仪没有拒绝,将暖炉接过倒是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怀念的笑道:“当时我进门的时候,二娘也是给我递了个暖炉。现在还在床头放着呢。”


    那不过是不久前的事,司玉没有什么触动,默了默,低声道:“怎么就病了?没有炭火,不会找我要吗。非得等病了。”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嘴上关切,心里反而冷静的自己都有些意外,“当时不是说了,有什么事找季朝,找我,都是一样的。”


    上官仪看着司玉低垂的眉眼,洞若观火的笑了笑。


    还是撼动不了她的心吗。无妨,一遍遍,一次次,她总归会心软的。


    上官仪没回答,又低声咳了咳,他本来气质就文弱,司玉不忍心,终究还是伸手在他背脊上拍了拍。


    “二娘,不必担心我。”上官仪咳嗽稍停,“这只是小病,睡一觉就会好了。”


    司玉于是让他躺下,自己守在床边陪伴。上官仪有些眷恋的看着司玉的侧影,他将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这床被子还是她当晚盖过的,上面的气味已经越来越淡了……好在她又来了。


    司玉的目光虚渺,因天气冷的缘故,脸颊更透着玉一样的瓷白。灯火葳蕤,上官仪试探着从被中探出手指,轻轻地拽住她的袖子。


    司玉察觉到动静,转头看了过来。


    上官仪有些脸红,却也理直


    气壮道:“小时候我怕黑不敢睡觉,姥姥总是趁我入睡后就离开。我不习惯她走,总拽着她袖子。二娘这么坐着,倒让我有种熟悉感。”


    司玉看着他的笑眼弯弯,哪怕生病了,他看起来仍是很高兴的样子。司玉忍不住又有些内疚,将袖子朝他塞了塞,回了一个笑。


    这一笑反而将上官仪看愣了。


    她看起来这样温柔可亲,好像再大的事都能纵容能理解,他是不是能假借思念长辈的名义,也在她怀里简单的窝一下?也让她抚一抚自己的头发,若要想抚触别的地方,那更是很好的……


    意识到自己心思又天马行空起来,上官仪红了脸,手里将司玉的袖子攥的更紧了。


    “二娘,你平日都是住在庭燎院吗?”


    两人待久了也尴尬,司玉猛地听他问话,思考不及便应了。


    于是上官仪陷入了沉默,烛影下,他羽毛似的长睫抖了抖,抬眼看向司玉,视线相对却没逃避。他闷闷道:“少君也住在庭燎院吗?”


    司玉一愣。


    上官仪缓缓从被子里探出个鼻尖,目光清凌凌的,锁住司玉的视线:“少君没有自己的院子住吗?”


    第65章 交心


    “好可怜。”


    久等不来司玉的回应, 上官仪有些失落的垂下眸子。“少君好可怜,居然没有自己的院子。”


    司玉对此不置一词,她淡淡的看着上官仪因为生病而苍白的面容, 不合时宜的觉得此刻自己很像长着两撇胡子带着瓜皮帽哄着年轻貌美小妾的大老爷。


    司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上官仪默默揉搓着司玉的袖角, 暗想着措辞。


    “二娘, 我明明只是侍君, 却有独居一个院子的待遇。我心里很惭愧。”他试探着开口,身体慢慢蜷起来, 额头轻轻抵上司玉坐在床边的膝盖。“不如我也搬进庭燎院吧, 我只用住一个小厢房就够了。”


    司玉额角“突突”的跳起来。


    “他和我住惯了,你不用和他比。”司玉默不作声向后移了移, 上官仪额头一空, 愣了一下, 不服道:“可是府里的人会说闲话……”


    “谁?”


    “啊?”司玉鲜少会这么咄咄逼人的讲话, 上官仪从来都只见过她温柔的一面。现在猛地被质问, 一时间有些懵。但他立刻柔软了态度:“只是谣言而已。其实是我, 是我对少君心生喜爱,所以很想和他住在一起。”


    司玉冷淡的看着他的脸。季朝和他同行一段路后就在她面前哭得那么惨, 上官仪反而说喜欢季朝?


    司玉默默将他手里攥着的袖角抽出来,迎着他无措又无辜的目光,轻声道:“上官,你和他不一样。”


    上官仪恍惚都觉得这是句告白了。但他随即意识到以现下两人的关系,司玉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不一样?”他听见自己问, 声音有些沙哑。心里不由得小小懊恼了一下。


    司玉看向他的目光越发温柔,“我们是订立了盟约的,记得吗?”


    身上越发寒冷了,其实本就知道的话, 被她这么重复的说出口,还是觉得有些承受不住。上官仪抖了抖,拉起被子将自己裹好。


    算了吧,既然这样这次就算了,还是得有耐心才行。


    他吞了口唾沫,缓缓道:“二娘误会了,我真的只是想和少君交好。”


    “对不起。”回应他的是灯火下司玉的道歉,上官仪错愕的抬头,司玉却没看他:“我不该心存侥幸,在知道你心意后只想着逃避,想着签订好一纸盟约就能免责。那天马车里亲过你之后,我就应该放下一切,想尽办法退掉我们之间的婚约。”


    她接连一句句把话越挑越明,上官仪感到浑身更冷了,头脑闷热,四肢却冰冷的厉害。


    他唇角勾出一个笑,配上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皮影戏里的纸扎人有几分相似。他就维持着这抹笑开口:“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二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玉扭过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却没有犹豫:“你院子里的人都是我送来的,你冬天的炭我前天才让他们领了新的给你……为什么你屋子里还是这样冷?你故意冻病了自己又找我过来,是为了为难季朝吗?可是为难他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上官仪看着她,在彼此心知肚明后,一向温和的脸上竟然也有了几分执拗。彼此都是聪明人,屋里这样冷,管家的责任司玉又全权交给了季朝。


    上官仪行这样一步险棋,图的是什么,早就不言而喻。


    面对司玉咄咄逼人的目光,他咬了咬牙:“原来二娘竟以为,我喜欢你吗?”


    这样的反问倒是让司玉一愣。趁着她愣神,上官仪裹紧了被子向后缩了缩:“二娘,我从未后悔和你订立婚约。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你确实能给我我想要的生活。”他的神情隐藏在床帐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但我不后悔和你订立婚约,并不意味着我就完全满足现状。我要在这府里过三年,总是要未雨绸缪的。”他低着头,很是防御的神情,“我确实十分羡慕少君,羡慕他得了你这样好的妻主。不过现在你也是我的妻主了,二娘,无论有没有盟约,你这碗水一定得端平些。”


    司玉猛地站了起来。


    上官仪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眼神亮亮的映着烛光:“否则即便我不爱你,也一定要爱你了。”


    司玉松了口气。所以之前他所有的举动只是因为没有安全感罢了?她还有些不放心,下意识确认道:“所以你之前做的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制衡季朝?为了这三年能在司府过得舒服一些?”


    上官仪藏在被子里的手在发抖,他看着司玉的脸,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是了,原来他真这么喜欢她。确认自己的爱是负担之后,竟然也甘愿把之前的所有全部推翻,甘愿给自己套上这么一副虚假的,唯利是图的壳子。


    司玉只当他是默认了,十分苦恼的思索了一阵。门外隐隐听见茯苓和姚白交谈的声音,再不趁现在交代清楚,之后再聊就难开头了。情急之下司玉凑到他面前低声道:“后院里无非就两件事,一件是管家权,一件是子嗣问题。我们之间肯定不可能有子嗣,那你就是想要管家了?”


    上官仪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司玉,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是管家权我不能全部托付给你,因为这本来就是主君的体面,我已经够委屈季朝,不能再伤了他的面子。”门外的脚步声响起来了,司玉加快了语速:“我只能和季朝说,日后你协助他处理家务。本来你持家也是为了方便出门做生意对不对?你若是同意,以后我们都这样来。你也不用再争夺些什么。”


    身后刮来一阵冷风,门外两人掂着炭进来了。司玉站直了,拉了拉垂在一边的床帐,替还在床上的上官仪挡了挡风:“……我这样,水端的够平吗?以后可以不闹了吧。”


    上官仪只隐隐听清了她的话,眼睛还黏在她耳垂上那一星星红的耳饰上。当下为了遮掩走神,连忙点了点头。


    连同内外门的帘子悄然放下,烛云皱着眉头,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听雪庐。按理说他是应该同内屋的两位主子请过安之后再走的,但按照他偷听到的那一句来看,他还是假装不知道,直接离开和自己主子通风报信的好。


    这世家来的公子真不简单。二娘子原先对他那样冷漠,如今也会温声软语的哄人了。倒是自己家的少君,占着正君的派头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没规没矩,这样年岁久了,恐怕更是要拢不住女郎的心了。


    烛云打定了主意,连忙脚步匆匆的往回报信去了。


    内间,姚白看着女郎亲手替自家郎君掖了被角,心头更是高兴。炉子烧热了,连忙打着要熬药的幌子拉着茯苓出去了。司玉原本打算走的,毕竟两人已经交过心透过底,她不必再担心上官仪会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只是茯苓被拉走了,她怕姚白装可怜装的太过分,把茯苓扣的太久,只好也留下来,等药熬好了再走。


    司玉从一旁暖笼上拧了毛巾放在上官仪额头上,偏偏今天她穿的还是件广袖,手忙脚乱的将好不容易挽上去的袖子再放下来,一边向倒在床上的上官仪道:“你院子里原本的人呢?打算什么时候和姚白说了叫回来。”


    上官仪仗着自己病中,目光炯炯的跟着司玉移动,闻言道:“没打算说。”


    “为什么。”司玉挑了挑眉,额角又痛起来,她计划回去之后烧点姜汤喝预防下感冒。


    “我不得妻主宠爱,本就是瞒不过的事。到时候三年未有子嗣,总也要有个来头。”上官仪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将迎枕摆起来,扯了扯司玉的袖子,“二娘,你也忙了一天,过来靠靠吧。”


    司玉确实有点心动,闻言瞧了一眼,却觉得这靠的未免有点太近了,于是摇了摇头。


    上官仪笑道:“妻主还要和我避嫌呐,我竟然像洪水猛兽一般,能让二娘这样避之不及吗?”司玉只是摇头:“你身体还没恢复,快躺下吧。”


    上官仪只是牢牢抓着她的袖子:“二娘,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心里不服,要为难你和少君吗?就是因为你这样。”话没说完,他又猛烈的咳嗽了一串,司玉连忙皱着眉将他额头上的毛巾取在手里。


    “你若是心里没有鬼,就坦坦荡荡的。我相信你也不认为女子和男子之间只有妻夫这一种关系,对吗?”上官仪脸都憋红了,身边迎枕的位置空着。司玉为难的看了两眼:“上官仪,你心不要太细了。咱们毕竟是假妻夫,最基本的女男大防还是要守的。你摸不清边界就算了,你是男孩子。要是连我也……”


    “你在意这些,说明你并没平等的看我。”上官仪声音一沉,打断了司玉的下文,“你就当我是你的兄弟,姐妹。我又不求你亲我了,咱们之间的关系非要这么生疏吗?”


    司玉要崩溃了:“什么亲不亲的……”


    “你这样不信任我,我又怎么信任你不会联合季朝一起来骗我?”掷下这句狠话,上官仪又连声咳了起来,司玉细想觉得他说的话也有道理,一边劝一边还是挨了那迎枕一个边:“别动气别动气,是我想窄了。你心宽些。”


    原本是上官仪有求于她的局面,现在反倒成她有求于上官仪了。有求于人嘛,总是要先攀交情的,所以无论他们俩到底谁求谁,上官仪的话都没说错,他们还是要建立些基本的信任关系。


    司玉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上官仪,一面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往后聊:“为什么不告诉姚白?”她有些不确定的偏头看向旁边虚弱闭目的上官仪,“你前面的话是没说完吧?”


    第66章 最爱


    上官仪兀自虚弱的喘气, 像是不太想搭理她的模样。司玉扁了扁嘴,将后脑勺靠在迎枕的一方硬角上,稍微觉得抽痛的神经舒服了些。


    “原先那些人难道都是你选的。当真没有季朝的手笔吗?”上官仪缓过那阵气血上冲的劲, 微微偏了头问她。目光下落, 司玉靠的很小心, 就连袖子都没沾上他的被子角。


    上官仪面色不虞极了, 却没力气折腾,只能悄悄生些闷气。


    “当然。”司玉犹豫了一瞬, “是那些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这次上官仪回答的倒是很快, “只是问问罢了。”


    司玉皱了皱鼻子,上官仪从来是很喜欢给人心里埋钉子的。她索性不多问, 静静等着茯苓和姚白进门。


    袖角又被扯了扯, 司玉是个落肩, 又生得比一般女郎要瘦弱一些, 所以肩头的衣服总不是很挂得住。她有些不耐烦地把衣服整理好, 偏头看向靠在另一旁的上官仪:“怎么?”


    离得这么近, 张嘴说句话就行的事,为什么总是要拉拉扯扯的?


    上官仪倒是没察觉, 嘴角一贯是那温润的笑,他伸手拍了拍自己面前:“我给二娘揉揉头吧。”


    靠都靠了,倒也不怕更亲近些。何况她的头是真的很痛……司玉从善如流的歪了歪身子,将迎枕横放在上官仪面前,横躺下来:“多谢了。”


    司玉总是让上官仪这样意外。他原本以为她会不在意的, 她据理力争要和他争辩一番;他以为她会推诿的,她却坦率的让他心跳都快了几分。


    看见她真的闭眼躺下了,上官仪定了定神,伸手替她揉额角。太过激动, 甚至手都有些发颤,他看见司玉睫毛抖了抖,连忙攥了攥手心,试图让双手发力更稳一些。


    “侍君,药煎好了。”


    姚白端着碗走了进来,看见司玉从床上起身,眸光闪了闪。走到床榻前,微微躬身向司玉奉上药碗。


    司玉倒是没有理解到姚白这一片为主争宠的苦心,刚才被揉额角那两下有多舒服,现在起身后,就又晕的有多厉害。她绕开姚白,自己穿好了斗篷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司玉的脚步在姚白期待的目光中定住,姚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眉眼还是温厚宽和的,只是神情微妙的有几分不耐:“生病了身边离不得人,之前的仆从都要好好管教,有不服的只管惩戒就是。”


    姚白以为二娘子多少要宽慰侍君几句,没想到只是提了仆人。愣了一下才赶忙应声。再抬眼的时候,门口的帘子已经放下了,姚白依依不舍的望了好久,直等到身后上官仪的咳嗽声又响起来,才连忙回身伺候。


    “侍君,你身子本就不大好,何必这样呢。”姚白一边喂药一边叹气,“我看娘子也不是很心疼的意思,娘子夜夜和少君宿在一处,咱们只有病了才有理由请得到娘子见一面,很难得的一面呢,也没能留娘子过夜,真是可惜了……”


    上官仪眸色深沉了些,却并没有反驳他的话。只等到一整碗药都喝完了,才道:“让你去桐东院打探消息,打探到了吗?”


    ——


    司玉今夜难得回了趟主屋。


    按理说这本该就是她的屋子,现在季朝住着,再加上她总是害怕季朝缠着她贪欢,索性少来了些。现在一来,倒对这间屋子都有些陌生了。


    或许当时和上官仪谈的,给季朝新搬座院子的条件好像也不错……起码管家权不用交代一半,日后家底有多少,不至于被上官仪摸个一清二楚了。


    这念头只是一瞬间。


    真进了门撩开珠帘,打见到季朝第一眼,司玉立刻就高兴起来。原先那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原来都是近乡情怯,忍不住心底扑朔的小雀跃,司玉小跳了几步走到季朝近前,摘下头上的小挖耳子簪挑了挑灯芯,醉翁之意不在酒道:“你看书怎么也不让人多点几盏灯?把眼睛看坏了怎么办。”


    季朝幽幽的看过来,一双眸子黑水晶似的,定定的看着她。司玉无由的被他看的心虚。就在司玉被看的直发毛,终于忍不住要随便找点话题打破这尴尬气氛的时候,季朝盯着她,“嗤”的发出声冷笑。


    “女郎好本事,那边的水端完了,到我这边来端水了?”


    司玉没听明白他什么意思,刚条件反射想温声哄哄问问他,却又猛地意识到她并没有错处。


    她这段时间躲着他,不纯是因为他


    上次在床上属实太过分了吗!既然是他太过分,理应他先赔礼道歉的。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他不说几句软话就算了,还莫名其妙的刺她,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应该对待妻主的态度吗!


    司玉不自觉的就硬了腰杆,学着季朝,也“嗤”的笑了回去:“少君好大的火气,看来一时半会是睡不成了。我可困极了,我要先回去睡了。”说完转身就走。


    她可是刚在上官仪那替他挡了一劫的。那可是一朵货真价实从世家染缸里泡出来的黑心莲,算计他这个小白花跟玩似的。要不是她护着,苛待侍君的名号隔天就按在他脑袋上了。到时候不又要炸?


    司玉知道季朝的脾气,最怕的就是到时候他反而搞不清重点,不和上官仪互斗,反而要中途黏黏糊糊的问她到底爱不爱,相信不相信……索性先替他料理了吧。


    就季朝这种菜鸡一样的处世态度,这摔炮一样的脾气,这个少君万一没了她,当得明白,坐得稳吗他。


    心底的碎碎念还没结束,内间门口挂的珍珠帘子都没撩起来,就被人抱住了。


    还得是我。司玉暗暗补齐了心里的碎碎念。洋洋得意的放下撩珠帘的手,没将腰间那双胳膊扒开,却也没亲近的意思,双手一弯,屈肘抱在胸前了。


    “妻主,是我错了。”颈侧被他脑袋拱了拱,缎子一样的长发从他肩上滑落到司玉肩上,季朝声音沉沉的,带了些鼻音,“来都来了,今晚就歇下吧。有事我们明天再说都好,嗯?”


    司玉奖励似的拍了拍肩上的大脑袋。下一秒都不用她出声,季朝已然将她公主抱起来。季朝的手臂很有力,胸脯很厚实,司玉懒懒将一条胳膊架在他肩上,很是惬意。


    同时又因为最近马术练得勤,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赘肉,核心力量也还算紧。司玉眯着眼暗暗将自己和季朝的身材对比了一下,意识到两人算的上势均力敌,不由得更加惬意。


    这是司玉少见的坦荡时刻。她懒懒的倚着,看似在发呆,却又带着些故意,勾着季朝不得不照料她。这转变的缘由,或许是司玉意识到,自从她和上官仪谈话后,她和季朝终于算是一个整体,实打实的两口子,而不是奇怪的古代封建大家庭里的正妻正夫;或许是司玉觉得,她替季朝解决了上官仪这个本该由同为男人的季朝解决的大麻烦;又或许是因为司玉今天被冷风吹得头疼。


    总之,司玉非常心安理得且非常放松的接受了季朝跃跃欲试的服务。


    这对季朝的刺激,不亚于过年。


    浴室的水从知道她出了听雪庐后就备好了,隔一炷香就换一桶,现在都还是烫的。更别说她的寝衣被窝,早就烘暖了只等她睡下。原本准备这些时,最深的遗憾就是未能亲眼看到她下意识抬手取用——那样季朝就会隐约觉得自己也是司玉不可或缺的,下意识的一部分。只有到这样的程度,季朝才不会担心自己会被司玉抛弃掉。


    但就在最绝望的今夜,忽然就美梦成真了。听见烛云学舌,说妻主哄劝上官仪的时候,他险些又要流眼泪,硬生生因为妻主今夜要来对峙的一个可能才忍住。他预设到今晚司玉可能会刁难他,会为了上官仪住在冰窖一样的听雪庐里而责罚他,却没想到,她最终竟然选择奖励他。


    于是原先准备的所有对抗,都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季朝湿润着眼睛,将手上的皂沫涂在司玉的脖颈上。司玉轻咳两声,在浴桶里转身拦住他的手:“这个就不必了,我可以自己来。”


    季朝点点头,很乖巧的挽着袖口,露出两条劲实修长的手臂。手上的皂沫都没擦,他只是支棱着一双手,很专注地看着司玉。直看得她害羞起来,将半张脸藏在了水面下。


    “咕噜噜”司玉在水下吐出几个泡泡。


    季朝呆呆看着,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司玉愣了,她这才发现季朝的心情从她刚进门起就不算好,她将手从温暖的水下拿出来,顾不上那些细碎滚落的水珠,轻轻捧住季朝的脸:“为什么哭?”


    因为她的动作,浴室平添了许多温暖的蒸汽。季朝怕冻坏她,手撑着桶沿俯身,于是司玉只用伸出小臂就能捧住他的脸。季朝习惯性地蹭了蹭司玉的手心,有些哀怨道:“即便乖乖要端水,我也永远是有水的,对吗?”


    这话该死的熟悉,司玉却一时记不起。只能愣愣看着他俊美非凡的怨夫模样。


    “烛云帮忙抬炭去听雪庐,都听到了。”季朝闷闷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之前你说过只喜欢我一个。”


    “不是……”司玉想反驳,却被双眼通红的季朝封住唇。她愣愣看着季朝薄红的眼皮闭着,很虔诚的吻着她。他轻软的舌尖最后轻轻在她上颚画了个圈,退了出去。司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没来及喘气。


    就在她喘气的功夫,季朝补齐了他的下半句话:“只要你曾经只喜欢过我一个,我就比他们都强。”


    “乖乖,我没什么不满足的。”


    他的鼻尖温热,若即若离的蹭着她的脸颊,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亲吻他。


    “只是妻主,一定是我最爱你。”


    “无论你喜欢谁,一定都是我最爱你。”


    第67章 浴桶


    司玉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我也最爱你。”


    季朝不答,又去摸索她的唇。司玉察觉到他的回避,偏头躲过去这个吻, 有点着急道:“你不信吗?”


    季朝温柔的对着她笑了笑, 十分乖顺的模样:“我相信的。妻主说什么我都相信。”


    不对劲。


    司玉狐疑地看着季朝, 直看得他眼里慢慢溢出了水珠。司玉这下明白是自己没哄好, 忙忙给他擦眼泪:“我和他是订了盟约的,你记得不?说好三年后他就会离开了。”


    季朝没回答, 依旧是用温柔的能滴出水的表情看着司玉。司玉不喜欢季朝这样笑, 她皱着眉头扯了扯季朝的脸颊肉:“季朝,可能我确实有些地方做的不对, 但是我心里一直是向着你的, 我喜欢的人只有你, 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唯一的夫君。”


    季朝听了不假笑了, 他开始哭。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泪珠子倒是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司玉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手上的水珠染花了他的脸, 竭力去擦都擦不干净之后,才反应过来是季朝哭了。


    “这有什么好哭的?”司玉笑着亲了亲他的眼睛, “季朝,你要学习,我也要学习。你是嫁给我之后才成为少君的,我也是娶了你之后才成为妻主的。很多事情其实靠我自己根本处理不明白。这方面你不要对我太有信心,要是你觉得我没有履行我自己的承诺, 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司玉重新沉入水里,季朝的眼睛怔怔看着她,脸上紧绷的神色总算松弛了些,嘴巴微微瘪着, 恢复了几分往日蛮不讲理的霸道模样。


    “真不是哄我的?”季朝两只手扒着浴桶边,无力地垂在水面上。司玉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简直要软成一滩水。


    “是我给你的承诺,我比你更想让它好好延续下去。”司玉在水里摸索着抓住他的指尖,“而且你不觉得有始有终很好吗?我说现在只爱你,就是真的只爱你。要是日后我们之间谁变心了……到那时候我也不会逃避,会坦坦荡荡的讲出来。但我们都会知道彼此不是因为误会才错过的。”


    季朝的手指很凉,被水温慢慢暖热了。司玉擒住他的指尖把玩,没错过他手指那一瞬间的颤抖。


    司玉笑了:“我们是真的想分开才会分开,这段关系永远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季朝,你不觉得光是这一点就很令人欣慰吗?”


    浴室内雾气氤氲,季朝将眸光小心翼翼凝成感动模样,他有点拿不清司玉是诈他还是真的这么想。他仔细的和司玉对视,竭力从她的神情中找出哪怕一点点破绽。


    可是没有,司玉真诚的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命给他。季朝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会窜出这么一个比喻,但是他此刻看着司玉湿润的嘴唇,莹白的脖颈,被水打湿粘在锁骨上乌黑的发丝,不知道为什么,神思恍惚


    间想膨胀的很大很大,大的足够将她一整个团在舌尖吞下去。


    谁会想和她有终。


    谁要和她分开。


    谁会想和她分开。


    他生怕自己是误会了她,压着火气,装作很欣慰的复述了一遍她的话:“你说只爱我,就不会再爱别人?哪怕上官仪进了门,但和他定了盟约,就不算是真妻夫?”莫名的第六感让司玉停顿了一下,但是这话没错,于是她点了点头。


    季朝很高兴她犹豫这一秒似的。倾身向前亲了亲她湿润的面颊,哪怕袖子泡在水中也无所谓。他像小动物似的啄吻司玉,亲够了就拉开一点点距离,只够彼此看清对方的眼睛。


    司玉被眼前这位美人勾得迷迷糊糊,美人开口了,声音柔软的直想让人溺死在他怀里:“我和你才是真妻夫……这段关系永远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是真的想分开才会分开?”


    司玉这回点头点的更坚定了。


    意识到司玉是真的打心眼这么想,季朝心里莫名涌上很大一股火气来。这股愤怒比他知道上官仪勾引司玉的时候还要来得凶猛。


    他猛地笑开了,和刚才温柔的微笑不一样,这次弧度比较大,雪白的牙齿在水光和烛光的反射下莹润润的,比刚才的美更张扬些……


    等等,不是品鉴季朝美不美的时候。


    司玉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她忽然发现季朝已经半个身子都踏进了浴桶里,原本看他有多美,此时他就多像索人命的水鬼。司玉激动地打磕巴:“你你你……”


    “他和你订立了盟约,才能在你身边待三年。我们之间只订了婚约,你果然就已经开始想着以后分开的事了。”水鬼季朝泫然欲泣,“明明是我更可怜。可你还是偏心眼,总是为他找退路。”


    浴桶里的位置就这么大点,司玉感觉季朝就像块蛇变的石头,明明是后进来的,还是很灵活的蹿到了她身下。这肯定不是个能正常平静交谈的姿势,司玉心动的厉害,急着冷静却又冷静不下来,她逃避着季朝近在咫尺的眼神,手撑着浴桶边就要站起来。


    ……他的手是什么时候放到她腰上的?


    “你净说了不爱他的好处,该谈谈爱我的好处了。”


    司玉真是嫉妒季朝的厚脸皮,怎么都这样了还能不害臊的撒娇,季朝像是察觉不到她的窘迫,又向前靠了靠,直把她困住了才罢休。浴桶里的水因为他进来早就漫了出去,他一靠近就哗哗的响,“你爱季朝,不爱上官仪。你是不是应该对季朝更好?”


    司玉脸涨得通红:“你先把手放开。”水里被摸腰着实有些刺激,何况他手劲有些大。


    “不放。你回答得满意了我才放。”季朝很利落的亲了亲她的眉心。


    司玉僵硬的攀着桶壁,不敢迟疑:“是。”


    “是什么?”


    “是应该对季朝更好。”


    司玉说完有点不服气:“我没有对季朝更好吗?”


    “嘘。”季朝又一个吻落下来,亲在她唇上,“那是最后要讨论的问题。我们继续,季朝是你的真夫郎,上官仪是你的假夫郎。为了上官仪的名誉,每次你见上官仪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和季朝一起去?”


    “是。”这次司玉倒是没犹豫,:“……我以后注意。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自称‘季朝’了?我听着觉得很别扭。”


    “好的。”季朝又俯身亲了亲司玉,司玉很难消化这种季朝别出心裁的小游戏,在他亲完后顶着红透的脸沉到水里,只露出一双愤怒的眼睛盯着他。


    季朝喉结动了动,忍住追着亲她的冲动,继续说道:“你说你爱娇娇儿,不能只是说爱就爱了,是不是还要用行动来证明你的爱?”


    司玉愤怒的目光茫然了一瞬,季朝又俯身,司玉连忙点了点头。季朝的吻只来得及落在她额角,他无声笑了笑:“你这些日子对我和上官仪有什么不同吗?我说你对我不够好,可有冤枉你吗?”


    司玉憋不住了,仰着脸回嘴:“这是特殊情况,谁让你上次惹我生气了?平时我对你明明就是更好。所有新到的首饰缎子我不都是和你一起挑的吗?平时有好吃的也是第一时间想到你,你想做什么我更是绝对不阻拦。这都不算对你好吗?”


    季朝静静的看着她的眼睛,司玉隐隐觉得季朝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相比平时而言,这一会的季朝看上去成熟得多。季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这不一样。娇娇要求的不是这种好,上官仪要求的,也不是这种好。”


    像是知道司玉不太明白,他紧跟着说:“……我说不上来。非要举例,可能就是你买首饰买缎子,第一个让我挑。但是我不是为首饰缎子高兴,不觉得它们是你对我的好。也不为第一个挑高兴,但是你让我第一个挑,我就觉得是很好的。”


    司玉皱着眉头看着他。这种专属上辈子的熟悉感觉又来了——听不懂一个男人在表达什么。司玉想敷衍过去,假装自己听懂了。可是眉头它自己狠狠攥着,很难解开。


    季朝声音变得有些低落和无奈:“或者,就像现在这样。你陪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是你对我好了。”


    司玉一愣。


    现在?就是对他很好?


    快要冷掉的浴桶,莫名其妙蹭进浴桶里的大只季朝,湿透的衣服,还有他手上自己的腰。这些光是列在一起就让人脸红的场景,他觉得很好?


    季朝正陷入新的自我怀疑中,他开始疑惑司玉究竟是不是爱他,还是说只是需要他,所以才表达出她的爱?


    因此他没能躲过司玉愤怒的头槌。


    浴桶翻倒了,水流霎时淹没了整间浴室。季朝牢牢抱着司玉,所幸两人都没受伤,只是在大水漫过以后,季朝抬眼的瞬间,又劈头盖脸的迎来了司玉拍狗一样的巴掌。


    这次谈话显然很失败。


    两人收拾好,并肩靠在暖和的床帐里。季朝放弃和司玉谈论“怎样对爱人好才是正确的”这个话题,而司玉也自负自己两辈子为人,阅读言情小说无数,不信自己甚至不明白季朝的爱。


    但司玉注定永远理解不了季朝。她上辈子没爱过,这辈子的爱从来都是谨慎地付出就能得到一大片回报,她没做过倾尽所有只求某个人投掷一瞥的事,自然也就无法理解那些人的心情。


    尽管幸运如季朝,也不能求得爱的均衡。爱情就是最私心的一点人欲,当季朝觉得少君之位和司玉的陪伴比较起来都无关紧要的时候,他就注定,永远都无法得到满足。


    他注定永远都有的比,有的求。有别人分摊司玉目光的时候,他就和别人比。没有别人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和自己比。


    现下两人均还青涩,都期待历经成长后就能一切完满。殊不知等到一切都完满的时候,季朝的爱欲,司玉的自负才会真正的暴露出水面。而少年的他们只是相互依偎着,只想温暖的度过眼前的冬天。


    ……


    “……上官仪只是想要个出去的机会。还是你管家,平时给他派点外出的活就行了呀。”


    季朝皱了眉头,也不装了:“那贱人就是这么唆使你要管家权的?”


    又一道巴掌打过来,“啪”地清脆一响。季朝胸口立刻红了一片,他不怎么在意的揉了揉,抓住司玉的手吻了吻:“他很不安分的,你不要以为他很有契约精神。”


    “三年长着呢,谁说得准这三年会出现什么变故。现在讲条件讲的


    天花乱坠,可是人都进门了。就算到时间了人不走,难道还能把他打出去吗?”


    第68章 默契


    司玉皱了眉头:“我觉得我们这样很不好。”


    季朝不明白:“哪里不好?”


    司玉想抽回自己的手, 却没抽动,反而在季朝胸脯上摸了两把。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像书里的反派吗?”


    “什么?”


    司玉转头看向季朝,烛火只能映亮他半边侧脸, 察觉到她起身, 他眯着眸子懒懒看过来。衣襟微敞, 露出一片结实白皙的胸肌, 司玉小心避开两人交缠的长发,皱着眉头静静思索了一会。


    尽管床帐内已十分温暖, 季朝却也担忧她着凉。看着司玉闷着头不说话, 忍不住又半支起上身亲了亲她的脸。


    “先躺下吧,嗯?”季朝漫不经心又扒了扒领口, 企图色诱。


    “我不喜欢这样, 我们这样背后讨论着怎么赶他走, 真的很坏。”司玉推开他, 终于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明明大家都很可怜。”


    色诱失败,季朝幽幽地叹了口气。妻主心软是好事, 这样在某些方面会很好骗,做错事的惩罚最多就是少陪他几天。可事物好坏总有两面,妻主也容易被别人骗。但别人,总不像他这样单纯善良一心一意只能为妻主。


    季朝丝毫察觉不到自己的大言不惭。他一边自恋的暗想“妻主没了我替她守家门可怎么办呢”,一边坐起来, 拿被子将两个人笼在一起。两个人相对坐着的话被子不够盖,于是季朝将司玉拉进自己的怀里,两条修长手臂在她身前环绕住。


    “这不是他的错,可也不是妻主的错。”他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耳边, “感情里最忌讳的就是犹豫。妻主总是给他希望,最后若是不要他,他会崩溃的。”


    “他并不是心仪我,我们还认了兄妹呢。”司玉猛地回头,静静和季朝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对视了一会儿后败下阵来,又把头转回去,“好吧,是我想的太简单了。但今天我们已经说开了!他只是想在府里待的舒服一些。让他能定期出府,再套个辅佐管家的名头,以后我就再也不见他了。”


    司玉歪了歪头,靠在季朝的怀里:“这不是桩很划算的交易吗?”


    季朝抓着怀中人一缕青丝把玩,心想,他可能知道司玉心软的症结源于何处了。司玉不是迟钝,也不是因为上官仪的爱慕有了虚荣心。


    她只是单纯的懒。


    所以才一和上官仪谈判就加码,企图一劳永逸斩断和他的联系。


    但这怎么可能呢?已经尝到甜头,不一而再的试探试探,怎么舍得罢手。


    不过这并不是司玉的问题,女人从来是不懂男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的。这本就是他身为少君应该做的事,只能怪他一开始不明白司玉的心,被上官仪的谎话搅得方寸大乱,一时让出了先机。


    季朝感念于司玉的天真,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那妻主以后对上官仪不可以再心软。不可以把他当侍君,对我做的事——亲吻,拥抱,四肢的接触,都不可以对他做。”


    司玉脸都急红了:“那是肯定的!你没说之前我也没做过!”


    “之后就算要对他好,也一定要通过我来。”


    “当然没问题。”


    “那就听妻主的,明日我便找些事给他做。”


    原本司玉看季朝的态度,以为自己还要苦口婆心说好久,正憋着一口气在胸口。没想到说着说着他一下子就答应了,当下就有些喜出望外。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有些激动地勾住季朝的脖子:“说定了?”


    季朝在被窝里替她将剐蹭乱的睡衣理好,眼里也带了些微微的笑意:“妻主吩咐的事,我从来都是照做的。”


    司玉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亲完倒像害羞了,头埋在他的颈窝不出来,低低道:“季朝,我们是彼此最亲的人了。你得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我的心和你的心都是一样的。”


    季朝轻轻将她的发尾擒在手里,手掌缓缓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胆战心惊了这许多年,竟在这一刻也察觉到了安定。他闭眼,轻轻“嗯”了一声,想要牢牢铭记现在怀中被填满的感觉。


    司玉也很激动,所有的杂事都解决了,她终于可以好好背书,安心进宫了!满腔的快乐无处可诉,她歪头,对着季朝的脖颈狠狠咬了一口。


    “唔……”耳边听见他的轻叹,她没来及紧张就听出来他没觉得痛,更多是惊讶。


    世界上怎么会有季朝这么漂亮又聪明的人!


    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心意,说什么就乖乖的做,还香香的壮壮的。女尊世界里要找这么英俊高大的人真的很不容易好吗!


    司玉高兴的无与伦比,放在他脖颈后的两条手臂收回来,捧住他的脸,面对面仔细端详:季朝看起来有点惊慌失措,还有点害羞,手心里的温度上升的很快。


    司玉喜欢上了这种调戏良家贤淑男的感觉,“嘻”的一笑,自己也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劲,狠狠亲了亲面前这位美男子,用吸猫的手法,从他的脖子一路抚摸到后背,又移到胸前戳了戳,那双难得嚣张的手最后停在他手感分明的腹肌上。全程手法很粗犷,可与现代乡下大姨看见年轻小辈拉手抚摸的那个稀罕劲相媲美。


    嗯,好像胸肌的手感要更好一些。


    司玉抬头看了眼季朝,他气息乱了点,但他仍是一脸纵容的看着她。注意到她的目光,还替她将身后的被子拢了拢。司玉刚才乱闹一通,坐的不是很稳,他就在拢好被子之后端着她的大腿,让她完全安心的坐在他的怀里。


    不是很期待的样子,再摸几下应该不至于起火。


    司玉甚至有些讨好的冲季朝笑了笑。很好,他也没有如狼似虎的亲过来。司玉这才默默低头,将手轻轻放在季朝早已敞开的胸脯上。


    季朝的胸反而要比司玉的大一些,司玉之前只敢浅尝辄止的摸,她暗戳戳的对季朝身体上这对构造格外喜爱了很久,今天总算如愿,能好好欣赏一番。


    季朝的胸脯确实生得很好,韧韧的,有锻炼的痕迹,弧度却有些圆润。这里的线条一旦圆润,就会显得有些娇憨魅惑,司玉爱不释手的摸了摸,最后没忍住亲了亲,这才搂着被子躺下。


    司玉难得主动,季朝尽管被她摸得迷迷糊糊的了,心里还是警告自己不能像上回一样太过火,否则一定会被赶下床去。束手束脚的自我管控确实有用,司玉终于完整的表达了她的喜欢,她刚刚亲完躺下的那会,季朝眼前都发黑了,当下再来点刺激立刻就能小死一回。


    待会要娇弱的倒下去吗?还是稍微挣扎一下。


    哪种她会更喜欢一点。


    季朝纠结了一下,却马上发现司玉趴在枕头上不动了。他耐心等了一会。


    她窸窸窣窣的憋在被窝里笑了一会,又来回打了几个滚。


    季朝又等了一会,决定她一伸手他就倒下。


    司玉钻到另外一床被子里,耳朵通红的露在外面。面朝着墙,不动了。


    季朝刚才还没觉得冷,这会忽然觉得冬天真是到了。


    这是为什么?


    她明明很喜欢的,但是就这样睡了?


    ——


    司玉在上官家学堂的课程告一段落,原本以为次日便会跟着司瑛进宫,未曾想次日是宫中拟定的休沐,于是还能在家修整一天。


    天还没亮,季朝就起身了。司玉赖在床上不想起,季朝也轻手轻脚地惯她。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季朝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暖笼旁抖落一身寒气,见她醒了,笑着说还来得及和她一起用个早饭。


    司玉囫囵一点头,洗漱完才记得问:“你起这么早做什么去了?”


    季朝笑着给她盛粥:“我去了听雪庐。”仍是笑眼,却借着放粥的动作定定看了她一会,“去给妻主传话去了。”


    司玉倒没察觉,皮蛋瘦肉粥的香气勾的她有些饿了。她埋头喝了口粥之后才反应过来,知道季朝介意什么,所以只淡淡“哦”了一声。


    季朝对司玉的反应很满意,这反应稍微抚平了他从听雪庐出来时心里微妙的不适。和司玉相处久了,看人的眼光都被养得挑剔了几分。但凡掺杂了几丝恶念的关系,他处理起来总觉得有些辛苦。更别说上官仪是个总


    习惯笑里藏刀的人物。


    但任他再怎么有手段,妻主的心总归是在他这里的。不说未来,起码现在的上官仪绝对抢不走。


    季朝向司玉递上手帕,司玉习以为常的接过擦了嘴。季朝嘴上没说,心里却又觉得充盈了几分。


    就是这样,只要妻主习惯了他的存在,任何人想要把他从妻主身边驱赶出去都将变得十分困难。他无声无息将养的这些小习惯,将和他一起长长久久的跟在妻主身边。小到平日她嘴边的茶,手边的帕子,冬日的暖炉,夏天的扇。大到床上的节奏,首饰的搭配,身上的熏香,还有她纱的罗的绢的缎子的那些衣服……这些事上季朝从不假手旁人,只有他知道,比司玉自己都更清楚的知道。


    司玉以为是昨晚的那些非他不可的情话安抚让他下定决心,这才终于让上官仪有个管家的名头。实际上,季朝下定决心是在他替司玉拢被子的时候,看到司玉高兴地手舞足蹈,却不忘偏头蹭他手的动作。


    司玉也反向养成了她的习惯,一开始季朝替她披衣或是递东西,她总是点头或是笑一下。后来潜意识发现肢体动作更能让季朝高兴,要谢他的时候,索性就近碰碰他。无论是脸颊,指尖……不拘什么,稍碰一下,两人就都明白了。


    而昨晚司玉蹭他的时候,明显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季朝知道这是她下意识……于是季朝就明白了。


    他终于有资格,能让司玉爱他一点点了。


    第69章 进宫


    “……虽说你们小辈的事我并不该管, 可还是新婚,二娘就敢这样不理睬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桐东院的主座上铺着柔软的狐裘, 李佑抱着暖手炉垂眼坐在上面, 尽管说着动怒的话, 神情却没什么波动。


    上官仪坐在下首, 神情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感激:“二娘不理睬侍并没有什么,只是侍偶然听说少君前段时间求了避子的药物。害怕少君自此窄了心性, 只为了争宠, 却做了不利于二娘子的子嗣的事。侍不敢擅专,只好向父亲禀报了。”


    李佑一直耷拉着的眼皮这才抬起来。


    他刚才还暗自扫兴, 觉得上官家也是个世家, 怎么把儿子养废了, 现在倒是提起了几分兴致。李佑最恨司家的人, 只可惜司家运势太好, 留下的两个都是女儿, 他就是手再长,也只能给幺女套个不长进的名头。现下跑来个上官仪, 倒是让他多年恨得心痒的症结,终于找到了个能出口的缝隙。


    他这个继父身份敏感,光是后院里的那点破事请不动他,可子嗣却是关乎整个家族兴亡的大事,妻主避孕没什么, 那也是为了家族发展的一种策略。可要是夫郎自己避孕……


    李佑明白了上官仪的心思,颇为惊讶的“哦?”了一声。虽然也是演的,但听起来倒是比刚才那句宽慰真情实感了一些。


    上官仪垂着眼皮,十分恭谨的模样:“兹事体大, 或许里面有些误会在。侍是十分仰慕少君的,若是直接捅到二娘子面前,少君必定恨我。正好明日后二娘子就进宫了,到时候还想麻烦父亲将少君召来,我必当好好劝诫少君。”


    若是真的关心,何必再拉上个他?


    李佑心知肚明上官仪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是他也看季朝不爽很久了。季朝接手司玉院子的管家权后,他每月的私账收入就少了好大一笔。刚开始还能借着请安的由头敲打敲打出出气,后来季朝完全接手后就告了病假,再也没在他眼前出现过。心里这团火也就越烧越旺一直憋着。


    他愿意帮上官仪一把。但上官仪拿他当枪使,他也是有些不爽的。


    心里弯弯绕盘算了许久,李佑最终忧心忡忡的点了头:“你想的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吧。”


    ——


    司玉是在天都没亮的时候进的宫。


    格外漫长寒冷的宫道,司玉穿着天青色的箭袖制服,站在最末位。一进宫就和司瑛分开了。她被人塞了张木牌子后就一路引到这里排好队。宫道后续还进来了许多人,都像她们这一列排着整齐的队列。举止间都很拘谨规范,起码司玉没和任何一个人对上过视线。


    司玉仗着天色昏暗,漫不经心的四处打量着。猛地一抬眼,竟然发现黛蓝的宫墙上方漫出了朝霞,映着寒冷的天色,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她有些激动的哈出一口白气,左右看了看,全是缄默的脑袋,倒是没有一个和她发现此等美景的同伴。


    司玉有些遗憾的收回眼,默默独自欣赏着朝阳。


    “东张西望什么呢?头低下去。”


    脑后猛地被人拍了一掌,司玉头像个篮球似的猛低下去,刚抬起来都没来及看清是谁打了她,身侧那裹得像个球似的身影就到队伍前头去了。不过教训人的声音倒是响彻宫道,就是走远了司玉都能听得到。


    “你们都是好命的。得了贵人们的青眼,才能领到这体面又轻便的差事。但可千万别因为这个,骨头就轻起来了,你们还是伺候人的!手上但凡出了差错,文机阁的大人们不罚,我黄嬷嬷的板子在这等着呢!”


    像是威慑似的,猛地响起几记破空声。


    司玉听着这话音有些奇怪,什么得贵人青眼?什么伺候人的?她疑心刚才黑灯瞎火,自己无意间走错了队伍。但她人生地不熟的也并不敢乱跑,好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和前头那人的制式是一样的,想来就是走错了也没什么干系。


    朝霞已经散了,司玉规规矩矩的低着头看自己脚尖。宫道里齐整的走路声稀疏了些,司玉发现自己前头的裙摆晃了晃,一抬头发现两人之间已经拔开了两步路的距离,连忙抓紧跟上。


    司玉上辈子逛过一些宫殿,和别人按地理去逛的习惯不一样,司玉是按朝代记忆的,像唐代的建筑,如佛光寺的东大殿,或者敦煌那一尊巨大无比的武则天像,和别的朝代比起来,看着都要雄浑豪放一些;宋代风格的建筑如晋祠圣母殿,多几分精致优雅;元代修的永乐宫风格很多元,融合了异域风情;明代修建的紫禁城更规整端庄,清代标志性的恭王府,则更显得繁复精巧……


    但这都和九韶的宫殿模样不能完全对上。这座宫殿很奇特,硬要司玉比较的话……这结构有点像故宫和……和云南景点理想国的融合品?建筑都修的很华贵大气,多用越白,浅朱一类的颜色妆点外墙和屋檐,用大量的珍珠贝母,翡翠,水晶装点飞檐,屋顶和墙壁。很女性化,很清雅尊贵。


    司玉有些期待接下来的生活了。


    队伍行到一处偏殿,不用人说,便一字排开站在殿门前。司玉这才看清刚才训斥她的黄嬷嬷长什么样子,她眼睛圆溜溜的,身形很肥胖,动作很灵活。眉毛带着眼珠扫过来的时候无故让人很想逃走。


    此时她声音难得低了些:“进去之后不要多嘴,旁边人怎么做,跟着怎么做就是。中午放饭的时候会专门有人来叫,吃完饭可以休憩一刻钟,晚上我再引你们到新住处去。”


    司玉跟着周围人行了礼,之后就走进了门。


    司玉知道自己进宫后地位是很低微的,但没想过居然能这么低微。


    她有些呆滞的看着手里写满字的绢帛,身侧那个动作熟练的老宫女正手里拿着刷子,蘸着一种味道刺鼻的药水,一点点的剐蹭掉绢帛上的文字。


    “还不开始?午饭前起码要洗好三张绢,你今天才能有晚饭吃。”许是她目光盯的久了,那个老宫女眼皮都没抬,便慢悠悠的出声提醒。“老盯着看有什么用?你难道认识这上头的字?”


    司玉若有所思的低头看了看,她确实看得懂。但看得懂也没用,起码手里这张就是个通篇拖拖拉拉问安,但没什么实际内容的请安折子。


    “看见前头那个坐着的男的了吗?”老宫女又慢悠悠开口了,“没根的男人最可怕,你再不动手,他就要下来揍你了。”


    司玉很果断的就拿起了刷子,细细刷洗起来。没忘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看你这女娃娃挺娇嫩的,手也嫩,以前是梳头宫女吧?”或许是这工作太过枯燥乏味,老宫女起了些谈兴,“犯什么事了?被派到这里来。”


    司玉心里确定,自己一定是早晨天黑的时候走错队伍了。但已经到了深宫里,她心中多少有几分警惕。听见老宫女的问话就只笑了笑,没再回答。


    “这么文静……”老宫女有些兴味的咂了咂嘴,“没事。比这还糟烂的地方多了去呢。你主子还是疼你的,过几天把你记起来,就领你回去了。”


    司玉光是闻了这一小会的药水味,头就有些晕。听见老宫女这么说,心里多少也有了点委屈的意思。她将老宫女口中的“你主子”自动替换成了司瑛的脸,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


    “女娃娃,你叫什么名字?”老宫女问完这个问题后,眼珠向司玉瞥了一眼。这是要她一定回答了。


    初来乍到,司玉不敢太狂,当下给自己编了个假名:“我叫季……娇。”


    “鸡脚?”老宫女皱了皱眉,“这名字真不好听。”


    “不是吃的那个鸡脚。”司玉弱弱的反驳,“是季,上面禾苗的禾,下面儿子的子。娇是女字旁,娇滴滴的娇。”


    “哦。”老宫女的眉头舒展开了,却又有了新问题。“你姓季?”


    “嗯。”司玉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老宫女砸吧砸吧嘴:“你是几岁进的宫?”


    这问题太细了,司玉哪里敢回,囫囵敷衍了过去。老宫女却看透了她似的狡黠一笑:“哦。前朝有个姓季的人家。”


    司玉猛地觉得自己这个假身份都有点背景的样子。


    一上午,司玉都这样和老宫女一问一答的说着话,慢慢也知道了一些宫里更深的不足外人道的规矩。其中让她最为印象深刻的就是女尊国的宫殿里竟然还有太监。


    太监们的身份是最低微的,宫内最低微,宫外也是。一方面是因为九韶本就是女子为尊,很少有百姓生下女子愿意送进宫中。太监们又是卑微的男子,又丧失了最重要的生育功能,自然就是残废中的残废。


    另一方面,宫里众所周知,太监就是心里最卑劣的一群虫子。不提他们还要伺候那些生理正常的宫君们。宫君身份是尊贵的,家世大多也显赫,他们心里不平衡了,到底还有个说辞。


    可宫内还有许多生理功能正常的宫男,和太监们不同,他们是家世尚可,或者是每岁选秀选拔上来,最后没着落只能在宫内侍奉的。


    这批人的命就比太监们好很多。他们进宫的时候赶上宫内三年一次的选秀,带着完全的身子进了宫,多少还有个盼头。太监和宫男唯一的区别就是没赶上三年一次的选秀,只能净身入宫。不说攀高枝,就是普通宫女寂寞了找对象,都轮不上太监们。


    也许是因为他们实在可怜到底,都没人愿意可怜了。所以就天然的将他们看做是最污糟的一团东西。好像他们天生就这样污糟似的——


    作者有话说:呼,极限卡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有太监的设定,最后考虑到阶级压迫,还是加上了。


    第70章 太监


    到午膳时间的时候, 司玉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所有宫女上首的那位太监。


    他年龄看起来并不大,面白无须,有两个肿眼泡和一个尖利的下巴。确实很符合传统印象里的太监形象。地位都那样低微了, 居然还能成为管人的角色。司玉对这个人暗暗有些佩服。


    上位那名太监猛地盯了过来。司玉急忙将目光撇开, 跟着人流走了出去。走了很远, 还是能感觉那太监的目光像一根钉子一样狠狠扎在身上。


    司玉意识到自己不够谨慎, 打了个寒颤。


    中午吃的是大锅饭,一点稀粥配着冬瓜炖肉和清炒佛手瓜。


    这菜色是很好的, 可惜食堂的大师傅水平一般……或者说食堂财政吃紧, 稀粥更像是米汤,冬瓜炖肉里炖的是肥肉, 唯一的佛手瓜味道还行, 就是油放得比较少, 吃起来总觉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


    司玉挑挑拣拣没吃多少, 她的饭搭子……那名老宫女, 别人唤作“苏姑姑”的, 倒是很高兴。她说好久没吃到荤腥了,今天晚上哪怕有晚饭也要空肚子, 要不不好消化了。


    司玉心情莫名的沉重起来。


    要是她没那么幸运穿越到司府,成为了现在的司玉,可能她生活的还是会很惨吧。


    下午依然是洗绢帛。也许是司玉心虚,她总觉得上首哪位太监有意无意的向她投来几瞥目光……


    一天劳作结束,司玉进宫的时候连包袱都没带, 想着会有人接她出宫的。


    没想到只等到了黄嬷嬷的戒尺。


    一整天浸泡在高强度腐蚀性药水里的手已经破了皮,加上天寒地冻的天气,两只手肿的高高的,活像是一双红馒头。黄嬷嬷的戒尺抽在上面, 一打就是一条红痕,再一打,破皮的地方就渗出组织液,红红黄黄的一大片。


    司玉想辩解,她现在笃定自己一定是走错了队,却被黄嬷嬷疾风骤雨般的手板子痛的张不开嘴。


    不过黄嬷嬷后来的话,也确实让她把要出口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你们这种纨绔啊,我见多了!任你平日再怎么张牙舞爪惯了,进了宫里头,就都是天家圣后的仆才!乖乖听话还罢了,不听话,有着好果子给你吃!”


    怪不得进宫前司瑛总是和她说宫里的忌讳,盯着她一遍遍的行好了宫里的礼仪才罢休。原来是因为,她进宫从来不是学习的,她进宫就是来受惩罚的,是来……替人泄愤的!


    泄谁的愤?她得罪了谁?


    脑海里将人都筛了一遍。司玉回想起司瑛当时告诉她要进宫的原因——叶宫半夜来看她,被宫里人知道了。


    叶宫这个名字已经好久都没有出现在司玉的世界里了。她近乎逃避的,不愿意去想这个名字后面带给她的一系列麻烦。


    叶宫是兴珠公主的未婚夫。


    叶宫的清白之身是被她这具身体夺走的。


    叶宫失踪了。


    叶宫和她有约定一个月要见一回面。


    ……


    司玉的良心迟来的隐隐作痛了一阵。她呆愣的捧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站了一会,胃开始比良心更痛了。她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进饭堂。


    空空如也,早就不剩什么了。同时比这更糟糕的消息是,新厢房已经被风卷残云吃完饭的宫女们分干净了。老宫女苏姑姑年老力弱,自己都没能抢到一间好点的住处,更别提替她占个位置了。


    司玉一间间闭门羹吃过去,终于找到一间房子,装潢比其他房间要好得多,光是看门就觉得内里的空间要比其他的房间大。房间太好也是司玉最后才发现这里有空位的原因,毕竟她下意识会以为这里早就有人住了。


    房间内空荡荡的,司玉问了两声没有人,就直接走进去先坐在空床位上。她进宫的时候还以为当晚就能回去,所以什么包袱都没有带。司玉又开始担心季朝,他晚上一定在等她回去,现在只盼司瑛欺瞒她就好,不要欺瞒季朝,不要在给季朝带话的时候把她的境遇说得太糟糕。


    “吱呀”一声,司玉虚掩上的门被推开了。推门的人显然也很意外屋内竟然有人,当下就愣了几秒。司玉连忙站起来,还没见到人就开始道歉:“不好意思,我看别的房间都满了,就这还剩了一张床……”


    司玉的话说完了,半掩的门还没彻底推开。见不到人,司玉有些尴尬的咽了咽口水,害怕这人不好相与真将自己赶出去,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和青雀卫将军司家有旧,等


    日后出去了,定托司家拜谢。”


    门推开了,等司玉意识到进门的人是谁的时候已经迟了。白天盯她们干活的那位太监走进了门内,唇角勾着抹笑,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嘲笑——仪态自若的走进门,脱靴,盥手,净面……一连串的动作顶着司玉像只呆头鹅一样的目光做下来,仍然有条不紊。


    一直等他掀开被子要睡下,司玉才像是冒犯了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来。


    那睡下的太监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尖声尖气道:“这床空着就是让人睡的。我就是个没根儿的玩意儿,您不嫌住的骚烘就成。”


    这话说得太糙,司玉脸上有些羞愧的发烫,她声如蚊讷地说了两句“怎么会”,缓缓坐回去了。


    好在这床上有被褥。不过也就只剩被褥了,旁的什么都没有,司玉想洗漱也无从下手,犹豫了半天在墙角看到一桶水,司玉纠结了半晌,不敢用。最后和衣睡下了。


    第二天司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完全,她起身发现隔壁床铺已经空了。宫里的仆从手脚就是格外轻,司玉有种上学迟到的紧迫感,宫内仪容不整是会受罚的,时间紧迫,她顾不上担忧那几瓢水,快速清洁了脸和手,梳好了头发,按昨日的记忆往前殿去了。


    司玉又没吃上早饭。哪怕早饭只是干巴饼子和清水。


    又是浸泡在绢帛和清洗药水刺鼻味道里的一个上午。熬到午休的时候,黄嬷嬷将她拉到一旁,递给她一个小包袱。司玉打开,发现是她常用的换洗衣物和用具,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一根浮木,司玉心里总算安定了些。


    司玉并不是多么贪心的人,再简陋的生存环境,她习惯了也能过得风生水起。除了被冷水泡烂的双手,司玉没什么特别不满意的。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司玉已经很熟练了,如果竭尽全力的话一天能洗十张绢帛,但她很聪明的保持着和隔壁苏姑姑同频的清洗效率,究尽原因,可能是某种现代社畜的第六感。


    也就是司玉发觉自己清洗绢帛速度变快后的一两天,同批的一个女孩接连两日得了太监的夸奖。因为她一日能清洗十二张绢帛,太监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奖她认真努力,还额外送了她一块胰子。


    真落到手里的好处没有多少,但那姑娘却笑得像朵花一样,司玉一边感慨,一边又暗自叹息自己早已变成了老油条,没有了当年的少年心气。


    司玉就这样听着姑娘接连被夸了三日,自己手上动作还是慢吞吞的。她身旁的苏姑姑却没有她这么淡定,原本每日能洗上六张,现在每每洗刷两下后就要抬头望一望那姑娘的背影,之后再扭回头警惕的看一看司玉。看见司玉慢吞吞的模样才柔和了眉眼,再压低声将前头的姑娘夸一夸,什么“年纪轻就是好,有力气。”、“这姑娘上进”等等。


    直等到第四日,司玉没听见太监如常夸赞那姑娘的话,苏姑姑也不再总是抬头了,她抬头望一眼才发现——哦,姑娘今天请假了,没来。


    苏姑姑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努了努嘴示意有话和她讲。司玉如常的低头靠过去,老宫女眯着一对三角眼,尽管眉眼间净是可惜的神色,一双眼睛却透着雀跃的光:“你住的远还不知道吧?那姑娘昨晚不小心伤了手,干不了洗绢帛的活了,被打发去洗马桶了。”


    司玉犹疑的看了看自己饱经沧桑的双手,又迟疑的看了看苏姑姑那一双手上的老茧。苏姑姑像是猜到她的意思,连忙挥了挥手:“她和咱们不一样,她手都断掉啦。哎哟真是可怜,不知道包扎没有就被抬出去了……不过她走了,厢房就空出来一间。你和那死太监总是住一块也不是办法,你有机会问问他,看能不能换寝,到时候我和人家说一说,咱俩住一块。”


    原先司玉和太监住一块的时候确实有些别扭,但日子久了,抛开他那模糊的性别不谈,太监真的是司玉的理想室友。从不说话,界限分明,也爱干净,动作从来都很轻。而且每天回寝室只做两件事,洗漱和上床休息。


    但这毕竟是个女子为尊的国度,她舒服了不一定太监就舒服。司玉遗憾的洗着手上的绢帛,计划晚上回去问一问太监。


    单调枯燥的劳动是很容易让人陷入思考的,往常司玉都会借着这样的状态默背自己记住的那几篇经典策论,状态好的话还能自己在脑海里编个几小段。可今天的司玉怎么也沉不下心,她总是莫名开始想那个因为一块肥皂就笑的像花似的小姑娘。司玉对她有点印象,她很踏实肯干,刚开始来的时候也无精打采了一阵子,但很快就又鼓起了干劲。她那么上进的姑娘,眼下要去刷马桶……


    司玉忍不住将自己代入进去,要是她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洗绢帛呢?半个月了,除了最开始的那个包裹,没有人再来问她。万一她因为叶宫,真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这辈子都出不去了呢?


    司玉今天洗的绢帛数量没有赶上苏姑姑。太监在给她点数的时候,掀起眼皮盯了她一眼,司玉有些难堪,尽管她不认为洗多几张绢帛就是什么上进的举动,但她毕竟和太监是室友,就像上学的时候,课代表成绩不是最拔尖的不要紧。但课代表要是考的太糟,不论旁人的流言蜚语,课代表本人一定要难受一场表表决心的。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就听见太监尖尖细细冷酷无比的一句话:“季娇,你今日的晚膳不必吃了。”


    于是再多的愧疚都变成了窝火。司玉都不记得自己回太监的话了没,扭头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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