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鬼将参音真凶是谁一目了然
“是她……她藏了鸱鸺。”
男人胸口不断涌血,说完这句话便断了气,但高举的手仍僵在半空中,死也要让众人看见手中之物。
这人一没,四下顿时一片哗然,人人怒而指道:“鬼神实在欺人太甚,依仗自己手握神权,纵许手下随意杀人。”
“他拿到了你私藏鸱鸺的证据,该死的人是你!”
界离退开一步,以防身前漫延的污血脏了自己的靴履,她也不弓腰,隔空抽取来那支鸱鸺羽毛,冷声道:“又不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凭何说我私藏鸱鸺呢?”
“你还在狡辩,大伙儿都亲眼所见羽毛就是他从你身上取出来的!”
“障眼法,”云弥抱手睨视:“真是一群愚众,明明所见并非是真。”
“那你告诉我们,到底何为真?”
界离瞟着众人,端详着这根羽毛,还真是给她带来了线索,正愁着无从追寻鸱鸺的下落,巧了现在此物派上用场了。
“据此施一张追踪符,跟着符走,自然能水落石出。”她向云弥摊掌。
云弥立马取一张追踪符置于她掌心,界离不用玄火燃符,仅凭一丝意念,符纸便自己泛起符光,沾染着羽毛上鸱鸺的气息,徐徐飘向北侧方位。
“想见鸱鸺的话,尽管跟我来。”
界离靠近灵符,灵符便越飘越快,后边的人半信半疑地跟上,但左右不敢离云弥太近。
直至萧然街市之中,灵符朝一家酒楼飘去,界离示意众人停步,仅携云弥谨慎靠近。
听得酒楼内有道清澈女声:“掌柜的,来二两肉,三碟蜜饯,不要酒!”
半晌里头没人回应,那人敲了一下桌,又拍了拍自己的头:“哎呀!人都跑悬崖边去了,我还叫什么掌柜!”
她似在指使几只黑影:“你们是笨呐,都不知道主动点给本君拿肉。”
“吃什么肉,要跑到正西灵墟的枫郊岭来吃?”界离举步入内。
鬼将参音见了她,化回鸱鸺原形,扇动翅膀就要逃。
“去,把她抓了!”
界离丢出九曲玄笼网,云弥疾步奔向前的同时把它接下,随后二指并力,意在调起体内神脉力量,试图以简单术法操纵玄笼网。
网面很快铺开,越过酒楼众多隔断阻碍,绽出刺目金光,参音在金芒覆盖下四处乱窜,撞得羽毛飘飞。
“可恶!区区符师怎么可能驱使神力?”
“我许他的。”界离借机一道神术,直接将力竭的鸱鸺牵至眼前,再往地面重重一甩,掉出个鬼马少女。
“大……大殿,”参音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抖着衣裙上的灰尘,连连摆手解释道:“我与那坠崖案件无关,您千万别误会!”
云弥已经收了网,把人牢牢束住,由玄笼网织成的复杂绳索就差把人裹成粽子。
参音龇牙挣扎了一瞬,勒得直喘气,骂人的话就要破口而出,然而看见云弥耳垂坠着的那点银芒,配合界离耳边相同的耳钉,眼底不由闪过一丝迷茫。
不过片刻,参音应是料到了他的神力来由,瞬间懂了,又把骂人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与坠崖无关?那你躲我做什么?”
界离盯紧这人,欲从参音眼底究出蛛丝马迹,但这人眼神躲闪,摇头晃脑且磕巴道:“我……我这不是……”
“擅离职守,从鬼门职位上跑来正西灵墟吃喝玩乐了?”界离替她说了。
参音倒吸一口凉气,硬着头皮像要佯装老实跪下请罪,哪想实在被绑得紧实,半天曲不下膝,只得窘迫道:“求大殿恕罪,我这也并非玩忽职守,夜夜在崖前摇铃救人,也是耗费了不少灵力。”
“您要不?”对方向界离搓了搓指头。
也就她敢朝界离讨要报酬,倚仗着界离不与小辈轻易计较,又对她颇为纵容。
界离索性顺了她的意思,提了一袋子魂魄,吊到参音面前道:“想要?”
参音用力点点头。
“那便到府中与仙官说清楚,你的金铃与坠崖的人到底有什么联系。”
界离走在前边,参音因为全身被束只能蹦跳着跟在后方,时而压紧眉眼,对着云弥凶恶龇牙。
“你以为我看不见?”界离弹了一下指头,手里羽毛被冥火燃为灰烬:“他绑你,绑错了?”
“没有,”参音回答倒是快,但细想又不对,哀哀解释道:“大殿,我摇铃那是阻止他们前行,虽说仍有人坠崖身亡,可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界离一味往仙府去,这人废话很多,啰啰嗦嗦下来不过一句话:铃声并非是促使他们坠崖的声音。
直至仙府之中他人不得擅入,多数人都被阻拦在外,唯独界离与云弥准予通行,守卫连同把参音也给拦下来。
界离不想多给解释,一袋子魂魄丢过去,这便将人放行了。
如此松懈贪利,她漠然扫一眼,却有一人目光久久锁在他们分摊的银袋子上,嘴里嘟囔道:“我的,这本是我的……”
眼见到了堂上,远远便听见落里轻咳的声音,走近见得她一脸困倦样,棋鸣陪侍身旁,正给人喂着汤药。
界离闻及一股略微熟悉的味道,像那日尝过的霞蓉糕,或是血莲子?
“大殿他们回来了吗?”
许是听到门外动静,落里猝然握住棋鸣持着汤匙的手,其中药汁一晃,险些就要撒出来。
棋鸣连忙稳住手头,放下药碗抬头看来:“是,贵客回来了。”
他打量一眼参音,略显讷然道:“还带着一名女子……”
落里在他搀扶下起身相迎,纤瘦身形在昏黄烛影下愈显虚弱。
界离去到跟前:“众人说的衔铃鸱鸺,捉回来了。”
对方终于舒缓一口气,面色看上去轻松不少:“有劳大殿了,既然真凶已经落网,您打算如何处置?”
参音懊恼“啧”了一声:“谁说我是真凶?我是功臣好吗?真正要害人的不是我所摇的金铃。”
“那你说说,害人的是什么?”
界离将参音牵到两者之间,一时四对眼睛全盯着少女看。
她急得将脖子扭得“咯咯”诡异作响:“我……我也说不清,那应当是一阵哨声。”
四人露出狐疑表情。
参音比他们更是不解:“难不成你们听不见?”
界离默然无声。
“早说,”参音愤愤跺脚:“合着你们都听不见,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信。”
“不,”界离忽然想起:“有一个人能听见。”
棋鸣不是能听见诡音吗?他为何还在仙府之内服侍落里?
闻及界离的话,棋鸣木然抬头:“是指我吗?”
“对,你为何没有受到诡音影响?没有像大家一样听从诡音控制去到崖边?”
她向前迈了一步,本就高挺的身量朝其压近,给人一种无限逼迫感。
棋鸣不由向落里身侧躲了一瞬,支吾道:“我……我听力不好,反应慢,对诡音不大敏感。”
话音落下,堂上气氛莫名凝重,界离默不发声,其中阴冷气息爬上每个人的背脊,参音打了个寒战。
这是界离在审判对方是否说谎的意味,她在读魂……
落里忽然站出来,打断了界离对棋鸣的凝视:“他确实幼时伤了耳朵,平日我说话总是要重复多次,听不见诡音也实属正常。”
界离收了视线,豁然绽笑:“原来是这样。”
所有人都要松口气时,她忽然叹了一声:“本以为今天会一无所获,但好在还是取得了一点线索。”
等到雕银双刃现于手中,上边沾染着已经干结的暗绿血迹,界离指尖隔空划过其上。
“有人欲要阻止我捉得鸱鸺,不就是害怕替罪鬼被窥破吗?他留下的这点血渍足够制一张引灵符,届时灵符一指,真凶是谁一目了然。”
语罢,隐隐有道视线朝她望过来,但界离想要锁定视线主人时,却觉眼前似蒙上一层薄雾,有些看不清这些人眼底的神色。
她的视觉也开始减弱了吗?
云弥发现异常但不作声,他只在身后顺手搀着她,沉思片刻想道:“引灵符制作需得花上些时间,鬼神大人守了一夜,还是早些回房歇会儿吧。”
落里轻扶面前束眼绫带,亦是疲倦叹道:“也是,大家都累了,既然六狱君不是真凶,那便另外安排一间客房供狱君休息罢。”
她唤来身边棋鸣:“送一送大殿,我不要紧。”
棋鸣望一眼桌上还未饮完的汤药,面露忧色道:“好,回来的时候再给主人换一碗热汤。”
得落里点头后,棋鸣引路在前,参音跟随他们三人之后,因为行动不便总归是慢半步。
她不先回自己房中,反而是被界离提到自己跟前:“别急着歇下,关键还在后头。”
参音看过自己全身,撇撇嘴:“我这样好像也歇不了。”
界离拾眸扫视过去,顿时叫此人闭嘴。
云弥好奇,压低声线问:“引灵符对身体损耗极大,鬼神大人确定要以此方法寻找真凶,还是……其实您已经知道凶手是谁,特以此话术诱引他上钩?”
第82章 挽风化箭别学她目无尊长
“大殿把话说给堂上听,当时在场只有我们几个,难不成凶手是……”
参音话至一半,忽然压低声音:“难道是指仙官?”
界离弹指解开她身上玄笼网:“暂时不可妄下定论,是不是落里还不一定。”
参音总算一身轻松,扶了扶雪色羽衣道:“所以我们制引灵符是为了吸引谁?”
云弥思忖着:“只有等到他来偷或者抢才能真正知晓。”
界离抬眼瞧着他们二人:“你们认为他是会偷还是会抢呢?”
“必然是……”
“是什么?”
她定睛望着参音,叫这人硬生生噎住:“继续说,怎么不说了?”
参音掰着指头:“好像偷和抢都很困难,大殿在此,谁敢造次啊,何况又一个拥有神力的人守着。”
“不对,他为何会有神力?”参音对着云弥露出疑色,自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界离再器重一个人,也只是能传授一些修炼道法,怎么还能给人改造灵脉呢?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界离支着额头,微微敛了眸:“我是在问你偷还是抢的问题。”
云弥主动道:“他或许会偷,等到夜里我们必定会有人去崖边,届时守在房中制符的人不多了,对方便会开始动手。”
她盯着手下压着的空白符纸,并没有发话。
参音握拳定在桌上:“不对!他势必会抢。”
“你是符师对吧?”
云弥因其如此大动静,顿时惊一瞬,暗暗看了一眼界离,点头答:“是。”
“那便对了,符师想要制一张引灵符,在子夜到来前必然会成符,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是随身携带,我们当中谁最难近身?”
参音将手掌摊向界离:“是大殿。”
界离瞟过去:“常理之下我会收好灵符,但又因我听觉不佳,实则也不是完全无机可乘。”
“正是,”参音敲打着拳头,又一个疑问冒出来:“大殿何至于听觉不佳?”
“魇鬼蚀身以致五感渐失。”
界离半掩住眼睛,指缝间的视野已经连窗棂上的花式都变得模糊不清:“此次来枫郊岭是为了寻凝知草。”
参音诧然:“魇鬼不是已经被诛灭了吗?怎还敢附上您的身?”
“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界离随手在符纸上潦草一画,顺势将此收入袖中:“为确保万无一失,需得两种策略并施。”
她将剩下未写的符纸推向云弥:“夜里你留下来,并画几张传送符给我,如若对方来偷,确保我们能够及时赶回来捉人。”
后又看向参音:“我们去崖边,你的铃声不足以阻止他们东行,我会并施消音符,要是那人来袭,你在身边,总归动作要快半步,叫人逃不走。”
“是,一切听您安排。”云弥二话不说,乖顺地低下头。
参音也没有异议:“大殿的安排自然是最好的,但是能不能先容我睡个觉。”
她舒展着身体道:“鸱鸺白天是要闭眼休息,否则晚上哪来精力抓凶手。”
界离看她盯着房中床榻看:“回你自己房间去。”
参音捶掌:“等您这句话很久了。”
她扭头即走,开门之后又化会鸱鸺模样速速飞离,但口中叽咕叽咕说着的话全钻进了界离耳中。
界离不知怎的,把话听得格外清楚。
“我才不愿意看你们腻腻歪歪呢,一张床怎么能挤下三个人?!”
云弥好似也听到了,静悄悄打量着界离脸色,许是念着如此在鬼神面前口无遮拦,当真没有问题吗?
“别学她。”界离看出他心思。
云弥在某方面已经够放肆,若再把参音那副目无尊长的德行学了,只怕不知要做出怎样的嚣张行为。
他低低应了声:“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让界离听着很不妙:“累了一夜,你也去休息。”
他弱声道:“我睡不着。”
界离扯起了嘴角:“所以呢?”
云弥眼睛亮了:“需要您陪着。”
想了想兴许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他补充一句:“我是怕您不休息。”
果然,他这人又开始不老实了。
“好,”界离这次没有拒绝,从座上起身,向云弥摊出手:“正好我也有点困了。”
他欣然将手放过去。
界离将人牵至床前,她能感受到他手指紧张攥动,然而褪去外衣之后,仅是和他简简单单地躺在了一起。
她是着实困了,魇鬼在体内对魂魄的蚕食让她更容易疲惫,不消几息,已经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可身侧云弥体温好烫,如此紧紧贴着叫她热得不行。
“鬼神大人?”总有人在耳边轻言软语唤她,即便声音很低,但总归是近,几乎就贴着耳边。
他大胆吻在她耳垂,将那枚冰凉耳钉都给捂得温暖:“您睡了?”
界离学他略微应了声:“嗯。”
“可是您说话了。”他还怪委屈,倒像棋鸣那日来认错的卖乖语调。
“其实你也可以用别的方式让我不说话。”界离仍旧闭着眼睛,隔着薄衣能感受到他的手沿着臂膀,一步步往肩上攀。
“我明白了。”云弥声音忽然变得轻松,还带着一点点愉悦笑意。
他面颊擦过界离脸侧,亲上她微微咧起的嘴角,后来愈发凑近与她唇瓣厮磨,在交颈缠绵间呼吸渐重。
“停,”界离忽然撤后一点,手指抵上他湿润的唇前道:“睡觉要紧。”
云弥怔住瞬间,皓白颈脖上喉结微微滚动,颇为勉强地点头:“好吧。”
他左右不敢违逆她的命令,顺从躺好在身边,捉着被角静悄悄地瞧她。
可界离怎么总感觉某人虽然在暗暗偷笑,但笑得很张扬肆意,怎么这点甜头就让他满足了?
她随手给云弥再加了一件衣服:“你太热了,再穿一件。”
“嗯?”云弥笑意滞住,有些发蒙。
她到底是睡沉了,没发出声音。
直至入夜,界离在子时前便寻来参音,两人早早离了屋内,在此之前的闲余时间去崖底查看了一番,满目惨象不忍直视。
“大殿,哨声……”
参音轻轻发话,旁侧的黑影晃动几下纷纷逃窜开来,又躲在石头后面随时等待上面掉下食物。
界离施一道传送符携参音回到崖上,不过多久,已有零星几个人向这边汇聚。
“摇铃。”
参音听令,金铃荡出清亮响音,伴随灵波荡开,逐渐聚成的人群脚步渐慢,连同萧萧风声中的飘零落叶也放缓了下落速度。
可仅仅凭此不是根本之法,界离借机施符,却在拈符的刹那骤见那道兽人一样的身影再度闪来。
其人飞速奔走于陡峭山壁,动作快到在她眼里化为叠影,界离下意识闭一下眼,试图看得清晰一些,可最后还是徒劳无用。
她只得唤参音:“那人果然来了,这里有我,你反应比我快,务必拿下他。”
参音应下,持铃与之撞面,两人很快缠斗起来,兽人身材粗壮,每一次出拳都是重击,奈何参音的铃声竟入不了对方耳中,几番摇动都丝毫不起作用。
“不该,按理你该定住才对。”
说话之间,兽人已经次次掌风擦过肩侧,稍有不慎就要被削去半个肩头。
情急之下,参音化会鸱鸺原形,至少可借飞行优势避一避,眼下向界离求助喊道:“大殿,这人怕不是耳朵更聋!他听不见我的铃声。”
界离正施着消音符,怎么可能没用,能抵挡鬼将的金铃,三界之内寻不出几个人。
她只觉不对,对方不可能是听不见,应是压根不受影响。
什么样的道法能消弭金铃的灵波,唯有神耳……
“我知道了。”界离布下符阵后,凭空挽风化箭,流银光芒拟作的箭身在指间闪动,她由此瞄去,却怎么也辨不清目标具体位置。
“雨来。”
仅此二字,登时天空浓云密布,未闻霹雳声响,瓢泼大雨哗哗落下,将众人浇了个透彻。
界离可与水共感,凭借雨滴落在人身上截断的触意,辨别目标移动方位。
她阖上眼,凝神感受着,东北方向再偏一点……足够了。
只此一瞬,手指骤放,利箭向前疾速射去,感受到雨水有一块区域温度升高,应是被血的热意给沾染,然后越发滚烫。
这是中了,还是直中心门。
界离睁眼,兽人已经踉跄连跌数步,胸腔血液喷薄而出,在模糊视野里漫成一片墨绿异色。
参音丢出九曲玄笼网,哼笑道:“这次轮到我来绑人了,该叫你裹得结结实实!”
正好,把人裹紧可以让心脉血流暂且减缓,兽人总该不会因为界离一箭而马上丧命。
她举步上前,没有一滴雨敢落到鬼神身上,所过之处皆是水流散开,地上是被雨水洗过的干净石面。
唯独有一点很奇怪,界离这一箭下手不轻不重,如果真凶是兽人,也该足够阻断他发出哨声了。
可身侧众人还没有要醒的意思,仍旧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
参音果断先她一步揭下兽人的外衣,惊异朝她道:“大殿,他不是兽人,只是披着兽皮!”
第83章 地底相见不要带我去到她面前
界离走近才看清,这人胸口的异色血液和那双幽绿的眼眸,还有木讷无辜的面容都指向一人。
是棋鸣。
他身形倾斜,血色把束身的玄笼网大片染污,逐渐苍白的嘴唇张了张,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现在没有话说,到堂上见到仙官自然就有话说了。”
界离以一道术法牵引着他,身后参音化回人形唾了句:“什么破天象,暴雨说下就下,把本君的毛都打湿了,怪冷。”
“鬼神大殿!”棋鸣忽然急声唤她。
界离止住脚步,陡然听见膝盖“扑通”磕在地面的响声。
棋鸣重重跪在地上,压低眸子向她乞求道:“请您……不要带我去她面前。”
她知道为什么,被喜欢的人看见自己的深重罪孽是多么不堪的一件事。
棋鸣对落里是拥护,更是多年心甘情愿以血入药的爱慕之心。
“既然做了,有什么不敢面对。”
界离话不多说,依旧强制牵他往仙府回去,路上落雨渐止,但到府上,棋鸣已经是一身血渍漫开,每走一步都一个趔趄。
他不敢抬头看那牌匾,更不敢看那堂上等待的身影。
直到落里轻缓话音传来:“大殿有见到棋鸣吗?他方才说想尽力帮帮你们,去崖边寻大殿了。”
界离将人往落里面前扔去,棋鸣直接摔在了落里脚边,他仓皇爬起来,都不敢碰到落里分毫,即便伤口处的疼痛令他龇牙咧嘴,但仍忍着一声不吭。
“人就在这,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她是在与落里道,可落里好像不太明白,平白闻到那股熟悉的药血味道,蹙起了如烟般的细眉。
“棋鸣,你受伤了?!”落里由仙侍搀扶着,着急从座位上站起身,伸手往身前探去。
“主人……”
棋鸣一点点往后挪,咬紧嘴唇摇头。
他求助般看向界离,绿瞳里泛起雾水,分外惹人怜悯。
参音看不下去了,直接揭露道:“他哪是来帮忙,他是来刺杀大殿,是来夺引灵符的,看起来呆头呆脑,谁想出手打人时又快又狠!”
落里身体猝然往后一跌,好在被仙侍稳稳搀扶住:“仙官!”
“我没事……”对方在竭力稳住气息,却还在压不住因情绪波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你说,我要听你说真话,”落里握住了一把空气:“棋鸣,你说自己不是这样的……”
棋鸣半天没吭声,开始低低呜咽起来,泪水大颗大颗往下落,滴在结实的胸膛上,流进伤口里,刺得那里更疼。
“你说话!”
落里鲜少像这样大声喊一个人,面容因激动而变得涨红,她扶着额头,蓦地一阵晕眩般再次摔进座位里。
界离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默不作声,可落里偏偏点到她:“大殿,您说,您说什么我都相信。”
她到底叹一口气:“取血一验便知。你听不见铃声,多数和他所喂药血有关,药血里含有闭声骨藤,我吃过的霞蓉糕里也含有闭声骨藤,客房内熏香亦是。”
“验,劳烦大殿动手了。”
落里说完,界离径直取旁侧仙兵的长刃往棋鸣肩侧划出一道新伤,血液染在刃上,由侍者递到仙官面前。
待到用术法探过上边所含之物后,落里面色愈加变得惨白难看。
确实有闭声骨藤,界离说的一点都没错。
“现在虽有这些证据,但还不足以说明坠崖事件是他一手策划。”
界离思量着:“诡音还在继续,需得找到声音源头才行。”
她话音刚落,听及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堂前传来:“鬼神大人,我在药人房里找到了这个。”
云弥持物入堂,手中是一种喇叭状的明黄色花朵,界离听不见,但能感受到自此处荡开的无尽神力波流。
“是留声花?”她见过的奇花异草甚多,一眼便能认出来。
落里脸色更加骇人了,几乎白作了一张纸,整个人陷入座椅里,像用尽全身力气一样:“留声花……棋鸣,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棋鸣再耐不住,忍着胸口疼痛爬到落里前边,用力磕了一次头:“主人,我不想瞒你,可是……可是我想陪在你身边,一直都陪在你身边。”
“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落里极其艰难地弓腰去捞他:“你起来,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让这些声音去害人?”
即使有人拉着,棋鸣也半天起不来身,利箭已经扎穿了他整个身体,那是一道很深的空洞,汩汩在往外冒血,哪怕是药人之身都难以愈合。
“我……只是想能有多一点时间陪您,”他哽咽着,越是抽泣,身体越是颤抖:“他们说,可以借阳寿,有人死了,就有人能继续活下去。”
“死一个人,我就可以多活几十年,死十个人,我便可以多陪你上百年……”
“够了,”落里捂住耳朵:“你不必再说了,我都知道了。”
“主人,求求你,”棋鸣跪到她脚边,蹭住那捧裙尾道:“你救救我,我不要死,不要离开你……”
落里撇开了头,只有界离看见她的束眼绫带有两点湿迹。
堂上陷入了寂静,谁也没说话,仅有棋鸣一阵阵的痛哼和抽泣。
只是声音越来越弱,棋鸣连跪住的力气都丧失,身体向前倾倒,扑在了落里身侧,他尽量对她保持着视线注视,幽绿的眼瞳愈加黯淡,泪落处面如枯槁。
“主人,”棋鸣仍在往落里近身处挪去,可是又怕浑身血渍沾污了对方衣裙,将身体缩了又缩:“救我,我不要死。”
“鬼神大殿在此,”落里顿一下,似是瞬间哽咽住:“谁能救得了你?”
棋鸣痛到五官扭曲,极具艰难地扭过头看向界离,想要说话但不敢开口。
良久,他还是不舍道:“鬼神大殿,主人心善,她不忍心用药人,可她的伤难治,唯有我、我帮她才……”
“鬼士,”界离看也没看,仅是盯着前方道:“把人带到下面去,由第一狱君审判量刑,顺便把他耳朵割下来,不日呈给我。”
落里闻言猝然抓紧仙侍,几番欲要站起来:“大殿……”
“纵许他偷藏神物,仙官落里一样难辞其咎,”界离略微思索片刻,声音缓和了些许:“那就赐你命数折半,早日与他相聚罢。”
由地面暗影汇成的鬼士已经拖着棋鸣要走,他此刻顾不得染脏她的衣裙,想再触碰她一点点,哪怕只有与衣摆相贴。
可鬼士动作狠厉,拽住人丢往青冥镜中,幽深镜渊马上将人吞噬,连半点声音都没留下。
“鬼神大人如果知晓仙官在纵容他害人?”云弥出了堂外,近身与她问。
界离走在稍前边:“人人皆有私欲,她也想棋鸣多陪自己一些年,作为仙官可开天眼,自然能辨得神物,她又如何不能察知自己喝下西境土生土长的闭声骨藤,不过是私心作祟,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参音紧随其后:“大殿不是要寻凝知草吗?为何方才堂上不提,西境之大要自己去采多难,仙官必有存余。”
“此事不可声张,”界离打量参音一瞬:“鬼将日飞千里,想必为我寻株凝知草不是难事吧。”
“原来大殿打的是这主意,”参音再次搓搓指头,乐呵笑道:“您看车马费结一下。”
“又不乘车马,要它做什么?”界离这么说着,但转言又道:“想要什么找地灵给你取。”
身后人喜色难掩,连连躬身道:“多谢大殿,您别说要一株凝知草,就算一万株,属下都给您叼回来。”
此人话说得快,走得也快,界离回头还想交代一些事情,但背后早没了身影。
她只得和云弥说:“收拾一下,我们差不多离开了,剩下的一切仙官自己会打理好。”
“那下一步是去找断臂人?”云弥眼里还有斩断鬼也愁手臂时的狠戾恶气。
界离想起来:“不,走一趟东北灵墟的白骨礁,那里曾是诛灭魇鬼的地方,去看看能不能寻到蛛丝马迹。”
“是。”
他没有半分迟疑,跟随界离回到客房稍作整理,后由仙侍传话辞别,两人已经跨出仙府。
这回界离没唤鬼灵抬轿,携云弥徒步穿行街市,众人看她的眼神不大一样了,多是躲躲闪闪,不敢支吾半句,想来坠崖一事中的幕后真凶已被公之于众。
然而人群喧嚣,其中异声突兀入耳。
“我儿啊,你成这般模样,叫来日地底相见如何认得出来?!”
前方是妇人凄绝的哭喊,还有一众围观的路人。
界离途经时止步,朝其稍微侧目望过去,视线穿过人缝,竟见得一副破碎尸躯躺在妇人膝前,尸躯由数份拼接而成,以织魂线七拼八凑地缝合在一起,瞧着十足怪异骇人。
那妇人泪眼婆娑,马上扫见界离的身影,一个劲冲上来:“让开,让开,是鬼神!”
界离被人扒住衣摆,对方连磕数个响头,直叫众人看懵。
“鬼神,求您帮我儿超度,让他在地底过得安生!”
第84章 街市缝尸怎么反倒像她错了
“以织魂线缝尸,尸体是什么样,下辈子就长什么样子。”
界离垂眸视及那具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忽然嗤笑道:“手艺如此不堪,地界竟也有这等人才。”
“那怎么办?”妇人扬头,顿时惊惶望她:“鬼神一定有办法!我儿可不能这样下葬啊。”
周遭众人头皮俱是发麻:“眼不对眼的,鼻子不对鼻子!要我下辈子是这般模样,不如坐穿炼狱得了。”
有人想坐穿炼狱?界离闻声凝视说话之人,对方察觉后当即闭嘴,两股战战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办法当然有,”她收回视线,话语很随意:“拆了重新缝即可。”
“可缝尸的线不一般,我们哪有……只有鬼神你才拿得出来。”
妇人竟然扒上她的手:“求你,还他一副人样吧。”
界离没有甩开,任由此人抓着不放,她转看旁侧的客栈,叹息道:“看来又有事可做了。”
“这么说,鬼神是答应了!”
妇人扯开嗓子嚷着,所有人都听此看过来,就在无数道震惊目光投来之际,界离陡然泼了一碰冷水。
“我没说要帮忙缝尸,最多不过替你们揪出缝尸鬼,至于缝补技术,就由你们自己去教它了。”
此话一出,众人扯着嘴角,算不上难过,却也笑不出来,谁敢手把手教一只鬼缝尸体?
但界离不由分说,转头向客栈:“拆开织魂线后,需得让其中孔洞修复才能进行重补,通常需要十二个时辰,在此期间无需来找我,我会给你们揪出缝尸鬼。”
云弥跟在她后头,路过看热闹的店家面前,顺手丢了一袋子魂魄。
店家紧忙追上来,抄起桌上簿子,迅速翻了翻,向他们招呼:“二楼最左边的房间是空的!”
界离却拐弯去了右边,惹来楼下店家胆颤挠头:“前日刚死过人的房间,也就她敢住了。”
云弥上去提前推开门,不过里边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物件皆是洗净换新。
“我歇一会儿,你随意。”
说到底魇鬼对她魂魄的蚕食越发厉害,没过几时便会感到疲惫。
云弥为界离理好床铺,已经能熟练帮忙脱衣:“您先休息,我在旁边守着。”
她略微点头却未睡下,而是在床上盘腿而坐,闭目间凝神聚气,通过运转周身神息来护住残碎的魂魄。
也不觉外界过去多久,等到周身气息稳定方才睁开眼睛,说好守在身边的云弥不见了身影。
界离听见隔间有水声,稍微算来竟是入夜两更,瞧着现下也无人可说话,索性又阖上了眼睛。
这次未过多久,前方传来脚步声,很轻,生怕打搅她。
“你也知道把自己洗干净来找我?”
她忽然开口,直叫那人脚步一顿。
界离张眸,看见云弥如平日般穿戴整齐出现在面前,刚要说出口的话立马堵在了喉咙里。
不是,他洗完后又穿那么多做什么?
云弥表面上云淡风轻,反倒越是显得状态不自然:“您休息好了?是最近太累了?”
界离沉默片刻:“知道我累还需多此一举?”
他像是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叫她简直拿人没办法,手掌一收,一股力量挽住云弥腰肢,直接把他捞上床,背身倚入了界离怀中。
身前人压下脑袋,弱声中带着几分怨意:“我以为您忘了……”
她下颌抵在云弥肩膀,侧着眼眸瞥向他:“何至于忘记?这不,三日破案的最后一点时间,我正算好留给你了。”
“那……”这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穿着委实不解风情,手指自觉勾在衣带间。
然而不等他解开,界离随之捻了一道术法,如玉般润泽的肌肤便贴在了她的面前,暴露的背脊曲线勾得人挪不开眼睛。
云弥忽然被惊到,只得扯着界离的袖摆来遮羞:“鬼神大人不公平,您每次都只脱我……”
她再一扣指,连云弥紧攥的那角衣摆都消失不见,此回真真实实拥着他发热的身体,细心问道:“现在呢?我待你算公平吗?”
云弥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都缩着,压根不敢往她身上靠,只用鼻音轻轻地“嗯”一声。
界离偏偏从后面伸手挽住他肩颈,把云弥尽量往怀里揽:“别躲,好好感受你自己提出来的趣意。”
“不是,鬼神大人,我、我还没准备好……”他话语未完,陡然被一阵颤意打断。
界离抚过他腰线,手掌按在下部肌肉上,所到之处留在妃色印记,随着掌心所贴皮肤温度上升,指间逐渐湿润发热。
她轻微屈指,刻意环着周圈研磨,吻着云弥耳垂问:“这里?还是这里?”
“嗯……都有,”云弥咽下口水,喉结挨着她手臂上紧实的肌肉上下滚动,支吾其词道:“但还是……那里最强烈。”
“好,”界离略微调整区域,把指间的骨戒向骨节处上推动一点:“这样感觉如何?”
“唔……别,”云弥长长闷哼一声,登时说不出话来,吐息间又沉又急,身体止不住战栗:“求您,别……别动了。”
“为何呢?不是你想要的效果吗?”
界离知道他虽在请求,但一切都是违心的话,遂故意揭露:“很舒服,不是吗?”
云弥的腰软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陷进界离坏里,发出像小兽一样的呜咽:“您欺负我……”
“你要再说一遍?”她仅仅微微转动骨戒,便激得谁人阵阵痉挛发抖。
“我、我错了,您别再……动了。”
他十指掐在自己大腿上,映出花白指印,甚至都要刻出血痕来。
蓦地一滴泪砸在界离环在颈间的手臂上,着实烫得惊人。
他又哭了?
界离抹过他潮湿的眼尾:“你让我怎么办才好呢?往日叱咤裴山的兔公子,人人皆道他狠厉张狂,为何到我这里反而频频落泪?”
云弥敛下睫毛,大抵是不敢看自己现在这副不堪的模样,低微语调里带着丝丝颤音:“因为……您不一样。”
她索性抽手,双臂揽在他腰间:“说说何处不同?”
身前人转过头来,洇入水汽的眼眸对上她的视线,启齿道:“我把所有都交给您了,数百年前先是这颗心,现在连最脆弱之处都被您占有。”
界离注视他那双红瞳,被泪浸过后那般纯净无暇,睫羽遮掩下愈显可怜,竟让她生出一种觉得自己方才所作所为如此罪恶的感觉。
该死,怎么反倒像她错了?
“躺下吧,夜深了,总不该让你哭到天亮。”
云弥终于能起身去扯来被子,拥着界离睡下,紧紧握着她五指,感受上边还未降下来的余热,潮红脸庞直往她肩膀靠。
“其实我也可以不流泪……”
界离通过读他魂魄,听见他嘟嘟囔囔的下文:只是想用眼泪盼您能多垂怜我一点。
真会装呐,她心中叹道:为何诸多冥官阿谀奉承她反感,他扮弱装惨她却会有不忍。
“那下次你有本事不落一点泪……”
界离说着,发觉身边人已经睡着了,呼吸渐趋平稳,但扣住她指头的手半点都没松。
罢了,她也乏了,亦是合上眼睛陷入静默之中。
“咚!”响声落下,有什么东西从窗外翻进了屋里。
好在界离给他施下了安睡咒,云弥并未惊醒,她一根根掰开他手指,独自下床查探。
在暗色里往窗台下探去,仔细聚焦视线,居然又是一具被拼凑得乱七八糟的尸体。
惨白月芒打在上边,照出那张狰狞面目,吓人得紧。
可界离丝毫不惧,她下意识是破窗而出,去追那投尸之人。
应当跑不远,特别是在万鬼仪追踪下,对方哪怕躲避于复杂巷道里,一样能精准追踪到具体点位。
再往前去便是一条神咒设伏的死路,界离见着一人与她身量齐高,哪怕姿态都是相似轮廓。
“善面?”
原来那个手艺拙劣的缝尸鬼竟是自己的遗魄,她真是说它地界人才说早了。
界离往前逼近几步:“做好事不留名,但起码也得把好事做好,缝成那副鬼样子,是在害人。”
善面不发话,身后已是无路可退,干脆持起雕银双刃,闪身向她袭来。
界离的视力现在已经看不太清五步之外的东西,只觉得一阵冷风刮过来,杀气就压到了喉颈处。
然而善面并未伤她,趁界离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转眼就要逃走。
“站住!”界离手里还有传送符,顷刻穿梭到善面身后,反手抓住其肩膀。
可终究是与五感还未减退时的自己对抗,不过三两招下来,她连连败退。
即便几次险些要挨它银刃,界离总归是没有放手,拽住善面不解道:“你跑去哪里?又何故躲我?”
善面眼神里看她全是惧色,顶着界离冷酷容貌露出这种表情,瞧着十足违和。
对方犹疑片刻,到底锁紧眉头,一刀下去狠狠划在她手背上,当即见有血色渗出。
界离怕痛感传及云弥,松手放了人,如今摁着淌血的伤口,再向前一步。
善面刀尖直抵她心口:“你别过来了!”
第85章 葬尸谢礼死去的人都回来了
界离苦笑不得:“向来胆小的善面,现在敢向自己举刀了吗?”
善面手头缩了缩,隐隐在抖,然而牢牢握紧雕银双刃问:“席人为何不躲?我本无意伤您,是您要穷追不舍。”
“做事偷偷摸摸干什么?”界离手上血液一片黏糊,哪怕是自己的神器致伤,也难以迅速恢复,她声音放缓:“在众人面前现身,光明正大地做想做的事不好吗?”
“我没有机会,”善面甚至在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他们不止一次扬言要杀了席人,又怎会放过我一只欲魄,不是吗?”
“你若只是在怕他们,为何见到我也要躲?”界离向前一步,逼得对方向后跌一步:“你分明是在怕自己。”
善面不说话,咬牙压下银刃:“席人不是一直将我们这些欲望视作妖邪吗?您杀了傲面,捉到我之后,想必我同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没有杀……”界离还没说完。
前方人影扭头即走,用的是雷霆瞬闪,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界离再施追踪符,灵符只指向自己,顿时恼人地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符纸掐成团。
回到客栈后已近辰时,此刻楼下挤满了人,围看一排摆在大堂里的扭曲尸体,其中被臭味熏得捂嘴作呕,却又因其实在猎奇忍不住驻足观望。
见界离回来,店家匆匆迎上前,惊恐二字就差写在脸上,两颊的肉在哆哆抖动:“鬼神,这可如何是好,今早一起来,从楼上到楼下,过去死了的住客,全都‘回来’了!”
“‘回来’了不好吗?”界离举步走向人群,众人看她来此迅速让出一条道来。
她瞥过这些尸体,依旧是不堪入目的模样:“最左边的那间空房没有客人‘回来’?”
“是……是,”店家点点头,又寻死着:“还有你那间,没敢进去查看。”
“它是来还‘人’了,”界离只看几眼,穿过人群,淡定沿着楼梯回去二楼。
她在自己门前停留道:“想要求人给你们重新缝尸很简单。”
善面性子胆小,但身负食欲,对食物万分渴求。
“既然‘人’都回来了,不妨办个葬尸节,借此对缝尸鬼表达感谢,摆上丰盛供果请它现身,求神时心诚则灵,求鬼也一样。”
语罢,楼下一阵哄闹:“谢一只鬼,这……”
界离关上了门,云弥还没醒来,直到她在人额头一点,拂过一道术法,他才逐渐张开眼。
“鬼神大人?”云弥刚才清醒,双臂还有些发软,缓慢支起身体。
闻及外边的哄闹,他惑然问:“我睡了很久?”
“左右也没什么事,”界离仅坐在床沿:“我便让你多睡会儿,这几夜因坠崖一案忙得头不沾枕,是时候该歇一歇。”
“那您呢?”他见界离是才从外边回来的样子。
“我去见了缝尸鬼,”她不免被自己的称呼惹笑,鼻哼一声后沉眸算着:“很快它就会现身,需要着手准备一下。”
“还用玄笼网?”云弥利落披起衣服,挪近到她身旁,为界离揉捏着肩膀。
然而转眼瞥见她手背一道显眼的血痕,他手边顿时滞住,指节处绷出泛白骨色,连声音都冷了下来:“那缝尸鬼它胆敢伤您?”
界离拉下衣袖盖住了伤口,平静摇头道:“是我主动撞上刀口,与它无关。”
云弥想说什么,覆在她肩膀的手掌微微收了一瞬,又缓缓松开,把刚到嘴边的话吞回去,静下心给她揉肩。
界离却反手握住他:“想问什么便问吧,我没什么好隐藏。”
他跪坐在界离身边,去揭开她衣袖查看那道伤口:“是您自己的神器所伤,您又遇见其他欲魄了?”
“是,”她点头:“它怕我,说我杀了傲面,下一个会杀它。”
云弥以一张疗愈符,尽力帮她把那道深红豁口愈合一点:“您很在乎它说的话吗?”
界离忽然沉默不语,她在乎吗?好像很在乎,连自己的一魄都在质疑她,害怕她,难怪外界对她万般唾弃。
“但我真正在乎的不是这些。”
她面色变得肃然:“你已经知道天道的事了,要与字无对抗,拿回神躯只是其中一步,魂魄不全又是致命缺点。”
“可它们没有一个愿意回到我体内,强行合并便成了杀,今天是这一面躲我,下一次其他各面都不再愿意现身。”
“等到体内傲面被魇鬼完全蚕食,剩下灵魂对魇鬼毫无抵抗之力,意识丧失时我就彻底输了。”
云弥牢牢扣着她五指,慢慢收紧相握:“所以您最大敌人其实是自己。”
“不然?”界离勉强扯起嘴角,牵他起身:“自古都是这样,赢了自己就赢了所有,不只是我如此,世上谁也一样。”
“故而今晚不能用玄笼网,”她走向窗台下被盖住的尸体:“得用我才能去留住它。”
云弥拧眉看着界离拆开尸体上歪歪曲曲的织魂线,污渍染了满手,他蹲身到她旁边:“鬼神大人,脏……我来。”
但手刚伸到半空中,被界离以术法拦下:“不必,你有别的事要做。”
他茫然一刹,与界离眼神短暂交汇后逐渐明了,随即点头应下。
云弥从她旁侧退离,转身出去掩上了房门。
不消半个时辰,客栈铜锣声渐响,一队身着丧衣的抬棺人进入大堂。
店家招呼着伙计把原先摆在这里的一排尸体装进棺材里:“都别挡着路,该帮忙的帮忙。”
住客被赶到角落,不禁咂舌:“见过奉神没见过供鬼的,鬼神一句话都把你们给迷惑了吧。”
说话间,云弥已经走到了这人面前,手指往人嘴角一挑:“都笑起来,开心点,今日办的先是谢礼,再是葬礼。”
住客面庞忽然不受控制,开始僵硬地笑着:“呵呵,是……是。”
随后两列队伍抬起装有尸躯的棺材,伴着阴惨的唢呐,自大堂出街,穿过看新鲜热闹的人群,往郊外山包去。
“谁家有人坠崖‘回来’,都给抬到后边跟上,落下的可就错过了时机,再想重新缝尸便难了。”
云弥抱胸走在前边,领着旁侧跟随的店家道:“要笑,这到底是为感谢缝尸鬼,得表达出由内而发的喜悦。”
“客官说的是……”店家扯开两侧嘴皮子,属实是皮笑肉不笑,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几句声音:“敢问客官怎么不见鬼神呢?”
云弥早料到会有人这么问:“鬼神大人昨晚为寻缝尸鬼忙了一夜,早已经歇下了,她说只要众位诚心到了,缝尸鬼自然会现身帮忙。”
“好,好……”店家抹一把汗:“早些把这点子事办妥了,也让我好安生。”
此行一路向前,周遭越发荒芜,人声却越发鼎沸,云弥回头望去,队伍拉得老长,除去客栈里的那些,各家各户都用篾席抬着扭曲尸体跟随后方。
大家伙一边淌着泪,一边乐呵呵地发笑,场面十足诡异。
等到荒外山包上,葬花洒落处搭起桌台,摆上各色珍味鲜果,一家紧挨着一家排队来献。
但听一声铜锣响起,店家站在最前边,学着云弥的语气道:“笑!都给我笑起来,这么大的喜事,死去的亲人都‘回来’了,该高兴才对。”
四下欢声一片,那些人咧着嘴,甚至有的捧着红花,边撒边拜。
“鬼!有鬼……”店家敲锣的手一颤,棒子掉下去砸了脚都没察觉,连连往云弥身后躲。
人群开始惶恐往这边退,他们看过去,不远处有件悬空的黑色斗篷,拥着一具歪歪曲曲的尸体,正向这边飘来。
“没有影子,不是魂仙就是鬼,还抱着尸体,一定是缝尸鬼!”
店家哆哆嗦嗦嚷着:“快!你们谁上前求求它,重新补尸体。”
然而四下无人敢动,说到底人还是怕鬼,哪管是缝尸鬼还是吃人鬼。
“要去你怎么不去?”有人朝其指出道:“那么多尸体都是你店里抬出来的,怎么也得你先打头阵。”
云弥揪着店家衣领后方:“怕什么?迟早都是求人家,先到先得不是吗?”
“客官……”店家腿脚不听使唤,几乎是半扯半拖到鬼影面前,扑通一下跪倒下去,无助看向云弥:“不是,那些都不是我亲人,与我关系不大啊。”
“不是你的亲人,总该关乎着你后来的生意吧?”云弥又把人揪正:“动作快些哦,听说过了子夜,鬼就必须得回地界,可谓是过时不候。”
“生意……对,生意,”店家被迫跪直身体,秉持着对金钱二字的信仰,往缝尸鬼拜下道:“求求大人,替我安葬了这些尸体吧,他们如今长得如此狰狞,只怕到地底也不会安息。”
其人从衣兜里拎出一袋子魂魄:“这些……这些都给你!”
“愚蠢!”云弥用拳头猛扣一下这人脑袋:“人家要吃的。”
“哦对!”店家反应过来,连忙招呼着抬棺的伙计:“把供果捧上来,快!”
几个人两股战战地端着大碟供果往店家身边跪倒,战战兢兢把果子朝前奉上。
“这些都是西境的珍果,”店家挑了一只最大的举至鬼影眼底:“您看,您看如何?”
鬼影幽幽凝视下方,只是抱着臂弯上的尸体站着,半晌没动。
“怎么回事?”店家扯着云弥:“不是说大人喜欢吃的吗?这已经是西境最好的果子了。”
第86章 合魂共渡她何尝不是在谢自己
云弥扫一眼后面:“光你一人拜怎么能行,其他人看热闹呢?缝尸鬼帮你们缝了尸体,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知道说?”
人群开始骚动,彼此嘀嘀咕咕:“这如何是好?他的意思是我们也得上,要想拜鬼,需要大家一起拜!”
“不吃人的鬼,拜一拜又如何,我儿可不能就这样下葬啊。”昨日的妇人首先迈出一步,拖着篾席里的尸体向鬼影挪去。
“大人,谢过大人为我儿缝尸,”妇人涕泪横流:“可是您看着啊,这也不太行,您能不能再抬抬贵手,帮我再缝一次。”
“是……是这样,您的好意我们都心领,只是地界的美准和我们人间不大一样,可否按照凡人的模样再缝补一次?”
店家让伙计又把尸体抬上前:“大人您看,这般模样也不好下葬是吧,让人见着半夜都做噩梦。”
鬼影看不见五官,只是面朝他们,隐约点了一下头。
不知是在应他们会做噩梦,还是在答应重缝一次。
云弥倒是看明白:“大人答应为你们重新缝补尸体,众位还不快上来谢过。”
当即数人拖着篾席,拉扯着其中的尸体,往鬼影前面深深伏拜下去:“多谢大人……”
鬼影什么话也没说,放下了自己臂弯里捧着的尸躯,逐渐蹲身向离它最近的那一具。
因众人看不见鬼的真实身体,只见得尸体上织魂线自行从皮肉间抽开,把七拼八凑的躯块又重新拆散。
但这鬼动作略有些迟疑,好似每一次落针时都要在尸体上细细琢磨良久,精心算过后方才缝下去。
大家看得心惊肉跳,一块块狰狞的人体慢慢被拼凑成完整规则的模样,最后丝线收紧,终于现出此人死时的真实状态,也叫人倒吸一口凉气。
云弥全程都皱着眉头,唯独他知道斗篷之下的人是谁,明明如此尊贵的神明身份,如今半蹲在此触碰这些污浊晦气之物。
虽然众人看不见,但他都能想象到界离那双修皙长指沾染上血污与臭气,她不在乎,但他想着都心疼。
未过几刻,将近凝滞的气氛里忽然有人低低唤了一声:“那是……鬼神?”
好多人抬起头来,云弥一齐望过去,就在鬼影身后不到十步处,与界离形似之人举步走近,说是与界离形似,是因它长着与她一样的外貌,但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
没有凌厉的气势,反而是亲和有加,柔和眼神里尽是悲悯。
“我来帮忙吧。”是善面。
云弥见其在鬼影旁侧一同蹲下身,现出织魂线,耐心拆出先前歪曲的细线,照着身边人的针脚落下穿出。
善面时而注视着鬼影,见鬼影落针时常有的迟疑动作陷入沉思,但左右未多说其余的话,仅是像模像样地学着。
而后几乎是整个通宵,缝尸的人不开口,四下便寂静无声,甚至可以听到针线穿行于僵硬血肉的“簌簌”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直至次日早上,天依旧是昏暗无光,众人举着火把,到底能把那人样的尸体下葬。
鬼影远远看着这些人愈发忙碌,似有若无的视线扫过云弥后转头欲走。
善面却叫住她:“席人。”
界离停住脚步,未曾回身,只留一道黑色背影:“这次不怕我了?”
后面人沉默良久,终究问出:“席人为何愿意帮他们做这种脏累的活?”
“你觉得,我在故意装模作样诱骗你与我和好?”
界离话语未完,揭下兜帽,斗篷解落后现出自己原身:“是,我承认此举有目的性,这没什么好遮掩的。”
她手上残留着污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可我也确实做了,而不是随意找个人来代替,不是吗?”
对方无可否认,听到身后脚步渐近,善面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我随您回去吧。”
界离没有立即回应,反而问它:“回去哪里?地界命台,还是我的身体里?”
“也许只能是命台,”善面站到她身侧,迟疑道:“席人身上还有神戒,我不想过之前那样时刻被压制的日子。”
“如果我告诉你,锁心钉没了,神戒也解了,你会如何?”
界离摊出手,衣袖顺着臂端滑下,露出干干净净的皮肤,上边不再有任何一个符纹字迹。
善面彻底怔愣住:“您……”
其人看看界离,又转眸向低头不语的云弥,许是料及其间联系:“席人是因他解了锁心钉?”
“不是,”界离并不忌讳在云弥面前说出这话:“我不只是因为他,更多是机缘巧合,还有为了我自己。”
“那您的眼睛怎么回事?”善面果然察觉了:“方才在缝尸时,您分明就是看不清。”
“我是看不清,因为魇鬼附体,以致我五感渐失,”界离鲜少表现出这样的难色:“所以我要问你,在明知回到我体内后会遭受魇鬼的蚕食,你愿意回来吗?”
善面蓦然哑声,良久才回复:“我若不回去,傲面它一己之力如何能抗住魇鬼,我怎么可能会忍心看着同魂同魄步步走向消亡,对傲面是这样,对席人也是这样。”
界离却不语,这个时候合并欲魄,无异于让它去体内送死,可是又没有其他办法。
“好,”她思量很久,还是决定暂且应下:“那便回来吧,我会尽力抓紧眼前时间,不让你们做无谓的牺牲。”
善面抽出一条绢帕,借势去给界离擦净手上沾染的污渍:“我信您。”
界离此刻说不清是该松懈片刻,还是倍感紧迫,善面心慈,很好便说得通了,可剩下其余欲魄性格各不相同,又该如何是好?
她管理地界多少棘手难事,都没有这样感到忘愁莫展,果真是自己才最难驯服。
身侧云弥转头看见远方飞来的雪影,忽地道:“鬼神大人,好像是狱君回来了。”
界离抬头望去,确实是只鸱鸺原形不错,参音俯冲降落,化成人形跃至跟前。
“大殿,凝知草采回来了。”
面前人手里捧上一株瞧着再普通不过的小草,因赶路太急,已是汗满额头。
“有劳了。”
界离刚接过,竟听其又补一句:“凝知草是往生楼主给的,它现在岭北等您,说您一定会去找它。”
她手头委实顿住。
云弥犹疑看向界离:“这凝知草会不会早被动了手脚?您要不……我去帮您再采一株?”
“无妨,”界离已经用术法将凝知草药效融于自身:“它不会做出这等毫无头脑之事,否则如何等我去见人呢?”
参音敏锐察觉到:“大殿的意思是,楼主它竟敢对您有杀心?”
善面更是问道:“所以魇鬼是天道加害于席人?”
“席人?”参音有些被绕晕,眼睛咕噜在界离与善面两者之间转:“又是大殿的遗魄?您……您这是有几个分身?”
界离并未直面回答,她只将手伸向善面:“随我一起去见它吗?”
善面果断把手交过去:“我当然是愿意的,总不能让席人独自去面对。”
“多谢。”
她在谢善面,何尝不是在谢自己。
随着两掌相贴,掌心神力漫出,金光交织融合,强烈的追魄引力将善面包裹缠绕,见它紧蹙着眉头,似是在忍耐万分痛苦。
这吞并欲魄的合魂大法就是要彻底抹灭对方的意识,才能顺利融为一体。
界离再聚术法,手掌骤收,甚至连护体神息都被惊出,在耳侧嗡鸣声响后,额心的纹迹蔓延生长,瞬间吸入欲魄,将刚才站在身边一个活生生的人,变作半缕华光纳进其中。
参音看得呆愣住,然而见界离举步就要走:“它既然在等我,便不能让人等急了,事不宜迟,早些出发罢。”
云弥跟上:“好,我陪您一起。”
“我也去。”
鸱鸺马上落到界离的肩头,但脚跟还未未站稳,听到她拒道:“不必,人多了反倒给到对方压力,事情便没那么好解决了。”
参音被迫落地成人形,恼道:“这符师真是多余!否则大殿该带的人应当是我才对。”
界离回头瞟了一刹:“你回地界,等候听令,自有更重要的事情给你做。”
语罢,周遭闪出“噼里啪啦”的电光,迅速织成雷霆密网,在转眼之间将二人传送到岭北。
界离遥遥看见山头站有好几个人,其中最前的那人身量不高,虚踩在空气中,脚下并不着地。
她的视觉总算恢复,说来字无所给凝知草并无问题,只是不知此次相见目的何在。
直到近身处,界离才看明白,方才那多出的几道人影,应该是往生楼的侍者。
字无脚踝周边的骷髅见到界离,莫名开始“咯咯咯”笑起来,总叫人恨不得捶碎那几张嘴。
“咦?阿离今日带了小郎君呢。”
它终于落地,赤足踏在山岭的暗色草被上,步步朝界离走来,可目光更多是落向云弥。
“许久未见,没想到小郎君已是半神之身,且于前些日子与夙主同在无问海镇压龙魂,可谓一展威风。”
字无笑着转言又道:“可是,神脉在身,你不觉得哪里难受吗?”
云弥朝界离身侧退了半步,万分肯定道:“有鬼神大人在,我很好。”
反而是界离生疑,字无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话,她敏觉问:“你此言何意?”
第87章 礼尚往来不过是区区开场戏而已……
字无仰面看她,拐道又往回走,举步向那几位等它的侍者:“阿离失去神瞳,有些事物看不清很正常,等你拿回所有的那一天自然就可以知晓一切了。”
界离定睛注意到侍者,他们好像都是陌生面孔,先前数次去往生楼都不曾见过,字无近身侍奉的人她应当十分面熟才对。
“这几个人我为何见着面生?身上还残留着活人的气息。”
她莫名警觉:“是你新制的人俑?”
字无开朗笑说:“阿离眼尖,被你看出来了,看来你很关心我,连我身边何人照料都记得一清二楚。”
它绕到其中一人身旁,摆手道:“不过阿离好像并不知道今日这批人俑的制作方法。”
“什么方法?”界离觉得不对劲,起码不是常规方式。
“平常人俑都是借人死去后的空躯所制,但这几个人是新鲜的,”字无触碰他们还未冰冷的身体,颇为自豪道:“由魇鬼蚕食他们的欲魄,再抽取主魂,而后成为我的听话仆从。”
“原来你用龙魂饲养魇鬼打的是这样的主意,”界离掐指攥拳:“天道可还讲人道?”
“自然是不讲的,”字无迈开步子,踱行于两人面前:“我即是天,我即是理,何必讲什么人道?”
“真是多变呢,”界离让云弥退后半步,手里隐隐有武器要现出:“早在过去那场灾祸里,我就该与你拼死一搏,怎会留你到现在变成此般模样。”
“阿离,”字无比她更先取来涉世毫笔:“我知你无数神器傍身,可再多都拼不过我的一支笔。”
“可化万物,也可灭万物,”它随意挥动,笔墨落下之处在两者身后山岭陡然断裂,破出一道万丈深渊,底渊下狱水翻涌,似有怨魂咆哮嘶吼。
界离把云弥往身边拉,任凭周遭风浪骤起,水浪将衣袍尾角打湿,她提起避世弯镰,赤金华光在薄暮下分外夺目。
“既然你要灭万物,那我迫不得已来灭你了。”
字无抬手止住:“等等,谁说我要灭万物,我至始至终要的人不过是一个你而已。”
“阿离,别再与我对着干了,”它露出至诚笑容道:“继续做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坐观人间疾苦,不插手一切命数,只当是一场与我的闲时棋局博弈如何?”
“拿人世当棋盘,用人命做棋子,这样的局,我下不去手。”
界离再把云弥往身后推一步:“你等我命令,别轻举妄动。”
云弥不舍松手,但眼下顾不得其他,只能放开她道:“您千万当心。”
她无声点了一下头,已是御风而去,脚下踩着虚无,却依旧如履平地,手持弯镰迅猛朝字无斩去。
此回五感恢复,到底能看清眼前辨别一切,字无挥出笔墨,一道黑色墨迹凝成屏障,堪堪抵挡住界离攻击。
界离在屏障之外咬紧牙关,于弯镰上再施神力,几乎是以九成力量去搏,猝然听见什么“咔呲”碎裂,在刺耳崩碎声响里,墨色屏障忽然被碾作齑粉。
其后字无略微愣住,却没有过多诧异,仅仅抱着洁白双臂,毫笔于手指间轻轻转动:“阿离何故与我这么拼命,我的力量取之于何处,你又不是不知。”
“周遭灵力越盛,我汲取的力量便越多,你现在使出多少神力,我便可利用多少,最后会全部反噬到阿离自己身上。”
界离定住脚步,见得字无扯起嘴角蓦然转为阴冷嘲笑,随即一道墨迹甩来,伴着灵流疾速荡开,重重打在她弯镰上。
登时震得人手掌发麻刺痛,巨大冲力逼得界离连连后退,身侧云弥紧忙聚力抵在她后肩。
“它是在利用这里的水脉,加之我方才也借水力,”界离眉头紧锁,侧首向云弥唤道:“用玄土生息符,以土挡水,破了它灵术!”
“好,我明白。”云弥当即起符,玄火燃符之后绽出辉光,在电闪之际钻入墨迹当中,而后听得轰然炸响,符威直接打散了满目笔墨气息。
字无身形微倾,很快由数只人俑稳稳扶住,它一脚踢在贱笑的骷髅头上:“闭嘴,真是吵闹!”
“阿离今日有帮手,才能得些巧计来赢我,可也只是一时之计。”
界离自然是知道,这次她用了土脉,下次天道便能又借此力与水脉共融,如此下去,她总有自然力搬来用尽的时候。
对方挽起旁侧人俑的手臂,朝她再近几步:“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我最后问一遍,阿离可愿意与我做永远的棋局‘朋友’。”
界离眼见它要将人胁迫,蓦地向前进一步:“你要做什么?是准备拿人来逼我妥协吗?”
“这不叫逼迫。”
字无轻松把人俑往深渊一推,界离刚要施展神术去接救,哪想它落笔一击,又把她步伐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径直坠入底渊的狱水中。
听得一阵水花激起的声音,很快人俑便被波涛吞噬无影,连半点血色都没有留下。
字无毫不在意地拍拍手:“不过是区区开场戏罢了。”
“堂堂往生楼主,世人敬之跪之的天道,居然是这幅德行。”界离再持弯镰欲要动手,却因字无下一步动作止住。
“别轻举妄动,阿离。”
它又提来一只人俑,人俑脚下已经悬于深渊之上:“你的神器再抬起半点,又将有一副肉躯淹没于狱水中。”
界离遽然发笑:“我怕什么?”
对啊,她怕什么,人俑都是魂魄离体的空腔,都是毫无人息的尸体,何必因此束手束脚。
真是被字无给忽悠了。
界离隐去弯镰,直接化出雕银双刃,凌空越步上去,以近身搏斗。
她突然毫无顾忌地进攻,直叫字无滞住,两者立马纠缠在一起,寒光墨色中风云涌动,猛烈刀声似是割在耳边,发出令人心惊的刺响。
“看来阿离执意要与我作对,”字无近在咫尺与她冷嘲道:“那便别怪我,不再念及昔日旧友之情。”
界离哪管它再说什么,若此人当真顾念往日情谊,便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一切都是天道再三忽悠她的幌子。
她索性以银刃猛力切下,几乎是压下全身力量凝聚于此,纵使掌心已被血迹模糊。
而身后又有云弥掐符助力,再硬着头皮强势击破。
界离终于听见近身处有硬物脆裂的响声,看到字无手里的涉世毫笔绽出数道裂纹,她到底阴沉笑道:“该叫你消停一段时间了!”
字无原本春风得意的容颜顿时凝滞住,它最后一道笔墨落下,旦见“砰”地一阵巨浪在二者之间飞溅起来。
随即便是从水花中迅速袭来一只山石巨掌,在界离察觉嘴角有热液溢出时,直接向她胸口重击袭来。
这一掌没有半分留情,脆生生地落在肉躯上,甚至都能听见骨肉被击碎的闷响,她都来不及收手抵挡,就已被忽然上前来挡的云弥惊住,顿时一片殷红落满视野。
随后破碎的身躯倒下来,界离突地头脑滞空,她拥着云弥有一瞬失措,然而此刻容不得更多思考。
字无手里紧握着断开的两截毫笔,嗔目切齿朝他们而来:“断我涉世毫笔,阿离还真是给我一个惊喜,那我现在送你的大礼,你可还满意?”
界离握在云弥肩头的手不由收紧,但又怕抓疼他,只能无限绷紧自身皮肉,直至手背血丝布满,她面容一度僵冷:“满意?你要我满意什么?”
又是故技重施,假借伤她的势头,故意让人上前来为她挡伤,前一次是要了蝶人伏月的命,这一次是要云弥的命了。
界离携人往身后深渊退去:“好一个礼尚往来的天道,你最好记住如今所做一切,我来日必叫你加倍奉还。”
“可惜啊,是来日。”字无没趣地踹着脚边骷髅头,惹得它们阵阵哀哭。
“阿离为何不选今日……”
它话语未完,界离转身带着云弥坠入底渊狱水当中,风声裹挟水汽在脸颊呼啸刮过,更多是血腥味直扑鼻前。
“你撑住,我们马上回地界。”
她横手扫过,青冥镜现于身下,两人随之遁入镜子里,而后出现在命台寝宫门前。
界离抱着人直入其中,常日守在此处的鬼使惑然见她擦肩过去,反应过来紧忙追随身后,唤的却是冷面:“君上不是刚刚出去吗?怎么……”
“是我,快去找医官。”
界离一开口,对方立马听出她语气。
鬼使看她怀中之人血液顺着手指滴滴答答落下,顿时惊慌失色,匆匆欠身应下道:“是,这就去。”
寝宫里逐渐来了一众鬼使,界离将云弥放在床上后,该帮忙解衣止血的都上前一阵忙碌,她手中聚着神力,帮他尽量先稳住气息。
可那一掌实在太重,受了内伤自是不用说,连同全身都是被震裂的血痕。
云弥意识换撒时还扯着她的衣角,气若游丝吐着几个字:“不要……您照顾好自己。”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为抵抗字无,折断那支涉世毫笔,界离此刻神力已剩不多,再加上她也有伤在身,经不起如此耗费力量去替别人疗伤。
“我、没事的。”她顺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现下刚想继续输渡神力,被上前来的医官阻下。
“大殿,交给我们,您需要休息。”
界离确实有点抵挡不住,手脚都在发虚,掌中汗浸着血,她只能选择在旁侧坐下来,另有医官来替自己疗伤上药。
这刚要缓解片刻,眼前床上躺着的云弥,蓦然连续咳喘数声,刺目的红色漫过他唇齿,顿叫界离坐不住了。
第88章 讨清旧债是独属于他的服侍资格……
床前身影逼近,医官顿时大汗淋漓,朝界离磕头跪拜,半晌不敢吭一个字。
“他到底如何了?”界离语调一如往日镇定,但依旧叫人听出其后将起的腥风血雨:“都给我说话。”
医官战战兢兢挤出一句:“恐是不太妙啊……”
“如何不好?说清楚。”
她注视床上之人,那些血色好扎眼,让人看着分外不安。
“五脏六腑俱是震碎,经脉几乎是寸寸断开的状态,这副肉躯破成这样怕也是保不住。”
医官说完,寝宫内陷入死寂,谁也不敢发出丝毫动静,数名鬼使静悄悄地退到一旁。
界离不是没有理智的人,冤有头债有主,她不会拿自己手下人撒气,要想报复就得报复这债主。
她拳头攥死,手背紧绷时青纹怒起,骤然唤来鬼使:“传令给鬼将参音,即刻起整兵待发,给我荡平往生楼,断绝一切魂魄交易来往,收回楼主所欠旧债。”
鬼使刹时惊愣:“大殿三思,往生楼势力鼎盛,您这是要……”
“是冷面掌管地界太久,我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界离眼底尽是阴鸷:“有任何意见都给我吞回肚子里。”
“可是……”鬼使说着又闭嘴,重重磕头道:“是,一切听从大殿神令。”
不消半刻,寝宫内鬼使尽数退离,剩下医官冷汗涔涔:“大殿,我等只能尽力而为,重在您先要养好身体,才有希望为伤者赢得一线生机。”
他们的意思是已经束手无策,只能借地界冥官的特权,吊着云弥最后一口气,想要人醒过来,还得要界离亲自出手。
界离本来也没有对他们抱多大希望,毕竟是天道一击,早就下足了杀心。
眼下云弥唯一的希望就是她,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疲惫坐在床沿,莫名有点质疑自己对抗天道的做法了。
可是不该,界离很快摒弃所有扰乱心绪的念头,就因为天道伤了云弥,她就会放弃一切挣扎?
绝对不可能,她从来不是这样的姿态,惧怕死亡惧怕分离,不是界离惯来的作风,她要对抗一个人,便会拼尽所有去搏。
“该有什么药都端来,我会喝。”
换作从前,界离从来不需要吃这些东西,可如今为了自己伤势更快痊愈,她不惜去尝遍所有办法。
“是,快去备药。”
医官唤着手下,数人匆匆忙忙退下去大半,剩下一两人守在界离身侧,为她包扎手心伤口之余,连同给云弥紧张补着满身裂口的身躯。
“不必忙活了,”界离有其他办法,云弥现在的身躯是地灵用水塑成的,要想保住还得地灵再施一次塑型术:“去召第五狱君来一趟。”
“是,属下马上去请。”
医官抹了一把大汗,忙不迭磕头告退,转而去找地灵。
地灵来得快,界离手上的伤刚包扎好,没见着她掌心狰狞伤痕,只视及那层层包裹的白纱,便叫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大殿如何会受伤?”
在地灵眼里,界离神力高深,三界之内压根无人能伤她,除去数百年前的那场谋杀叫人意外,实在想不到何人能让界离裹上纱布绷带。
界离没感觉到疼,纵使掌中不断有粘稠的液体渗出,但真正疼的人已经不省人事,连眉头都没有力气皱一下。
她始终凝视着云弥,对地灵道:“麻烦你了,再给他塑回原状。”
地灵深叹一口气:“替人重塑身躯是小事,大殿无需说麻烦这样的话,只是您要保重身体,否则叫属下如何安心?”
界离点头:“这回是情势逼不得已,没想到会伤及至此,不过好在也不算徒劳无功。”
至少字无没有了涉世毫笔,如此创世之物被毁,如同断去天道的左膀右臂。
两人静候在床前时,药也端来了,界离望着那一碗深黑的苦水,目光无端有些凝滞。
地灵知晓她的难处,自身神血是毒也是药,喝下其他药物对她来说讨不到多少好处,反而是这急效汤药难吃得要命,最是废喉咙,简直是自讨苦吃。
但没办法,为了早日恢复神力去帮云弥疗伤,便勉强吃了眼前的苦。
她没有过多犹豫,只接过鬼使呈上来的药碗,去到旁侧桌前坐下,一边交代地灵道:“趁早帮他重塑身躯罢,他自身愈伤也快,如今重伤只是需要一点助力。”
“好,大殿放心,兔公子会安然无恙。”
见着地灵施展开塑型术法,界离拾起药碗,几乎一股脑灌下去,那个味道和喝一碗尸水无异,地界的药材多半来路诡异,也说不定是什么离奇之物。
她却连眉头都没有拧一点,嘴巴里的酸苦味道一直从舌尖延伸到喉管,惹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大殿,这药一日三剂,才能保您身体大好。”
医官都不敢看她阴沉的眼眸,弓着腰身施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知道了。”界离没说别的话,只是多说一句,怕是要全部都吐得干净。
她又回到床前,在云弥身侧坐下来,细细检查着他身上逐渐愈合的伤口,有潋滟水光化作的灵流自血痕间淌过。
界离意外看到了一丝另类的东西,像是寒性的浊气,让她隐约有点狐疑,但不等追查下去,那点异样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昏了头,她扶了扶额角,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直到地灵术法已毕,界离将他终于完好无伤的手臂放回到被子里,可云弥稍微有点意识,便又牵着她的手指不放。
地灵见状默不吱声,让界离好一阵无可奈何。
她随手捻起一道安魂咒,轻轻抚在云弥手背上,等到神力经此入体,原本急躁的呼吸顿时缓下来。
云弥手边逐渐放松,界离借此抽开手指,她走时话语轻悄:“冷面那儿有要事需得商议,你们照看好他,有任何问题立即来报。”
耳边是鬼使空灵的话音,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漫在弥天大雾里,让人辨不清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好疼,每寸骨头都被反复磨碎,像是滩任凭虫蚁啃食的肉渣,浸在血水里一动不能动。
特别是胸口,那一掌犹如有座山那样重重拍下来,压得他五脏尽数崩裂,骨肉全都粉碎。
云弥试着从被子里探出手,再去摸索她的存在,可她已经走了,是鬼使轻飘飘捉着他的衣袖,又掖进被子中盖好。
然而隐隐之中有另一样东西,仿佛加倍赋予他更强的愈伤能力,他好似听到体腔内血肉寸寸生长的动静,来自四肢百骸的痒意逼迫他睫毛频频颤动。
云弥呼吸渐重,且愈来愈急,周身气息变得盛极,让鬼使都为之惊讶,凑前来试探道:“公子?公子你还好吗?”
他下意识摇着头,身体像淬入烈火,又陡然坠下寒冰之间,体内的神力再次横冲直撞,发了瘟似的与自身脉力一度纠缠撕斗。
“这是什么?”有鬼使注意到他腰间闪闪发亮的坠子。
当它还未动到此物时,云弥猝然苏醒过来,躯干未动但手边已经猛地扣住鬼使的爪子:“你要做什么?”
鬼使被吓得惊魂未定,喘了数口气才缓过来道:“我只是见这玩意儿神奇,想仔细看看,没别的意思。”
云弥才注意到腰间洗魄珠,不过当他看到时这东西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
“你说它哪里神奇?”
“有强盛的灵力溢出,”鬼使绞尽脑汁:“除此之外,我也看不出别的来。”
云弥因方才突然抓鬼的动作牵扯到伤势,咬牙低声嘶痛一下,慢慢放开了手。
“哦对,”鬼使小心问道:“你可是符师?”
“嗯。”云弥艰难颔首。
“恳请你帮忙一件事,”鬼使贴近他耳侧窃窃私语:“帮我,不,是我们制一些灵符如何?”
“什么符?”云弥好奇得紧。
“驱邪符,”鬼使吹着冷气道:“符师在大殿近身侍奉多日也知道,大殿脾气阴晴不定,非常人能摸透,用你们尘界的话来说,这是邪气入侵之症。”
“咱们都是些小鬼,什么都不图,就图个安生,这邪离我们远了,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你说是不是?”
“……”云弥少有这样的沉默,许是疼得说不出话来,又可能是被这邪说给整懵了。
它们敢说界离是邪,又向他请驱邪符要她远离小鬼们,怎么不算是一件好事?
只要它们离界离远远的,那云弥就可以多一点空间时间陪伴她,是独属于他的服侍资格,挺好。
“是。”云弥应声时龇牙咧嘴,但他出乎意料爬起来了:“想要符,我现在给你们画,不是什么难事……”
“别,你别动,”鬼神大惊:“伤还没好,要是大殿知晓你擅自下床,定会责备于我们。”
“我伤好了,你们还有机会向我讨符吗?”云弥便是趁着现在界离不在,才有空闲给它们画符。
鬼使想想,好像也有道理:“那你可以撑住?”
“无妨,死不了。”云弥支起沉重的脑袋,撑床起身,由鬼使胆战心惊地扶它到桌前坐下。
“符纸,还有朱砂笔。”
鬼使样样物件准备齐全。
区区几张驱邪符,云弥自是画得得心应手,头脑本就如同罩上雾纱一样,和外界隔着一层屏障,很容易就沉浸其中。
“你们需要多少张?”他问身侧静悄悄的鬼使。
未料这“鬼使”竟奇怪回应他:“要几张什么?”
第89章 驱邪灵符苦不能我一人吃
云弥意识还不大清醒,向鬼使多问了一句:“方才不是说要驱邪符吗?”
“驱邪符?”
身后人好生疑惑,但话音万分熟悉,他应当是连脑子也一起被拍坏了,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界离手掌掐在他肩膀,用劲之大令云弥身上刚愈合的伤口又有些崩裂。
面前人浑身颤抖,闷哼时扭头过来满脸阴戾,刚到嘴边的话就要骂出口,眼中映出界离的那一刻,顿时噎在喉咙里,将满脸憋得涨红。
“鬼、鬼神大人……您不是去议事?怎么这就回来了?”
界离手头力气没有不予怜惜,反而愈来愈大,把云弥的骨肉捏在掌心里反复搓揉,哪怕真的溢出淡淡血色也不停手。
“啊嘶,痛……您别……”
她才不管云弥如何哭唤,如他所言,反正死不了。
“我想过了,有些事不必再议,我说了算即可。”
界离手中拈着一张空白符纸,取了云弥伤口渗出来的几点血,随手画出道定身符,放在鼻前闻过其上血腥气味,咬住符纸一角,倾身凑到他眼底。
云弥没明白她什么意思,脑袋刚想往后退,撞在了界离腹前肌肉上避无可避。
灵符已经送至他嘴边,纸角轻轻触碰唇瓣令人感到刺痒。
云弥看见上边符纹,明白其中效用后更是向旁侧躲开,且摇了摇头:“鬼神大人,您用这符做什么?”
界离掰正他脑袋,不由分说往灵符前面压。
“不是?”他尚还在发懵当中,张口说话时已经被迫用嘴接过定身符,牙齿咬合的瞬间,符力生效以致动弹不得。
界离手掌终于从肩上挪开,却改至抚在颈脖子上。
这个动作激起云弥皮肤上泛起一阵寒粟,总让人联想起给他种下神脉的那夜剧痛。
界离掌心与他肌肤相贴处,隐约绽出一道深红豁口,从中有荆棘刺入他血脉之内,能感受到掌下之人开始痉挛颤动。
为舒缓云弥此刻的紧张,她靠近他面庞,轻轻吻着那柔软的脸颊:“含紧,别叫。你想驱邪,邪偏要来。”
云弥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鼻音,眼眶里逐渐漫出雾气,水汽淹过红瞳后汇聚成泪珠“啪嗒”坠落下来。
“很疼?”界离难得温柔地蹭过他眼尾泪痕,却冷然道:“疼也给我忍着。”
她倒要探清楚,刚才不久在云弥身上看到的浊气,和字无所暗示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可等到云弥睫毛沾湿,全身皮肤几乎映满血色纹路,像一簇簇鲜红刺玫,即将突破最后一层屏障滴出腥咸液体。
此间一切与他惨白脸庞形成鲜明的对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整个眼睛都哭肿。
界离叹了口气,还真是越来越猜不透这个人了。
他体内到底藏有什么,由刺玫藤蔓注入的意蛊,再借意蛊促成神脉,神脉之下竟埋着与之相斥之物。
是魔?
界离忽然和他拉开些许距离,想来也不太可能,普通魔脉很容易就会被神力吞噬,唯有魔龙一族才有如此强的脉力。
但魔龙已被灭族,只剩一个玄渡。
她又看过云弥的魂魄,很普通,莫非是天道的障眼法?这愈伤天赋又叫人再次怀疑是否仍有幸存魔龙。
好复杂,令人头疼,他到底会是什么人?
界离现在没有神瞳,无法窥破其中,她只能暂先放弃。
当手掌从云弥颈脖是移开后,她扯下他口中咬着的定身符,云弥失去支撑,眼见就要痛得昏倒下去。
界离随意伸手揽住了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甚至表现出几分冰冷。
云弥缩在她臂弯里全身都在打抖,抚着周身血纹,仰起破碎面容望向她,眼中含着惧色:“您……您怎么了?”
她脸色只冷淡了片刻,重新聚起玩趣的笑,往门外叫道:“进来。”
云弥刹时警惕,凝视着外边问:“您在喊谁?”
“马上你就知道了。”
界离在他身侧坐下,见拐角处转进来一道人影,不是其他人,只是医官端着碗汤药。
“给他喝。”
她手指敲在何处,医官把药碗放在何处。
云弥被药味熏着,眉头死死拧起。
“亏我想着帮你疗伤喝了一大碗这样的药汁,你却胆敢在我走后就立马爬起来写这驱邪符。”
界离亲自把药端到他嘴边:“喝罢,喝完身体便能大好,随后就可以同我一道去白骨礁了。”
听到“白骨礁”,云弥往药碗凑近一点,左右还是犹豫发问:“您打算何时启程去这东北灵墟的仙域?”
她知道他在拖延时间,直言道:“你什么时候喝完,我们便什么时候去。”
“可是……”云弥强颜欢笑道:“真的非喝不可吗?”
“不然呢?”界离把药碗往前轻推,晃动的汤药顺势浸湿云弥唇齿,在他就要移开头的时候,她用另一只手掌将其后脑勺按住:“喝,苦不能我一人吃。”
云弥舌尖沾到那点药汁后苦涩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看见他扭曲的表情,界离心中莫名畅然。
胆敢在她面前耍这些小伎俩,帮鬼使写驱邪符,让他吃点苦药怎么了,没有狠狠罚他都算是界离仁慈才对。
他自觉无路可退,便索性猛地连吞数口,一碗汤药下去,脸色都变得铁青。
云弥竭力捂着嘴巴,低哝道:“难怪鬼神大人过去从不喝药……”
“你别说话,吐出来了又要重新喝一碗。”
界离摆摆手,示意医官可以把药碗撤下去。
待到医官离开,药也喝完了,界离神态逐渐严肃,此刻该回归到正题,是时候动身去往白骨礁。
“你昏睡那会儿我已命鬼将前去围剿往生楼,趁着字无现在无暇顾及其他,我们需得尽快到达白骨礁的古刑场。”
云弥嘴唇抿作一条线,纵使药汁苦味再难忍,也禁不住问道:“除去取回神瞳,我们去古刑场还需要做什么?”
“那是魇鬼覆灭之地,亦是它们再生之地,斩草要除根,而它们的根就在这里。”
“只有把古刑场二次封死,才能阻止魇鬼无限繁衍,”界离想从座上起身,但念及云弥:“走这一趟,你还能行吗?”
他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无碍,鬼神大人想去哪里,我哪怕爬着也要陪您。”
“无需你爬,”界离扫手在前方现出青冥镜:“古刑场有通道直达,不用千里赶路,但如今有神瞳牵制,恐怕只能到达白骨礁外的石岸。”
云弥跟随界离起身,扶着发疼的肩膀,有天赋加持下没过多久便缓过来。
她带人步入镜中:“有哪里不适,及时告知我。”
“其实早该没事的,要不是您……”
“我怎么了?”
界离刚迈进去一步,又要收脚转头看他:“在地界送出这种灵符,你难道还有理?”
“不,”云弥惊慌中连忙改口:“是我不该。”
她淡然瞥一眼,身影逐渐没入到镜面当中,青冥镜之后是一片海边石滩,果然如界离所言,地界直达古刑场的通道被隔断了。
云弥随后出来时,石滩上有不少人,其中多是一些凶神恶煞的粗汉。
瞧着突然出现在此的两人,所有来者都眈眈相视。
界离忽略他们的目光,带云弥走到海岸边,解释说:“古刑场有许多罪仙恶魔的残魂,吸食它们可以极大提升修为,千万年间无数人为此而来。”
过去想要得到残魂是容易,可近百年掌管白骨礁的仙官祭冥以神瞳设伏,能再过这道坎取魂的人便寥寥无几。
他们都是下了血本才到这里,毕竟要渡狱水就要花上一大笔纯净灵魂。
“有人回来了!”身后忽然传来大喊。
界离朝海面看去,确有几只渡船在往这边飘。
那些个粗汉纷纷拥上来,目光炯炯盯着船上:“不晓得他们收获如何?”
等到船只靠岸,他们只恨不得扒上前去看,结果半天也没瞅见人从船里出来。
“奇怪,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其中一个粗汉耐不住性子,干脆一脚踏上船板,钻进里头去查探。
没过片刻,船内陡然一声尖声惊叫,粗汉扶着船篷,连滚带爬出来道:“死人,都是死人,没一个活着!”
这人每走一步,脚下都是一只血印。
登时四下皆惊,纷纷议论:“又没了一批,都说那九幽阴瞳下难有活口,咱们去不是送死吗?”
“呸呸!没听过有人取得了残魂吗?他们说这玩意儿眨三次眼杀一人,总有人能活下来。”
“可谁会活下来,你哪能说得准?”
他们说话的档口,界离已经登上渡船,可船夫已死,引路的人鱼魂魄也丢了。
她只能朝众人问道:“有谁不想去?我可以五千灵魂收你们一只人鱼魂魄。”
话罢,马上有人丢兵弃甲:“我!我这!”
除去本钱,这也能白赚三四千灵魂还不丢性命,何乐而不为。
界离让云弥一手交钱,其人一手交物,这刚进到船篷里便听外头道:“这人什么来头,带个病秧子也敢闯白骨礁,死在路上都没人收尸。”
她对外冷呵一声:“莫非你们就有人收尸?”
第90章 九幽阴瞳他究竟是什么人
“你、你别胡来一张嘴!”
粗汉满脸气得黑红:“谁想要变成尸体?”
界离坐在篷中不动,由云弥放下竹帘子,前头有人鱼缓缓驶动船只。
后边的人顿时站不住脚,接二连三跳上其余船道:“那两人都敢闯白骨礁,咱们岂有不去的道理?”
“都动起来,反正有他们在前面挡着,想来先死的人也不是我们。”
喧闹人声被裹在其他船篷里,变得沉闷模糊,界离隔着帘子看见几只船影跟随而来,回头想起云弥:“可还能抗住?”
云弥坐在旁侧,往她身边挪近,扬起一张苦脸说:“可能不行,我好疼。”
“疼,然后呢?”界离刚要抬手,下意识的动作让云弥往后避开一瞬:“你为何躲?”
他缓过气来,若无其事凑回到原位去:“没事,我以为您又要……”
“以为我要做什么,”界离的手没落到他肩上,反而扶在了云弥腰间,虎口轻轻收紧:“掐你?”
云弥忍不住挺直身体,紧忙捉住她的手:“您又欺负我。”
“知道为何吗?”她反手将人拉到眼底,扼住对方下巴道:“因为我觉得你瞒了我一些事情。”
面前人眼神明显滞住,木然问:“什么……什么事情?我哪里敢瞒您?”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体内脉力与我给你的神脉相斥,而是一直强忍着?”
界离握着他的手,逐渐摸向那颗洗魄珠:“别找这东西的借口,魔气早该被清除干净了。”
云弥被扣着下颌骨,压得皮肤逐渐泛红,他艰难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或许是……是葳蕤兔的力量残留在我魂魄里,那是凶恶之气,自然和您神力相互排斥。”
“不可能。”她直接否定他所言,指尖划过云弥唇瓣,刮出一道醒目血迹,叫人暗暗嘶痛一声。
界离到底松开云弥:“有话最好对我说清楚,别瞒着我。”
不然她哪管眼前是谁,都会让他尸骨与魂魄荡然无存。
云弥抹去唇上那点血痕,苦涩望向她问:“鬼神大人,您会不要我吗?”
界离默了半晌,答:“你知道,为君者最厌弃背叛。”
“我不会背叛您,”他将五指嵌入她指缝当中,与之牢牢相扣:“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站在您这里。”
“嗯,我知道。”她手头没动,任由云弥握着。
其实界离也没懂,自己为何要担心还未发生的事,就算云弥是魔龙一族又能如何,她眼里没有神魔势不两立的说法。
只是……她有一种荒诞的猜想,万一云弥和玄渡一样,不,万一他就是玄渡所化,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鬼神大人?”
“您在想什么?”
云弥抿着唇,尽量藏着那道细小的伤口,然而他刚倾身去探她视线,瞬间被界离按向身后。
一束猩红光线似箭般擦过界离后颈,扎穿了竹帘,射进狱水之中。
他倒吸一口凉气,疼在云弥这里却伤在她的身上:“您还好吗?”
云弥顾不得这点痛,忙不迭起身去扶界离,粘稠鲜血沾到了他手上。
界离眉头都没皱一下,试着用护体神息愈伤,可几番调动后居然不能痊愈。
是神物所伤?
她当即掀帘而出,见得白骨礁岛就在水雾之中,离这里仅有百米之距。
而礁岛周圈的高耸城墙上,偌大的血色眼瞳镶嵌其中,一下又一下地眨动。
三、二,一……
又一道红光射来,径直穿进旁边船只,伴随惨声哀嚎,有血色喷溅到船篷上。
而后立马有惊恐失措的粗汉自船里逃出来,退到船沿呼喊:“快到白骨礁了,各位快,快筑屏障护体!”
多只小船当即笼罩在结界保护当中,唯独界离站观不动,云弥上前问她:“鬼神大人,可要施符?”
她叹道:“没用,连我神息都抵挡不住,区区符咒屏障能有什么用?”
“那……除了躲,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云弥话音刚落,红光已经朝他飞速射来,界离拉他猛然后退,才算有幸躲过一击,只是船板被扎穿后遗留的细孔在“噗噗”冒水。
“借船。”
她说完,带着云弥跃踏上旁边船只,但迎来粗汉当头一刀:“我答应你们借船了吗?”
“想活便许我们留下。”
界离抄起一张金鳞纸,干脆借后颈上的血渍写符,待引路符写成后注入到人鱼魂魄里,此刻船只方向全凭她意念操控。
眼下离白骨礁愈来愈近,这里的雾气洇湿睫毛,让人觉得眼前沉重,以致频频眨眼。
不知怎的,嵌于城墙上的九幽阴瞳也开始频繁眨动,最后红光渐密,界离驶着船只开始左摇右晃地躲避,让人根本站不稳脚。
粗汉就要上去拨开她:“做什么名堂?你以为凭这样就能躲开射杀吗?”
“站住,”云弥拦在粗汉面前:“不凭她,难道靠你?”
界离身形极稳,她远远注视着墙上眼瞳,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怎么好像这眼瞳几乎与她同时眨眼?
她试着撑住眼皮,堪堪忍了片刻,恍然发现九幽阴瞳也干瞪着不动。
“有意思,事情变得好办了。”
界离直接闭上眼,九幽阴瞳也跟着闭上,这次红光射来,穿透了邻近船只上最后一人。
直叫身旁持刀的粗汉看愣:“怎么回事?眼睛不动了?”
反应过来,此人直接高呼大喜:“是它吃饱了,很快就到白骨礁,看来登上古刑场也并非难事!”
界离阖眸立在船头,只有云弥发现了她的举动,靠近她耳侧悄声问:“您是和它同步睁眼闭眼?”
“是,只要我不睁眼,这东西便杀不了人。”
她刚说完,身后刀声破风斩来,传来粗汉怒笑:“都去死吧,到了礁岛上一切魂魄都归我所有!”
界离旋身之间抬脚将此人踹下狱水,哪想粗汉掉下去前死死拽住了云弥臂膀,两个人齐齐摔向船下。
她听见动静被迫睁眼,又因湿气太重,连续眨去睫毛上水珠,一道红光疾速射穿了粗汉手臂,其人哭嚎间松手坠下船底,瞬间被狱水吞噬,最终无影无踪。
现在水面尽是寂静无声,独剩界离和身边云弥站于船板之上,她数过,再眨一次眼,又将有红光射来。
而四周再无其他活物,九幽阴瞳只能瞄准他们二人,她能带人躲过两次,并不代表能躲过第三次。
唯有保持后续一直睁眼,才能有绝对的安全。
只是水雾即将模糊眼前,睫毛好沉,控制不住地往下压,界离尽量抬高视线,见得城墙上站着一道人影。
她看不太清,只能向云弥确认:“有人,是吗?”
云弥仔细瞧过:“是,像是仙官祭冥的身影。”
祭冥?界离对此人印象颇深,那个常穿黑红衣袍的妖孽,是仙官里最不入流的东西。
由传音咒带着不紧不慢的掌声,一并而来的还有其人细柔嗓音:“鬼神大殿亲临白骨礁,小官有失远迎,让这遗失的神瞳亲自招待您,实在惭愧呀。”
“下船。”
界离携云弥迈上礁岛,直至摸到城墙下的重门,也未曾眨半回眼睛。
她回话道:“仙官站在城墙上迎我,是不打算让我走正门,反而等我翻上城墙来见你吗?”
“大殿误会,小官这便来。”
没过半刻,重门缓缓打开,但未见祭冥身影,倒是直面撞上摆满古道的明镜,而每一方镜子都承载着启明微光。
界离被如此辉芒直照眼底,终究抵不住眨动眼睛,顷刻间数道红光飞射而来。
她即刻撑起结界截阻,哪想自身神力为抵抗字无到现在还未完全恢复,压根难以拦下如此频繁的重击。
直到连连败退后,身前已是被红光击打成粉块的石道,身边云弥迅速掐起传送符:“鬼神大人,暂且借此躲一躲。”
眼下红光所射之处,灵符闪动,两道人影自符心穿进穿出,界离趁出现在符外短暂时间里,睁开刺痛的眼睛:“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你力量耗尽不说,启明微光极其伤眼,必须切断所有光线才行。”
云弥陡然想到:“是玄阴避光符!”
“对,你来施符,我去取眼瞳。”
界离再掐一张传送符,直接迎着射来的红光飞闪过去,就红光将要刺入身体的瞬间又侧身躲开。
她身后云弥潜心贯注唤起符咒:“玄阴闭锁,辉光凝塞,暗域开,此路封,符应敕令,我界无明!”
随后符力生效,四周遁入一片黑暗,界离总算能撑起眼皮,定睛奔往城墙上,她手持避世弯镰,扬起落下之际朝高墙重重劈下。
登时山崩地裂,墙面破出巨大豁口,神术加持下九幽阴瞳从中坠入掌心,化会常规眼球大小。
界离从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握有弯镰的杀神,悬空踏在飞沙走石之中,还有一双似要泣血的眼睛。
仙官祭冥胆敢拒迎鬼神,又以无数明镜设伏,欲取她性命,她必会让此人死无葬身之地。
此刻界离将眼球重新融入眼眶内,她带着这猩红瞳仁回到云弥身边,她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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