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心
庭燎院的正屋漆黑一片, 司玉点了盏灯走进去,季朝静默坐在连通内外两室的帘子后面,司玉掀帘的时候没注意, 被小小吓了一跳, 手中的烛台脱手掉在了地上。
季朝却连眼都不抬。默默起身, 和司玉擦肩走出门去。
司玉连忙抓住他的袖子:“季朝。”
来不及计较他当着外人面就任性的亲她, 司玉知道这件事归根到底是自己理亏:“我不知道是去见他。”
黑暗中,季朝偏了偏头。
司玉嘴唇张张合合, 到底说不出“是他缠着我”、“你撞见的就是最出格的一幕”之类的话……
“我和他没有什么。你别生气了, 我向你赔礼道歉,行不行?”
现下也只能补救了。尽管黑到看不清对面人的神情, 司玉还是极尽真诚的看着那个黑暗中的虚影。
季朝像座沉默的雕塑, 他抬起手, 将司玉抓着自己袖子的手薅下。
司玉立刻用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肩头, 有些惊慌失措, 有些纸老虎样的生气:“你什么意思?”
季朝没挣扎, 被司玉一推,抵到了墙边的多宝阁上。依旧沉默。黑暗里, 司玉不知道他的眼神投向哪方。
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心头酸酸的,鼻尖也酸酸的。
好委屈。
司玉拼命睁大眼,企图将眼泪眨出去,心里却好像有另一个人, 静静地旁观着,疑惑的问:
你有什么可委屈的?明明是你背叛了人家,你怎么反而哭起来了?
啊,也许都说不上是背叛。
他们俩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利益联合, 她觉得他孤男一个好拿捏,他觉得她是退而求其次的豪门。新婚不到一岁,被正夫撞见她和别的小郎君苟且,确实是打了正夫的脸面。可她娶季朝不就是图他没权没势吗?既然这么不懂事,晾着就可以了。放他走。何必伤心呢?
理性慢慢回笼。司玉收回手,压着呼吸。平复到自己没觉得有鼻音了才开口:“你难受了就去书房睡两天吧。想要什么拟个单子给茯苓。”
却听他带着哭音的长长叹息:“乖乖,怎么比我还娇气。”
眼泪再也忍不住,起初是小声的哽咽,再然后就是嚎啕大哭。
邻国的小王子在面前脱衣服邀宠,对别人来说也许是艳福,对司玉来说只剩惊吓。关键时候被季朝打断,她开始还庆幸自己获救,可是后来季朝又不顾她的意愿索吻……于季朝,是无伤大雅的撒娇,于她,是伤口撒盐。更是一种提醒——你不能再对男人有依赖心。这其中的生长痛世上独她一人理解,只能她自己承担。
司玉没有从小长在女人第一性世界的福气,她半途才穿越过来。男人这两个字,对她而言,仍然习惯性代表“暴力”和“侵占”。
幸好两人足够默契,季朝也许是感觉到她的不对劲,在她快崩溃时罢手离开。司玉很坚强,她伪装的就像是女尊社会的原著民一样,还能在这之后温柔的对待受惊吓的叶宫。
她知道不是这两个男孩的错,就像她知道上辈子看的宫斗剧里那些嫔妃没有错一样。
明明是这个制度错了。她也当过弱者,当过“男人”,经历过第二性的担忧和隐痛……再责怪她心软糊涂,她也不忍心将自己遭遇过的再施加一遍。因为她知道那不舒服,那不对。她只能尽可能仁慈的躲避。
有时候司玉也会怪自己不争气,当个大女人是好事,为什么还保留着之前的“弱审美”?新婚夜季朝也曾在她身下婉转承欢,但她总恍惚自己在睡一个0。季朝才是真的妖精,不知道是本性使然还是刻意逢迎,他很快在床上变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她还是喜欢强制爱,喜欢被支配,喜欢依靠比自己更强大的人。
明明在这样好的环境,可她自己还是这样弱,而她也耽于这种“弱”……偶尔自暴自弃的对自己说算了吧,我接受全部的自己。可潜意识,她还是尽可能隐瞒她的异常——她习惯将自己套在“弱审美”里的异常。
这算是一种把柄。
季朝像是奸臣,他把玩着她最隐秘的这点心尖痒。让她爽,更让她痛。情到深处沉溺的时候,她眯着眼睛看他,不知道涌上心头的是爱,还是病。
她允许自己弱,承认这是原生社会赐给她的甜蜜毒药,承认这是她的一部分。却唯独不敢承认原世界第二性的规训已彻底将她打服,于是她也绝不承认自己的爱。
只有把这桩婚事看作是交易,她才能在理性的保护壳下稍微再喘口气。
她畏惧男人,忌惮男人。所以她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对男宠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能接受侍郎成群。因为她曾经确切的被男人压迫过,哪怕这世的男人再软弱,因为这点隐忧,她仍下意识觉得男人多了是自己活受罪。
她却也渴望男人。季朝攥住她的把柄,于是季朝彻底成为她的把柄。她把所有软的部分彻底向季朝敞开,她给他最大的包容和爱护。给他完全理解自己的权力。但是她不会再允许第二个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再像季朝一样知道她心尖上的这点痒,撕开她伤疤上的这层皮。
面前的男人将她拉进怀里,司玉哭得一塌糊涂,眼泪鼻涕尽数糊在他领口上。季朝一定明白了,她虽然是个女人,却更是个害怕男人的胆小鬼。
但是什么都没有现在大哭重要,司玉实在憋不住了,她把那些无人可诉的委屈都涂在季朝的领口上。这个娇弱的,花枝招展的,妖精一样的男人,要是他胆敢利用她的把柄,利用她对他独有的心软,她就一刀两个洞结果了他。
可是她真的能狠下心吗。她舍得吗?
司玉对这个时候,只是在脑海里幻想杀掉季朝,都要再犹豫着劝架的自己感到绝望。她这辈子成不了大女人了,她为什么这么没出息。
司玉哭得更伤心了。
“是我错了,乖乖……他是谁?是哪家院子的仆人?”季朝抖得像雨中枯荷的声音淹没在司玉的哭声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面上也是水淋淋的一片,“我没想到你这样喜欢他……我喝他的侧室茶。我的乖乖,别哭了……”
“……再哭我的心要碎了……”
“不……不是为这个哭。”司玉哭得直打嗝。她疑心病重,哪怕这样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季朝,也还是怀疑他此刻避重就轻。他那么聪明的人,难道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那是为什么?”季朝被司玉哭懵了,他从没见过司玉这样伤心,也从没被别人的情绪这样左右过。因为司玉哭而产生的痛苦,远大于他看到旁人和她亲密的痛苦。他愿意做一切不计后果的事,只为了让司玉脸上重现笑颜。
季朝慌乱的揣测着:“是怕我怪你吗?你是个好妻主,乖乖,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侍君而已,谁家多少都有几个侍君。我只是反应不过来……是我错了,下次见面我一定问清楚他的名姓,我不赌气走开了。”
司玉的哭声一噎。她在季朝心里,原来是这种做了错事还要好名声的伪君子吗?
季朝又被她吓一跳,连忙改口:“不不不,下次我不去了。我知道也不去了。”虽然这样说,可他的话音还是不可避免的失落起来:“我真的知道错了。”
话越说越歪,心头的担忧委屈蒸腾半边成了怒气,司玉狠狠踢了季朝一脚:“你怎么能认为我是这种人呢!”
这一脚力道足,季朝猛地矮了半边身子。可他心思一点没从司玉身上转移开,知道自己再说话只会平添她的怒火。这种严肃的时候,他一改往日的娇夫模样,端庄的像个木头,木愣愣地抓着她的手,像做错事的人是自己:“我只是害怕一个万一,万一你出事。”
终于说到点子上,司玉理直气壮,铿锵有力的开口质问:“你为什么问都不问?我就那么差劲吗?我有那么虚伪吗?还要背着你和人厮混?要是我喜欢的,一千个你也拦不住!你为什么问都不问!”
眼泪又掉了下来,后怕的情绪升起,司玉抬拳揍在他腰上:“来就来了。和我走就好了,为什么又要强迫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为什么要不顾我的意愿做事?”
别人强迫她,司玉可以接受。但是唯独季朝不行。因为她可以离开别人,但不可以离开季朝。除非……除非两人死一个。
要怪就怪季朝,是他一开始哀哀哭着伏在她床前的。她难道没有将他驱逐出院子吗?没有冷淡待过他吗?是他自己要撞上来的。那他也应该看清楚自己到底撞上了什么人。
她不是好心的仙姑,就是来索他命的妖精。他知道了她的秘密,一定要献祭自己才算公平……合该丧失一切珍贵的自由,长成她中意的模样。
季朝任她打,身形随着司玉的拳头摇摇晃晃的。这样推推搡搡,尽管司玉收着劲没多少力道,却也不小心撞倒了身后摆着花瓶的架子,季朝倒是头都没回,一双眼睛越来越亮。
“为什么下嘴那么重,为什么我咬你你都不躲开,为什么最后一个人走了!”尽管司玉已经收着力,听见花瓶碎在地上,还是担心两人争执出事。她索性重重将季朝推开:“你凭什么不相信我!”
门外忽的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声:“二娘子,不要再打啦!少君身娇体弱,千错万错不至于丢了性命。二娘子名声重要,还是新婚呐……二娘子手下留情啊!”
这一嗓子将两人都喊沉默了。当局两人打情骂俏,外人却不解其道,被声势吓住,闹了这样的笑话。
季朝连忙高声道:“烛云别喊了!我没事!”
这喊声倒是中气十足。门外的哭声猛地截断,收尾声像一只忽然被踩住脖子的鸭子。
第52章 蜜糖
气氛诡异的沉默起来。司玉先开口, 声音低了许多:“烛云太没规矩了。”
“我之后责罚他。”季朝紧跟道。
一阵沉默。
“你对我不一样,你心里是有我的。”
季朝忽然开口,把司玉吓了一跳。身后那股梅香慢慢贴近她, 裹上来:“我比他们都重要。”司玉被季朝珍重的搂在怀里, 耳畔是他轻轻浅浅的呼吸:“他们都只是玩物, 只有我是你的心尖肉。对不对?”
得不到回应, 他的臂膀收紧了些。
司玉在他怀里转身,黑暗中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季朝乖巧的蹭过去。
“对不起。”司玉的回答模棱两可, 不知道是对他问题的回应, 还是简单的一句道歉,“让你担心了。”
“我不在乎的。”季朝的面颊和下巴都很柔嫩, 这样亲昵的撒娇司玉很受用。季朝丝滑的偏过头, 似乎对自己刚刚的告白一点都不在意。唇瓣蜻蜓点水触了触她的掌心:“不过那个男人是谁?”
她的心意不确定, 不要紧。只要她身边的男人就剩他一个, 她自然只会爱他。
所以那个不要脸, 觊觎他珍贵妻主的贱货, 是谁?
司玉叹了口气:“别问了季朝,他知道错了。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也是男子,应该明白的。”
季朝眼神幽深了几分。他当然知道,不会有人比他更知道那个贱货在想些什么了。
他心软的妻主只知道男子要注重贞洁,男子要恪守夫道。可是她却没想过自己这样最容易被品性卑劣的小郎君钻空子。
他当初就是靠这条路上位的。那个蒙着脸的贱人出的是什么招式,他要比妻主明白多了。
他跑来勾引你, 绝不是因为不得已。他来找你前,早就想好千百种退路了。
话就在嘴边,可是季朝说不出口。司玉抚在他侧脸的手微微松开,他慌忙擒住, 偏头吻住她的腕骨。
“那你们都做了什么?”季朝难掩嫉妒。“妻主对我做的事,也对他做了吗?”
司玉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向后退了一步,想把自己的手腕收回来。
季朝紧跟着搂住她的腰,很没安全感的粘人模样。司玉原想推开他,争执间却又摸到他颊上温热水迹。今晚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司玉顺着他的力道靠进他怀里,疲惫道:“到底我怎么安慰你,才能让你放心?”
季朝一怔,司玉索性将另一只手臂也缠上他的脖颈:“我怕太油嘴滑舌你不相信。可是我真的很想让你安心。季朝,你教教我,我应该怎么告诉你?”
季朝只觉得就今天一个晚上,要把自己所有的眼泪都哭干了。他低低道:“他都露成那样了,不要脸……我相信你,只是我心里难受。难受那种货色也能让你分一份心。”司玉正沉思着要怎么回答,季朝却松开了她的腕骨,带着她一同靠在了窗边榻上。
司玉怔愣他这是搞哪一出,下一秒,季朝噙着眼泪的唇瓣就落在她的唇上。
“他这样亲你,你不躲开吗?”
季朝哭得更厉害了。
“是你在亲我啊,怎么能这样比呢……”司玉表情复杂,还来不及想要再怎么应对,季朝又缠了上来,唇瓣像小狗鼻子一样碰她的耳垂。司玉这次学乖了,赶忙躲开。她不自知的带了些期待,静候季朝的反应,这次总该满意了吧?
季朝哭声更大了:“你为什么要躲我?你在想谁?”
躲也是错,不躲也是错。司玉无奈的刚想开口抱怨,又被季朝带着哭声的控诉堵住:“我讨厌这个耳坠子。我送给
你的那一只呢?你为什么不带?”
司玉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这个小郎君今晚占了理,像是知道她不会拿他怎样似的,一个劲的胡闹。司玉只好将耳坠卸下来一只挂在他的耳骨上,竭力抚平季朝小公子心上每一分不安的褶皱。小儿郎的心思总是很敏锐细腻的,虽然少了些逻辑。
可是他那么娇,那么合她心意,司玉很愿意宠着他。
季朝哼哼唧唧的,又吃醋又撒娇的要学今天他进门时候看见的,那个蒙头郎君的姿势。司玉看他一边说,一边痛苦的像是原地要气晕过去,迟疑道:“这就不必了吧……”
季朝哭是哭,行动上却一点不含糊,早已经紧紧缠住她的腿,将人拉到面前。抽着鼻子在黑暗里摸索她头发:“他亲过这里吗?”
司玉无奈的摇摇头。
季朝倾身在她发顶上亲了一口,似乎心情好点了。又顺着摸到她鬓边:“这里呢?”
司玉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季朝却敏锐的可怕,他委屈的控诉:“你为什么不躲开?”
司玉无力的说不出一句话,她弱弱的掰了掰身后季朝缠着的两条腿,用行动证明:看,我躲不开。
黑暗里,季朝的眼睛都气红了。司玉感觉到他在发抖,担忧的摸了摸他的头。
季朝抖着声音:“那你碰过他没有?”
“没有。”司玉回答的很快,“我的手绑着,一点都没碰着。”
似乎觉得这句安慰力度不够,司玉又柔声哄道:“只碰了我们家娇娇儿。”
季朝这才如释重负,像个受了伤的野生小狼,蜷在司玉颈侧呜咽起来:“我真没用,内院都管不好,竟然有人敢在我眼皮下爬我妻主的床。”
司玉拍拍他的肩,心里也很内疚:“这不是你的错。是你妻主太弱了。”
“我巴不得你再弱一点。”季朝轻轻用虎牙磨了磨司玉的锁骨,“最好天天哪里也不能去,就留在这个房子里陪着我。我看着你,保证你只能亲我一个,也只能抱我一个。”
司玉倒是被他这句话哄着笑了两声,心里的壁垒像是松动了些。她很感慨的抬手捂住季朝的额头,再一路往下摸到他的眼窝,鼻梁,嘴唇,脖颈和喉结,季朝在她手下一动也不敢动。司玉弯起一双哭肿的眼:“真好,我有这样一位俊俏嘴甜的小郎君。”
“唔……”俊俏嘴甜的小郎君显然想得寸进尺了。月光又亮起来,司玉看着他撩起衣服衔在嘴里,眼睛里水光凌凌,含糊不清道:“妻主,再往下,再往下摸……摸。”
司玉脸一红,将他嘴里的衣服扯下来。眼看着那双眼睛黯淡了,她红着脸牵住他。
“走啦,进屋再说。”
——
次日司玉起迟了,好在季朝够体贴,忍着困意早早起来拿冰帕子敷她的眼睛,这才没让司玉顶着过于狼狈的仪容去上学。
整整一天,司玉偷摸着没少打哈欠。心里却难得的轻松,就连中午上官仪派人送的盒饭都心情很好的礼貌回绝掉了。等到晚上讲学一结束,司玉归心似箭的冲回了府里。
这就是热恋的感觉吗?好想看见季朝。不知道院里的下人有没有因为昨天的事欺辱他?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司玉很想早点看到他,问问他今天做了什么,然后再絮叨一些自己今天遇到的趣事。
季朝实在是很可爱的。
司玉雀跃极了,脚步都轻快的跳了跳。
“二娘子。”
刚转过回廊的司玉停下脚步。回身看去,翠奴恭谨的看着她,一旁站着还没有换下官服的司瑛。
司玉疑惑的走上前去。
——
“妻主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迟?”庭燎院内烛火温馨,季朝今日穿着一件翠绿的广袖袍子,赴宴都绰绰有余。桌上的菜色虽然看着简朴,细细一瞧却能发现每道都是司玉爱吃的。
司玉牵着嘴角,却笑不出来。只能麻木道:“有些事耽误了。”
季朝却很体贴,“妻主快用膳吧。”
看着司玉拿起筷子夹了笋丝,却半天咽不下去。季朝眉头皱了皱,将屋内的人都挥退,轻轻蹲在司玉身侧:“发生什么事了?”
司玉看过去,季朝的担忧十分明显。耳边恍惚又听见司瑛的怒斥。司玉瘪了瘪嘴:“姐姐要我和上官公子成婚后,就去宫里做女史。”
“做女史?”季朝也愣神,“上官公子嫁过来后不久就要官考了,为什么这么急着让妻主进宫去?”
司玉当然不能说,是叶宫偷摸见她的事走漏了风声,又不巧被兴珠公主知道了,今天特意找司瑛敲了敲边鼓。司瑛本就发愁昨晚司玉和叶宫的会面,现在被敲打了,更是被逼急了眼,急需做点什么以表忠心。
索性尽快把司玉安排进宫里,到处都是眼睛盯着,无论是她想见叶宫还是叶宫想见她,都相对变得不容易一些。
“妻主?”季朝又唤她一声。司玉回过神:“我没事,就是昨晚睡得少,有点累了。”
缓了缓神,司玉交代道:“除了你,这个家里我倒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就是进宫后复习时间更少了,我这段时间要抓紧背书。可能顾不到你。”司玉轻轻摸了摸季朝的头,“有事一定和我说。进宫以后……就书信传给我。等上官公子住进来后,你对他以礼相待就好,别委屈了自己,但也别有什么冲突。”
司玉说完,眼看着季朝听见最后一句嘴角难忍的抽了抽,笑着弹他的脑门:“醋坛子!他我另有安排。你是我唯一的主君,你是主,他是客。你只管记住这句话就行了,嗯?”
季朝拉过一旁的凳子,抬臂将司玉抱在自己膝上,憋闷的蹭着她的脸:“才刚过上好日子……大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司玉哭笑不得的从他膝上蹦开:“长本事啦,都敢编排姐姐了……别老抱着我,太热啦。”
“我都等了一天了!”
……——
作者有话说:被绿茶2号偷家,柔弱的鼻祖就这样小发脾气。
今晚是作精季朝。
最近糖多的都有点齁了,好在小情侣马上要分开一段了。
请给我们其他选手也留点被拒绝的机会~
第53章 竞争
接下来的日子里, 司玉彻底投身于学业。每日连饭都来不及吃,完全调整成了上辈子的高考状态。饶是季朝天天盯着空子照顾司玉,还是连面都见不上几回。更别说被司玉提防死紧的上官仪了。
不过司玉这样拼了命的复习, 倒也卓有成效。起码知识盲区被扫了一遍, 自己再复习也有个方向。卢夫人的课, 就是现代的考前培训班。进度快, 知识量大,就是帮学生梳理个框架。
和司玉同处一室的女郎们在酒宴上看似不羁, 实际上各个都是清流世家。自开蒙后就不断苦读, 知识积累量不是一般的厚。虽说酒宴那晚司玉凑巧逞了回威风,可很快众位同窗对她的学霸滤镜就破碎了。原因无他, 课上卢夫人常常提问司玉问题, 都是她们五六岁的时候读的儿童读物内容, 可司玉大部分时候都答不上来。
只要有文字, 有历史的地方, 都会产生典故。知道典故才能作文, 这是众所皆知的道理。如何将典故引用的巧而雅,更是学子们不断字斟句酌的水磨工夫, 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可是对司玉来说,就犯难了。
典故能将长长一篇故事浓缩成言简意赅的几个字或一句话,这种古早的文字压缩包对从小泡在母姐长辈熏陶里的世家子,是信手拈来的功夫,只是琢磨其中微妙的差别要费劲一些。
可怜司玉这么一条刚魂穿过来的文盲灵魂, 才刚刚囫囵吞枣的将司瑛的笔记啃了一遍。你问她具体的知识词条,那倒还好。可若是问她典故,要她旁征博引一些例子来支撑她的论点,司玉要么出丑要么摇头, 只能二选一。
司玉的经典出丑场面在上官府中广为流传,包括但不限于:司玉把名将花木兰硬生生套了个“替母从军”的幌子,还称一代名臣诸葛亮是女子,名人李白是男子……
是的,穿越到这个朝代后,司玉自己都搞不清楚那些名人是男还是女了。被提问到了索性闭着眼赌一把。不是她不认真,实在是记不过来,原有的印象太过根深蒂固,而女尊社会名人性转的又毫无道理可言。因为她这个学业上的弊病,还有些倾慕古人的女郎气得让她放学别走,直言要打她一顿泄愤。
司玉自然是下课就跑了。她的体育课学的还不咋样呢,被揍一顿更要学不动了。说要动手的女郎被旁人劝一劝,也就都罢了手。卢夫人的接风宴一过,众人知道她也算有几分求学态度,多少也对她有了些敬意,同窗之间关系还算融洽。只是在座都是舞文弄墨惯的,下次遇到司玉胡说,还是免不了再生气,又说要和她比划。
司玉就这样慢慢在学堂内将光阴一寸一寸的消磨掉。学堂内也有几位拔尖的女郎每日为了卢夫人的几句夸赞明争暗斗一下,不过司玉自然不在此列。她忙着赶基本功。不知情的还要夸她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只是除了司玉自己,除了卢夫人每天上课逗乐子一样问她几个问题的小关切,恐怕学堂内,再没有第三个人对司玉的学业,乃至此次官考结果有关注了。
好在司玉她自己不气馁。古代又没手机,她对手边能触及到的一切文字都如饥似渴。习惯成自然,渐渐地每日苦读也不成什么难事,反而让她有种将知识都酣畅淋漓啃透的踏实感。
已是夏末秋初,司玉亲手捧着厚厚一本典籍,从学堂内拐出来。正是当日在书屋偶遇卢夫人,她要送有缘人的那卷孤本。
卢夫人在散学的时候给她,倒也没有避讳其他同窗。其他同窗原本偷瞄几眼,看见是孤本后也就不感兴趣了。那本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放在卢夫人讲学的坐席边,却只有司玉一个人时常上去翻阅。原因无他,这本书对于这些不缺典籍名本的世家子弟而言太基础了。琐碎繁杂,光是搜集某个记模糊了的知识点都要费一番功夫。有那个时间不如直接问学友和卢夫人。
只有司玉,她每翻一次新奇一次。卢夫人索性让她带回去看了。
司玉有些欣喜,她颠着这本厚书来回瞧,过庭院门洞的时候怀里不小心掉了个红绣球。她抬眼望上去,有个眉眼稚嫩的小男仆笑着拍手:“这红绣球掉的巧,被婿娘子抱住啦!”
周遭泛起一阵喜气洋洋的喧笑声。司玉嘴角含笑将绣球递回给那小男仆,默默将庭院内扫视一圈——能挂的能缠的地方,几乎都已经披上了红。
时间真是过得飞快,和上官仪的婚期就要到了。
司玉怀着有些惆怅又有些为难的心情继续向府外走去。今天下课晚了些,同窗都走光了,季朝一定等急了。
要是司玉知道此时府外有什么麻烦等着她,她一定不会走这么快。
季朝今日忙完府上事务,如往常一样坐上马车来接司玉回府。天气渐凉,正是秋老虎反扑前的那段日子。今天简单给司玉添了几件厚些的衣裙。那几个管事被李佑撺掇着,跑来问要不要停了买库冰消暑这一项银子,他给驳了回去。
哪里就急这几天了?过几天又热起来,热坏了司玉怎么好。
本来想着这事过了。谁知马上要出府的时候却被桐东院那个贼男人使唤下人来专门阴阳了一把……
说起来都是些琐碎的事情,没什么好上心的。
但是司玉已经又快一个月没碰过他,他连着一周绞尽脑汁请她回房里睡,可那些招式用腻了,都没什么用。
他又顾惜她的身体,每夜苦读已经够辛苦了。总不能真的给人下春药。
心头闷闷的。季朝长叹一口气,马车赶巧猛猛颠了一下,这口气差点没上来噎在喉咙里。
“赵大娘你当心些!这可是要接二娘子的马车,磕了碰了的会误事的。”
车外烛云放声叫嚷开了,季朝心头的火气稍微平了平,紧跟着听见马车前头的赵大娘讷讷回复:“是,是遇到上官府马车了……”
赵大娘一句话还没来及说完,又一道颇为嚣张的娘子声音响起来:“对面车里坐的是哪位贵人?我家郎君不日便要嫁到你家去了,问清辈分好请安呢。”
季朝的拳头一下子就攥紧了。烛云靠在车窗边,有些焦虑道:“少君,对面车里坐的好像是上官公子。”
上官府里就一位公子,最近正在备嫁,备嫁的对象,正是他这位少君的妻主。
季朝向来是把男人都想的很坏的,更别说这男人真有些资格和他抢女人。季朝冷笑道:“上官公子又怎么了?妻主说了,他进门是平夫。”
这话说出口没压半点声量。烛云有些惊讶自家少君腰杆竟然这么硬,但随即也挺直了背。
是啊!他家少君可是正室。哪有给即将进门的平夫行礼的道理?
“请上官郎君下车吧!”烛云高声回道。
那边的人像是也互相商量了一阵,应是明白此间坐着的人是谁了。等了一会,听见对面一道女声回应:“我家郎君还未入门,按礼法看,应该是少君先避让下车的。少君,请。”
上官仪是上官这一辈唯一的一个男丁,又曾有一个功勋卓越的将军娘亲,也是有几亩封地的。地位单论起来,自然是比季朝这个不承爵女娘的主君要高几分。
烛云这段时间跟在季朝身边里里外外的闯荡了几回,也是能应付些场面了。他知道此次事关日后两家主君在家里的地位,当即冷声回道:“你前面既说了,你家郎君日后要嫁到我家,那当然是按日后到府里的辈分来。”
对面倒也不甘示弱:“既然要共侍一妻,少君当然要先拿出些诚意来的。我家公子虽然是平夫,但是皇子亲做的媒。少君若是贤惠的,就应当对我们公子放尊重些!”
对面将皇子抬出来了,这又是人家家门口,人家的主场。烛云怕闹起来不好看,头一偏求助的看向季朝。
季朝心火却越烧越旺。平日他忍让些就算了,今日却断不能让。这贱男人今天敢让他下不了台阶,明日就敢从他的床上把妻主抢过去!男人蹬鼻子上脸的狗模样他可见多了!
只是但凡有些身份的男儿郎,都是不会在外头高声喊话的。季朝向一旁烛云耳语了几句,烛云眼睛一亮,高声道:“既然两家有亲事关系,那我们家郎君是客人。上官公子若是懂事,自然该礼让客人才是。竟还有刁难客人的道理。”
对面也停顿了会,无懈可击的反击道:“我家郎君说今日无宴饮,少君是来做哪门子的客?就算是靠姻亲,勉强算个探望的客人,也该知道客随主便的道理。少君不尊重我家公子就算了,也不尊重上官府这门脸吗?”
季朝气笑了:“真是好伶俐的口齿。都说是清流世家,没想到底下是这么刁钻恶臭的芯子。”他自言自语,一旁烛云却半天没听到传话,不由低低问道:“少君,我该怎么回呀?”
季朝容色一正,刚倾身向车窗边去,却听见对面喊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有些停滞:“我家公子问,少君是要进府,还是要等,什么人?”
“烛云!将车让开,先让他们进去!”
耳边忽然传来低喝,差点没让烛云吓一跟头。他虽然没想明白为啥少君不传话了,却很听话,马上让前头的赵婆子扬鞭。谁料刚走到前头,烛云就欣喜的看见对面那辆和自家马车别道的上官家马车也向后退了。
他连忙走回车窗下:“少君,对面让了。我们再往前,到老地方接女郎吧……哎,哎不对,他们怎么也停下了?……少君!他们不要脸,他们把咱停车的地方给抢了!”
“他爹的头!”季朝忍不住使劲拍了掌车帘。漏算了一步,竟然让这个贱人从他这探出了妻主的行踪。让这么个骚哄哄的猴子顺着自己这根杆勾搭上妻主,他怎么能顺气!
烛云知道季朝心情不好,好在门外聚集起来的车辆渐渐都散去了。烛云又找了个地方将自家马车安顿下来。
今日司玉出来的慢。季朝等的心焦,时不时撩起车帘看看上官府府门和斜对面那辆宝盖马车。府门倒是寂寥下来,对面的车帘却是和他一样,时不时掀动一下。季朝看得恶心,想把马车催着向前兜个圈子调虎离山,又怕上官仪到时候不跟上,反而捡漏把司玉送回去就不好了。
左等右等,终于有点动静了。谁料,却是上官家的仆人给门口的石狮子挂大红绸缎。季朝将车帘一甩,吩咐了烛云几句,彻底不朝外看了。
……
“少君,女郎出来了!”
终于看见那一抹藕荷色的身影,烛云激动地拍了拍车身。都没来及说第二句,他家郎君就蹿下车走在他前面。还是少君机灵,知道随身带着幂笠下车,不只在车上傻等。这下说不准女郎没看见上官公子就能上车回府了。
烛云喜滋滋跟上去,抬头笑意却僵住。
隔壁那位公子哥更不要脸,仗着位置近一些,已经蹿到二娘子面前了。
第54章 痴缠
家里接人的马车今日没停在老地方。
司玉正迟疑着停下脚步, 左右环顾着……比熟悉的马车先闯进眼帘的却是个意料之外的熟人。
司玉看着上官仪一路小跑过来,急匆匆的当着她的面揭开幂笠垂下的面纱。心里纳罕他跑的这样快做什么。
许久不见,他面上带着些羞涩, 一向清冷温雅的容色, 也反差的有了几分大男孩似的腼腆。上官仪也是生的极好的, 司玉看了一天的文书, 陡然看见这样清晰美丽的脸,不由就晃了晃神。
她忍不住又盯着瞧, 找了找原因。哦, 是上妆了。
这一刹很快。上官仪并没有注意到司玉的恍惚,身后季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他一向缓和的嗓音显得有些焦急:“二娘别来无恙。”
司玉垂下眼睛, 还了礼。
上官仪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 有些情怯。却还是大胆的向前一步凑近了司玉:“二娘, 我……我这妆, 好看吗?”
司玉回望过来, 眼神有些诧异。
上官仪连忙解释:“是我今天去试妆……凤都妆郎都不错,这个是不是素了些?我, 我那天在酒宴上看见二娘妆不错,所以,所以……”余光瞥见季朝已经缓步上前来了,上官仪声音低了下去。
太急迫,话也越说越偏。他的本意不是这样的, 他试的是婚礼当天的妆,他想试探着问问司玉是不是喜欢。
在季朝登场的同时,上官仪默默放下了幂笠的面纱。
“怎么下车来了?”司玉自然的回握住季朝攀住她小臂的手,抬手撩开他的幂笠。眼睛里带着柔软的笑意, “等急了吧。”
季朝却对那样柔软的目光视若无睹,一面回握住司玉,一面冷冷看向上官仪:“没有等很久。路上也发生了些事,刚好消磨了时间。”
面纱下,上官仪咬紧了唇瓣,口中散开一股血腥味。
他们竟已如此亲密熟稔了吗?
可这个季朝也太恃宠生娇了,妻主就在面前,怎么能不看着她的眼睛?怎么能不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妻主身上?
要是他……要是他有资格站在那个位置。他一定会……
不知怎的,早年间看过的避火图突兀浮现在眼前。不是很过分的画面,却让上官仪浑身一抖,匆忙向司玉告别。
“上官公子稍等。”
是她。
上官仪强装镇定的回身,却看见司玉拉着季朝耳语了几句。之后含笑对他道:“上官公子的妆面确实很好看,只是眼角的那抹勾线稍微晕了些。季朝前些日子还说他新到了批妆粉,想着给你送过去。今日碰巧遇见了,我问了他,他说随身带着。”
上官仪几乎条件反射的抚了抚眼角。抚上了又意识到不妥,赶忙放下。
司玉见状声音又放柔了些:“妆容很漂亮完整,只是给送礼找个托词罢了。季朝他,是很想和你交好的。有时候他脾气冲了些,你别见怪。”
上官仪连忙点了点头。脸上发烫,他庆幸自己带了遮面的幂笠。
一旁的季朝果真从袖囊中摸出个精致的荷包递给他。上官仪恭敬行礼:“谢谢少君。”
季朝倒也温和回道:“公子客气了。”
两行人和平的分道扬镳。上官仪上了马车,仍掀起车帘一角看向司玉那边。和他同车的老爹爹看见,轻咳了一声。上官仪看得入迷,没有发觉这是个提醒。
于是老爹爹正色道:“女郎是个识礼数的,马车停着不走,先给我们让了回府的路。公子,婚期将近了,遇到这样懂礼数的女郎是福气。切莫心急啊。”
上官仪拦着车帘的手一顿,轻轻将帘子放下,坐正了身子。
只是心里还是像被蜜泡了似的甜。马车颠簸,他抿了抿唇,好像仍旧能回味出一阵酒香来。
快了,就快了。不要心急。
——
上了马车,司玉如常从马车侧面的小柜里掏出了笔记,正要翻看,车窗光线却被挡住。她疑惑抬头,身旁的季朝面无表情的起身,接着跨坐在她身上。
司玉害怕他跌下去,只好将书放在一旁。伸手揽住他的腰,颇为无奈道:“娇娇儿,我来不及了。”
季朝就高高的坐在她腿上,两只膝盖抵着座位,倒也没有在她身上施多少力道。他不说话,知道说不过她。只用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的盯着。
司玉叹了口气,轻轻的推了推他:“路上我要看完这一章才行的。”
季朝终于忍不住,抓着她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静静握在手里:“你今晚不许再睡书房了。”
司玉摸索着又去拿书,嘴里敷衍道:“嗯……我看今晚的情况。要是能复习完,再把明日讲的课看一遍,还早的话我就回去。”
季朝气得磨牙,偏偏司玉已经将注意力放回书上去了。书摊开了放在两人中间,两人贴的太近,实在别扭。司玉索性高抬起胳膊肘,架在季朝胸前。光线正好,也不怎么费力,甚好甚好。
季朝简直拿司玉没办法,他刚来司府看上司玉的时候,想过要和侍男争宠,和未来的主君争宠,甚至和姥母争宠。就是没想过自己的妻主居然能被死物迷住,他居然要和一本书争宠!而他甚至还没有谴责她“玩物丧志”的资格。
只是已经整整一个月了,保证后院安宁也是妻主作为一家之主必修的功课吧?哪怕这后院里只有他一个人。
何况,何况这个月马上要来个新人了。到时候他的乖乖还是不是乖乖了都未可知。端看她今日对那贱人的温柔样子,他心里就直发怵。
必须得趁早让妻主睡回来。
心意已经下定,季朝索性坐了回去。车上才多少功夫?他的图谋可长着呢。
倒是司玉颇为意外的瞅他一眼,有些感激道:“等我考完了,再带你去温泉庄子玩。”
季朝不屑一顾。哼,说这话的时候先把眼珠子从书里拔出来吧。
回府后,饭菜是早就准备好的,都是好入口的菜色。司玉飞速扒了饭,连句告别都没说就一头扎回了书房。季朝冷眼看着她背影,慢吞吞喝汤。
烛云是知道季朝的心病的,他现在俨然成了季朝的心腹。他有些安慰似的低声道:“少君别急,我到了晚上多去书房劝劝女郎……”
“劝是没用的。”季朝放下汤碗,挟了口芹菜放在嘴里嚼。“咯吱咯吱”的。“你以前劝的还少吗?妻主给自己定的规矩那是比天还大,不完成她是不会停的。”
烛云没法再劝,只是面上多了几分愁容。上官公子不是个好相与的,光是今天这一面就能看得出来。若是二娘子真的忙倒还算了,就怕二娘子是想当个钓鱼翁,心里有自己的算计。想借上官家的势力,所以现在要故意冷落少君。
“明日妻主是休沐对吧?”
烛云脑海里赶忙过了遍,应声道:“是。”
季朝又端起汤碗:“炖盅晚上助眠的甜汤来。”
烛云应了,又迟疑道:“二娘子虽然是休沐,可也有自己定的时间表要遵循。少君别忘了上次……”上次二娘子大半夜回来,缠着二娘子闹了半宿。次日二娘子就起迟了,自那以后,原本无论多晚晚上都会回来陪少君同眠的二娘子,就在书房扎根了。
“咳。”季朝面上微赧,“我知道。我有分寸。”
到了晚间,烛火添了一遍又一遍。已经到了寻常季朝入睡的时间了,司玉果然还是没来。
烛云受了茯苓的意,到内间来劝季朝歇息。却见季朝凭窗倚着,遥望着书房亮起的那点灯火,一双眼睛也像冒着火似的。
“少君,二娘子传话今晚不过来了,要您好好休息呢。”
季朝头也没回:“熄灯。”
这么爽快?
烛云应了,转身出去。外间人影晃动,不一会灯火全灭。季朝今夜早已洗漱过了,没什么事,烛云转身欲往耳房去休息。
刚动了这个念头,就看见少君裹着个披风从里间出来。
“少君?你这是做什么去?”
季朝完全没有和他多话的意思:“晚上要你炖的甜汤呢?端来。”
就放在一旁的小灶笼屉上,灶火刚熄,还是温的。
季朝将那碗甜汤连着食盒一并端过来,点了点头:“行了,下去吧。明天去书房伺候我。”
烛云闷闷应了。等季朝出门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书房的灯刚才不也熄了吗?
二娘子都睡下了,少君这会过去伺候谁去?
——
司玉此时平躺在床上,睡意都无需酝酿,高速运转了一天的大脑很快就宕机了。
她幸福的蹭了蹭被角,啊,这种充实的感觉真让她着迷。找回上辈子的节奏了,果然还是不断学习能带给她最强烈的快乐。
司玉困极了,被梅香困住,被不断痴缠的吻困住。她受不了似的举起手,抓住床头的栏杆,想要向上移一移。就快够到了,她半睁开惺忪的眼,想准确的抓住某个借力点,下颌却被人叼住。【脖子以上】
“好不乖……今晚不叫你乖乖,叫蛮蛮。”
这声隐含兴奋,司玉只觉得有些怕。连本带利欠了一个月的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住。
他下口不重,司玉却怕痒。伸出去的手一缩,就此错过良机,被牢牢牵住。像是不解气,十指交握不够,还被展开碾了两下。司玉恍惚觉得自己像被五指山镇住的泼猴。
下颌处的呼吸还轻轻重重的拍着,司玉痒的直抖,却无法向下缩,从来都是这样,不能逃避,逃避更是生死局。海浪层层叠叠漫上来,快要溺毙。
司玉唇张开,却听不见声音。她抬起疲惫的眼睛,月光下,季朝水淋淋的闭眼吻着她,像是半夜图谋书生元阴的精怪。
他今夜一定如愿。
全世界都在晃动。季朝真是很喜欢亲吻,他的吻就没停过。有时候点火,有时候堵住她的怒火。司玉连气都生不起来,一个原因是实在太累了,还有个原因是向季朝扇巴掌会被他舔手——不够恶心的。
司玉迷蒙着眼,半梦半醒间就看见窗户渐渐亮了。她绝望的又闭上眼。
她能感受到季朝还没满足,两个人连体婴似的契合,头顶被人吻了吻,紧跟着季朝又动了动。
“好了吧。天都亮了。”奇怪,她明明没喊几声,怎么声音都哑了。
“被晾了这么久,小郎君寂寞很可怕的。”他一面说着,一面又来痴缠,“你嫌弃了?”
司玉惫懒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下一瞬他却凑上来,亲昵的贴了贴她的鼻尖:“不许嫌弃。”
司玉有一搭没一搭摸着他那头油光水滑的长发,一边闷闷在心里想着。好小子,真是长本事,都学会爬床了。
不过好久也没有休息了,他伺候的还行。今日刚好休沐,放天假吧。
司玉倚靠在季朝怀中,欲沉沉睡去。
下一刻却顶着呆毛直直在床上坐了起来,她诧异又迷茫的问:“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
季朝亲了亲她的脸颊:“怎么能因为我,就阻拦妻主学习的计划呢?如果因为我,这一日妻主没有学习,之后回想起来,一定会责怪我了。”
“我不责怪你。”司玉强撑着眼皮,“让我再睡一会。”
扒拉枕头的手还没彻底放下去,又被拖起来了。这次季朝毫不留情,司玉愣愣站在地上,脑袋还有点发晕,她怎么就站着了?
季朝十分贤惠的躬身替她穿衣,一面严防死守不让她睡回笼觉。“就困这一会,妻今日我监督妻主温习。”
见司玉还懵懵的提不起劲,他凑近司玉耳边,仿佛恶魔的低语:“计划都没完成,你怎么能睡得着的?”
第55章 煎熬
“你发什么疯?”司玉真是一点都不理解季朝。“你不是讨厌我读书的吗, 我今日不读了,我这样怎么能读好书?……我今天不读了,一整日都来陪你……你也几乎一夜没睡, 你不困吗?”
季朝笑眯眯的从茯苓手中端过洗脸水, 打湿热巾子直接敷在司玉面上。放下巾子后笑着亲了亲她湿润的脸颊:“不困。我相信妻主。只要能和妻主待在一起, 别说是读书了, 我做什么都可以。”
司玉被这话肉麻的打了个激灵,倒是清醒了几分。
她虽然说要去睡觉, 实际上心里还是对季朝的说法很认同的。
一夜没睡, 但还能坚持完成自己提前制定的任务。这简直太酷了吧。至于季朝的发疯……她确实最近没怎么理过他,看在昨夜还行的份儿上, 咳, 不罚他了。
司玉现在的心情, 大概就像上辈子看到“早晨4点起床精致女生日常”的视频一样。忽略那点理智上的不可能, 条件反射觉得:我就应该这样。
于是就这样半推半就带着季朝去了书房。
疲惫的大脑不算完全清醒, 神经钝钝的痛。甚至肌肉都有些酸胀。
但这不影响司玉翻开书, 并沉浸其中。
季朝亦步亦趋跟在司玉身边,为她研墨, 往香炉里添了些醒神的香料。等他做完这些琐碎的小事,司玉已经很在状态的翻书了。手边无事可做,他只管静静坐在一旁的茶几旁,一盏茶在手边渐渐凉透了也不闻,眼睑低垂着, 默默地看着念书习字的司玉。他就知道,她的野心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大很多。
烛云从门缝里窥到这一幕,无奈的往旁边退了退。压低声音扯了扯茯苓的袖子:“好了茯苓姐姐,别看了。我就说少君不是那种人, 你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茯苓却怒气冲冲的甩开了他的手,压低了声音却还能听得出怒气:“女郎已经够累的了。谁家的正夫……半夜,半夜还这样闹?让外人知道笑掉了大牙!更别说少君也太不贴心了。”茯苓说到这,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她不得不离书房门远了点,防止屋里的人听见她说话。
烛云连忙跟着她走,眼看着茯苓眼眶红红的,就沉默地将帕子递了过去。茯苓接过来,看都没看就狠狠擤了把鼻涕。烛云抽了抽嘴角,知道茯苓是真的心疼司玉了,倒也没怪她的迁怒。
“女郎对他怎么样?满凤都得女郎没有对夫君这么贴心的了吧!又是独一份主君的尊荣,平日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可少君呢,女郎的累他也看在眼里了,怎么能因为私心这么糟践女郎呢!”
烛云深深的叹了口气:“茯苓姐姐,我知道你是心疼女郎。可是别再继续说了,少君毕竟还是咱们的主子,怎么能用上‘糟践’这个词呢?”
茯苓正在气头上,她怒瞪向烛云:“你也不说劝着点!”
烛云无辜道:“我又不是少君肚子里的蛔虫。我也是和姐姐你一样今早才知道啊。”眼看着茯苓忍不住又要气哭,烛云连忙推着她往偏房走:“姐姐去旁边坐坐吧,前段时间厨房蔡妈妈送了些柿饼过来,姐姐尝尝今年的柿饼到底好不好吃……”
两人去偏房的动静大了些,惊醒了司玉。手下的文章刚好阅读完一个段落,她动了动僵硬的肩颈,转头看向一旁安分坐着的季朝。
“好安静的小郎君。”她笑弯眼看过去,眉梢仍是难掩的疲惫,“真有这么乖,只是陪我读书来了?”
季朝知道她累了,安静的起身走过去,倚住她:“妻主辛苦了。”
季朝的头发手感极好,司玉抚摸着他的长发,浅浅的笑:“我还以为你要和我道歉呢。要不是你昨晚缠着我,我至于今天有这么累吗?”
季朝撒娇似的捉住她的手,放在手中把玩,转移话题道:“昨夜我伺候妻主伺候的不好吗?我尽量自己在动了,没敢劳烦妻主一分呢。”
在书房里说这种话,多少有点羞耻感。司玉把手抽出来:“好了,你去找本书看吧。我继续了。”
季朝却顺势躺在她大腿上,今日他素着一张脸,看上去干净又无害,免不了让人看着心生亲近。他目光专注的看着司玉:“妻主,我和书你都要兼顾。”
司玉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只一门心思的梳理随着他身形散开的长发。
“我可以帮你,你不能总是把我和你的生活分开。越想要走的远,越要两个人结伴而行。”他侧过身,将脸埋在司玉的腰腹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你不能拿我和你的前程二选一,你要习惯我也在你的前程里。你说过的,妻夫一体。”
其实“夫”不是他也可以。
可是别人他都不放心。
说完这么长一段话,他自己心里却也没底。又侧过脸,掀起半只眼帘偷看她:“你记得吗?”
回应他的,是落在眼帘轻轻的一个吻。
“我记得。”她温和的说。于是季朝知道她懂了,又把头埋回去,美滋滋的抱紧了她的腰。
旁的女郎若是听了季朝这番话,或许会以为他只是在争宠。可是司玉不会这样想。她从来不单纯把夫郎只当做夫郎,而是战友。
战友的利益就是自己的利益,若是战友心态受伤,她当然也要及时抚慰。季朝刚说完这一段话,她立刻就想起了前世自己的父母,他们总是在工作后一起在厨房做饭,说些她插不进嘴的家长里短。她很羡慕那种生活状态。所以她理解季朝到底在说什么。
司玉就是要心比天高。她既然做得出在半年时间内赶超所有人,在官考中榜名单上谋得一席这样的大梦。那不妨再将梦做广一点。
优秀的人,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好。更别提一个小夫郎的小小愿望。
季朝不知何时就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室内已经点上了灯火。烛光下,司玉的侧脸显得专注而刚毅。茯苓在一旁侍候司玉纸笔,季朝从司玉腿上直起身,茯苓注意到,看向他的眼神简直像是要杀人。
缠了司玉一晚上,季朝没愧疚。早晨硬将司玉拔起来,季朝没愧疚。可现在自己枕膝睡得香甜,妻主的腿却被自己无所事事的睡麻了,季朝心里愧疚极了。
虽然这心情细品还是有几分甜蜜。
“醒了?”司玉搁起笔,除了眼下青黑有些重,精神还好。“饿了没有?”
季朝不好意思,倾身过去紧紧挨着司玉:“妻主……”
司玉咳了一声,不大自然道:“茯苓,传饭吧。”
茯苓简直看不得季朝那一副妖君的模样,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出去了。谁家有这样不体贴的夫婿早就被休了,二娘你就惯他吧!
季朝刚睡醒仍有些懵,为了表示亲近和内心的喜悦,像小动物似的频频蹭着司玉的脸。司玉悄悄动了动麻木的双腿,挠了挠他的下巴:“最近府内事务多,你也忙坏了吧?”
她不仅没怪我,还说我辛苦哎。
季朝心动的厉害,手抬起来,蠢蠢欲动的往司玉衣襟钻。
司玉及时扒拉住他的手,嗓音里有几分后怕:“今晚总该让我睡个好觉了吧?”
季朝知道自己不能太过分,喉结无意识动了动,悻悻缩回手:“我就是摸一下。”顶着司玉不算信任的目光,季朝目光飘忽的转移话题:“妻主今日的功课快做完了吗?什么时候能做完?”
说到这里,司玉注意力立刻就被他引开。书案上的卷轴被她翻动的哗啦啦的响:“不多了……今天效率有点慢。把这章读完,这篇的文辞摘录一下……这篇笔记再熟背下。就没有问题了。”
季朝连忙将书案上其他凌乱的书籍拿开:“那我来整理桌案。”
司玉允了。
茯苓正巧此时进门,请两人移步用饭。中午那顿两人都没吃,司玉是顾及到季朝,再加上怕自己饱饭容易酣眠,特意空了一顿。季朝则是纯粹睡过头了。晚间就这样按定好的规划走过去。季朝一直陪同在司玉身边,事后顺理成章将司玉带回了主卧。
“少君。”趁着司玉先到浴室洗漱,烛云端着个堆着厚厚账本的托盘向季朝示意,“明日各位管事要来请示。这是她们手下对应的账本。”
季朝面对那叠账本像是心中有数,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放在外间桌子上吧。”
烛云应了,依言放下账本后就退了出去。季朝将床铺平,也不在司玉面前看账本,只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她来。
一旁的茯苓侍奉完,先从浴室走了出来。无意目睹季朝和烛云的对话,她心内对这个少君略有改观。
也许少君和女郎在骨子里都是同一类人,两人都是极要强的。女郎不愿意为了少君耽误自己的学业,而少君,也不愿在女郎面前熬着看账本,破坏了自己慵懒娇柔的形象。
紧接着茯苓却又想起洗着澡都昏昏欲睡的司玉来:任他少君多有理,怎么能让女郎在休沐日不好好睡觉呢!想到这就来气,还是不能把他看顺眼了!
司玉从浴室出来,茯苓刚上手替她换衣,就被季朝接手过去。茯苓心里虽然不平,面上还是知道尊卑,俯身退了出去,顺带着熄了屋内剩余的烛火。
屋内只剩下妻夫二人。司玉手都不用抬,自有季朝伺候她,屋内梅香暖熏熏的,闻着就有种想要入睡的心安感。她上下眼皮挣扎了几下,季朝替她穿好衣,涂好泛着梅香的面脂,拦腰将人抱起。
司玉惊醒了一瞬,季朝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睡吧。”
她就真的闭上眼。不多时就触到熟悉的软滑床品,脑袋歪了歪,找到个合适的枕头角度,攥着被角睡了过去。
季朝也跟着上床,半靠在床头。就像之前静静等着司玉一样,什么也不做,静静地盯着她的睡颜。
太完美的一张脸,太温柔的一个人。司玉今天应是困得狠了,睡着睡着,檀口无意识的微微张开来。季朝只觉得四肢百骸的力气都没处使,终于没忍住,他翻身在她上方,动作极轻的亲了亲她的唇瓣。
心跳如鼓。季朝只恨她全然不知自己的处境,又恨不能让她永远这样安心舒适的睡去。他动作轻轻的,却仍掩不住内心的欲渴。
再一次,他吐出薄红鲜艳的舌尖,轻轻描摹她微露出的那一点唇缝,眼睛紧紧向上盯着她的眼睛。没反应,他这才
敢顺着缝隙钻进去。为了使力方便略歪了歪头,终于找到她的舌尖。季朝浑身一抖。明明侵略的是他,兴风作浪的也是他,他却无法自持似的喘息起来,带着几声甜腻的娇哼。
下巴上很快变得水淋淋的。季朝有些忘情,伸手捞起司玉的手挂在自己腰上。却听她无意识轻哼了一声。
所有动作立刻暂停。季朝瞪圆了眼睛,仍保持着吐着舌头的憨傻样子,一动不动的看着司玉的反应。
司玉皱了皱眉,面露不耐的将他的舌头抵了出去,侧头又睡了。
季朝这才像松了口气,顾不上擦额头的汗,先扯了放在床头的帕子擦净污迹。随后小心翼翼的退出温暖的床帐,披了件披风,蹑手蹑脚从外间揣了册账本进来,就着那一星微弱的烛火翻看,不忘侧耳听着帐内的动静。
第56章 失踪
将话说开后, 两人相处的更加融洽。也因为和上官府的婚期将近,季朝每日除了理家管账外,还要操心举办婚宴的诸项事宜。这些事吃力不讨好, 李佑当然是不会管的。
司玉得知后, 索性向他要了些账目复杂的项目, 当做自己术学的练习题。而季朝也会在每日计划各项事务的时候, 多帮司玉列一份待办清单,充当起了司玉的私人秘书。两人互相扶持。日子就这样过得飞快。
快到月底婚期前, 司瑛黑着脸拿了数封信到司玉面前, 问她知不知道信里的内容。司玉当然是茫然的摇了摇头,司瑛反复追问, 终于确定司玉不知情后松了口气, 告诉她实情:“归义君失踪了。”
“叶宫失踪了?”涉及两国邦交, 这确实不是小事, 司玉心里有些焦急, “什么时候的事?”
司瑛神色匆匆, 显然还有一大堆事后续需要跟进。她语速飞快道:“陛下已经派凤翎卫去跟进了,你不用担心, 也不要多问……归义君失踪很大可能是自己设计的。要是你有他消息,第一时间务必和我说。”
语毕,她意味深长的拍了拍司玉的肩:“九韶和焕国早有不睦,做决定前务必多思多想。”
焕国便是叶宫的故乡,也是曾经屠戮后宫的妖君——叶妨遗脉远逃后的落脚地。
司玉知道司瑛是怕她在家国情怀面前要犹疑。她重重点头:“姐姐放心, 我读了些书,已经很明白道理了。”
尽管明知道再上山也见不到叶宫。司玉还是提前完成了今日的任务,傍晚和季朝交代后,就带着茯苓去了大慈安寺。山上黑得早, 司玉提着灯笼站在叶宫漆黑一片的院子里,看着院中杂草丛生,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情。
“回去吧。”
风又起,掀起一阵寒意。已是深秋了。
“司……二娘?”
司玉正欲离去的脚步一顿,她回头看去,只见庭院芭蕉掩映下的一座小小宝瓶门洞口,静静立着个女子的身影。
离得太远,司玉看不清女子身形。但她十分确定刚刚去搜寻的时候,那宝瓶门连通的院子里一定没有人。
“阁下怎知我姓名?”司玉分不清此人是敌是友,遥遥站着,并未上前去。
女子不答反问,声线洒脱,听着便觉得狂狷:“二娘是来找归义君的吗?”
“不是。”这次司玉却回答的很快。“只是顺道走走,我并不认识归义君。叨扰主人了,告辞。”
说罢就真的转身离去。茯苓一边替她掌灯,一边偷眼向后观察那道人影。那女子看着她们远去,没拦,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目送。按理说听她声音像是个很霸道的人……茯苓觉得心里有点瘆得慌,连忙扭过头跟着司玉出了庭院。
茯苓眼看着司玉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惊异道:“二娘,咱们真的要下山吗?”
隔着车帘,传出司玉疑惑的声音:“不下山做什么?天黑了不安全,快上车。”
茯苓连忙压下心里的疑惑,上车后跪坐在车厢一角。却看司玉神情肃穆,没有半点开口解释的意思,只得静静等待。
等马车进了司府大门,司玉紧绷的肩颈才微微放松了些。她郑重向茯苓招手,耳语道:“今日见过那人的事,谁都不能说。记住了?”
茯苓便知道这事不能多问。连忙严肃的点头。
交代完茯苓,司玉其实也还不是很放心。她有点后悔自己坚持要上山看望叶宫。无论那人是敌是友,想必都能顺藤摸瓜搜查到她和叶宫之间的关系了。可……这也是她预料到的,如果叶宫万一陷入不测,也许她的出现能为他的生机增多一分砝码。
她虽无用,可她毕竟是青雀卫将军的嫡二女,亲姐姐是九韶机要中心的关键配角。对方若是别有用心,不会舍得放弃她这么好的一颗棋子。
又发善心了。司玉颇为头疼的皱了皱眉,但她实在忘不掉叶宫红着眼眶说“我愿意为你死”的那一幕。要她真的不管,良心还是会痛。
回到庭燎院,司玉推掉了备好的宵夜。这段时间季朝频频投喂她,肚子上的肉都厚了二两。司玉没有刻意追求清瘦体型的审美,但她总觉得身形瘦削后做事能更轻盈些,人也不会容易疲累。
洗漱后司玉坐在妆镜前,任由季朝替她擦拭半湿的长发。这段时日两人越来越默契。季朝看出司玉回来时心情一直不佳,说不上的自己心情也有些低落,低头蹭了蹭她。
司玉已经习惯了季朝时不时的撒娇,顺手拍了拍他的侧腰:“吃醋了?我有邀请你,是你自己说不去的。”
她说的是她自己去大慈安寺看望叶宫的事。尽管季朝已经知道叶宫失踪了,但是他心眼在这方面向来很小,说不准会难过。
季朝仍是闷闷的,司玉索性抱紧了他的腰,仰脸笑道:“那就是被婚事搅得烦了?我听说上官府派了两个老爹爹来帮忙理东西,他们碍着你眼了没有?需不需要我帮你撑腰?”
季朝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她这样信任,季朝才能放开拧巴的小心思,全心全意的为她筹备婚宴。
总归都是外面郎君的错处,乖乖已经够努力了,人家巴巴贴上来,一个两个家大业大的,她还能怎么办呢。
于是季朝看向司玉的眼神里就充满怜爱了:“我能应付来,学业重要。等这边婚事过了,一进宫领了差事更没时间复习了。千万别分心,都有我呢。”
司玉听着感动,扒在他身后的手上下搓了搓:“怎么这么好啊!季朝也太可靠了吧。”
尾椎被她碰到,季朝忍不住激灵了一下。方才还沉稳的少君仪态一下子破功了,他又憋屈,又舍不得推开,只得紧紧扒住司玉的肩膀:“妻主!别弄了,我……”
司玉像是没听见,又逮着他腰窝戳了两下。季朝脸红透了,直接将人从腋下抱坐在妆台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试探着亲了亲她微笑的唇,见没推拒,当即闭眼就深吻下去。
“哎!”司玉腰向后弯,一边笑一边竭力躲开他的亲吻。她被季朝火急火燎的样子逗笑了,都快笑的没力气了,还要问他:“你在外面那么稳重,怎么回来就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摸两下都能起火?噗哈哈……”
季朝脸上羞窘,既想和她亲昵,又不想在她面前太丢面子。等到她笑够了,这才松开一只揽着她腰的手,轻轻抹去她笑出来的泪花:“笑够了?能继续了吗。”
一句话又让司玉破功:“噗……你知道吗,这么老实的神情出现在你脸上真的很违和……咳……哈哈哈哈我受不了了太好笑了。”
季朝真不明白她的笑点在哪里。可是他明白,这样的自己司玉看了没有欲望。他挫败的叹了口气,躬身将司玉抱起来,让她高高坐在他一侧的肩背上。
坐的太高,司玉害怕摔下来,笑声总算止住了些。她嘴角含笑摸了摸季朝的后颈:“我好啦,放我下来吧。”
季朝没理会,摸了摸她的脚踝。刚才她起身急,脚上的布托鞋都甩掉了,这会触手冰凉。司玉有些痒,踢了踢他的手。季朝赌气似的又捉住。
司玉又笑出声,像觉得他很有意思似的。季朝虽然表面赌气,心里却很喜欢她因为自己多笑几声。一个激动,手顺着裤管就摸上去了。
“哎!今天可不是规定的日子啊。”司玉猛地拍掉他的手,踩着一旁的圆凳下了地。季朝遗憾的舔了舔嘴唇。
他知道司玉的底线在哪里。上次爬床有司玉一个月的冷落作为前提,硬狡辩也是能让司玉心软的。遗憾的是从那以后他再没逮住这样的机会。那之后司玉很认真的做了规划表,很仔细妥帖的照顾了他的生理需求,当然也照顾了她自己的……妻主太优秀也是种烦恼。
这份规划表很规律,很健康,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够爽。季朝每每刚食髓知味就被叫停。床笫之事上,他是不力竭就不尽兴的类型,他实在不明白司玉怎么能刚上头就睡过去。但是有肉吃总比饿着好,再加上还有个即将虎视眈眈进门的上官仪。
季朝决定求稳。不过偶尔也会忧心,就他一个,妻主都这样承受不住,再来个上官仪,他还能喝上肉汤吗?
怎么又长他人志气!谁吃肉谁喝肉汤还说不定呢!
可是既然想到这,想到另一个男人也能和她这样亲昵,季朝就忍不住心里一阵酸涩。他跟脚猫似的,跟着司玉爬上了床,眼巴巴看着她钻进被窝,可怜兮兮的问道:“我伺候你,伺候的舒不舒服?”
司玉听到这话,刚忍住的笑意又从嘴角泛起来,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侧着撑头看着他,认真道:“那我伺候你,伺候的舒不舒服?”
季朝犹豫了一下,想到上官仪,违心的点了点头。
司玉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颇为骄傲的扬了扬下巴:“我和你的回答一样。”
季朝更忧愁了。
——
冬月二十三,凤都迎来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上官府那位命不算好的独苗小郎君,终于要嫁人了。
他第一场婚事很煊赫,光是定亲的礼物就称得上十里红妆,要嫁的女郎是凤都中才名远扬的小神童,比他要小三岁。可是不等他嫁过去,小女郎就突发恶疾殁了。那段时间,凤都里大大小小的街巷都传唱着“丈人阿母勿悲啼,此女不是凡夫妻”(注①)。
上官府的这位小郎君就是童谣里唱的“凡夫”。这次小郎君又要嫁人了,哪怕凤都的平头百姓知道他要嫁的是个白身纨绔。却还是忍不住来围观,看看这豪门嫁寡夫,能舍得下多大的排场——
作者有话说:注1:“丈人阿母莫悲啼,此女不是凡夫妻。”出自唐代白居易《简简吟》。
第57章 平夫
哪怕要嫁的人再寒酸, 上官府说到底只有这一位公子。更别提前任太傅卢筝也要为他的婚事当主婚人。
凤都中有些自诩读书人的穷酸才子,为了显自己的特别,更是一个个神情激动, 将坐在花轿里的上官仪吹捧的天上有地下无。好像他从小看着上官仪长大似的。
这场婚事不得不说是极盛大的, 以至于门内司玉穿着新娘服饰出门接轿的时候, 路旁都有无知的郎君疑问出声:“这个新娘不是夏天的时候娶过亲了吗?”
“是啊, 难道是替姐接亲的吗?”
“你们不知道哇,上官家的这个小公子是当作平夫抬进门的呀。没看到司家只开了一扇角门吗?”
说这话的人是个书生, 周围人见她头上戴着纶巾, 当即信了几分。再定睛一看,新郎迈进的这扇门确实是角门, 只是整个门被装饰的花团锦簇, 乍一看倒和旁边被挡住一半的大门大小差不多。
这下围观的人净信了此人的说法。忍不住唏嘘就连这样的贵公子都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当年连世家神童都嫌是下嫁的上官府独子。今天以平夫的身份从将军府的角门抬进去。初雪像柳絮, 绵连轻盈, 轻轻落在新婚妻夫二人的新装上, 将夫郎身上那件柿红色嫁衣颜色浸的深了些, 将近火红。
司玉将上官仪扶下轿,上官仪将手搭在她臂弯, 无论心情多么忐忑,这会总该是高兴的。上官仪能感觉到司玉在迁就他过长的袍角,耳边诸多起哄喧闹的声音响起来……脸上温度变高了,不是他害臊,是到门外的火盆了。
他听说少君是她亲自抱过火盆的, 她会……抱我吗?
一愣神,手下的动作就迟疑了一些。他缓慢的提着袍角,希望盖头外的她能看懂自己隐晦的为难。鼻端忽而漫过来一阵梅香,紧接着就听见她泉水一样的嗓音:“拿好。”
“……嗯?”他没反应过来。下一瞬, 空着的左手被塞进来一团布料,膝下布料窸窣,他猛地意识到司玉在蹲下身替自己整理长袍。脸上更烫了,这次是因为羞愧。
怎么能让妻主做这种卑贱的事?
她直起身,层叠的衣袖灌了些风,梅香味道更浓:“利落了,抬脚吧。”
她看他还反应不过来,索性直接托着他的手,牵着他向前慢慢的走。到了火盆前面,果然很轻易的就跨过了。围观的人群爆出友善的喝彩声。上官仪跟着她绕过影壁,腿是软的,心跳的厉害,唯一能握紧的就是右手心的红绸。
光是被她牵着就这样心动,他有点不敢想当时季朝被抱过火盆的反应。
平夫是没有高堂可拜见的,他被带到正厅后,便由从小服侍的小厮姚白扶着去了新房。司玉则回去与厅内众位宾客应酬。
独坐在新房内,从盖头下那一小块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外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上官仪僵硬坐在床沿,一动不敢动。
他心口有个问题徘徊了很久,今晚一定要问。
司玉的回答是什么,上官仪早已预估了无数种。但是总归对他来说只有两种答案。这两种答案,一种能让他窥见天堂一角,一种却能让他立刻处于无间地狱。
未知让他恐惧,而他只能等待。
——
“虽说是娶平夫,可这宴席却比娶正夫还要开的多嘛!”
“真是女才男貌。小二娘子好体贴,刚才替夫婿挽袍角我们可都看见了,日后怕不是个夫管严吧哈哈哈。”
“我看司二娘现在就是个夫管严了!你看我们聚会她什么时候来过?她那夫郎每天眼巴巴的坐在马车等在上官府……欧阳娘子,你一个劲杵我干什么?”
欧阳萱狠狠向喝大了舌头的夏家娘子投了个白眼。这摆明是上官家的场子,人人巴不得不提到一个“正”字,偏偏她喝晕了脑袋,一会一个“正夫”,一会一个“夫管严”。她光是站在她旁边都觉得头晕得慌。
司玉连忙堆笑过去打圆场:“谢谢各位姐姐来捧场,学业繁忙,诸位还能抽出空来,好意我都明白了。”她高举起手中的酒樽,琥珀色的酒液在亮如白昼的烛火下泛出剔透的涟漪,“都在酒里了,干了!”
新娘官的豪迈很快就感染了周遭一片宾客。一时劝酒声不停。司瑛近些天忙得脚不沾地,头发都干枯了几分。为着上官家的面子,连官服都没换就跑来陪着司玉敬谢来宾。
司瑛的正经夫郎还在老家守孝,身边连一个小侍男都没有,又是炙手可热的官身……她很快被一些笑眯眯的老夫人们拉住。就连司玉的同窗都跑了大半,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用濡慕的眼光久久凝望着司瑛,胆子大的也上前敬一杯酒。
司玉的压力骤然减轻。酒酣脑热,她从桌上摸起一把不知是谁的扇子扇风,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看见不远处等候的烛云,眼睛一亮。高高冲他招了招手。
烛云左右谨慎的看了看,这才尽可能低头走到司玉面前。不仔细看,是看不全他的脸的。
“烛云,你怎么不在你们少君身边伺候?”
烛云低声答道:“少君怕新来的平夫不适应,若是缺人手了,让侍过来照应着。”
头顶上司玉说话带着点懒散的酒意,她戏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烛云没怎么读过书,听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好在这句话倒不是司玉要传的,她垂着手腕,用手里的扇子尖点了点桌上:“那道菜,你看见了吗?那道甜口的松仁鹅油卷,我尝着味道好。你去厨房问问,给你们少君带回去几个。”
烛云难掩喜色的应了一声,转头就要走。刚走了两步,又被司玉叫住:“哎,等等。厨房那些人肯定早就分了。就这几个吧,这几个干净,我看着的,没人动过。”她从怀中掏出块手帕,拿筷子夹了一个放在帕子正中,亲手包好后递给烛云。
烛云笑得见牙不见眼:“哎!侍保证给少君把话带到。”
司玉目送了烛云一段,心里还是有些慌。她尚不清楚今夜能不能和上官仪把话说清。虽然是很久之前了,可马车里半醉半醒间的那个吻还是徘徊在她脑海中。
明明之前订盟约的时候他人看起来很清醒的啊,怎么会忽然昏了头呢?亏她当时还担心自己会不会目睹一代男权代言人的诞生呢。
身旁有人替她斟了杯酒,司玉连忙道谢,头也没抬和人家碰杯干了。随后一亮杯底,偏头向不远处司瑛那里示意:“司承笔在那边,不谢。”
说完都要坐下了,却听见面前人含笑道:“我就是来找你的。”
司玉这才正色看了看眼前的女郎,英气勃发,剑眉凤目。整个人看上去颇有威仪。一般人被司玉这样对待,一定多少脸上有些尴尬。可这位女郎却泰然自若,甚至看向司玉的眼神里还有些打量戏谑的意味。
司玉连忙行礼:“唐突女郎了,不知女郎找我有何事?”司玉莫名对这女郎有种熟悉感,又说不上来。她姑且认为这是对面女郎长得太好看了,毕竟好看的人长相总是相似的。而她两辈子加起来,多少又看过一些长得好看的人。
接下来,这女郎倒是说了句司玉实在没想到的话,乃至她十分失礼的“啊?”了出来。
“你再拿个帕子,把那个点心,给我包一个。”女郎倒是镇定自若重复了一遍,一双凤眼含笑,更显得温柔多情。司玉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正是刚才给季朝带的松仁鹅油卷。
司玉心里“咯噔”一下,不能算她多想,实在是自她穿越后,烂桃花真的太多了,实在压得她惶恐。叶宫还失踪着,她不敢再绑个定时炸弹,她委婉的拒绝女郎的调情:“这不好吧……”
女郎上下打量她一圈,似是明晰她在想什么。冷笑一声。
就这一声冷笑,无端让司玉酒醒了大半。她立刻手比脑子快的从袖间掏出一块水红的方帕。得亏今天知道要参加酒席,帕子备得多。
不就是块鹅油卷吗,说不定是人家爱吃,只是懒得动手呢。司玉咬着牙包好点心,双手恭敬奉给女郎。这女郎气势非凡,今日喜宴上来的都是权贵,司玉不敢贸然得罪。
那女郎一把接过,十分不见外的当着她面揣进怀里,又拍了拍她的肩:“谢了。”
司玉脸色一白。
女郎看着她的脸色,倒是很新奇似的。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唇角冷淡的勾了勾:“恭贺你新婚啊。”末尾调子拖得长,明明是恭喜的话,却无端让人阴森起来。
司玉从这句话中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愣了一瞬才转身,人群中却早已没有那女郎的身影。
——
司玉送完所有前来恭贺的宾客后,才缓慢向新房走去。
她站在这座新庭院门口,牌匾簇新写着“听雪庐”三个字。这是她和季朝一起挑的牌匾,季朝说这几个字称上官仪,她也没反对。于是就这么定了。
真是应景,今日刚好是初雪。
只是可惜少了个和季朝相聚的机会。
这念头刚冒出来,司玉又觉得对上官仪残忍。赶忙停住,仰头淋了会雪止住思绪。无论她的心向往谁,面上还是要公平些才好。至于私下……她一定会让上官仪心甘情愿的遵守盟约。这是她对自己负责任,对上官仪负责任……也是对季朝负责任——
作者有话说:惊喜二更掉落!
写完这章很想单独给上官公子和神童女娘开个if本上官公子,偏你来时不逢春啊。(问问这个idea谁同意谁反对!会显得雷嘛(不安)
下章上官酸涩预警
第58章 清香
“新娘到了!”
门扉外响起姚白带着喜色的声音, 床边那个本就坐的板正的身影显得更加僵硬了。上官仪不由攥紧了盖头的一角,听着门口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他嗅到一丝浅淡的酒气,梅香淡了些。他察觉她停在面前, 接着他看见她的双手探进来, 接住红盖头。
眼前见了些光明, 上官仪心口一跳, 伸手按住了她将要抬起的手腕。不待司玉反应,他听见自己抖着声问:“二娘, 你情愿吗?”
他低着头, 紧盯着她停住的手腕。此时两人距离极近,他隐约能嗅到她皮肤上植物断茎似的温香。借着盖头的遮掩, 他大胆的看着她的手, 眼神里带着些不自知的乞求。
听不到她的回答, 他眼里漫上泪水, 仍不死心似的又问一遍:“和我的这桩婚事, 你情愿吗?”
司玉默然看着盖头微微颤抖。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其实司玉早已经将他的心境看的一清二楚。
而司玉能看清楚,只因为她是旁观者。
她想掀开这层阻隔两人视线的红布。既然他已经意识到了, 那么当他看清她眼神的时候,他会明白的。可上官仪却非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仍执拗的按着她的手,让她不得寸进。
上官仪企图用最残忍的方式打破幻想。司玉原先拼了命想让他明白,真到关键时候反而慎重起来, 不敢随便回答。
良久,她叹息一声:“委屈你了。”
眼泪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掉下来。上官仪眼前一黑,他强撑着让嗓音变平静,拼命将眼泪眨掉:“有什么可委屈的?”
司玉正迟疑要怎么宽慰他, 眼前却猛地一亮。她惊异的抬眼,上官仪自己把盖头揭了。头冠上的宝石在烛火的反照下熠熠生辉,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一开始,其实二娘就说的够明白了。是我之前有些小儿郎的痴心妄想,让二娘为难了。”上官仪眼圈微红的笑着,哪怕是结婚的盛装,仍显得他这样纯白安静。“我都明白的,只是,可能新婚夜氛围是这样……难免有点伤心。”
司玉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又难免对他感到抱歉。连忙命外间上菜,全当做对他行动上的安慰。又转头对上官仪道:“今天的席面我尝着还可以,有一道鹅油卷做的格外好。你辛苦一天一定累了,待会尝尝。”
上官仪看见司玉这般神态,反而破涕为笑:“二娘不必太客气,毕竟这三年我还算是二娘的夫郎,理应我来伺候二娘才是。”他说完,好像又有些迟疑。
司玉连忙说:“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一定不会亏待了你。”
上官仪当然知道她这么客气,只是为了还清她自己内心的不安。
只是这么好的人。连不喜欢别人都会对对方感到愧疚的人。不能得到她的爱,这实在是一件太遗憾的事。
垂下眼帘掩去眸中苦涩,他状似寻常的开口:“谢谢妻主。”
新房内的气氛诡异沉默了一下。
“……你还是唤我二娘好了。”司玉温和道,“我知道你是个有抱负的男儿,不会甘心被一纸盟约困住。这三年索性我们就以兄妹相称,哪怕三年之约过了,咱们都还是一家人。”
她越说越觉得心里轻快,全然不顾上官仪显得更阴郁的脸色:“……刚好咱俩今天拜过,权当结拜礼了!”
“二娘。”上官仪总算逮到气口发言。司玉十分阳光的回眸:“哎,怎么了五哥?……你在家是排行第五吧?”
上官仪不是很想和司玉结拜。但在那之前,他更在乎的是,为什么,司玉第一反应要结拜的是“兄妹”,而不是“姐弟”。
他看起来
形容憔悴吗?
难道是他身材魁梧的原因?明明婚礼前已经连着吃了一个月菜叶子了。难道是他少了些男子气?可是见过他的人都夸他姿容秀美啊……那只能是身高了,他看起来确实和二娘差不多高,不能称得上小鸟依人。
但是季朝呢,他可是比司玉高大不少。难道季朝在二娘面前也是个哥哥吗?
难道二娘就喜欢哥哥款的?
这么一迟疑,上官仪倒不是很敢反驳司玉的意见。
他不知道的是,司玉特地给他让了长一辈的权力,不是为别的,仅仅是避嫌而已。
上辈子司玉长大的现代社会有俗语“情哥哥”、“情妹妹”;这辈子女尊社会,司玉照葫芦画瓢代入了“情姐姐”、“情弟弟”。
从来都是长辈做主导。在这里,情姐姐主导情弟弟,天经地义。但哥哥……妹妹只用尊敬哥哥就行了。
上官仪还在犹豫,司玉已经从床上捞了床被子,摆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可能日后我不会陪伴你很多时间,但我会严格管束好下人。万一你碰到狗眼看人低的,随时找我找季朝,都是一样的。我们都会为你撑腰。”
上官仪丝毫没听进去她说的话,茫然的看着她摆弄铺盖:“你铺床做什么?”
司玉头也没回:“肯定是用来睡觉啊。”她像是怕上官仪误会什么,又急忙面对他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榻是铺来我睡的。新婚夜去别处睡不太好。或者你有信得过的人帮你看着,我去隔壁院睡也行,明早再早点起了过来……”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上官仪起身急了些,头上的珠宝丁铃当啷响了一串。他意识到失态,顿了顿才开口,“怎么能让妻……二娘睡榻呢。还是我来睡吧。”
心里又酸又涩。
季朝何德何能呢,能让她这样洁身自好。
还是不甘心。上官仪眼睛追着司玉跑,看见她从床上挑了个枕头拿走,他情不自禁揪住枕头角垂下的流苏。司玉走到一半感到阻力,疑惑的撇头看他,上官仪咬了咬下唇:“二娘,床下冷。不如一起在床上睡吧。”
司玉却呆呆笑了,十分没心没肺的模样:“不要紧,我特意吩咐了。这床被子是加厚过的,绝对冻不着。”
上官仪知道,再追问下去,再迟钝的人也要起疑心了。何况他在二娘眼里的危险性还没排除。对二娘这样的人,就是要来软的,用温水泡青蛙的法子,他才尚有一线可能。
道理心里都清楚,可是脚步就是挪不动。他看着司玉在屋里来来回回的布置,进了浴室,换上寝衣又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往脸上涂着面脂……九韶无论女男,都十分注重护肤服饰。他也知道贵族女郎对生活质量都是很有追求的,但上一次他看见女郎这样琐碎的日常,还是他很小的时候,偶尔一个夜晚,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时候。
他不自觉就看入了迷,司玉一系列琐碎的小动作让他心里感到很安定。
司玉一点没察觉,满心都是自己暖烘烘的被窝,终于忙完一系列睡前准备钻进被窝。暗叹洗漱前灌了个暖手袋放在被窝里,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今天应酬了一天,脸都笑僵了。晚上又喝了点小酒,这会实在再惬意不过了。
刚轻舒一口气想要躺下。余光却瞥到大红的婚床旁边,上官仪还像只呆头鹅似的坐着,眼睛不由得就瞪大了:“这冠得多重啊!你怎么还不卸下来。”
上官仪这才像是从恍惚中惊醒,难掩羞惭神色,顶着司玉震惊的目光艰难地举起手扒拉自己的头冠:“我,我忘记了。这就卸……”
司玉着急的从被窝里溜出来:“哎呀缠住头发了,你别着急,这冠不是这样摘的。我来帮你。”
上官仪原本还说着“不用”,等到司玉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反倒红着脸不吭气了。
她身上的香气又变了,植物香气更浓,暖烘烘的。上官仪情不自禁想偏头蹭蹭她,刚动了动就头皮一痛。他“嘶”地一声捂住额角,心下一边唾弃自己不争气,一边又庆幸头皮痛,没让她发现自己的失态。
意料外的,额角上紧跟着就被温暖的手掌拍了拍,带着她袖间的暖香。
植物气息更显清冽,源头想是她刚才一路走来抹在脸上的晚霜。上官仪微微有些愣神,听见司玉在头顶闲拉家常:“头皮被扯到,这样拍一拍就不痛了……世家小郎君是不是都像你一样?从小什么都不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没人绕在身边就呆了,只顾傻坐着。”
上官仪脸又红了红,想说不是那样的,是因为看你……但这话又说不出口,只能默默任她摆弄。刚才情形紧急,室内又铺满地毯,司玉直接赤脚跑来替他摘冠。这会在外面呆久了,脚有些凉。司玉忙着手里的事,半条腿不自主就屈膝跪在床沿上。
两人之间距离更近了,上官仪恍惚觉得自己被她半抱在怀里。很想回抱过去,不自觉伸出手,又被她的话惊醒。
“不过也怪我,”司玉从他头上卸下琳琅的首饰,小心摆在妆台上,“我不太习惯人近身伺候,你家小厮初来乍到,估计也是有样学样,看着茯苓站在外面,也就不敢进来了。”
三下五除二,很快头冠被卸下,只剩一个圆滑的发髻。她满意的站远了些,上官仪竭力让自己眼神不带杂念,眼巴巴的和她对视,方便她检查自己的发型。
司玉本想让他自己卸剩下的钗环,却对上了上官仪蠢萌蠢萌的眼神。
感觉他不太聪明的样子。也许会白费口舌,事倍功半。
原本要收回的手也就顺着脑袋边滑下来,像摘树梢上的果子一样,顺势将他的一对耳铛摘了下来,收拢在一只手心里。两只手在他后脖子那一拢,不等他反应,就把那看着足有半斤重的宝石璎珞卸了下来,依旧小心摆放在一旁的妆台上。
再转身,上官仪那样清贵的人,脸也羞窘的红透了。他结结巴巴的对上司玉看来的视线:“我……我可以自己来的妻主。”——
作者有话说:上官仪:不能怪我口误,妻主是一种感觉。
第59章 初雪
司玉听见上官仪那句“妻主”, 不由就愣了一下。季朝这样叫她叫习惯了,从上官仪口中听到这称呼反而觉得怪怪的。
她下意识想纠正过来,又觉得自己已经提过一遍, 再说有点小题大做。这时候正巧看见桌上的饭菜, 灵光一闪:“五哥?”
她这一声叫得很刻板, 很僵硬。上官仪听见后脸红得更厉害了。
“五哥。”司玉挠了挠额角, “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快来尝尝你自己的席面。”
上官仪应了一声, 缓缓上前来坐下了。他拿起筷子, 将要夹菜的时候看向坐在侧边的司玉:“二娘,你不吃吗?”
司玉今天晚上尽顾着搂席了, 这会只能算不撑。但是她意识到上官仪是个腼腆的人, 于是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碗筷:“可以再吃一点点。”
上官仪挽起袖子替她布菜, 司玉看了看碗中的鹅油卷, 又看了看上官仪眼巴巴的目光, 客气的假笑起来:“不用给我夹, 我喜欢自己来。”
于是上官仪很小心的又点了点头,沉默不语的吃起来, 只是食用的速度看上去心不在焉。司玉没吃几口就端起了茶杯,像是为了让她安心,上官仪仍不紧不慢的吃着,等她放下茶杯的时候,上官仪也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吗?”上官仪听见司玉问他。
上官仪隐约感觉司玉对他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 看上去是更亲近了……可又和他想要的那种亲近有点不太一样。
“饱了。鹅油卷确实很好吃。”他挑了个最好看的角度笑了笑。
司玉温和的说:“浴室在那边,小心地上滑 。热水是抬好的,就在浴桶旁边。要不要我叫你的小厮进来帮忙?”
上官仪连忙摇了摇头。
在他印象里,失宠的夫郎是很丢脸很卑贱的, 更别提新婚夜就不和妻主睡在一张床上的夫郎。
尽管司玉对他的态度并不恶劣,不像是那些厌弃夫郎的女郎。但他还是条件反射的,不想让无关人等知道她并不愿意上他的床。
接着他看见司玉不信任的皱了皱眉头:“你可以自己洗漱吗?”
开窍就在一瞬间。上官仪忽然明白了司玉对他体贴的态度源自何处。
虽然叫着“五哥”,但还是把他当小孩了?
心里猛地失落,却又猛地快慰。没关系,人总是会被柔的,软的,弱的东西迷惑。他现在缺的是司玉的注意力,至于她为什么注意,之后有机会总能慢慢扳回来。
上官仪厚着脸皮为难道:“我……我应该是可以的。”
司玉更不信任了:“我还是出去把你小厮叫进来吧。你小厮叫什么名?”
“不要!”上官仪很急迫的样子,“二娘不要叫。若是他们知道我和二娘分床睡,我的脸就丢尽了。”
司玉神情严肃了几分:“你贴身的小厮都这样信不过吗?”
别的小厮信不过,姚白是姥姥的人,姥姥又去世了,卖身契被他一手攥着,当然是很信得过的。
但是既然他卖惨这法子看起来有用,上官仪继续竭力装出一副为难,又不得不解释的样子:“我从小受姥姥和卢夫人教养长大,府里带来的人是信不过的。姚白信得过,但是姚白是卢夫人给的,我怕他说给卢夫人,卢夫人会担心。”
这话很有几分道理。司玉拧眉思索一阵,让她当小厮帮上官仪洗澡是万万不可的,那把贵妃榻收起来不就可以了?
只是她好不容易才暖热的被窝……
夜深了,桌上的灯花都爆了几朵。司玉注意到上官仪已然疲惫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仍小心翼翼端正着坐姿。他面上的脂粉晕开了些,倒是显得妆比刚揭开盖头的时候要浓了……天可怜见的。司玉最后不舍的回望了一眼自己铺好的馨香被褥,回头道:“那我把床铺先收起来。等他走了再铺上就看不出来了。”
说干就干,司玉将一系列床品从哪来的又搬回哪去。上官仪眼巴巴看着,也许是发现这条新赛道可以闯一闯,他十分安心的待在原地,只嘴上道:“这太麻烦二娘了吧……”
实际上,看着司玉探进新床帐的背影,上官仪眼睛都要笑歪了。
“好了。”司玉拍了拍手,随意摸了本书就要斜躺在贵妃榻上,“叫人吧。”
“二娘,这里太冷了。”上官仪迟疑的劝道,“床上是干净的,我只坐了坐。”
酒意上头,司玉知道自己有多懒散。她坚定的摇了摇头:“你快去吧。”
夜实在是深了,没人会喜欢一个多嘴多舌的小爹。上官仪一步三回头的走到门口。司玉听着他轻轻喊了一声“姚白”,书上的字没看几行,便坠入了黑甜梦乡里。
今天是下初雪的日子,一早起来,季朝便和她约定好晚上一道饮酒。她欣然同意。也许是太期待了,天一下就黑下来。天公很做美,丝丝缕缕的初雪下了一天都不停,季朝在院里烧红了炭火。他们相对坐下,她身上实在觉得冷,坐在炭火旁边喝酒都暖不热身子。就在她要待不住回屋里去的时候,季朝却稳稳将她抱起来,很神奇的,身上一下子就暖和了。
她餍足的拿冻透的鼻尖往他怀中蹭了蹭。平时季朝一定会像被召唤似的,很温情的低头吻一吻她的眉心。今天的季朝却奇怪,躬下身子,像引颈相爱的某种长脖子鸟类一样,脖颈紧紧贴着她的脖颈,深深啄吻着她的后颈。
她迷蒙的睁开眼,漆黑一片,身上衣裙被拱到了腰际,幸好床帐内温暖如春。她脸朝下趴在枕头上,身下压着个温热躯体,躯体的主人正别扭的转身吻她的脖颈。动作小心翼翼,却又带几分强忍激动的颤抖。
司玉轻轻嗤笑一声:“季朝。”
手上很娴熟的向下一勾。身下人一僵,所有动作立刻全停了。
命脉被握在她手里了,还敢不听话?
司玉得意的勾了勾唇,眼睛抵不过困意,又闭上了:“乖啊,自己解决。”
女人睡沉了。
上官仪两只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唇,捂住潮红的脸。心跳如擂,他眼睛睁的溜圆,紧盯着漆黑的床顶,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她,她怎么可以握着他那里……就这样又睡过去了。
难道他真的很没有吸引力吗?
可是她好香,紧贴着能感觉到她的腰很有力,再上面就很软……她的手心很柔滑,隐隐感觉到有几颗茧……有一颗还刚好硌在他紧要关口。
上官仪憋不住的低吟一声,又连忙死死摁下去。
不能被她发现,被她发现就完了。他就再也没有遇到她的机会了。
可是理智并不能完全操控自己,欲望燃的火热,睁圆的双眼渐渐迷茫起来,他下意识挺了挺腰,接着难耐的扭头,想要将自己塞回她的身下。捂住下半张脸的手早松开了,他克制着小小的喘息,依恋的蹭着她的肩,汲取嗅闻着她的味道。
还不够……
他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哭声,但那都不重要了。此刻,他只想完全的献出自己。
要是她先娶的是上官仪该多好,今夜就是正经的洞房花烛夜,她会温柔的揭开他的盖头,可能会有些笨拙,但绝对不会想起别的碍眼的人。面对他为难的邀约,说不定会直接说帮他搓背,看他在浴桶里腾挪,她会温柔的跟着下水,然后握住他……
水生花的气息浓烈起来。寂静的夜里,传来压抑着的急促喘息声。
上官仪虚虚咬住司玉的寝衣,口水都将那一块布料浸透了,他反而叼的更紧。眼圈渐渐红起来,他小心翼翼的起身,从司玉手里把自己解救出来。
他怎么这么快?
眼泪砸下来了,上官仪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他默默哭泣着,走到浴室,再拿着打湿的毛巾走回来。他轻轻擦拭掉司玉手上的污迹,动作娴熟,可以看出并不是不会做家务的人。
凭什么?凭什么就他这么快?凭什么妻主对他无知无觉?凭什么他连承宠都要偷偷摸摸的,还要顶着别人的名字。凭什么那季朝就能当正夫?凭什么那可恶的季朝能得到妻主的爱抚,凭什么他只能在这么冷的夜里默默的垂泪?
屋外的雪下的更大了,屋内恍惚能听见“呜呜”的风声。
上官仪将一切都整理好,默默撩起来衣服,然后把自己塞进司玉怀里。
眼泪还是止不住。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忍住的,本来就是,没成亲前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都忍住了。结果现在见到人,他反而比之前图谋的更凶。他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她的爱,想证明自己是更适合她的那个人。
他这辈子太可怜了,小时候母父就不疼宠,长大了又莫名其妙成了寡夫……他和她就是天生一对。小寡夫这么命苦,就是要她这样心软的小女郎来疼的。
可恨小女郎心软是心软,却连一个情窍都没开。新婚夜莫名其妙拜什么把子。什么准备了厚棉被,他身上难道不暖和吗?就是盖夏被,他都能让她夜里热的睡不着!
可是上官仪心里也明白。不是她不懂,只是她不愿罢了。
她为了另一个人,不愿这么对他。她是尊敬他的,他却仗着这点尊敬蹬鼻子上脸……把姥姥和奶奶教的规矩全都忘在脑后了。他真是个可恶的人。上官仪的眼泪
流的更凶,泪水沾湿了半边枕头,他将枕头换了个边,继续垫在侧脸下,窝在沉睡的司玉怀里哭。
上官仪真是恨死初雪天气了。
第60章 嘱咐
司玉睁开眼睛的时候, 有点反应不过来自己在哪里。她直盯着床顶连绵不断地蓝蝴蝶和红蔷薇疑惑不解着……忽然就记起来昨天是上官仪的婚宴。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起的太急了,眼前直发花。她一边缓着头晕, 一边抽空摸了摸身上的寝衣。还好, 不是乱的, 还是昨晚换上的那一套。
应该……没做什么错事。
视线变得清晰, 司玉扭头环视一圈帐内……
还好,就她一个人。身旁也并没有别人睡过的痕迹。
还是不放心, 她鬼鬼祟祟爬到床边, 撩起床帐一角往外看。不远处的贵妃榻上窝着个人影。司玉这才长舒一口气……等等,他身形怎么这么明显, 这么冷的天他就盖了条薄毯?
司玉一下子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顾不上女男有别, 她上前推醒了睡在榻上的上官仪。
毯子都快盖到眼睛上了, 整个人蜷成一团, 看起来就像被冻坏了。
上官仪被推醒,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司玉,呢喃道:“妻主……”
顾不上称呼的事, 司玉紧紧皱着眉头:“你就感觉不到冷的吗?怎么也不知道找床被子盖?”
上官仪又迷蒙的睁眼看了她一眼,眉毛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司玉皱着眉头等他的解释,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他这副模样倒是唤醒了司玉上辈子的记忆。她曾经有个表弟,年幼时家里出了点事, 在她家借住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每天司玉早起后都要带着叫醒表弟。表弟那时候年纪小,上官仪虽然看着已经是青年模样了,但这神态竟然惊人的相似。
相似到,司玉现在看着上官仪, 内心竟然无名就窜上来一股“来自姐的怒火”。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从床上将被子抱过来盖住他。
被心爱的温暖香气拢住,上官仪幸福的蹭了蹭被角。司玉披上件大氅,冷着脸走到外间,茯苓正站在屋里屋外交界处,一边梳头一边等着檐下热水烧开。“二娘?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水还没烧开,我命小厮去厨房大锅炉赶紧提一桶。”
司玉默默摇了摇头:“我不急,怎么就见你,上官公子的贴身侍郎呢?”
茯苓朝外努了努嘴:“麦冬去领饭,姚白看见了就跟过去了,说是认认路。”
司玉明了,压低嗓音凑近茯苓,有些愠怒:“昨晚上你怎么也不来叫醒我?白让上官仪在榻上躺了一晚!”
茯苓连忙喊冤:“是上官侍君不让进。再说姚白也在里头伺候,我就……”
司玉恨得上手轻轻捏她的脸:“你就躲懒啦?”
茯苓连忙咧嘴傻笑:“二娘,哪有你这样的女郎?新婚夜不和夫郎睡就算了,夫郎身强体壮的,睡睡榻又怎么了?那贵妃榻也软和着呢,不比婚床便宜多少。”说罢,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道:“二娘,你是心疼上官侍君了吗?女郎三夫四侍多正常啊,哪怕女郎再怎么宠爱少君,其实也可以……”
“年纪轻轻的怎么也像老爹爹一样?”司玉打断了她的话,“平时你家少君待你不薄啊,这上官公子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让你明目张胆替他挖墙脚?”
茯苓连忙闭嘴:“妾是为了二娘想。二娘既然更喜欢少君,妾以后都不提侍君就是了。”
司玉皱眉道:“不对。以后侍君的事你更要多和我说。茯苓,你要这样想,上官侍君这样的人,他嫁到谁家去谁家都会欢喜的。只是我这个女郎情况特殊,得亏他人好才能谈得拢。”
“他家世那么高,做错事的又先是我。原本他是有很多种法子保住他自己的名誉,毁掉我的名誉来退婚的。但是他选择相信我,现在来到府里,可以说处境和寄人篱下也没多少分别……外人不知情的就罢了,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你一定要多多关照他知道吗?要是听见有人说他不好,你还得像维护少君一样维护回去才行!”
茯苓听完,觉得她家二娘简直是太善良了,这逻辑乍听了觉得对,都是这上官公子仁义,但细细想来:“二娘,难道不是这侍君喜欢你才硬贴上来的吗?你和侍君之前的那次茶会,我也在堂内听着的。”
被戳穿了。但司玉也只是内心小小赧然一下,面上仍是一本正经:“我明说了吧:你要是照顾的好,让他住的舒服了,你家二娘就舒服。若是他住的不舒服了,你家二娘就要遭罪啦。帮他就是帮我,你帮不帮?”
茯苓瞪大眼睛:“二娘!你就这么怕被侍君缠上吗?”
脑海里火石电光闪过曾经烛云说给她的话,她别扭的想了想,觉得此事事关二娘是否后继有人,还是开了口:“二娘,子嗣是大事,若是某个郎君觉得不行了,不妨多试试,兴许别的郎君就行了呢。我听厨房蔡大娘说,有那郎君和女郎床笫不合的,后来女郎生孩子都格外艰难呢!还是妥当些的好。”
司玉大清早起来本来是想简单问两句的,没曾想被茯苓带的越来越偏,她憋了憋,还是没憋住,气愤道:“你以后少和厨房的蔡大娘玩!我说了你照做就是了,怎么这么多话,再这样我派你去服侍侍君去!”
茯苓意识到自己早起说话不谨慎了,连忙收敛神色认真点了点头。
司玉见她乖巧,心气平了,又把话题绕回来:“以后在侍君房内,你晚上临睡前多关顾着些,要是他被子掉了,你就帮他盖个被子。穿的单了,你也多多提醒招呼着。”
茯苓皱起眉头:“这不合适吧二娘,侍君的贴身小厮呢?”
司玉解释道:“我稍后就和季朝说,找几个得用的小厮给他送过去……侍君身边的那个姚白不能全信,要是他要进侍君内室,你可要多提醒我们。在侍君有可信的人之前,你一定要多关照他,嗯?”
茯苓一脸别扭。越是相处,她越觉得自家二娘的脑回路有异于常人。
正常人家但凡能使唤小厮的就不会使唤丫头,她家女郎倒好,周遭服侍的皆是女郎也就罢了,难道还想让她身边的少君侍君的都用丫头不成?
那简直是反了天了!她从街角淘艳情话本子的时候才看过这种故事呢!
茯苓有些生气,但她知道二娘只是缺根弦,不是有嫌隙或是坏心。她别扭道:“二娘,这真的不合适。女男有别,妾倒是没什么,就是怕侍君发觉了要怨二娘……二娘实在不行,向少君借两天烛云吧。少君缺了得用的人,替侍君办事也能办得更紧凑些。”
以往的经验告诉司玉,当茯苓面上出现这种别扭表情的时候,最好不要刨根问底,就听她的。
司玉从善如流点了点头:“是我疏忽了。”
茯苓仍有些不信任的偷看她一眼,真是疏忽了,还是根本没这意识?
透着菱花窗,茯苓看见庭院的青石板路上姚白和麦冬说说笑笑提着食盒回来了。她一拍脑袋,抓紧问了司玉一个关键问题:“二娘!要是少君说侍君不好,我该帮谁?”
司玉翻了个白眼:“肯定帮你家少君啊。”说完怕茯苓这小妮子又多想,连忙补充道:“帮完之后记得和我汇报!”
茯苓明白“汇报”是什么意思。刚点完头,门帘被掀开,麦冬和一个面孔清俊的小厮走了进来。麦冬大大方方的行礼:“二娘子早安。二娘子今天起的早呢,妾挑了您平常爱吃的牛乳山药粥,还担心太烫了耽误时辰,这下正好能慢慢吃完了。”
一旁的姚白第一次见司玉,好奇的瞥了一眼后就安分垂下眼睛跟着麦冬行了礼。司玉只是笑着对麦冬点点头,起身道:“麦冬最是贴心的,布膳吧。”
她缓步回了内室。隐隐听见姚白放下了手中的碗碟要跟上来,司玉偏了偏头,紧接着就听见茯苓低声将他拦住:“……稍等等,侍君这会恐怕只想看见女郎……”
茯苓还有很有优点的。
司玉回到内间,卧房里早间又烧了地龙,最是温暖如春的。她解开大氅,回身看向榻上昏睡的上官仪……果不其然,
额头上都憋出汗了,还是握着被角不放。
她下意识的将上官仪代入成了上辈子的小表弟:“五哥?五哥哎,该起床啦。”
可能是时辰过去了些,上官仪这次终于顺利撑开了眼皮,眼睛红红的看着她,显然还没醒神:“什么时辰了?”
司玉到现在都还没背下来古代的时辰表,含糊道:“已经开始摆饭了。”
上官仪显然自律性也是很强的。他立刻拢着被子起身,下榻穿鞋。
司玉跟着就把他背后的被子叠了收好。现在这种活找不到合适的人做,茯苓在门边挡人,上官仪显然只会添乱,那么现在这种活暂时就归她了。好在之后再做的机会也不多。
这是司玉穿越以来第一次叠被子。她有些恍惚的想着,要是季朝在这里,一定早就将床铺收好了。说不定还来得及偷听她和茯苓的对话,毕竟他苦日子过惯了,觉睡得一向很警醒……也是她多想了,季朝怎么会和她分床睡。只是不知道昨天晚上他睡得好不好,虽然早就提前和他说过了自己的打算……
手上的动作加快,她很想快点吃完早饭,陪着上官仪一起去向季朝请安。
手里却猛地一轻,司玉诧异抬眼,是上官仪接过厚厚的被褥放进了衣橱。对上司玉的眼神,他腼腆的笑笑:“我力气大些,二娘能省省力。”
司玉领情的笑了笑。周遭环顾一圈,确认没任何破绽了便点点头,向外招呼道:“茯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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