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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主总是过分心软》百合耽美小说_妃蓝

    第71章 消息


    这寝室是非搬不可了。


    谁能天天和教导主任住一个屋啊。


    司玉一回寝室就憋着劲打包行李, 倒不是因为心眼小,不至于因为太监没给她走后门就耿耿于怀。而是这件事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司玉憋了大半个月的委屈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急需做点什么宣泄自己的怨气。


    她收拾好包袱后就气哼哼地坐在床边, 平静了下心绪, 等太监回来。


    门没等多久就开了, 太监低着眼睛进门。司玉虽然下定决心要走, 却也不至于傻的要得罪太监。连忙也站起身来。


    话说回来,住了小半个月, 司玉竟然连太监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不止她不知道, 这院子里的宫女应当大部分也都不知道,毕竟这里只有太监一个太监, 毕竟大家习以为常太监的低微地位, 没人会想知道太监叫什么名字。


    但这只是一恍神的功夫。司玉笑意已经堆在脸上, 还不及开口, 却见太监弓着腰, 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热气腾腾的。


    司玉愣住,没有接。


    “拿着吧。”太监声音尖尖细细地响起来, “晚上肚子再响起来,咕噜噜的吵耳朵。”


    司玉心里一下子就有点酸,进宫这么久得到的第一份善意弥足珍贵,她忍住冲到眼眶的酸意,强笑着接过了太监手里的东西, 打开看,竟然是一个肉包子。


    按往常来说,太监这时候该舀水洗漱了。但今天却久久没有动静。司玉咬了一口肉包子才意识到,正转头要找太监的身影, 太监开口了:“季娇,你收拾包袱做什么?”


    事已至此,也不得不说了。


    要搬出去的决心,是司玉深思熟虑后下定的。一是毕竟男女同寝不方便,二是和领导住一块不方便,三是不和同事住一起,消息得到路数有限,不方便。


    她现在急需托关系问问司瑛,自己到底要在宫内待多久,有没有将功补过快速出宫的法子。


    和太监住一块,她是不会有机会问的。太监不爱串门唠嗑是最大的问题,不爱出门唠嗑的太监是个人肉监视器。


    司玉尽可能笑的质朴憨傻一些,笑成任谁看了,都觉得好实心眼的一个小姑娘样:“刚想和您说呢,我听说那边空了一间厢房,想着搬过去就不叨扰您……”


    “是谁撺掇的你?”太监声音变得有些尖利。


    司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又很快松开:“没有谁,就是我自己想着这样方便些。”


    太监脚步声重重的走到了门口,司玉没敢抬头,心里直打鼓。等半天,没等到开门的声响,又听见太监脚步声走回来了。


    司玉担心太监自卑,以为她是嫌弃才要搬走。今日太监的心结若解不开,只怕日后要再报复,于是司玉连忙抓住时机低声下气道:“公公心慈,能让我沾光住几天,我已经感恩戴德了。只是说到底,男女有别,不好一直叨扰公公。先前不搬,别人知道是没位置了,不说什么。现在还不搬,就要让别人说我太沾公公的光了……”


    “季娇,你很不愿沾我的光吗?”


    这话要是季朝说了,司玉会觉得有几分傲娇,别有风情。要是上官仪说了,司玉会觉得他很苦情,是朵脆弱的让人怜惜的小白花。要是叶宫说了,司玉会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现在太监说了,司玉只觉得佩服。没想到这句话,竟然还能阴阳怪气到这般地步。她有些胆寒,正想着要怎么找补回来,就听见太监再度开口,声音更冷了些:“原本这几天看你是个乖顺的,没想到都是装出来骗我的!出去之后又想怎么编排我,啊?!”


    他声音变得有些癫狂,“说我这个没根的东西多变态,居室里味道有多恶心,要把我那一点事全都卖弄出去,是不是?你们女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势利眼,你们等着,季娇,你给我等着!”


    声音越说越大,司玉有些局促的抬头。看见太监夺过她咬了一口就放在一旁的肉包子,非常粗鲁的整个团吧了塞进嘴里,一边大嚼的唾沫横飞,一边向外边冲出去。


    司玉不知道他冲出去要干嘛,但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司玉顾不上礼节,赶紧把要夺门而出的太监一把扯回来,按在他床边上坐下。太监挣扎的厉害,吞咽不及又将包子吐出一半,像是看仇人似的瞪着司玉,一路上踢翻了不少家具桌椅。


    司玉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太监反应这么激烈,她宁愿熬到半夜再出门找机会,都不会提一个字说要搬走。


    好在太监身量本就小些,从小吃宫里饭堂的菜,长得也不怎么壮。被司玉按在床边,倒也没什么力气。司玉原想松手,可看见太监那狰狞的眉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撒手。


    “不是这样的公公。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我知道,您是个品德很高尚的人,作息规律,一举一动都符合宫规。我想换厢房只是因为您位高权重,再加上我到底是个女的,我心里总担心您不舒坦。”太监喘息声渐平了,司玉悄悄松了口气,缓声道“至于传谣言……您更不必担心,我以后还指望着您关照,肯定不会背后塌您的架子。”


    太监像是慢慢缓过神来,原本青白的脸色也红润了几分。他垂着眼睛不说话,缓缓将嘴角的碎末擦干净了,袖着手低着眉,就那么坐着。一副司玉拿他没办法,他也拿司玉没办法的样子。


    “您千万别生气,这段时间您一回屋就是洗漱睡觉的,有什么好说的。”司玉半蹲在地上,心里对现在这境况感到十分焦急,“何况屋子里您一个住着也宽敞,是不是?”


    “咱家信不过你。”太监低着眼睛,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尖尖细细,带着几分阴沉的声音,“你在宫里最多再住半个月,半个月而已,咱家不觉着挤。您是千金大小姐,在宫里头的时候,咱家托大管教管教您。出了宫门,您认不认咱家和您有旧,还两说呢。可咱家还要在宫里头过活。您就当可怜咱家,别折腾了吧。”


    司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刚刚说什么?”


    太监垂着眼睛不悲不喜:“您就当可怜咱家……”


    “不是这个,是,是最前面那句。”


    “咱家信不过您?”


    “不是!”司玉心急,“你刚是不是说我最多在宫里再住半个月?”


    太监这才第一次正视司玉,他迟疑地点点头。


    “哎呀。”司玉高兴的松开他,来回在房间内踱步,“哎呀,你这消息保真吗?”


    太监抿着唇不说话,司玉套出话,知道自己犯得是小事,司家没将她抛弃。于是也对着太监不由得心情急迫起来:“公公,这么久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等我出去了,一定尽力多谢你!我出去了还要考试的,这些日子书都没读,我心里可没底。公公你能不能帮忙,托我姐姐给我送些书本进来?笔墨什么都不用,有些书本就行。”


    太监憋不住的发出一句冷笑:“宫里可不是寻常地方,季娇,你还没出宫呢。托人夹带东西进宫,还是有字墨的,按宫规可是要挨板子的。”


    太监现在这么说可吓不住司玉了,司玉草草应了两声,明明心里知道了,却还想知道的更确切些,不由有些巴结道:“公公,公公我以后怎么称呼您?”


    太监沉默了一下,尖细声音再响起,差点劈了叉:“还叫公公不就行了?”


    “唉,那怎么行呢。公公是我进宫以来最亲近的人了,简直是我的恩人。怎么能不知道恩人的名字呢?”司玉没脸没皮的油嘴滑舌起来。


    太监脸又白又红的,“去你爹的头!调戏人调到你爷爷头上来了?滚!”


    虽然太监说这话声音是低了八度的,但也不妨碍这脏话过于粗糙。一下就像扇了司玉一耳光似的。她上辈子是第二性,这辈子是千宠万爱的幺女富二代,不说次次撒娇卖乖都得到好处,起码旁人对她的脸色会先柔和上三分。用脏话回馈的,太监是第一人。


    但司玉知道自己是得意忘形先越界了,她讪讪坐回自己的床边,膝盖并拢坐的极端正,盯着鞋尖看。


    “福安。”


    司玉抬眼看向太监,他眼梢吊着,很不耐烦似的迅速瞥了她一眼:“福安。”


    “好名字啊!”司玉立刻笑起来,“真是个有寓意的好名字。福安公公,既然我已经知道你名字了,那你就算是我宫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了。公公,实不相瞒,刚开始我想出去,就是想问问别人,知不知道我这样的何时能出宫。既然公公告诉我了,我也没有换居室的必要了,这些天还麻烦公公多多照拂了。”


    太监此刻才身形放松下来,只是眼神明显还带着几丝不确定,又是茫然又是犹疑的看了司玉好几眼:“你说的当真?”


    司玉又笑:“自然的。只要公公不嫌弃我。”


    太监心里总算松快了些。但霎时又疑心这只是司玉的诡计,心里矛盾了一阵,罕见的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你坐着,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不用了福安公公,我其实不饿的。瘦些好看呢。”司玉连忙站起来拦他。福安却主意很正,上下打量她一眼,嘲笑明晃晃挂在嘴角:“女郎再瘦可就连胸都瘦没了。”


    司玉一时语塞,福安已经走到了门口,都半拉开门了,又偏过个侧脸道:“毕竟也是住一屋的姐妹,咱以后就……就是朋友了。今夜无论如何得吃个饱饭。”


    不待司玉反应,他已踅身出去了。


    第72章 故人


    当晚福安不知从哪搞来了一堆卤味, 配了一点茉莉高沫,两人围炉夜话,倒真有几分患难知己的感觉。


    一起吃过饭, 不说彼此之间的情谊有没有变深厚, 起码对彼此的性格都有了初步的了解。司玉原本以为福安应该是很高傲的, 所以说话才总是这样阴阳怪气, 她有求于人又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


    只是没想到, 仅仅喝过了两盏茶, 司玉就从福安这里得知了自己为何进宫洗绢帛的原委,司玉想知道的, 福安半点没隐瞒告诉了她。司玉没想到的, 福安也补充着和她说了。


    眼前的太监竟然是个难得的好人, 司玉心里说不上的有点震惊。


    但司玉不傻, 她还留着几分警惕。就怕自己被眼前人诓骗了。


    就这么警惕着, 司玉又笑呵呵回完福安的一句闲话, 却见他起身将两人的盖碗收走,清理好残羹开始收拾桌子了。


    也许是司玉的惊讶表现的太过明显, 福安有些疑惑的瞥了她一眼:“怎么,还没吃饱吗?”


    司玉忙摇头。


    福安点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旁若无人的打水洗漱,只在脱换衣服的时候转过身,不发一言默默盯着司玉。司玉意识到自己又唐突了, 赶忙跑去洗漱岔开目光。身后被褥窸窸窣窣的响了一阵,也不动了。寝室里明明佳肴的香味还没有散尽,却安静的好像只有司玉一个人待在这里一样。


    司玉定了定神。宫里的生活艰难,尤其是像福安这样的太监, 已经在食物链的最底层了,更是不会无端对别人好的。在没弄清楚福安到底图她什么,才对她这么好之前,她还是要给自己绷紧那根弦。


    下定了决心,也脱了鞋袜上了床。司玉将床边的灯蜡吹灭,福安忽然冷不丁的出声,吓了刚要翻身的司玉一激灵。


    “以后有什么先和我说。你不知道宫里的弯弯绕,容易被她们骗了。”


    “……好。”


    黑暗里,司玉眼睛睁得大大的。等了许久,仍是一片寂静。


    什么意思?这太监有求于她?


    宫里的事,她这样一个纨绔,怎么能帮上忙呢?万一最后赖上她,她又没解决,福安不会拿她当枪使吧。


    还是说,就像上辈子看的古言小说一样,宫里的太监都很寂寞,这是看上她了?想让她做对食?


    尽管两人的床铺已经离得很远了,想到这一点,司玉还是莫名的离太监远了一点。


    但是。司玉转念想到。她又不是永远都在宫里的,她总是要出宫的呀,福安就是要找也一定得找个性价比高点的,怎么可能看上她呢。


    还是第一种可能性大点——福安很有可能受了谁的旨意,要拿她当枪使了。所以才会对她这么好。司玉已经知道她们到底打什么算盘了!骗取她的信任,然后可是蛊惑她做一些看似正常实际危机四伏的举动!


    接下来这半个月她一定得步步小心,绝对不能行差踏错!


    司玉忍不住在心里又流下了宽面条泪。


    啊,司瑛,你可真是放心我啊。真敢什么都不说就让我这么个菜鸟跑到深宫里来,真等我带着个满门抄斩大礼包回去,你后悔都来不及!


    司玉闭上眼睛,怀着混乱的心绪入睡了。


    ——


    司玉的搭子苏姑姑没了。


    不是死了,也不是病了,而是高升了。高升去了御膳房帮厨。厨房的活尽管脏乱一些,但在冬天,好歹不会缺人一口吃的,也不用天天将手指浸泡在寒冷的药水里。苏姑姑年龄大了,能有这样的一个去处,司玉是衷心为她感到高兴的。


    不过人生的离别来的就是这样毫无道理,昨天苏姑姑还邀请她同住,却早上天不亮就包袱款款的走了。要不是司玉昨晚想了太多心事睡得轻,比往常早起了几刻钟,恐怕见不到苏姑姑,很要莫名其妙地过一天了。


    昨夜和福安谈了心,今早搭子苏姑姑又离开。司玉实在被生活的出其不意锤得有些懵,她懵懵懂懂地坐到自己那个大木头盆子面前,看着药水顺着豁口流进去,脑海里连策论都忘记背。


    “司玉。”


    司玉,你是情绪的主人,情绪不是你的主人。


    “司玉?你还真洗啊。”


    洗!洗的就是这个绢帛!洗去上面的墨字,洗去三千烦恼,人生不过三万天,洗绢帛也是获得人生意义的一种方式!


    “司玉!!”


    “嗯?”司玉如梦初醒。在这她一开始用的就是假名,谁会知道她的名字?


    眼前蹲下个眉眼俊秀的少年郎来,身上马马虎虎裹着一层习笔太监制服,连他外衫锦缎的光都罩不太住,何况他走动间也完全不注意,那层锦绣光华的缎子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的贵公子跑到这找乐子来了。


    “怎么是你?”司玉有些怔愣。随即为他的打扮,又忍不住忧心的皱起眉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好多人可都在找你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叶宫笑盈盈的,总是阴郁的眉眼,这会笑起来也有几分俊艳的少年模样:“你也找我了吗?你是不是想我了?”


    还是不会听人话,只挑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回答。这熟悉的感觉让司玉一时无语凝噎,只能呆呆看着他。


    “好了。”叶宫笑的甜丝丝的,垂头看见司玉手里拿着绢帛,眉头一拧,当即伸出手将绢帛打掉,随即将司玉的手小心捧起来,凑到眼前细细的瞧:“你还当真洗绢帛来了?我的亲爹啊,这手都糙成什么样了……不得把我新换的碧花罗床罩子刮坏啊。”


    叶宫的存在,在此时此地十分格格不入。司玉隐隐闻到他身上甜腻的丁香郁金帐香,手上被他温吞的鼻息吹拂着,难免有些不自在。她将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司玉为难的向两旁看了看,周围的宫女使显然知道此人非等闲之辈,洗绢帛的姿势显得格外专注。但司玉知道,所有人的五感其实早就支棱起来,齐齐注意着她们这一方的动静。


    司玉低低道:“我这会不方便,要不你先出去,我中午过来找你,行不行?”


    叶宫震惊的抬头,眼睛都瞪圆了,司玉这才看见他今天居然还画了华丽的红色眼线:“你让我走?你就这么喜欢洗这破绢帛吗?我失踪了那么久,你就一点都不挂心我吗?破绢帛重要还是我重要?”


    声音大了些,司玉听着周围洗刷声一顿,又紧跟着“擦擦擦”密集想起来的动静,嘴角的笑僵了僵:“……不,我还有任务在身……”


    叶宫命确实好,他从来都不知道察言观色四个字怎么写,现在自然也更不知道。他眉眼一沉:“为什么总是我来找你?你进宫这么久,明明知道我就在这里,却宁愿洗这破绢帛捱时间也不来看我……司玉,我们可是说好的!约好了每月你都要来看我的!你已经失约很久了!你真的很坏!你知不知道!”


    司玉就差捂他的嘴了,碍着自己手上有药水才没敢。司玉这段时间又在洗绢帛职场里摸爬滚打了一回,装孙子装的很熟练,她连连点头哈腰,形体夸张声音低微,努力让叶宫意识到两人此刻还是在公共场合:“行了行了……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


    “季娇,这是怎么回事?”


    阴阳怪气的尖利声音在身旁响起,司玉迟疑地转头看向福安,竭力用身形挡住叶宫那张俊脸。同时尽量不着痕迹的将叶宫的制服外袍往上拉了拉,欲盖弥彰的想要遮住他的华服。


    她脑子乱的像一团麻,还没想出什么圆滑的话把场面圆回来,就听见身后叶宫十分不详的一声诰问:“他叫你什么?”


    不像前头问话,甜的沁人心脾,甜的刚刚好。这句问话有点像放过劲了,在阴雨天融化的糖。


    司玉本就紧张的喉头发紧,这下更是有些恶心。叶宫一用这种阴郁的,没带好气但又黏糊糊的语气说话,她就条件反射觉得下一秒他要掐自己脖子。


    “季娇啊。”福安冷着脸,上下打量了一番叶宫,眉梢微妙的挑了挑,不着痕迹的躬了躬身。


    “是季朝的那个季吗?”叶宫说。


    他声音彻底沉下去,司玉的心也彻底沉下去。她情急之下没敢回头,双手合十冲福安摆了摆:“公公,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一下,我出去一会行不行?”


    福安定定盯了她一眼,又看


    了看叶宫,点了头。


    司玉连忙把叶宫拉了出去。


    尽管这里庭院广阔,司玉却不知道哪里方便谈话,又害怕失踪的叶宫因为她被人捉回去,索性将叶宫拉回了寝室。刚一进门,叶宫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豹子,一把将司玉按在了门板上,司玉被他的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闭眼忍受后脑和肩膀的疼痛,却又意料之外的睁开眼。


    这家伙居然记得拿手帮她垫着。


    “你为什么要用假名字?!你不找我就算了,很怕我找你吗?”叶宫的眼圈红了。司玉迟疑的想是眼线晕开了?还是他要哭了?


    叶宫又凑近了些,司玉精神了点,挥退脑海里那点奇思妙想,不着痕迹的身体贴着门板向下划了一段拉开两人距离:“我……我其实不知道你在宫里。”


    叶宫定定的盯着她。


    “你骗我。”他咬牙切齿。


    “这个真没有!”司玉瞪圆了眼睛,“我其实很担心你的。但是我知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还等着在宫里受好罚之后再出去找你呢!”


    叶宫原本还怒气腾腾的眼神,眼下也有些不确定了。他瘪了瘪嘴,委屈巴巴道:“真的?”


    “真的!”司玉趁热打铁,眼神无比坚定。


    叶宫“呜”地一声就抱住了司玉的腰,头颈弯着,窝靠在她怀中:“司玉,司玉,我真的好想你。到底是谁这么坏要骗你,要不是兴珠告诉我,我真的会想你想得死掉的……”


    司玉恍惚觉得自己抱了条大狗在身上,叶宫用他甜腻腻的嘴吻摩挲着司玉的胸襟,直将衣襟都蹭开了。泪珠子滴嗒嗒地往下掉,他一边蹭着司玉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一边仍委屈屈的诉衷肠。司玉手忙脚乱,这把式她很久没见过,实在是对抗技能有些生疏了。


    “……你为什么取名字要取假的,为什么要用季朝那个贱人的姓。为什么你不叫叶娇?明明叶娇要比季娇好听那么多……”


    司玉无奈的将自己的衣领扯住:“叶宫,我拿你当弟弟。你不要这么说你的姐夫。”


    叶宫更委屈了,“嗷呜”一口咬上司玉的锁骨:“他不是好人!他当着神佛面都敢骂我呢!贱人这个词还是他教我的,我从小在爹爹们的看管下长大的,我怎么会说这些脏话?”——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迟辣最近作息混乱,我争取尽快调整回来!大家用餐鱼块嘿嘿


    第73章 寝室


    司玉终于伸手扒拉开叶宫的脸, 她很有些困惑地看着叶宫。


    是因为叶宫失踪太久的缘故吗?


    叶宫这样扑上来她竟然不觉得反感了,甚至会脱口而出“我拿你当弟弟看”这种话。


    自己脸可真大啊。司玉觉得双颊有些发烫,人家再不济也是个小王子, 你莫名其妙认人家当你弟弟?


    不能因为他看起来很喜欢你就放松警惕啊!喜欢他是他自己的事, 又不是因为你这个人好。被认可了高兴是应该的, 但是不要恃宠生骄啊。


    四目相对久了, 叶宫眼睛反而越亮。他真是个长得特别漂亮的男子,要不然第一次见面司玉也不会将他误认成女孩。叶宫的睫毛浓密纤长, 此时沾上了些泪水, 看起来像是中古洋娃娃成精,精致极了, 却也无故在欣赏者的心头遮下一片阴云。生怕这样的美丽暗中还携带着什么旁的诅咒。


    “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叶宫搂着司玉腰的手紧了紧, 眉眼更显悲凄。他很快的向屋子里瞥了两眼, 又回头直直盯着司玉:“你就住在这间破屋子里吗?你收拾一下, 晚上和我住吧。”


    “那怎么行。”司玉很快的否定了, 看着叶宫很快阴沉下来的脸色, 她急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住在这里, 洗绢帛方便。我每天能多睡一会。”


    “你还洗什么?”叶宫再度俯身,这次却不是靠着她了,而是将司玉搂在怀里。他一手掐着她腰,一手把玩着她的发丝,又低头轻轻吻了吻司玉的发顶。确认了一遍她有些窘迫的面色后眯着眼笑了笑, 继续道,“本来你进宫就是为了陪我的。之前是有人瞒着你,你才不得已去洗那些破东西。现在都见到我了,还受那些苦做什么?”


    叶宫放下她的发丝, 向下探了探,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这地方危险的很,你得寸步不离的待在我身边。我才能放心。”


    司玉脑子又乱了。她又担心叶宫,又不想和他再扯上什么关系。她是很想和叶宫断了的,但可恨他粘的太紧,和原身的牵绊又太深,司玉总难免觉得他可怜……


    司玉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咱们坐下好好说一会话吧。你到底是怎么到宫里来的?怎么失踪了?现在是还有危险吗?”


    说到这她眼睛一亮,语速都快了几分:“我也算你在宫里认识的熟人了。你以后若是遇到危险就来找我,狡兔还有三窟呢。你现在身份敏感,总得留个后手对不对?”


    叶宫闻言,迟疑的看了看这间狭小的房子:“你很喜欢这间破屋子吗?”


    司玉刚想点头,却见他有些嫌弃道:“要是你实在喜欢,我让人把床帏换了,和你一同住也不是不行。”


    司玉只能尬笑:“你还没回答我前头的问题。”


    叶宫瘪了瘪嘴,毫无预兆地双手架着司玉的腰背就将她托了起来。司玉刚想一脚把他踹开,他又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靠在她的锁骨处,不动了。


    “我去将军府找你的事,被兴珠发现了。”


    司玉迟疑的将要踹的脚收回来,“兴珠公主?你的未婚妻?”


    叶宫不满的瞪她一眼,却又像顾忌着什么一样没有戳破,继续道:“前段时间你姐姐管着颁布那什么新旨意,你难道不知?那旨意就是圣后为了逼婚我和兴珠设立的。”


    司玉更纳闷了:“这和你失踪有什么关系?”


    叶宫有些赧然道:“你听我说完……是我办事不周,被兴珠的人发现了。幸好她也不想成婚,当时圣后给的压力都迫在眉睫了。她威胁我,要把你捅出去。”


    司玉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怎么可能答应呢!”叶宫连忙道,“所以我只好跟着她回宫装失踪了。新郎都失踪了,婚礼自然不可能举行。兴珠也就能慢慢想解除这段婚约的办法了。”


    司玉后怕的吐出一口气。


    叶宫很心疼她忧惧的模样,伸手将她往上又颠了颠。司玉下意识抓紧叶宫的臂膀,叶宫被她这样全身心依赖的模样逗笑了,甜丝丝的笑起来:“怎么样?我虽然在宫里,却是很安全的。跟着我回去住吧,好不好?”


    司玉还是摇了摇头:“那个……叶宫你先放我下来。”


    叶宫皱紧了眉头:“不要,你不答应我,我是不会放你下来的。”


    司玉无奈的踢了叶宫一脚,又被他笑嘻嘻捉住。竟然没生气,司玉有些惊讶。兴许是她表情太明显,叶宫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变脸变得极快,一下又委屈巴巴道:“其实这段时间我也担惊受怕的。我一进宫就让兴珠接你了,谁曾想等了小半年还没将你等进宫来。梦也梦不到你,我只能每晚祈愿,对老天奶说,求求了,把我的小司玉还给我吧。我一定对她百依百顺的,她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她。”


    他说话的模样太虔诚。司玉有些不忍的别过头。


    “别怕我。我们可是从出生就认识了。”叶宫低吟着,以仰望的姿势低头吻着司玉胸襟的衣料,含糊出声,“我们绝对绝对,是分不开的。”


    “笃笃笃。”


    身后门板猛地发出三声震颤,惊得司玉一时间要踩着叶宫跳起来。叶宫费好大劲才扶住她,目光不善的盯着门板。


    “快快快,先放我下来。”司玉用气声急迫道。


    叶宫不满的目光又移向她,司玉气他这时候还磨磨唧唧的,气头上来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抬手就轻轻给了叶宫一个


    嘴巴。


    叶宫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身上那股异族妖邪的气质都变得纯真憨傻了起来。


    “你打我?”他说这话一点没压音量。随着话音落下,身后的门板又不紧不慢响了三声。


    “你乖,你乖乖的。”司玉趁着他怔愣已经下地了,抓紧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转头看了看屋内,从床上拿起自己的枕巾蒙住了叶宫的脸。这才去开门,临开门前,不忘回头给叶宫一个警告的眼神。


    门扉打开,屋外福安恭谨站着,眉眼淡淡的。不待司玉讨好笑着说些什么,阴阳怪气的调调已经钻进了屋里:“是你相好的?”


    叶宫眉梢一挑。


    “不是,不是。”司玉忙摇头,“是我弟弟。”


    脸大就脸大吧,在这种情况下,攀亲戚关系总比攀男女关系要好。


    福安含蓄的点了点头,抬步往屋内走。司玉下意识移步,用身位将他拦住。


    福安皱了皱眉:“不让我进?”


    司玉又忙让开:“没有没有,公公请进。”


    知道是个公公,叶宫的心放下一些。满足不了女人需要的男的,哪有什么竞争力。但是司玉对他格外小心的态度让他不爽了,所以福安一进门,叶宫就顶着司玉眨的快抽筋的眼皮开了口:“公公找我姐姐什么事啊?赶快说完了就回去吧。”


    福安走进门的脚步顿了顿:“没有事叨扰季娇。”


    叶宫已经对眼前这个没根的公公不满意到了极点,什么眼力见,一口一个季娇的。这么难听的名字有什么好叫的。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些威胁的意思:“那公公就快请滚出去吧。”


    司玉面无表情的,一掌拍在了叶宫背上,打断了他的话。


    叶宫张牙舞爪惯了,司玉却知道他说破天也只是一个异姓的王子,现在又处在这样身份不明的环境里,更应该小心行事,为自己多多积累善缘。再加上司玉和福安吃了顿饭之后,情谊已非往昔可比。司玉可以说是将福安当成了半个朋友,既然已经是半个朋友,她自然也不允许叶宫对她的朋友这样口出恶言。


    福安原本进门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眼下看清这形式,反而将腰杆尽力挺了挺。行为举止也变得大方了些,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到了自己的床边,将靴子摘下躺了上去。


    “你怎么敢睡她的床!”叶宫一下子就暴怒了,他蹿起来,司玉眼疾手快将他拦住,却没拦住他抽出的那一点寒芒。司玉紧紧扒拉着叶宫的腰,一面向床上的福安道:“公公,公公对不住,我这弟弟脑子不好。您别见怪。”


    叶宫听见了心里头更气愤,他拿胳膊肘使劲别着司玉的胳膊:“你竟然帮着他?你和他什么关系?你和一个没根的小公公什么关系!”


    司玉简直要崩溃了,这孩子脾气这么爆,说话做事这么不过脑子,得亏是有个王子名头才不至于长到一半被人害死。她大喊着解释道:“那是他自己的床!”


    叶宫手上那一点匕首寒芒抖得更起劲了:“你们居然睡在同一个屋子里?你不愿意跟我走是不是就因为他?”


    叶宫原本高傲的不屑一顾的眼神,现在再看向福安的时候已全然变了。


    福安悠哉悠哉躺在那里,只是露出个后脑勺,叶宫都觉得他在挑衅。


    “不是!你又想到哪里去了……先出去等我!我向公公赔个罪。”司玉急忙将叶宫推向门口,不忘把他气极落下的枕巾塞给他。


    “你还要向他赔罪?他是不是利用职权压迫你?他那双肿眼泡都能割下来炒两盘子肉了,你看上他了?!”


    司玉“砰”的一声将门关上。许是被锁在门外的叶宫总算意识到这件住人的庭院到底有多么的狭小,没有再说话,只是愤怒的“笃笃笃”接连不断敲着门。


    司玉这边不好意思的走到福安床边,深深鞠了一躬:“福安公公,对不住,我弟弟实在无礼。让您动气了。”


    福安没有转过身,仍是背影对着她,声音尖细而低微:“你要搬出去住了?”


    第74章 旧事


    司玉不知道怎么回复, 索性反问道:“中午公公不是习惯吃完饭散散步吗?怎么今日回来了。”


    福安的后脑勺静默了一会,司玉并不着急,只是静静等着。没一会他自己坐起身来, 正对着司玉盘膝道:“你是司家的二娘子?”


    司玉微低了低头, 算是默认了。


    福安看着她, 无言了一瞬。又紧跟着问道:“所以你假名唤季娇, 是因为主君姓季?”


    司玉点了点头:“不是存心欺瞒公公。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待这么久。”你们的名姓登记簿子又会这么乱,真的没认出她来。


    一向说话刻薄的福安今天太容易沉默。他又顿了顿, 司玉几乎已经习惯了, 静静等待着。


    半晌,福安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从床边坐起来, 向司玉招了招手。


    司玉凑过去, 福安眸光精明, 低声道:“季这个姓可不常见。宫里老人对这个姓是最避讳的, 你可知道吗?”


    看见司玉疑惑的神情, 福安眸光深了深:“从怀柔圣后那辈儿开始数,再往前数三代, 季是大姓。”他咽了口唾沫,“是皇姓。”


    司玉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季朝是前朝的皇子?


    即便是,也已经过了三代了,九韶的江山早就固若金汤, 又有什么可小心的?


    似是看破她心中想的是什么,福安又道:“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算了。但司家掌管青雀卫,季娇,你可要小心才是。”


    司玉只觉一阵眩晕。


    叶宫的事还没解决, 上官仪还待在家里,季朝一介孤男居然也有了隐藏身份。


    那她真就彻底成了个恋爱脑呗?之前什么“季朝是个孤男,娶成正夫好拿捏”之类的借口也通通不能奏效了。她就只是因为喜欢季朝,所以铁了心要让他当正夫呗?!


    虽然但是她现在确实是爱上了……


    门外又愤怒的“笃笃笃”了几声。司玉猛地心虚了一下,算了算了,她头上还罩着模模糊糊不清不楚几顶绿帽呢,何况开局她只是一个纨绔……都成妻夫了,这日子还能离咋地。等她回去了装个不知道吧。


    想到这,司玉难免看向福安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怨怼。


    季朝多安分一小伙子啊,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照常过多好啊。何必非要告诉我,让人堵心呢?


    福安对她一切小心思都洞若观火,冷笑一声,说话间再度阴阳怪气起来:“司瑛传话了,你家正夫被继父驱逐到庄子上,现在你府上是平夫管家。他让我知会你一声。”


    “被驱逐到庄子上?!”司玉瞪圆了眼睛。她给季朝的权限很宽,只要她不在院子,一定是季朝最大,李佑怎么敢的?又是怎么把人抢出去扔到庄子的?


    偏偏福安还在一侧阴恻恻的补刀:“正夫新婚不足一年,就被继公爹从府内驱赶出去。一定是犯了大事了。季娇,你可得好好想想我刚刚说的话。不过一男子罢了,你还有退路。”


    司玉还在消化这个消息,闻言转头看向福安。平时呆滞的脑筋偏偏这关头转的飞快。她知道福安的意思,季朝并不是她以为的好拿捏的孤男,甚至比别人更加棘手。自从她得知前朝皇室姓“季”之后,她想和季朝过单纯考考科举挣个官,过点普通富二代生活的美梦就碎了。


    但命运恰巧给了她这么一个好机会——她现在在宫中,府上又有平夫操持,按理说现在是个十分恰当的时机。


    十分恰当的,甩掉季朝这个烫手山芋,重整后宅的时机。


    是啊,季朝不是什么纯良的小公子。司玉一直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不是吗?他想嫁给她,不是为了爱情,也不是看重她的人品。他就是着急托付终身,找个后半辈子的长期饭票罢了。


    不够纯良也就罢了,宅斗的手段也不够炉火纯青。要不她刚进宫半个月,怎么季朝就被人欺负出府了?她已然自顾不暇了,有这么一个添乱的小郎君,她还要忙着替他料理家事,怎么想,这个小夫郎都实在是娶的不够划算。


    明明脑筋绕了好几圈,已经把这些事过了很多遍了。可司玉牙关紧咬着,仍抵不过心口那像猛然被人攥住的酸涩感。


    一个声音细细小小,却又不容忽视的在心底某个角落响起来:季朝他该多害怕呢。


    之前从黄嬷嬷那接来的包袱,一眼就能看出是他亲手


    包的。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疲于应付李佑的栽赃了?可他还是那样细致的准备了她常用的东西,甚至包袱最底下垫了包点心——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定也是十分忧心她的吧。


    就算他有那么尊贵的前朝皇室身份。可这些年季朝就是被人当成孤男对待的,寄人篱下的时候受尽欺凌,司玉还记得他说自己整日和伙妇为伍,过得很苦,只能在厨房捡剩菜吃——虽然那时候尚在婚前,他嘴硬说那是他朋友。实际上后来司瑛压迫他刚一揭露身份,司玉第一时间想起来的就是他说过的这句话。


    当时走到黔驴技穷的季朝面前,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条拿出来。也是因为他曾说自己过得很苦吧。司玉实在觉得他很可怜,同时又觉得自己虽然套着富二代的壳子,实际上却是飘荡在这世间的一抹幽魂,实在也很可怜。


    他虽然虚荣了些,冒进了些。却是第一个看透她不是原来司玉的人。虽然她从未正面承认,但是心里多少还是有触动的。


    不如两个可怜人在一起得了。


    而现在……又到了一个看似很容易取舍的岔路口。


    毕竟她在宫里,皇命难违,司玉再着急也做不了什么,不是吗?就让他在庄子上待着吧,毕竟是正夫,下人们不敢造次的。


    毕竟她已经知道了季朝隐藏的身世大雷,她两辈子加起来的梦想也不过是平稳安然度过一生。但凡涉及到皇位的,有多凶险,她上辈子看电视剧都看的心惊胆战。何况现在就置身于皇宫之中?还是放手来得安全。


    但是。


    司玉定定的转头看向福安。


    究竟是谁让福安给她传递这个消息?福安背后的人,是在试探她?还是已经怀疑她身后的青雀卫将军,整日在外练兵不着家的司筝。想打探些别的东西?


    这选择看似简单,背后却说不定有司玉不清楚的危险在。


    司玉背后一寒。


    与福安认识不过几晚,可他是第一个进宫帮助她的人,也是司玉心中敬佩的人。司玉不是福安这种性格,但她从来都很佩服从底层一路厮杀到顶的人才。只是福安如今有意无意的被人利用,将信息怼到她这里……她无法再抱着之前对待学霸朋友的心情,继续对待福安。


    眨了眨眼,司玉眼中已然噙了两泡眼泪。


    福安大惊,刚想说女郎你不至于这就被吓哭了吧。转眼一个没看住,却看见司玉潸然泪下,跪倒在他面前,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福安公公,我深宫之内唯有你这一个朋友。万望你帮忙协调传话给我姐姐,求她早日带我出这宫门。”


    福安更是震惊,此刻的震惊不同于刚才,他跳到地上,从来爱讲究的干净人连鞋子都没顾上穿:“你……你你你还要你那个主君?”


    “自然。我夫君娇弱,离了我已经去了半条命了,眼下大冷天又被送到偏僻的庄子上。我心里油煎一样,公公,烦你帮忙说个人情。我要尽快出宫救我夫君!”司玉眼神真挚,直将福安看得节节败退,肿眼泡都瞪平整了,眨巴着一双丹凤眼愣愣的看着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若是公公为难,我也不强求。”司玉很响亮的哽咽了一声,“我只求公公替我遮掩这几日的行踪。我一小小浣绢女使,不会有人刻意打听的。我出宫后暗中将我夫君安置妥当就回。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停!”福安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尖利的嗓音抖得像风中的细线似的,“怎么都扯到,扯到私自出宫啦?我帮你问!我下午就去找司大娘子问!你可千万不要擅自行事,啊?”


    是只问司瑛,还是说顺带着也要问问别人,请一请别人的示下?


    司玉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显,只是愈发诚恳道:“多谢公公,那出宫的事就拜托公公了。我和我这位认的干弟弟也多年未见了,我今夜便先在他那对付一宿,说说话……”


    看福安脸色阴沉几分,司玉连忙补道:“真不是情弟弟!我绝不会做什么惑乱宫闱的事。我弟弟有认识的小宫女,就住隔壁,他都和我说好的。而且,就住一晚!”


    福安神情明灭一会,门口的敲门声适时又响起来。福安眉心一皱:“就住一晚?”


    司玉忙点头,神情真挚。


    福安无奈的挥了挥手:“去吧。顺便再给你放半天假。”他嘟嘟囔囔老大不情愿的模样,“谁让咱家在宫中这么久,就交了你这么一个朋友呢。”


    真话假话,已经不是司玉考虑的范畴了。她只是下意识像个木偶一样摆出感激的,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再满脸堆笑的对着福安整理好只够一夜使用的行李,随后和他道别,拉开门走了出去。


    等在外面的叶宫已然等的不耐烦极了。司玉刚出来便要撒泼闹娇,谁知被司玉主动牵着手就直直向院子外面走。他再定睛一看,司玉背上还背着行李,当下就像大冬天喝了杯滚水似的,心里熨帖极了。


    直走到个没人的角落,司玉总算停了下来,松开了他的手。


    叶宫有些遗憾的看着司玉曾握过的那块手腕。刚才那感觉真好,好像司玉带他私奔一样。


    “叶宫。帮我个忙。”


    叶宫疑惑的看向她的背影。


    第75章 求医


    福安信誓旦旦的讲季朝可能是前朝余孽, 司玉当时就信了。这种事情稍作打探就能知道真假,福安应该不会拿这个骗她。何况司玉自己也会再查证。


    但当务之急,是先出宫看看季朝的状况。


    叶宫自司玉表明了出宫意愿之后, 并未多问, 当即就要来了出宫令牌, 等到下午, 叶宫就和司玉并架一辆马车出了宫门。马车一路疾行,很快到了司府门口, 司玉却并未不顾一切地向里冲, 而是托叶宫的侍从进门将茯苓叫了出来。


    茯苓出府门的时候还是一脸踟蹰警惕,直到被引到马车前看到司玉的时候才算放松下来, 娘子身边贴身女使的架子一下子就塌了, 神情焦急惶恐, 再开口已经已经带了哭音:“二娘!主君已经被送到平顶山庄子上三日了, 临行前还被女侯君摁着打了一顿板子。女侯君没有要派人救治的意思, 侍君被他压着也做不出什么决断……”


    “他是为什么被打了?”司玉一把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茯苓拉上车, 一边拿帕子替她擦着眼泪,一边打断她越来越凌乱的话音。


    “……女侯君发现少君服用避子药。”


    “什么?”一直默默旁听的叶宫忍不住惊呼。


    茯苓这才发现车厢里还有一个人。司玉倒是完全没被突然出声的叶宫转移注意力, 抓紧茯苓的手嘱咐道:“上次少君去那边收过账,你和烛云一同陪他去的是不是?认不认得路?”


    茯苓连忙点头:“我记得。”说着撩起车帘出了车厢,去给车夫指路了。


    “他都不想要你的孩子,你为什么还要管他?”几乎是同时,叶宫抓住了司玉的衣摆, 声音里带着几分他不自知的伎忌,“若是知道你赶着出宫是为了他,我说什么也不会带你出来!”


    “现在后悔也迟了。”司玉勉强对他挤出个笑,“别生气, 情况紧急,没顾上和你好好说。既然已经出来了,就把事办完再回去吧。”


    叶宫本来是还想说些什么的,想让司玉意识到季朝到底是有多么不识好歹,想趁机撒个娇,让司玉哄哄他。他佯怒,实际上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起来了。可这些小想法,在看见司玉那勉强的笑脸时统统黯淡了下来。


    连带黯淡下来的,还有司玉一开口他就燃起来的那点欣悦。


    她说我们走吧,他一秒犹豫都没有,马上就跟她走了。当时他心想,哪怕此行是跟着她上刀山下火海,他全都愿意。


    他不怕实现不了她的愿望,他只怕她不愿意说。


    可终归司玉还是照常发挥,


    还是让他的心意变得这样酸涩。她那样着急原来是为了另一个人,她神思不属,决绝的什么都不顾了,连圣命都能抛诸脑后,原来不是因为要带他走,全是因为十分担心另一个人。


    叶宫此时才意识到司玉心里是有人了,但那个人不是他。


    马车疾驰在大道上,今日天气虽冷,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车窗外的天色随着车程,也从一开始的晴朗,慢慢变得昏暗起来。黄昏渐起,彩霞渐渐漫天。叶宫撩起车帘默默看了一眼,静静道:“路程这么远,今晚怕是回不去了。”


    司玉在一旁静静沉思着,没有听见他的话。叶宫眸光暗了暗,没有多言。


    天光还剩一丝的时候,马车终于停稳。庄子里的管事匆匆迎出来,司玉从车上跳下来,冷着脸丝毫不顾管事的殷勤寒暄,直直闯进了门。叶宫坐在车厢内,笼着袖子,半张脸藏在即将隐没完毕的天光里,静静看着司玉远去。


    司玉没意识到自己落下了叶宫,或者说,此时她根本无心在意叶宫了。这间庄子很小,不过两三亩地,建在这里都不是住人的,纯粹是为了万一贵人巡视累了,途中能在此地歇脚休息准备的。


    司玉一边走,心一边往下沉。这里的路泥泞不堪,不知道是几日前的雪仍积在庭中,可见此地阴冷。她推开厢房门一一探查,对面的一间屋子听见声响,“吱呀”推开门。司玉似有所觉,刚转过头,便听见烛云欣喜若狂的尖叫:“少君!少君!是二娘来了!二娘来救您了少君!”


    司玉急忙奔进那间屋子。好在有烛云照料,这间屋子里多少聚了些热气。只是整间屋子比季朝在司府婚前的住处还要逼仄,季朝恹恹的趴在床边,枕头被覃床帐全然都是陈旧的,闻声,只无力地抬了抬眼皮。


    不过数日未见,他已然消瘦很多了。


    司玉忍住猛然鼻尖蹿上来的那一阵酸涩,回身又走了出去。烛云不敢再叫喊,紧紧跟随着司玉往出走。司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向烛云问询道:“这庄子里有几个人?”


    烛云也低声答:“平时是两位管事的轮班,今日就一位陈娘子。”


    “待会我出门,你一定将她看住了。不许她通风报信。这庄子从现在起只准进人,不准出人。”


    “是!”


    走到门口,管事的陈娘子正站在道旁,满脸尴尬的看着她,这地方连个大点的马厩也没有,叶宫就坐在车上,和马车一同在道旁等着。


    “这地方有大夫吗?”司玉先是拉住管事的问。


    “啊,这……”陈娘子满脸为难。


    季朝的境况比司玉想象的还要糟,她没了询问的耐心,沉下声来直接威胁:“他是司府的少君,是我的人。若是出了半点差池,问责下来你觉得是谁倒霉?!”


    “哎哟,有是有的。但是小的不敢请啊。少君金尊玉贵的,我们乡野的大夫粗俗,怎么配给贵人瞧病呢!”陈娘子麻利的伏在地上,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司玉咬了咬牙,伸手将路边马车车厢和马匹辔头的连接处解了,翻身上马。


    “二娘!你这是干什么!”叶宫一直沉默着看着司玉奔忙,眼见她要离去,连忙下车拦住马,“你要去哪里?我是你带出宫的,你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就走了?”


    “我单骑去找大夫快一些,叶宫,人命关天,你且耐心等等我好吗?”司玉在马上扶住他的肩,叶宫对上她的眼,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谢谢。”司玉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提着缰绳对一旁的茯苓道:“茯苓,你一定看好少君,服侍好叶公子,提早布置好今晚休息的厢房,今晚咱们就在这过夜了。”


    茯苓高声应了。司玉这才扭身纵马,向来时路奔去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叶宫为了掩人耳目,此次出门也就带了一个侍从。此时那心腹担忧的看了看天色,凑到叶宫耳边小声道:“公子,咱们这算是彻夜不归了……若是圣后知道了怕是……”


    “怕什么。”叶宫倒是面容冷峻,“我的妻主只会是她。又不是和旁人一起彻夜不归。和妻主待在一处,任到谁的跟前说,我都是有理的。”


    一旁的管事陈娘子不认得叶宫,只以为这是花花二娘的小情人,闻言知道了这小情人或许身世还不凡,还有些家教,不是那小窑子里的后,直恨不得割了自己的耳朵。心里直叫唤这司家二娘作孽,怪不得她家少君糟心到吞避子药!


    哎呀,这种烫手山芋怎么就这么巧,掉在她手上了。当时送来的时候,府里那个身份高贵的侍君可是打过招呼的,一定要让人死在外面才成。她本来不想接下这阴损的差事,谁料那侍君面甜心狠,拿了她府里当差的亲女儿来做威胁。


    这下东窗事发了,侍君只说了这少君家世低微德不配位,可没说他是个极受宠的啊!男君的胳膊怎么拧得过当家娘子的大腿,陈娘子估计,侍君安排给她的这档子差事,她十有八九是要办砸了。


    陈娘子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转头倒是想抄小路到村子里,找和她轮值的那个车娘子,托她给府里的侍君报个信,看能不能将功折过了。没想到眼珠刚转了两圈,腿还没迈开呢,手肘就被那个苦命少君的仆人给托住了。


    小男孩子,力气倒大,陈娘子要甩还甩不脱,只听他说:“陈娘子快跟我去看看少君,我一个人实在照顾不来……”


    陈娘子脑筋又一转。


    这件事要是办不成,保不齐自己就成了那侍君的一根心头刺,以后找机会将她们母女铲除了,她连冤屈都没处喊。但要是办成了,估计第一时间就要被疼爱少君的二娘子给剁了。


    眼下得将这事找个得当的机会捅出去才行。


    陈娘子面上敷衍着烛云,暗中却默默握住了袖中的一小包药。


    这是她为自家那口子买的,年纪大了多少都有些……恰巧随身背着。少君腿伤着,服下了应是纾解不来吧?纾解不来,总是憋着,怕是要憋坏了吧。后院里男的就靠那二两肉争宠,若是那玩意儿坏了,侍君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吧?


    烛云留她待在屋外看着小炉上熬煮着的一锅粥,自己进屋看少君去了。


    这真是天赐良机,陈娘子嗯嗯啊啊答了,有些纠结的拿出药包又瞧了瞧。


    反正不是害人性命的药,就是误服了,顶多就是难受一场,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吧?


    这边还纠结着,进屋的烛云却警醒,揭了帘子出来。陈娘子手一抖,那一点药末全洒进了粥里。她瞪圆了眼睛,只来得及将砂锅盖子盖回去。


    “陈娘子,你揭锅盖做什么?”烛云走上前,陈娘子趁他拿起锅盖之前拎起盖子,拿盖子在粥面上刮了刮,一面笑道:“刚才煮沸了,我拿着盖子扇一扇,早点凉一些,少君就好入口了。”


    烛云有些迟疑。可屋内的季朝已经一天滴水未进,刚刚得知二娘子来了才勉强醒过来说要吃些粥水。再熬一锅又要等许久,烛云想这又不是大宅子里,一个庄子的管事应当没有那么阴暗杂碎的心思。于是语气就柔和了些:“多谢陈娘子,既然已经好了,我这就端进去让少君吃了安睡吧。”


    “哎!”


    粥已经盛出来端在手里了,烛云又被陈娘子叫住,不解的回头看去。


    陈娘子脸上笑的格外讨好:“少君腿上伤着,又久躺在床上。肠胃弱,哪怕是粥水,也不宜贪嘴了……腿上有伤,更衣也不方便不是?”


    烛云只觉得这位娘子贴心自己,心里有什么疑云都消散了。他看这位娘子应当是个好人。茯苓还在最外面把关,若陈娘子有通风报信的心思,是不会顺应着跟他进门来的。


    绷紧的心弦稍微松了松,烛云轻轻唤醒了


    床边的季朝,一口一口的给他喂粥。多日食欲不振的季朝总算是吃下了大半碗,烛云记得陈娘子的吩咐,将碗收了,服侍季朝漱了口。


    一连串忙完,季朝困倦的又睡了过去。烛云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唇角露出个欣慰的笑。


    太好了,总算是没再发烧了。


    第76章 苦海


    司玉深夜带着大夫回到庄子的时候, 季朝已经危在旦夕了。


    烛云都怀疑少君是不是中邪了,明明吃过粥以后状态还好,小睡的时候眉头都松开了。谁曾想才昏睡了一小会, 全身就烧得滚烫, 头上豆子大的汗珠一粒一粒滚下来, 不多时整个人就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


    烛云急着拧湿帕子给季朝降温, 可中了邪的少君丝毫不让他靠近。明明多日都没出声了,在烛云咬牙硬要伸帕子给他擦汗的时候, 少君却用嘶哑的嗓音愤怒地吼了句“滚开”。


    烛云再心焦也是仆人, 少君病的再厉害,也还是少君。烛云不敢再忤逆季朝, 有心求一求隔壁的那位公子, 可人家灯都熄了。何况隔壁的公子对少君说不准是恨还是妒, 若是像府里的那位平夫似的, 少君的这条命不用想, 今晚就该归西了。


    烛云只能频频往门口跑, 一趟一趟的问茯苓二娘子回来没有。烛云真从未如此无助过,看着床榻上的少君越来越气若游丝……烛云觉得就是自己亲娘爹病危了, 自己都不定有这么忧心。


    少君又昏过去了,烛云都快绝望了。他刚刚进门的时候看见床榻下有块遗精的帕子,烛云听说过,人濒死的时候,七窍会松的。烛云一下子就崩溃了, 跑到庄子门口,什么话也说不上来,就咧着嘴鼻涕眼泪混在一处的痛哭。


    茯苓也忧心,但她一步也不敢离开庄子门口, 生怕司玉偷溜出宫的消息被谁走漏了。她一看见烛云走过来就急忙迎上去,袖子里两条帕子已经全被烛云哭湿了,她只好挽起袖子给他擦脸。


    “怎么了?不要着急,慢慢说。高烧都是这样的,这会烧得厉害,过一阵说不定就退下去了。你不要着急,啊?”


    这宽慰的话茯苓来来回回已经说了数十遍,这一次说完,烛云脱力坐在了地上,眼睛哭得连条缝都没有,他吞了两回哽咽,才勉强开口道:“怕……怕是不行了。呜……”


    “谁?”茯苓心头剧震,手上的灯笼险些没拿稳,她语气严厉,好像越严厉就越能证明烛云说的是错的。“你说少君不行了?怎么可能呢?二娘今天不是来了吗?少君这么多天都撑过去了,怎么可能就不行了呢?!”


    可是没有谁能回答她的问题。茯苓的心越来越沉,是啊,二娘又不是什么菩萨,二娘来了,难道少君的病就没有了吗?


    难道这就是命吗?天命如此,让二娘赶回来,就是为了见少君最后一面的?


    身后有马蹄声“嘚嘚”响起,茯苓红着眼看过去,看见三匹单骑迅疾奔来,眨眼就到了近前。为首那个发髻都松散了,正是司玉。


    “二娘子!”茯苓连忙提着灯笼上前,将三人的马匹缰绳接过手。原本蹲在地上的烛云闻言竟也勉强起身,急匆匆走到三人前方带路。


    “少君现在情况怎么样?”司玉走得急,她身侧两名女医也精干,丝毫没什么抱怨的神色,只是紧紧提着药箱跟着。


    “……少君又发热,昏过去了。”烛云低声道。事实已定,厢房门近在眼前,烛云实在不忍再说一遍那坏消息。站在门口候着,只顾着默默垂泪。


    “夸擦”门内响起药箱落地的声音。


    烛云无力地顺着门框滑了下来,一嗓子悲鸣还没来及嚎出来,就听见室内惊呼:


    “我真是艹他爹的个大头了,人都伤成这鬼模样了谁还缺大德喂了春药?”


    烛云瞪开一双肿成桃子的眼皮,扑腾着想进屋听仔细。只是大悲之后腿还软着,实在支撑不了他起身。


    “艹了!我把他伤口固定住,这药劲比他的伤还猛,伤了最多就是瘸了,这药烧起来却能把人烧死!娘子,你相公就拜托你了,只是切记不能泄身太多,否则容易精尽人亡……有被褥没有?我们先睡一觉,明早起来医治刚好!”


    烛云后知后觉的傻乐起来。


    少君是中药了,不是要死了。中药了总比要死了好一点,只要少君活着,他就高兴。


    门被推开,两名大夫怒气冲冲的拎着药箱迈出门来,茯苓远远奔来,赔着笑脸要将人引到准备好的厢房去。为首那个看起来已到中年的女医一边走一边问询道:“厨房在哪边?你们得多烧些热水,这药估计也便宜,带来的副作用更大。得多擦擦身子降温。会不会憋坏人倒是其次,人烧傻了就不好了……”


    茯苓连忙将人引到厨房门口,一推门,却听见女医惊讶:“老奶奶,你倒机敏。知道病人最离不开热水,早就在这烧上了?”


    陈娘子守着灶台,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那这该准备的就都准备好了。”女医欣慰道,这院子不大,她伸手指向烛云:“小哥,你把热水给你主子送过去吧。我们都是女人,不怎么方便。今晚劳烦你多听听差了。”


    烛云傻笑着,想起身却没起得来。茯苓将浴桶搬过来,烛云这才回魂似的,两人一同将浴桶和热水放进了屋里。


    “今晚热水不能停!”女医特意嘱咐了遍陈娘子,嘱咐完就离去了。


    司玉又恨又痛又怜惜。听见院子里没别人了,才狠狠心扔下扭股糖一样缠着她的季朝,愤愤走到门口,眼里几乎喷火似的质问两人:“怎么就中了春药了?”


    烛云一下愣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茯苓在一旁面色凝重,也不像有什么头绪的模样。


    到底两个都是不可多得的亲信。司玉知道一定不是这两人的错。只是她心里难受。


    季朝光是伤了腿,就已经气息微弱成那般模样。更别说被下了药后有多凄惨了。刚刚她进门的时候差点以为人不在了,好在带来的女医经验丰富,看出她的不对劲,一嗓子将原委吼了出来。靠那一嗓子,司玉才觉得自己回魂了。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让季朝受这样的苦楚?


    她自认要比原主优秀善良许多了,她奋力向上爬,自己现在辛苦些,遇到些困境是应该的。可是季朝呢?他明明算是嫁给了更好的妻主,有了更光明的前程,怎么却好像越过越不如从前了?


    他从前是个孤男,可是能狐假虎威的利用原主的威势,在院子里倒也没人敢惹。眼下他明明是主君,却人人都说他德不配位,人人都要欺负他一把。难道他眼下过得不好,是因为自己上进起来了吗?因为她上进,旁人倒觉得他软弱可欺了?


    司玉眼睛都要气红了。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乖乖……”


    屋内传来季朝微弱的,嘶哑的哭声。司玉忍住泪意,将门扉闭紧了,回身进了屋。


    她刚坐在床边,季朝便像蛇精化人似的攀上来,鬓间的发丝全都汗湿了,面颊绯红一片,眉头痛苦的皱在一处。司玉丝毫没嫌弃他一头一脸的汗,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心,伸手解他的衣服。


    若是烛云在这,一定要惊异少君的乖顺。眼下的少君像个布娃娃似的,乖乖的任人摆布,丝毫没有之前烛云在这的时候,那副穷途末路的困兽模样。


    季朝身上还有伤,司玉只能拿被子拥着他,将毛巾从浴桶里浸湿,轻轻擦拭他身上的肌肉,给他降温。季朝现在半昏迷着,司玉一碰他,他就十分激烈的抖一下,被折腾过劲了,就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疲惫的眼睛,看见是司玉,就撒娇似的蹭蹭她的肌肤,继续闭着眼假寐了。


    看样子乖巧,但司玉知道,季朝的情况并不算妙。上半身擦干净了,浴桶里的水也凉了,司玉拧了块凉帕子顶在季朝脑袋上,咬了咬牙,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果然,坚硬如铁。


    司玉刚伸手触碰,铁块便消融了。季朝抖得厉害,一张美人脸急着往司玉怀里凑,声音呜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痛苦。司玉温声哄了哄,刚要松口气,觉得这就算是解了毒了,没想到刚要给他穿裤子的时候,发现铁块又出现了。


    后知后觉的羞耻心漫上心头,司玉闭了闭眼。怀中的季朝又开始不安,他挣扎着伸出手放在司玉肩头,好像要将她按住的模样,却因为实在没力气,只能攀着她肩撒娇。


    好一朵壮实的娇花,司玉更觉得自己趁人之危了。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铁块消融不能解毒,那不让它消融就是了。司玉忍住羞耻和季朝的裹乱,闭上眼狠心将小眼堵住。季朝激烈的颤抖起来,司玉的侧颈被他叼住就不松口,几乎要渗出血来。可司玉坚定了意念就不会轻易放弃,季朝的汗又滚出来,一遍一遍的,就是寻求不到解脱。


    “司……玉。”季朝张开了眼睛,血红的眼里淌下泪珠,“让我……死……”


    司玉贴了贴他的脸,企图给他点安慰,一边又顾及着不让他乱扭,扯到腿上的伤。颊边湿凉,碰上季朝的侧脸却是滚烫的,司玉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不自知的泪流满面了。


    “乖,娇娇乖。”司玉紧紧攥着他的右手,“熬过这一关就好了。这是最后要吃的苦头,以后再也不让娇娇吃苦了。最后信我一次吧,求你。”


    季朝像尾濒死的鱼那样挣扎,不忘推开胸腹上的被子,模糊的意识让他试图通过展示司玉夸赞过的漂亮肌肉,来达到勾引司玉的目的。尽管他消瘦了,可肌肉仍然很漂亮,这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天赋异禀。汗水水淋淋的勾勒出诱人的线条,顺着腹股沟流下去,却被司玉坚定不移的用棉被盖住。


    第77章 红薯


    “乖乖, 你不能再生病了。”司玉亲了亲他的唇角,“你努力克制些。季朝,你要坚强。”


    “啊……”季朝不断发出颤抖的哭鸣, 他混乱地扒拉着司玉的长发, 像是要把自己融进司玉的身体里。他坚信当他真的和司玉完全变成一个人的时候, 当他就是司玉, 司玉就是他的时候,他才不会空虚的如此痛苦。


    只有她能承载他的一切悲欢, 他的空虚寂寞, 他所有的爱不能,恨不够。只要她在他眼里, 他所有的魂牵梦萦就有了救赎。


    只是她越清晰的存在于他眼中, 他反而越无望她的爱。她一边救他, 一边又在杀他。就像此刻, 他竟对深爱的她产生了极强的妒恨——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业火缠身, 这样卑微可怜。


    她为什么流眼泪?到底是看他可怜,还是真爱他到了感同身受的地步?这无边的爱欲只拉了他一个人沉沦, 她坐在岸上,尽管流着泪,仍难掩盖她严厉的主母底色——她残忍地堵着他所有爱恨的出口,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都不能打动她哪怕一分一毫。


    意识模糊着,季朝甚至不合时宜的想到自己的母亲, 那是他最深的可怜的伊始。


    母亲无奈的笑了笑,随后引颈就戮,血液喷薄而出。


    季朝痛苦的呻吟着,又流出一点眼泪。


    已经三次了。司玉心里默默数着次数。季朝的挣扎又缓下来, 她决定等他再发一次病,就松开手指。


    “您爱我吗。”季朝虚弱的嗓音响起。他微微喘着气。


    “我爱你。”司玉轻轻吸了吸鼻子,没有丝毫迟疑的回答。企图再多给他一点安慰撑下去。


    季朝的眼泪又流下来,他强撑着攥住司玉的脖子才能借力支起身体,水盈盈的眼血红的,盯住司玉:“……我害怕。”


    “我知道。”司玉忍不住哽咽,“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


    季朝虚弱的闭了眼,静静缓了一会,又痛苦的皱起眉头,终于开口道:“我想你陪着我。”


    司玉攥紧了他的手背,眼睛憋得通红,猛点头。


    季朝看着司玉生离死别的反应,显然并不满意她是这个反应。他轻轻摇了摇头,唇瓣翕动。司玉忙低头凑过去,她担忧的紧盯着他湿润的唇瓣:“你说什么?”


    司玉感到季朝无力的倾颓下来,湿热的呼吸贴着她的脸颊。胳膊也无力地搭在她肩上。


    病重的人身子原来这么沉吗?司玉渐渐撑不住他,被半昏迷的季朝困在了床脚。


    全程都是咸湿的,黏腻的。季朝像被煮化了的藤蔓一样缠上来,动作迟缓却又不可抗拒。


    这是司玉在所有乱七八糟的情事中感到最迷茫的一场。费力自不必说,即便她稍有喘息,还要记得给季朝拿热水擦拭身体。天光熹微,司玉疲惫的睁开眼睛,始作俑者已经环抱着她沉沉睡去,半张干净的睡颜遮在凌乱的发丝里。


    司玉只向宫里请了半日的假,叶宫还在她身边。今早无论如何都得回去。


    司玉撑着身体坐起来,拨开发丝摸了摸季朝的额头。已经没那么烫了。


    她总算舒心的叹了口气。撑着用昨夜剩的些干净冷水简单洗漱了,又将凌乱的床铺和季朝打理干净后。她穿戴好出了房门。


    两位女医正蹲在厨房门口的阶梯上相对啃着烤红薯。茯苓站在一旁替两人沏茶,看见司玉走近忙迎上来。


    “查到了吗?是谁下的药?”


    茯苓看着司玉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惭愧的抿了抿唇:“昨日烛云一时不察,让陈大娘看了会儿炉子。昨夜陈大娘要逃,被我和烛云捉住,绑了扔在柴房了。”


    司玉轻微点点头:“你这段时间就留在这,一直等到少君病好了再将他转到温泉庄子上。若是有人拦你,你就去找大娘子。期间院子里一个人都不要放出去,也不要让外面的人进来,就说庄子里有人染病。”


    茯苓连忙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却又看着司玉欲言又止。


    奇怪了,以往她对二娘子从来都是有话就说的。今日说话,竟也要在心头来来回回滚上个几遍。


    “有什么话快些说。我急着进宫。”司玉从一旁桌子上挑了个还没剥皮的红薯,撕开啃了两口。


    茯苓连忙替她斟茶,动作言语都恢复了一等一的麻利:“妾听女郎的话音,近些日子是还不能出宫吗?女郎这些日子看着憔悴了。”


    院子的另一边,尽头的西厢房门扉开了。一堆打扮精致的男仆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齐刷刷列队两旁。不一会,众男子中间叶宫裹着张毛锋出的极好的厚软狐裘走了出来,雪白的脸上脂粉未施,裙角都似乎蒸腾着屋里刚带出来的暖气。


    叶宫连个眼风都未留给她,只在经过院落中心,司玉吃红薯的茶几时停了一步。


    台阶上的两名女医面面相觑,不知要不要见礼。司玉熬夜熬的脑子有些木,直到余光看见那两位女医已经站起身了,才后知后觉的起身,意识到自己要向叶宫打个招呼。


    却见人神色未变的走出门去了。


    司玉叹了口气。


    一旁的茯苓这才觉得院子里的空气总算流动起来,她呆呆看着那裹着狐狸裘的背影,心想昨晚真是天黑得太离谱了,竟然没发现这位随二娘子来的公子竟然这样好颜色,又这样贵气逼人。


    “有事就找大娘子,千万别嫌麻烦。”


    茯苓来不及回神,手心里又被塞了个温热的物什。司玉匆匆揣着红薯追着那贵公子的背影去了。茯苓担忧的将她目送出门,这才低头看,只见是二娘子的府牌。


    从不离身的府牌都给了人……茯苓暗暗心惊。二娘子到底进宫干什么去了?


    ——


    “喏,给你。”


    面对司玉的好脸,叶宫连个余光都没瞥过去。司玉笑嘻嘻的将红薯掰开,夸张道:“像你这样的小王子,一定是没有吃过炉灰烤出来的烤红薯吧!真可惜,要我说,烤红薯还得是炉灰烤出来的才最好吃。”


    叶宫支着耳朵听她说单口相声,没觉得饿,反而昨夜被压下去的心火烧的越来越旺。


    他出宫的时候有多激动,这会就有多憋屈!


    他昨晚就不应该热血上头答应司玉出宫的请求!他这算什么?他是干什么来了?千里迢迢的就为了让司玉劳心劳神一整夜照顾病号来了?就为了给司玉和他的情敌创造二人世界来了?


    司玉又递来了掰开的烤红薯,带着那种刻意引人注目的夸张的大叫:“哇塞!归义君你看,这个红薯淌蜜哎,一定很甜……”


    归义君归义君,明明昨天求着他做事的时候还是直呼大名的。


    叶宫气得咬牙,转头看见那半颗红薯,气极了竟觉得这样粗糙的食物简直就是那小院子里躺着的季朝,当即挥袖将那红薯打落在地上。


    车厢内一时陷入寂静。叶宫这才醒悟,也顾不上自己在赌气,连忙转身探看司玉的神情。


    他此时才发现司玉面容憔悴,眼下挂着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整夜都没有休息好。饶是如此,她眼神中仍带着些疲惫的笑意,迎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很是纵容抱歉的模样:“你有气朝我撒,这红薯真的很甜,不尝尝可惜了。”


    真的是很奇怪,可能爱情这东西就是这样的说不清。叶宫从来都是脾气最暴烈的那一个,所有服侍过他的宫人都知道,一旦这位小主子的脾气上来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顶用。只能等他自己消气。日久天长了,就连叶宫自己也是这么觉得。可偏偏每次的火气在遇到司玉的时候,就全部消解了。情绪就这样完全的被她左右,甚至叶宫自己都没能意识到。


    叶宫小时候也有过叛逆期,也反抗过所谓每夜梦到过的“天命之女”。毕竟谁能做到从小到大每夜为一个陌生人死去,醒来后却不怨怪那个陌生人的?可是等到真见了她……都不是见到她真人,只是见到她的这身皮囊,叶宫一下子就认命了。


    叶宫知道,他的天命之女根本就不在这个时代生活,毕竟每晚叶宫梦见的社会都和自己白天生活的地方不一样。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同族里最幸运的一个,毕竟不会有那么一个违背天理秩序的存在左右他的心神了,他可能是不二族近千年历史里,最自由的一个人。


    谁知道,说给自己听的千百遍说教,在看见和她及其相似的那张皮囊的时候就都毁了。他根本忍不住心底的濡慕和喜爱。看见司玉第一眼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是整个不二族最幸运的人,因为不会有人比看见司玉的他更幸福了。


    但叶宫并没能占据“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个头衔太久。毕竟当天找机会和“司玉”偶遇过后他才发现,这只是个长相酷似他天命之女的人。他看着那张脸,想亲近却又亲近不能,想杀了,却又下不去手。刚好又是他命运的低谷期,他被要挟着放在远在故乡千里之外的荒郊野岭,寺庙里清苦极了,为了掩人耳目,他要喝的水都得自己提。


    他又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苦?只能忍着恶心,隔一段时间就找借口去花楼见一见“司玉”。没想到有一天,还真让他等来了奇迹。


    是啊,她能来就已经很好了。他为什么就是不满足呢。


    叶宫柔和了眉眼,伸手将滚落在地上的红薯捡了起来,撕开外皮,凑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抬眼对上司玉略有些讶异的眼神,叶宫笑了:“看在你惦记我的份上,不同你撒气了。”——


    作者有话说:又是极限更新的一天呼~明天开始我要当J人!


    第78章 兴珠


    烤红薯叶宫只咬了个齿痕就放下了。他心疼的看着司玉, 伸手替她拢了拢绒氅:“稍微歇息一会吧。”


    司玉神情都有几分迟滞了,却还想拒绝。叶宫意识到,笑眯眯又劝道:“昨夜你一定很累了。”


    司玉当下便有些局促。


    叶宫微笑了, 他的手不容置疑的伸进了司玉的绒氅, 将自己揽在司玉的怀里。他裹着狐裘, 染上了司玉的体温便是很有活气的一团。司玉抱着他, 倒像真的抱了只小狐狸在怀里。司玉想推开,摸上油光水滑的皮毛又迟疑, 于是僵着身子等了许久。


    叶宫好似真的睡着了。


    马车摇摇晃晃驶在乡野小道上, 强烈的日光透过车帘,被模糊成眼皮上猩红的光晕……


    司玉的手臂无力的垂在叶宫肩上。


    被误以为沉睡的叶宫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只手臂, 掩在狐裘阴影下的眼睛, 不动声色地弯了弯。


    他极轻缓的, 像妖精蜕皮似的从狐裘中退出来, 贴着沉睡的司玉的胸膛起身。他低头抚摸着司玉玉雕似的五官, 和她即便是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头。静静凝望了一阵, 他握住她的下巴,隔着拇指, 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被鼻息逗痒了,司玉皱眉偏头要躲开。叶宫眸光沉静,没有丝毫阻拦。司玉歪了歪头,找寻不到可靠的支点,最后头一歪靠在叶宫臂弯。


    过于温暖的体温, 甚至让她歪头将鼻尖在他怀中藏了藏。


    所以只要我不逼你,你总是会回到我身边的是吗。叶宫被她潜意识的动作取悦,默默在心里问了一句。


    叶宫全身心的感受着、注视着沉睡的司玉。他太专注她了,以至于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轻轻地伸出纤长的手指, 只用指尖轻轻地剥开她的衣领。


    叶宫瞳仁一缩。


    像是迈过了禁域的分界线,密密麻麻的红痕、淤青像利箭一样扎进他的眼。


    玉雕一样神圣的,他的玉人,到底是被谁亵渎至此?!


    十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领。被压到呼吸的司玉闷声咳了咳,惺忪睁开眼睛。叶宫慌张的仰头装睡。他听见司玉又咳了两声,随后从他怀中退出来,替他盖上了狐裘。


    她的气息远了。


    叶宫心生不忿,嘴里发出几声梦呓,歪头倒在她腿上。


    叶宫听见司玉又压抑的咳了几声。


    这次她没有将他推开。


    叶宫昨夜也睡得不是很好,慢慢假寐着也进入了梦乡。被司玉推醒的时候,叶宫甚至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觉睡得好,一睁眼又是心爱的人红润的脸色,叶宫满心欢喜的凑近司玉的唇角,被她用手掌堵住。


    叶宫颇为怨怼的对上司玉惊诧的目光。


    “咳咳……”司玉歪头躲过和他的对视,“我好像染病了,你离我远些。”


    “染病了?”叶宫惊讶的问,身体反而离她更近,“生病了还怎么当值,去我那里吧,我替你告假。”


    “不用不用,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是的,是的。现在急需抓紧睡一觉。”


    司玉不知是急的还是被他的话噎的,又俯身咳了起来。叶宫一手揽住她肩头,撩起车帘子向外道:“掉头,回未央宫。”


    站在外头的宝忠刚要应声,却见那车帘子还没落下,就被从车里伸出来的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握住了。车厢内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手也随着抖得厉害,紧紧攥住了车帘。


    “不……咳咳,不用掉头!”


    宝忠进退两难,正想着要怎么再巧妙的追问一声才好,就看见手腕处镶着一圈火红皮毛的手伸出来,透白的程度较原先那只手有过之而无不及,都能看见


    手上虬起的青筋。


    这只后来的手狠狠拍了攥着帘子的那只手一下,紧接着抓住了它的手腕,将那只修长白净的手并它攥着的帘子一起包裹住,拇指向它掌心一顶,便将手和帘子撬开。随后就这么包着那只手拽回了车厢。那原先发抖的手一点招架之力也无,被握住的一把指尖散开,后边那只手的掌心没全遮住,指腹的嫩红在宝忠眼前闪了一下。


    宝忠听见那坏脾气外邦王子没有好气的声音:“就这么倔吗!病好了我自然会放你回去,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


    这一句声量大,车里那位像是被吓住了。车内两人又支支吾吾说了些什么没再听清,宝忠也不硬等,早就命马夫朝未央宫驶去了。只是嘴角忍不住泛起些若有所思的笑意。


    太监没了根,整日就爱琢磨这些事。光是那一双手的纠葛,他就能看出许多门道来。年轻真是好啊,这场面让宝忠想起自己十六岁还没进宫前,隔壁头油铺子掌柜的女儿了,她应当早就继承了那间铺面吧,不知道娶了谁家的郎君呢……


    ——


    司玉病了。


    她意识朦胧的发起热来。实在太累了,来不及和坐在床边陪伴她的叶宫客气几句,司玉就抵挡不过深沉的睡意,坠入了黑甜梦乡。


    期间睡得也并不安稳,几次被叶宫吵醒,非要给她喂食喂药,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吃下去,后来就不管不顾的反抗起来。叶宫将碗沿逼在她唇边,司玉就是闭着眼睛不肯张口,肩背直挺挺的,只想从叶宫怀里翻出去,翻到那温软的床铺上去。


    叶宫从来没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初初对她又怜又爱的心这会早碎成了片片,他恨声道:“你喝不喝!喝不喝!就张个嘴的事……你不喝我是绝不会放你下去的!回来……喝不喝!”


    实在折腾累了,司玉索性窝在他怀里又睡了过去。叶宫喘着粗气,无奈的发现手里的药也凉透了,他曲起手肘,高举着药碗擦了擦额上的汗。正要唤人进来服侍,余光却见内间的隔扇门被推开,缓步走进来一位女子,凤目琼鼻,端的好一派华贵英气。


    叶宫变了脸色,他不舍怀中的司玉,却又不得不半起身道:“殿下。”


    司玉从他怀中滑落,顺理成章翻了个身滚回床榻。


    进门的女子笑眯眯走进床边,无视了叶宫警惕的眼色,探头朝帐内仔细端详了一番司玉的侧脸,这才点了点下巴转头,戏谑地看向叶宫:“这就是你的小情娘?”


    叶宫举着药碗上前一步,若有若无的挡住她的视线:“华华不是刚回来吗,殿下没有去看望她?”


    “华华生气啦。”女子不羁笑了笑,“孤原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不会哄女孩子的人了,见你这样,反倒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叶宫应激道:“我……臣怎样?”


    “啧。”女子斜眼看他,像看个不争气的孩子,“喂不进去药就硬将人家的嘴怼到碗边上啊?女孩子的嘴很软的,碗边那么硬……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生着病呢,就舍得这样欺负她。活该人家不喜欢你。”


    叶宫见过两个女子里的异类。


    一个是司玉,她对男子有着不合常理的,惊人的平等尊敬。


    另一个就是眼前的兴珠公主,她对女子有着不合常理的,惊人的怜惜爱护。


    叶宫觉得很无语:“不拿碗喂还能拿什么喂?”


    楚兴珠又“啧”了一声,明显是想说些什么,看见叶宫又迟疑的模样。她用看小卒的目光扫了两眼叶宫:“当然是要用和嘴一样软的东西喂。”


    叶宫听不明白,皱紧了眉头:“有那种东西?”


    楚兴珠释然的笑了,盯着他的眼睛,缓缓伸舌舔了舔唇。


    叶宫吓得后退一步,等明白过来的时候脸也红透了。楚兴珠哈哈大笑,伸掌拍了拍叶宫的肩膀,顺势从他手中接过药碗走了出去。步伐从容身姿潇洒,人都到了外边,还能听见她爽朗的声音:“孤要将这个笑话讲给华华听!叶宫,你长点本事,多留她两日。逗乐了华华,说不定她一下就想出退婚办法了……”


    “多管闲事。”叶宫恨恨瞪着她离去的门扇,悄悄将人骂了还不够,紧跟着又冲上前将门关上。


    屋内无人,他回身看向司玉。僵着站了许久,着魔似的摸了摸她的唇。


    “……当然是要用嘴一样软的东西喂……”


    叶宫脸红了。


    叶宫没有等到这么好的机会。


    药热好由人送进来的时候,司玉已经睡饱了。她醒来后看见叶宫还在,便一脸歉疚的和他说话,疏远的模样气得叶宫牙根痒痒——这时候他倒宁愿司玉对着他横眉冷对。


    司玉越是疏远,叶宫反而越是凑上来。他一个大少爷在司玉身侧竟也装出了几分贤淑,桩桩件件需要料理的事均不假手旁人,司玉实在被他殷勤的模样弄的汗颜。等到晚间宫殿内已经点上了烛火,司玉想这下他总要去睡了吧。


    可他仍没有要离去的意图。


    司玉只好假装打了个哈欠:“我要洗漱睡了。”为了逼真,她还掀开被子去够鞋子。


    叶宫眉头一拧,将被子给她盖了回去:“地龙虽然热乎也还是要小心着凉。等着,我将水端来。”


    司玉马马虎虎在床上洗漱了。


    她呆坐着,看着叶宫将用具放在一旁让宫人收走。


    “那我就先睡了。”


    叶宫挽袖朝浴室走去,“嗯,快些歇息。”


    司玉一没见着他背影,就着急忙慌爬起来将床帐放下来。放完床帐仍觉不够,又凑上前吹灭了床边的蜡烛。她拿被子裹紧了自己,支着耳朵听外间的动静。


    宫人都退了出去,隔扇门被关严了。浴室也没有了水声。殿内陷入一片黑暗,司玉试探着转身查看,床帐垂着,月光清透的洒进来。


    她缓缓松了口气。


    没等这口气吐完,床帐被撩起来,司玉和佝偻着高大肩背的叶宫撞了个照面。


    他手里提着木屐,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过夏天。尽管光线昏暗,司玉还是能察觉叶宫一瞬间有些羞窘。


    司玉不知是忧是怒的盯着他,叶宫看不清。


    他缓缓挺直脊背道:“你没睡着啊。放床帐做什么?我还没上来呢。”——


    作者有话说:不断更挑战day1


    第79章 羞辱


    这段时日叶宫是没有初见时那样强势了。但他随意便可带她出宫的行为, 还有荒郊野岭仍是仆人满地的排场都让司玉心里清楚,他只是换了种方式表达他的强势。


    叶宫退让了一步,让她在两人关系中尚有一口喘息的空间。


    但也仅仅就这么一口空气。


    司玉不敢冒进, 她现在有许多事要做, 叶宫算是个助力。她不能多添哪怕一件麻烦事, 也不能少掉一个能帮助自己的人。


    她隐在床帐的阴影里, 守着床边不动。


    她为难的看着月光下的叶宫。


    “哒,哒。”


    木屐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叶宫舒展了臂膀, 沿着床边蹲下来:“好冷。”


    司玉拧眉:“我的病还没好。”


    叶宫身上单薄的白色寝衣在月光中熠熠生辉, 他像只雪地里纯洁的小生灵一样,用嘴吻不断地嗅闻捕捉着温暖的气息。褪去了白天华贵艳丽的服饰, 此时的叶宫更像个纯洁秀美的小女孩了, 他偏头蹭了蹭司玉的领口, 司玉被冰的稍稍向后退了一步。


    “我就要被冻病了。”叶宫可怜道, “我那样诚心诚意的伺候你, 连床都不让我上吗?”


    “你是男孩子, 不能随便上女人的床。”司玉几乎都要叹气了。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出口这样封建老古板的话。但在某些时候,只有这样的话, 才能达到不失体面又能拒绝对方的目的。


    “你又不是别的女人。”叶宫轻


    轻道,“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呀,你忘了吗?”


    司玉一噎。


    她并不知道这件事的真假,也不能探查。叶宫这份薛定谔式的清白是他最大的杀招,一旦使出司玉便哑口无言。


    “我好冷。”叶宫语气里带着点温柔的讨好, “没有别的被褥了,宫人也都睡了。让我上去吧,我保证不干什么。”


    这就是一定会干些什么的意思了。


    司玉窸窸窣窣拽了个被角给他:“你先披着被子,不要着凉。我去给你另铺一个床。”


    她要下床的脚踝被叶宫握住了。司玉无奈踢了踢:“你不懂事, 我总要懂事些。归义君,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现在不留些空间,以后你明白了事,会后悔的。”


    “你又拿礼教那套来堵我的嘴。你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叶宫顺着她的足踝缓缓向上摩挲着,“我知道你一定是不信的。不然昨夜也不会孤女寡男带着我出去过夜了。下意识的反应最骗不了人。”


    那只手过了膝,司玉连忙按住。叶宫没有继续,反将手掌翻过盖住她的手掌。


    “小玉儿,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一边占尽了我的好处,一边又拿着蹩脚的借口推开我。我已经够苦了,你得为我留下点什么。”


    司玉抬起了他的下巴。叶宫忍着羞赧,平静的想她又开始以退为进了。


    “对不起。”她安抚似的挠了挠他的下巴,“昨天情况紧急,是我牵连了你。”


    叶宫一时被她逗弄的心湖激荡,居然真的认错了?居然没有说“但是”?


    难道这招有用?


    于是他更变本加厉的用:“……是你的错,你就要负责。你以为我对谁都这样吗?是因为你夺了我的清白,我才这样倒贴你。小玉儿,你一定要珍惜。”


    “好的,我珍惜。”


    叶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不容他有反应的时间,司玉已经捧着他的脸,轻轻在他额上吻了吻。


    说是吻,其实就是拿温热的唇瓣贴了贴。是个母亲会试探发烧孩子额头温度的动作。


    叶宫不敢想他求了这么久,梦了这么多年的心上人的关怀体贴,竟然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来到了。黑暗里他脸颊通红,喘息声一声比一声重。他拿侧脸紧紧贴着司玉的小臂,修长的手臂早就攀住司玉的脖颈。


    半条腿已经迈到了床上,黑暗里他看不清司玉的神色。她无限的包容着他,可叶宫说不上来,心里总有点怪怪的。


    于是他深深喘了口气,软软的问:“我可以上床吗?”


    “可以。”


    叶宫心尖都在颤。


    他激动的抱住司玉,和以往他的一厢情愿不同,这次司玉的手臂也环抱着他。叶宫在她怀里颤抖,用力的抱着她,恨不得和她融成一个人。他绵绵的吻着司玉,几乎舒坦软化成了一汪水。


    但有些事,即便他情动至此仍然记得。叶宫指尖扒开司玉的领口,十分刻意的疑问:“咦?这些伤是哪里来的?”


    司玉任他将自己当成个毛毡来滚,闻言淡淡道:“不小心磕碰的。”


    “我看不像。”叶宫的声音不善起来,“是哪个野男人亲的?”


    不待司玉回答,他又像猛地反悔了似的,埋头在那些伤疤上啃噬。舌尖尝到腥味,司玉仍宽容稳定如磐石,唯有贴她极近的叶宫能感受到她肌肤受痛后的轻颤。


    他莫名心里有些赌气,反复拿舌尖蹭磨那一小块伤口。直到司玉轻轻痛呼了一声才停。


    “不要闹了。”司玉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很柔和。称得上慈悲,“你知道我已有家室。”


    “好没道理,什么叫我不要闹了?”叶宫缠着她的脖颈娇嗔,“你最疼谁?”


    司玉默了一下,缓声道:“最疼你。”


    现在的司玉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司玉,她的嘴巴里只会说出让他高兴的话。叶宫要高兴疯了,他紧紧贴着司玉,两人之间连一丝嫌隙也无。但他不急着做什么别的事,只是一句一句的无理取闹。


    “我和季朝谁貌美?”


    “你最貌美。”叶宫高兴的亲了亲司玉的嘴唇。


    “我是谁?”


    “你是归义君。”叶宫愤恨的咬了咬司玉的嘴唇。


    “你叫我什么?”


    “……叶宫。”


    叶宫奖励的吻了吻她的侧颈。


    “你爱我吗?你会珍惜我吗?”


    “我爱你,我会珍惜你。”叶宫满心欢喜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两人鼻梁都很高挺,他来回蹭了蹭,最后离去时歪头吻了吻她的唇。


    “你最珍惜我吗?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答应我,纵容我。你会是我最好的妻主,是不是,小玉儿?”


    “是的。”


    ……


    叶宫渐渐不再满足这些简单的问答,他将胳膊架在司玉身体两侧,抚着她的后颈,借着月光,谨慎端详着她的表情。


    然后问出了心底埋藏最深的那个问题。


    “哪怕我杀了那些曾和你有关的男人,你还会爱我,是不是?”


    月光下,司玉的眼波颤了颤,随后她荡起一个极美艳的笑。


    司玉从不会这样笑,她从来都是怯怯的,为难的。在他靠近过头的时候面色惊恐的……这样的司玉叶宫从未见过,他一时呆住了。


    司玉的唇已经被叶宫啃肿了,甚至有些细小伤口,她一咧嘴就疼。于是这笑意也就昙花一现。她伸手,从下到上的捧住叶宫的脸,又顺着他的侧颈一路抚到脊椎骨。叶宫忍不住发出闷哼,眼睛里多了几分水色。


    司玉起身,缎子似的长发混着月光倾覆而下,叶宫迷迷糊糊地反被她压在身下。


    司玉跨坐在他身上。


    月光更亮了,从她身后投射过来。她像是殿内供奉的那尊玉质小菩萨,眉目无悲无喜,就连胸前的点点红痕都成了上天的杰作。小菩萨低下头,轻轻用手抚弄着他的喉结。


    叶宫憋得疼,又空虚的狠。他只想紧紧抱住身上的人,可是内心那点最燎原的念想还是止住了他的动作。他好像冥冥之中明白,此时的司玉是最好说话的,若是他现在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之后就更不可能得到了。


    他抓住司玉的手,虔诚的吻了吻,随即十指相扣。


    “你还没回答我,你依然会爱我,在我杀了那些男人之后。是不是?”


    “他们会脏了你的手。”司玉这次回答的没有迟疑,她空出的另一只手跟上来,抚摸他的耳朵,“我最喜欢你干净乖巧的样子。”


    叶宫一抖。


    明明是他最厌恶的指令语气,可这是司玉第一次说她喜欢什么。


    她,她喜欢自己干净乖巧。原来我是干净乖巧的?原来在她眼里,我有这么美好……


    叶宫再情难自抑,他扬起脖颈,似乳燕归巢般要投入她的怀中。


    脸上的身上的温度渐渐升高了,情迷意乱的时候,叶宫几乎想立刻死去。他难耐的高高低低的叫喊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司玉因那声浪几番顿住,又几番因为那声浪不得不继续。


    碰到了,就快碰到了。


    叶宫绷紧了脚趾,眼角已经沁出了泪花。身上的司玉却猛地起身,扇起一阵寒凉的空气。叶宫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紧要关头要离开,正要起身跟随,肩头却被她坚定的按住。


    “叶宫,你太让我失望了。”


    什……什么?


    他迷蒙的抬眼,看见司玉冷淡的坐在他身上,伸出指尖,像是世上最锋利的一把刀,指向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低头看去,那里流光辗转盘旋着一轮禁制,正是每个未婚男子都有的守身阵。


    他几乎以为自己刚刚是误听了,连忙娇滴滴道:“玉娘,我从小梦的都是你。我知道是你才愿意的……”


    “所以之前你也是在骗我?”司玉嗓音冷淡。


    叶宫以为她是故意逗弄自己,喘了两声,示意自己已经到了临界值,“我好难受……小玉儿,抱抱我……”


    紧跟而来的却不是司玉温暖的吻或拥抱,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所有的旖旎。叶宫呆呆的在枕上偏过头,颊边热烫,泪水无意识的掉在枕上。


    什么意思?


    “你怎么能这样不自爱。”司玉恨声道。之后将踢到一旁的被子抓起来盖在他身上,“之前骗我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你清白之身未失,那我们就更要守好底线。幸而今日能悬崖勒马 。”


    司玉说着下了床,从旁边衣架上找出几件狐裘搭在身上,打算晚间凑活着搂着这些睡。她话说得重,但不重很难达到预期效果。


    贞操什么的,其实她是最不看重的。如果她和叶宫两情相悦,也许今夜会是个美好的夜晚。可偏偏,她早已心有所属。人的心尖就那么一点位置,站了一个人,就再塞不下别人了。


    一而再的拒绝没有用,那司玉就必须要找到一个痛极的点拿捏住他。拿这种混账话吓唬人很没有品德,但司玉安慰自己,世俗的眼光有时候也会是负累,非必要不挑战。她和叶宫注定没有结果,自己这样做,还是为了叶宫好。


    司玉站在床边,看着叶宫呆滞的眼光和痛极耻辱极的神情,狠下心没有丢下一句安慰的话。她眸中划过一丝不忍,转头离开:“我去外间睡。”——


    作者有话说:今天司玉是坏女人感谢小猫老师的灵感特供。不断更挑战day2。


    第80章 囚禁


    许是被司玉的话刺激狠了, 当夜叶宫并没有再追过来。司玉怀着愧疚的心情入睡,第二日起来,风寒竟然加重了。


    脑袋发晕, 喉咙痛的几乎说不出话。可是司玉很坚决的不想继续待下去, 不光是担心叶宫向她施压或是装可怜。还因为她现在十分忧心季朝, 急需出宫为他讨个公道, 所以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住。


    可她刚到宫门口便被堵了回来,宫男十分歉疚的说不能让她出门。司玉一阵心寒, 只得回身去内室找叶宫, 却发现内间早已空无一人。


    司玉被幽禁在未央宫了。


    司玉一个人留在这空空的大殿里。前两天她蜷缩在榻角养病,幸好叶宫不至于混账到不给食水的地步。司玉当这是难得的假期, 囫囵睡了过去。睁开眼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了几天, 门口的餐盘上的食物热气涌动, 司玉吃了饭, 攒了些力气, 便向门口的守卫询问自己何时能出去。


    门口的宫男刚开始还耐心回答她的疑问, 说一定替她跑跑腿,问问主子什么时候有空。后来就直接装聋。殿门是再也打不开的, 司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越到这种境地,越考验一个人心底的韧性和耐性。眼下病也消退了,司玉索性不做出任何决断,只静静等着对方耐不住脾性主动前来。


    季朝那边有茯苓和烛云。还有当时的那两名女医,她一开始就付给她们半年的诊金。再加上她将府牌给了茯苓, 没有人再敢打着她的幌子欺负季朝。季朝短期内只需养病就好。


    原本司玉心急,只一心想着要出去。现在出不去了,司玉反而冷静下来。既然不能和稀泥了,那就快刀斩乱麻争出个胜负吧。


    有本事叶宫就关她一辈子。


    转折发生在司玉下定决心的当晚。


    门扉被叩响的那刹, 司玉几乎以为是幻听。直等到殿门响起了略微急促的第二声,她才意识到什么,急忙奔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福安,司玉来不及询问他怎么在这,就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顿质问给整懵了。


    福安额上全是汗:“你怎么回事儿?外头怎么都传你失踪了?你姐姐托我问问你,你若是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和情郎私奔过自己的小日子,她就不管了。若是你没打定主意,后日有一批宫女要放出宫去,让你一定在申时回去来时的那个小胡同。过关的文牒人证她已置办妥帖,但出去还是得你自己想法子了。”


    他说完就急匆匆要走,司玉听得一脸懵,急忙抓住他袖子:“哎,福安,到底怎么回事?我是一定要出宫的,姐姐既然知道我在这,不能直接救我出去吗?”


    “哎哟祖宗!”福安气的跺脚,“你招惹了什么人你自己不知道吗!你第二日没回来,咱家立马就和你姐姐说了。你姐姐第三日去求你母亲,结果青雀将军也真够冷血的,说你迟早鬼混死在外头,有本事回来还认你,没本事死在外头她也认了。你姐姐只好再来托问咱家,再抓紧筹办出宫的日子。”


    “若是那异邦小王子把你绑了就算了,谁知道打探来打探去,困住你的宫卫都是兴珠公主的人……哎呀,总之咱家也就帮你到这里。咱家这次能来还多亏认识个当年一同进宫的侍卫同乡。这可是掉脑袋的交情啊……后日下午申时,姐姐你务必记牢了。咱家必须要走了……”


    等说完最后一句话,也不管司玉听没听懂记没记住,福安一个闪身就到了殿外。


    脚步声渐远,司玉心知福安来一趟究竟有多艰难。要想逃出去还得靠自己了。司玉皱着眉,来回在殿内踱步。


    ——


    “绝食?”


    楚兴珠坐在案前,翻阅着成堆的书简。闻言头都没抬,一边在简上写了批示,一边淡淡道:“你既用了这法子,一开始不就应该想到这一层吗?想饿就饿着好了,饿急眼了自然会去找饭吃。”


    叶宫额角青筋暴起,他攥紧了拳头,有心将楚兴珠案前的那堆公务全掀翻了,终究因为有求于人罢手。他压了压怒意:“她身体不好,将将才病了一场。现在又不吃饭,伤了脾胃怎么办!”


    “伤了脾胃就去治咯。”


    “楚兴珠!”叶宫终于忍不住,将她手下的那张书简打翻在地,“若是华华像她一样,你也这么狠心吗!”


    楚兴珠手中的笔一顿,薄薄的眼皮掀起来,凤眼凌厉地扫向叶宫。


    叶宫只觉得半身血液都被冰冻住了,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是未来九韶的国主,手虚攥成拳拢在袖子里,畏惧心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归义君对有情人还真是情深义重。”楚兴珠将笔搁在铜胎掐丝珐琅彩的笔架上,声线较刚刚更显冷淡,“都有胆子和孤叫嚣了。”


    叶宫索性跪在地上:“玉娘能早一日温顺了,臣也能早一日为殿下尽忠。眼下臣实在心急,还望殿下不要再戏耍臣,帮臣说服了玉娘。只要能和玉娘在一起,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不足惜!”


    “嗤。”这么一长篇恳切的话听进耳朵,楚兴珠眼皮都不抬,“都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你自然想着好日子过长一点,怎么可能还愿意为孤肝脑涂地?”


    叶宫一滞,想辩解却被她一语中的了心事,一时顿在那里。


    “哦,是孤想多了。有情人,才能终成眷属。归义君,你不过是个可悲的仰慕者罢了。”楚兴珠淡淡地又抽了一卷书简翻阅,“归义君,人家这态度摆明了就是不喜欢你,要么你早些放弃,要么你干脆将人欺压服了,绑在身边就完了。只要日子久了,怎么着都能养出点感情。”


    顿了顿,楚兴珠又道:“不过再怎么着司玉也是朝廷命官的女儿,青雀将军的折子已经暗暗递上来了。孤最多再给你拖半个月。这半个月后你要是还没将人留住,孤也没办法了。”


    叶宫紧咬着牙关道:“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楚兴珠“啪”地将书简合上放在一边:“没有别的办法。”


    叶宫颓唐的从俯跪在地上的姿势起身,盘腿坐在地上。一想到宫殿里的司玉此刻大病初愈便断绝了饮食,心口就酸痛的厉害。眼泪不自觉的掉下来,他不死心地喃喃道:“殿下,怎么做我的心才能像你一样狠?”


    “啪”的一声,又一卷书简被合上放在一旁。楚兴珠神色莫测,回答这个问题倒有种暗戳戳的兴致:“对华华我从不用心狠。”


    叶宫伎忌又震惊地看过去:“你们两个女子……竟不是殿下强迫她吗!?”


    楚兴珠眸光不善地扫了一眼叶宫,又回神专注自己的工作。嘴上却仍淡淡道:“是啊,缘分就这样奇妙。孤怎么会做出强迫女子这样的缺德事。”她又瞄了一眼叶宫悲痛欲绝的神色,补刀道:“是华华先表明的心意,说她愿意留在我身边当宫卫。”


    说到这,楚兴珠只觉遍体通畅了,繁重的公务和眼前怨夫一样的叶宫都阻挡不了


    她的好心情。她笑嘻嘻地看向叶宫:“孤和华华是两情相悦哦。”


    叶宫不顾面上泪痕未干,咬紧了牙便起身要向外冲去。楚兴珠敛了笑意,趁他一只脚还没踏出殿门的时候唤住人:“孤的书简还没捡回来呢。”


    叶宫红着眼回头看她一眼,愤愤回身,将原先被自己打翻在地的书简捞起来,摔在她案上后夺门而出了。


    “啧啧啧……”楚兴珠可惜地看着书简上被摔晕的朱批,“朝孤哭有什么用,朝那司家二娘哭去呗……孤的华华宝贝今天又是什么时候才回宫呢,华华宝宝华华宝宝,孤被归义君凶了好大一场好怕怕,想你……”


    ——


    司玉终于等来了叶宫,彼时她已经三天未进水米了,眼前一阵发黑,她闭目靠坐在榻前。殿门开了都不知道,直到脸上掉了几滴温热的水珠,她虚弱地睁开眼,看见叶宫悲凄的表情。


    “小玉儿……”叶宫颤抖的想要将她拢在怀中。司玉低咳了两声,将他推开了。


    “归义君关够了吗?可以放我出宫了吗?”司玉眨着疲惫的眼睛。


    她看见叶宫就来气,加上饿久了本就胃里冒火,纵使理性告诉她这会安抚叶宫顺水推舟卖个惨更容易出去,但她还是忍不住冷言相对。


    可是叶宫不明白。


    不明白明明被关起来受伤害的是她,为什么她还能这样强硬,反而流眼泪的脆弱的人成了他。


    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卑,他小心忍住眼泪,硬着头皮道:“你先吃点东西。”


    司玉将他递上来的粥碗推开:“我们原本就没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缠着我?”


    这句话让叶宫浑身发抖。


    “我们并不是什么天命良缘,这些东西说到底全是你的执念而已。我们一见面就争吵,永远都在彼此伤害……我都那样说你了,你不痛吗?”司玉声音很低,气息很弱。可每句话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叶宫心底。


    他一直很自大自己和司玉的关系。


    天命啊,谁能抵抗过天命。这世上一切都是唯物的,都是切实的。谁能抵挡唯物之上天命偏爱的那点诱惑?玄而又玄的命运化成了实体,裹着蜜糖喂进嘴里,谁能狠心,谁能忍心将它吐出来?


    叶宫不信司玉能。


    可司玉确实能。


    直到被司玉骗了看到守身阵的时候,他才真的被吓坏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他眼前——司玉不心疼他。


    他以为两人已经足够坦诚,可在司玉那边却永远有一张隔阂。


    他一遍遍撞在这层壳子上,头破血流。而司玉冷眼旁观已经算是慈悲,她知道,一旦出手必定会让他痛的体无完肤。


    是他将她最后那点耐心磨没的,是他让她竖起尖刺,发起了第一遍警告。


    叶宫痛恨自己得陇又望蜀,他忍不住的眼泪又掉进粥里。


    “我不要离开。如果我那天不追问最后那个问题,你是不是就愿意了?”


    “如果,如果我能和他们和平待在一起呢?我再也不起别的心思了,你对我多少,我就要多少。我不贪了。”


    他哭得颤抖,去够她的指尖。


    “你想出宫我就让你出宫。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也不求你爱我了。”


    “司玉,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作者有话说:司玉就是吃软不吃硬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啊。我承认了,这本就是披着1v1皮的买股文。不忍心写死任何一条感情线,不能结局的就放在番外吧。都是我的崽啊,一个都舍不得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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