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共战九炁他们修为都这般境界了还不懂……
“呵,朋友?”
界离觉得何其讽刺:“随便要人性命的朋友,我承受不起。”
她后退一步,与字无拉开距离。
字无抚平被她握皱的斗篷,脸上笑意未减,反而格外轻松与她道:“往生楼的使命便是为人们达到他们完不成的愿望,这是生意场所,对与错皆是次要。”
“那如果我的目的是铲平往生楼,用过去你欠地界的千万条魂魄来抵,你也能做到?”
字无反问她:“阿离确定要这么做?你真的会这么做吗?”
界离没有回答,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往生楼在三界的运行规则里代表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事已至此,她只能道:“你且看着办吧。”
语罢,界离转身即走,朝祈灵节上热涌的人潮赶去。
“阿离要当心,九炁发声,海面上涨,狱水马上就要淹到崖上了。”
闻声界离猝然止步,回头之际字无重新裹起斗篷兜帽,自百丈高崖瞬间后仰坠下。
真是该死,九炁兽怒吼间掀起海浪,字无是要水淹屍宫,还是用狱水,此人到底在做什么?
她到崖前探看,字无已经无影无踪,而身后凄绝尖叫接连不断,轰闹人声愈演愈烈。
界离来不及多想,迅速回身以雷霆瞬闪而至。
高台之下乱作一团,人群溃散,他们身后巨兽头角如飞檐,眼瞳靛蓝,背脊宽阔似莲台,并拖有九条长尾,巨足蹬踏间地动山摇。
九炁是瑞兽,原本并不会伤人,却在此刻朝众人横扫九尾,频频对天长啸。
界离疾步奔走:“它的叫声将引起狱水上涌,必须让它闭嘴。”
混乱之中云弥望来,视及她身影终究眉目舒缓,他思及道:“鬼神大人,消音符?”
“这回不行。”她盯住无奈现身为大家抵挡攻击的沧渊,伏月在其身后缩作一团。
“要想降服九炁,唯有双莲破妄咒,”界离一字一句讲得很清晰:“此咒需得二人同时结印,跟着我!”
随后听她道:“一手结莲花印,一手结降魔印,低念‘双莲并蒂,妄念皆空’,试运体内灵力沿双臂流转,最终汇于指尖,迅猛发力!”
云弥照她所言,双手结印,念其咒语,运行自身灵力,数缕流光自手臂汇聚,最后凝聚指尖,与界离齐力并发,蔽日金芒直打向九炁。
一阵砰然撞击后,九炁连退数步,却依旧稳稳站住巨大身体,再度甩尾,足踏大地,又是吼声震天。
此回揭起翻江倒海的怒号,大浪拍碎崖石,脚下地面赫然开裂,再要这样下去,西北灵墟大有可能会全境崩塌,所有人与物纷纷浸入狱水。
沧渊拉着伏月连连退来:“大殿,这是怎么回事?连破妄咒都不起作用。”
界离肃然逼出几个字:“它感受到了业障的存在。”
伏月扯着沧渊袖摆,瑟瑟躲避道:“听闻九炁最是能追踪邪气,此话是真的?莫不是业障吸引了它,并将它激怒?”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界离现出弯镰,眼神一刻未曾离开作势要奔往人群的九炁。
“除了双莲破妄咒,可还有别的办法?”云弥掐着符,随时准备与她一齐上阵。
她手指愈发扣紧:“要想让它镇定下来,除了解决业障,否则没有其他办法,可是……”
业障怎么可能就此消除,眼下倒是有一计,至少能让众人及屍宫免受其害。
“你们助我一起把九炁拉入玄冥幻境,先以保住西北灵墟安危为重。”
界离点到其中两人,唯独伏月为难看着她:“我呢?我灵力低微,用不了太复杂的法术,有没有别的活让我做?”
“你跑得快,去把九炁引过来,等它到达月影与夙星交射的位置,再由云弥布下困兽阵,届时我会开启幻境入口,你尽管往里跑,我不会让它伤及你分毫。”
伏月面露惧色,但还是咬咬牙,点下头。
“去吧,当心。”
界离手中弯镰蓄势待发,伏月自沧渊身后走出来,硬着头皮往前迈去,先走几步,后来干脆冲上去,召来一群彩蝶吸引九炁注意:“来呀,我们解厄蝶很稀有的,吃一只涨百年修为!”
“咕噜……”
九炁发出沉闷低音,踏步时愈发加深地上裂隙,它眼中蝶影飞舞,每进一点,伏月便软着腿往后退两步。
沧渊盘算着月影所在:“再过来九尺,马上就到了。”
她索性心一横,施道微弱攻击打在九炁眼球上,九炁当即受痛,怒而甩头,一时狂冲过来。
伏月拔腿就跑,计量着脚下距离七尺,五尺,三尺……
沧渊喊说:“到了。”
见其展开控月术法,弦月与夙星相连,所绘成的图案绽出华光,照落下来如锋利刀刃,道道削在九炁身上。
“阵起!”界离唤云弥,同时自己手里弯镰于半空劈下,凭空撕扯出一道幽深罅隙,其内是血红深渊,在符阵的金光照映下,已将九炁困在半里之地。
伏月惊惶追视界离,在得她颔首后埋头钻入罅隙之中,九炁紧随而入。
“走。”
界离提醒其余二人,为确保伏月安全,自己先行一步穿进玄冥幻境,其中一片漆黑,唯有顶部天光泻下,勉强能看清眼前。
“救命,它记上仇了!”
眼看九炁兽掌马上自伏月头顶拍下,界离一柄弯镰飞旋过去,于掌底划开道血口,逼得其踉踉跄跄跌后数步。
她迅速闪过去,将伏月转到百米开外,本是相隔较远,九炁该是看不清他们的位置,但它随时嗅得业障气息,向界离及沧渊所在直直攻来。
“怎么办?它又来了。”
感受到空间剧烈震动,庞然巨物愈来愈近,伏月急得蹬脚:“虽说有鬼神在,但我们总不能杀瑞兽吧?一直与它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云弥手中随时掐着灵符:“像这种瑞兽,多数符术只能驱邪,对它起不到任何镇压作用。”
“那便只能解厄,”沧渊忽然想到:“人身上的业障尚可掩盖,可冰玉箜篌上吸附的恶灵最能影响九炁辩位,需得先将它们所携浊气化解才行。”
界离却说:“伏月目前能力不够,强行解厄恐怕会极度伤身……”
她甚至话语未完,九炁数条长尾重重砸下,将四人纷纷逼退各方。
伏月险些就被它拍个粉碎,惊恐未定道:“比起变成肉渣,伤身算什么,起码能活着。殿下,我愿意一试!”
但沧渊不愿:“做这种损己伤敌的事,是为最笨的方法。”
界离同样说:“此法暂不可取,总归有其他办法。”
伏月转向没来得及发声的云弥,抱怨道:“你看看他们,修为都达到此般境界了,还不懂舍小取大的道理,伤身能比得上要命吗?”
云弥不知该说什么,仅道一句:“鬼神大人也是为你着想。”
“着想来,着想去,”伏月不由厌弃道:“简直没完没了。”
面前九炁再次攻来,她顺势避到沧渊身侧,在牵扯他衣袖时抹一把泪在沧渊手背,趁他定身之际擅自搜出冰玉箜篌。
“伏月!”沧渊头一回如此直呼她姓名,急得眉头紧拧。
界离见状几欲上前:“不可胡来!”
然而九炁尾巴横扫,硬生生把界离逼退回原地,她再想动身,已听得一声刺耳弦音,巨兽急速朝伏月袭去。
“望星祈月阵!”界离对其余二人唤道:“一人布阵,一人召月,我来点星。”
云弥回应,当即施符:“乾坤为界,星月固基,以我符阵拘行四方!”
沧渊随之引召:“太阴破冥夜,清辉耀苍穹,以我诚心叩广寒!”
界离平日很少像今日这般念咒:“夙星列阵,罡气为凭,承天命,受吾令!”
伴随灵符燃烧,万星辉芒皆聚于此,月影华光以星定位,化作无数丝线簌簌射下,落在九炁周身交织成网。
九炁被困网中,发了狂似的扑打阵法,换来皮肉被星芒灼伤,留下斑驳血迹。
伏月趁机抚弦,凄厉乐音却叫众人恨不得马上堵了耳朵,然而还是钻进脑海,惹得额角一阵阵抽痛。
三人既要受此折磨,又要撑着阵法,险些就要厥过去。
界离传音给沧渊道:“教教她如何弹奏,这样漫无目的地一通乱来,怕是耗尽精力都取不来半分效果。”
沧渊感到棘手:“也就只有最简单的清心曲可以一试了。”
他与伏月道:“听我说的做,结合一念清心来化解浊气,以此藏匿恶灵。”
伏月全听他指导,尽量平静心情去拨弦捻指,乐音总算和缓下来,并有清心静气之效。
可在弦上浊气渐散时,她猝然一口闷血覆过唇齿,身体开始阵阵发虚,每一次弹指都格外吃力,好不容易成形的曲调,登时又乱作一团杂音。
“不好,”沧渊手头微顿,欲想撤阵,失神间差点被自身术法反噬:“如此下去,伏月支撑不了多久,不等恶灵携带的浊气散尽,她便要先灵力衰竭而亡。”
第62章 榻前缱绻您可以用这个惩罚我
伏月听到这话,仍在拨弦道:“鬼神在此,我应当不会轻易死掉吧,就算耗尽我这微小灵力,能够物尽其用便满足了。”
界离见其连嘴角血渍都顾不上擦去,可这人有没有想过,若死在此处即是天定命运,换作过去鬼神是万万不会插手,如今为何笃定她不会见死不救?
她发觉伏月总盯着自己耳侧看,忽然想起那枚耳钉,原来是赌她也会对别人垂怜心软。
界离回答:“尽力就好,没必要拼上性命。”
伏月表面应下,实则界离看出来,此人暗自铆足了劲在抚动丝弦,每一声高扬弦音下,都是用命在耗损。
几轮下来,解厄蝶力量虽小,但有神物经筋辅助,加上伏月眼泪泣下,催眠恶灵之余当真逐渐化解浊气。
“马上,马上就好了,撑住……”
蝶人低哑的话音钻入耳中,界离念及伏月可能随时倒下,她逼不得已,此刻聚力向前重推,击打在九炁身上。
九炁痛而嘶吼,直叫云弥与沧渊望来,他们都知道,界离若伤及瑞兽将遭到外界怎样的谴责,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上的鬼神,再扛不住更多质疑了。
可偏偏就是此击,配合伏月所做,几乎磨掉九炁八分精力,它摇摇晃晃地倒下去,轰然坠翻在地面,靛蓝眼睛张张合合,最终缓缓闭上。
在探过它再无起身余力时,周遭幻境逐步退去,现出狼藉的外面世界,沧渊去搀起伏月却看见一道不详的身影。
京墨所携天兵把九炁抓入捕兽网中,他提步走来,脸上展笑:“鬼神,殿下,还有这位……是兔公子?”
云弥察知他来意不纯,并未露出过多善意表情,面庞甚至有些僵冷。
两人眼神对峙,沧渊从中周旋:“京墨是来接九炁回中天,兔公子切勿误会其他。”
京墨先收回了视线,转看九炁,竟提到:“九炁不会无缘无故发怒,必然是此地有浊气聚集,才将它引来。”
界离察觉京墨在暗暗注视自己,她姑且装作不知问道:“仙官以为浊气在哪儿呢?”
“当然是……”
“在屍宫,”沧渊趁他未指出界离,自行解释说:“屍宫躯壳堆积,其中不乏来自恶徒之身,浊气重也实属正常。”
京墨瞄一眼入网的困兽,不免好奇问道:“那鬼神何故出手伤我瑞兽?九炁可与你无冤无仇。”
果然料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记得他从前好似不是这样称呼她的,起码还会唤一声大殿,连“你”也是用“您”来尊称。
如今直白唤界离为鬼神,又一口一句“你”,看来是连往日那份虚假敬意都早早消失了,现在界离于他只是一个被质疑的对象。
字无诱引出九炁目的,莫非就在于此,还是可以说,这一切都可能是京墨与往生楼的买卖?
眼下伏月面色发白指道:“你家恶兽发了瘟似的,是它伤人在先,算什么瑞兽呀!”
“哦?”京墨言笑:“如果是屍宫浊气重,九炁应当摧毁宫殿才是,它为何要伤人?”
界离瞧着他浮上表面的虚假笑意,云弥向前一步,顺势打个响指转移京墨的注意:“关于屍宫的话,不应该询问夜主殿下吗?仙官对鬼神大人咄咄相逼,敢问是为何意?”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京墨目光自云弥身上掠过,粗略扫一眼云弥耳旁,话题落归到沧渊身上。
“浊气聚集不是小事,多是恶灵携带而来,而它们最喜业障,这就上升到正邪原则了,凡被业障所控者,中天冕城必诛之!”
沧渊的笑容换作平日定是放纵魅惑,此刻却略显牵强,还要附和他道:“你说的在理。”
“还请殿下引路,那批来自恶徒的躯壳必须销毁,否则恶灵寄居后果不堪设想。”
京墨此话一出,真叫沧渊为难了,本以为马上会陷入一场僵局,没想到沧渊早早做好了打算。
“恶徒之身已尽数被存放在屍宫暗阁,你随我来。”
他对京墨稍微躬身,指向旁侧方向,意在将其请离,而后对界离道:“大殿先行回屋吧,今日对付九炁辛苦了。”
界离接到他眼神,招呼身边的云弥道:“走,带上你的小妖仆从,我们先回去歇着。”
云弥隐隐滞住,不着痕迹蹙了一瞬眉,但依旧顺着她意思,漠然对伏月说了声:“走吧。”
伏月听出他语气不对,歪头疑惑着跟上。
界离的住处有一间耳室,伏月被安置在此处还算安全隐蔽,只因如今解厄蝶的身份不宜过早暴露。
云弥独自随界离入屋,他看着界离背影,蓦地说出一句:“鬼神大人,我不开心。”
界离停下步伐,回过身来问:“怎么了?”
他压着头,又怏怏抬眸注视她的眼睛:“我不喜欢您说蝶人是我的妖仆,过去裴山阴功庙里都没有女行者。”
云弥忙着解释:“我不会跟任何异性扯上关系,哪怕您只是无心一提,也……不太好。”
她忽地哼笑说:“原来是这件事,需要我向你道歉吗?”
他心中一惊,猛地跪下,急道:“鬼神大人您没错,是我……我太敏感了。”
界离就近坐下,舒展着发酸的手指,平静与他道:“敏感但能说出来是好事,憋在心里小心闷坏了。”
她向云弥伸来手:“起身,刚刚跪得那样重,磕疼了?”
云弥听此没来由地委屈,她最近对他格外好,好到他不知拿什么来报答。
他把手放进界离不太真实的掌心,触及其中柔软温度,没有随之站起来,反而跪行到她面前,另一手搭在她膝上。
这样的姿势像极了过去马车上一晚,云弥禁不住翻红了脸,一时欲念作祟,竟细声试探道:“鬼神大人,我还想要,现在总该是时候……”
话到一半,他羞得撇开了头,刚视及地面角落,又被人转回正面去。
界离看上去很疑惑,不知是真的没听懂他所说,还是故意挑.逗:“想要什么?”
她手指抵在云弥唇上:“这样?”
又滑下他喉结,拉住他衣领:“还是这样?”
云弥感到凉风直往微敞的衣襟里灌,吹得人直打颤,其中冷意与滚烫胸膛矛盾交织,更是勾起心底那点几近起火的欲望。
他将界离的裙摆抓出褶皱,情难自禁道:“鬼神大人愿意把我怎样,我便怎样都行。”
“这么乖?”
乖吗?其实他还可以再乖一点。
云弥牵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前,抚着紧致的薄肌一路下移,直到捏住松散的衣带,他下定决心道:“我这回想好了,鬼神大人您……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界离轻轻扯动手里那根带子,仿佛又在观察他的表情,云弥目光一瞬的闪动都映在她眼瞳里。
他看着她眼里听话跪挺的少年,在界离逐步拉开衣带的过程中紧张抿唇,直到她弹指掀开,衣衫猝然自肩头滑落,他呼吸一滞,蓦地闭上了眼睛。
实在太羞耻了,又一次在她眼底袒露身体,好在只是半张身子,可已经让他仓皇到难以睁眼直视界离。
偏偏她还用温热指尖细致描绘他胸前轮廓,好痒,好柔,好暖啊。
手指所过的每一处都遗留在她戏玩过的痕迹,略有些发疼发烫,但是十分地快意。
“当真想好了?”界离指头停在他肚脐下,挑着他里裤边缘,和缓声音就附在耳际:“想好要和我一起吗?”
云弥大脑唰地空白,“和我一起”四个字反复在脑海回荡,她说什么?终于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戏码了吗?
他当然想好了,且等今天很久了,遂扬起颈脖很快点了点头。
她温软的唇贴在他脸颊,浅浅吻道:“真听话啊。”
云弥感受到软绵绵的触感,脸颊连着耳朵迅速火烧火燎,烫得要逼出泪水来。
随他深深吸气,界离的手指又开始下移,仅剩的一层衣料于她而言恍若虚无,轻易摸到他紧绷的下腹。
马上就要触到他最敏感处,忽然外边传来叩门声,云弥忙不迭惊慌睁眼,在界离抬头看去的时候,拾起衣物抱紧了身体。
“去后面穿好,”界离声音陡然回归冷漠,她有起身之势:“应当是司礼仙官来了。”
“嗯。”云弥脸上的热意还未退去。
她扶着他起来,令他拐道去往屋子里间。
等到看不见人影了,界离才去开门。
门外果然站着京墨,仍旧是春风笑面:“抱歉,打扰鬼神了。”
他也知道是打搅,界离将手负在身后,冷淡问:“仙官有事直说?”
京墨倒也毫不拐弯抹角:“小官是想来告知鬼神,殿下即将随我回去冕城受审,以业障杀人是重罪!”
界离猛然怔愣,沧渊这是……暴露了,若任由沧渊被他带去冕城,迟早追根究底找上她。
“若我没记错,地界命台也有审判罪恶的权利,冕城仙官终究是夜主自己人,不如交给命台处置会更加公平。”
她等着京墨回答,却等来了追踪浊气的司天鉴,上边指针颠动不止,大致方位俨然指向界离。
京墨笑意逐渐僵硬,正色道:“鬼神身上怎么也会有浊气聚集?”
界离揭穿他:“所以仙官此行真正目的,是来测我?”
“请鬼神先回答我的问题。”
对方寸步不让,界离正要开口,云弥已经穿戴整齐从身后过来:“鬼神大人的浊气是从我身上沾染的。”
她转头,看见云弥手臂上赫然一道长长伤痕,先前沧渊所伤不是已经好了吗?这是他不知何时新添的伤口。
上边血肉翻出,浊气外溢,甚至还有恶灵穿梭其中,发出瘆人的啃食声音。
他冒着冷汗道:“仙官不要污蔑鬼神大人。”
京墨轻笑一声:“不是污蔑,只是猜疑罢了,为了大家的安危不得不谨慎些,倒是兔公子如何受伤了,还招惹来恶灵浊气?”
云弥道:“对付九炁时被夜主误伤,夜主弦音常伤人于无形,当时并未流血,回来揭开一看,竟已积了一层瘀血,为防伤势恶化,遂割皮放血,这才发现竟伤到这种程度。”
他转而道:“说来我是鬼神身边的人,夜主伤了我,理应拿给地界审问,仙官你说是不是?”
京墨无可反驳,哑然失笑:“这么说,我还真带不走殿下了。我记得对付九炁过程中还有一只小妖吧,按理应当一一排查,以防也出现兔公子这样的情况,并且在方才,那么小妖好像已经受伤不轻,更该特别关照。”
界离属实没想到这人会如此轻易就提及伏月,眼下倒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那名小妖,”她念到云弥刚刚的不开心,特意避及说:“是我向妖主借来随身服侍的,我看过她了,并没有浊气染身,就不必劳烦仙官在去探望。”
“可我怎么记得,鬼神说那是兔公子的仆从?”
这个京墨很难不让人觉得是在蓄意挑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界离已经不愿与其多说。
她果断道:“我手下的人,想给谁用难道还要经过仙官同意?”
京墨应当听出来她话中杀意,凌厉气势弱下来几分,赔礼说:“是小官多虑了,请鬼神见谅,既然鬼神职责所在,夜主便先交由鬼神审判,但最终处置权,你还是交还给冕城吧。”
界离也只能做出些许让步,淡然回应道:“可以。”
眼前仙官总算可以走了,京墨却回头来一句:“关于今日见闻,我会如实禀报给陛下。”
他想说什么?又是盯着她的耳钉,罢了,想说便说吧,让三界所有人知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界离目送京墨离去,砰地关上了门,视线锁在云弥手臂上:“怎么回事?”
云弥苦笑道:“一时情急,我才出此下策。”
她质问说:“你身上的恶灵又是从何而来?”
“我……”云弥哽住,没敢动身。
“拿出来。”
界离隐约猜到是何物,见云弥不动,她直接上手夺取,是件古旧短刃,曾经在刺玫深渊见过的那一把,他用它来削过肉。
“你要我说你什么才好,”她索性道:“不要为了帮我解难,把自己置身于危……”
界离还未说完,云弥揽住她肩颈,猝不及防吻上来,厮磨片刻贴近道:“鬼神大人,不要说这些,继续刚才未做完的事好吗?”
她近距离注视云弥干净面容,还有他唇上的水润光泽,登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身上还带着伤,竟还满脑子想着做这种事情,他是当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想什么呢?”界离中指弹在他额心,弃下手里刀刃,再往前逼两步,令他跌坐在身后软榻上:“现在除净你身上的恶灵最为要紧。”
正值云弥彷徨之际,界离把他身体压下,用一种几近掠夺的方式吻住他,她逼他张口,意在从此带走浊气。
云弥想要摇头拒绝,可被她牢牢扣住颌骨,舌尖交缠紧密贴合间,他呼吸渐快且短,胸脯剧烈起伏着,发出将要窒息般的急促气喘。
界离被他抵住肩膀,云弥越是抗议她的做法,她便越是要让他知晓自作主张的后果。
她紧紧按着他的身体,硌到连自己骨头都在发麻,恶灵在啃食他的伤口,界离偏偏啃咬他的唇瓣,咬到血渍模糊,唇齿之中黏腻腥甜。
“不、要,唔……”云弥挤出几个破碎字眼,满脸闷红地求饶:“我、是我,错、了……”
界离不管他说什么,甚至直接咬上他舌尖,惹来云弥当即嘶声痛吟,把她肩上衣料攥得撕裂皱起。
等到身下人两眼含泪迷离,满头淋漓大汗,眼见几乎要昏过去,界离才逐渐松口,唇前热液牵丝,倏地被她一指抹去。
她提衣起身,什么话也没有多说,留下头脑昏昏沉沉的云弥躺在榻上。
云弥花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抬手摸到自己滑进发间的泪水,舌头好痛,像无数根针刺一样。
他回想着口腔里残留她的味道,忽然觉得怪有几分享受,享受这份痛意,享受被她狠狠蹂.躏的感觉。
但是她好像有些生气了,云弥爬起身见界离独自坐在桌前,衣衫上还有他刚刚抓坏的裂痕。
一时无尽的内疚充满心腔,他步伐放缓放轻,来不及整理衣裳便去到她面前。
“鬼神大人?”
云弥试着唤她,没有得到回应。
“对不起,”他缓缓跪下,攀上她膝盖:“您别生气,都是我的错……”
“我再也不敢了。”
界离视线低放一些,依旧没有说话。
云弥没辙,握起她的手,用力扇在自己脸侧,声音格外脆响,且在烫红的脸颊上烙下白色指印。
“您打我,怎么罚我都行,求您不要不理我……”
界离叹了一口气,轻抚着他被扇痛的脸庞。
他感动得马上泣出泪来,头脑发昏时取下发间玉簪,放进她手里,支支吾吾道:“您若心里还是不舒坦,可以用这个惩罚我,不会弄脏您的手……”
界离露出些许疑惑。
云弥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您不是问我,做好准备和您一起吗?我现在做好准备把所有都交给您了。”
界离怎会不懂他话中意思,一个活过万年的神,见过太多人与事,包括这床.笫之欢,其中玩物情趣也知晓不少。
只是轮到自己来,竟有些为难,她握着手里玉簪,感到万分烫手。
云弥许是以为她不知道怎么用,咬着破碎的唇,蹦出惊人一句话:“鬼神大人想用在前面,后面都可以。”
第63章 经筋入体魔是一个卑贱到泥里的物种……
界离抚着玉簪,将它在掌中捂热,并向云弥倾身凑近,用簪尖轻轻描过他耳廓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想不通。”
“您想不通什么?可以和我说。”
他仰起头,面对她逐渐凝冷的脸庞。
界离舒缓语调:“没事,时间问题罢了,早晚都将有结果。”
云弥还在不解当中,她已经把玉簪插回到他发间,替他提正滑落的衣衫,扶着他肩膀起身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想要的答复。”
界离回归正题说:“现在京墨应该忙于回去冕城,想来不会盯着我们了,伏月受伤总要去看过。”
身边云弥轻微吐息,低头系起衣带,竟显几分丧气道:“我怕……我等不及。”
她回过头来,刚要问出那句“你在说什么”,云弥忽地转而道:“我陪您去看看吧,兴许能帮上忙。”
界离抬手为他拂去唇边血迹,随声应道:“好。”
她指头一搓,瞬间换了身衣裳,是不同于往日的黛绿,裙摆荡开的褶花像风吹过的林海。
两人不消几步就到伏月住处,云弥上前代她叩门,问候说:“鬼神大人来看你了,烦请开下门。”
足足半刻,屋内没有任何声响。
界离有些探不到蝶人的气息,估摸着是什么时候逃出去了,倒是知道京墨会来特意回避,也算有几分聪明。
她拦下正要二次敲门的云弥:“罢了,既然不在就晚些过来。”
云弥犹疑收回手,半点着头时界离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她下意识骤然推开门,果真见一道人影气息奄奄瘫倒在地。
“伏月!”
界离跨步上前,蹲身揽起那沉重的身体,以两指去探其状况,眉头愈发紧拧。
伏月缓慢伸手握住她,气若游丝道:“鬼神,救救我,我还没拥有属于自己的真正人形,不想死……”
她感受着伏月愈发冰凉的体温,默不作声,显然有些为难。
蝶人的魂魄失去灵力庇护,已经支离破碎了,说到底是过度拼命施力造成的衰亡损耗,这样的人在命书上呆不久了。
界离总不能为伏月擅改命数,此时正值关键时刻,若她遭受命书反噬,毋庸置疑会暴露自身业障,要是因此引来冕城注意便会是地界灭顶之灾。
云弥看她面色不对,问道:“鬼神大人,可有办法?”
伏月抓紧她的手,投来急切目光。
她迟疑半刻道:“有,但十足冒险。”
伏月浅笑:“还有什么比死亡更危险……”
界离答:“或可提前以经筋融入你的身体,可其上业障实在太重,你一时化解不了,极有可能会化魔。”
屋内顿时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蝶人弥散的呼吸,伏月敛起了嘴角,声音变得很弱:“这样……即使化形,还能做人吗?”
“魔在模仿人,人永远在诛杀魔,一个卑贱到泥里的物种,能一样吗?”
界离闻声抬眼,察觉云弥的话不对劲,他虽有时对外傲慢失礼,但不至于说出这种贬低歧视的话来,他是怎么了?
“不管怎么样,先保住命重要。”
她安抚着伏月,将其扶到床上躺下:“我会暂且护住你魂魄不散,这就去找夜主寻来经筋。”
伏月眸光黯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界离施下聚魂咒,令伏月身处一道屏障内,微芒所照的蝶人面容血色尽失。
看着云弥要跟上来,她止步开口前且顾虑一瞬,说:“你留下来,权当是帮我照看一下他人。”
云弥不好拒绝,她的命令,他无论如何都会遵从,至于如何违逆又是另外一回事。
“好,我等您回来。”
界离得到回应,总归能放心离去,为图方便她临时向云弥要了张追踪符,最后在厅堂找到垂头沉思的沧渊。
沧渊背对着她,原本高挺的身形远观有些忧郁,甚至都没有发觉她的到来。
“怎么?,”界离向他走近:“在为往后的事情担忧?”
听得眼前人一声长长叹息,紧接着又是故作轻松姿态的哼笑:“得亏大殿与京墨周旋,否则落到那家伙手里,麻烦可就大了。”
“事情关乎到我自身,我必然是不会让他轻易带走你,事情暴露对谁都没有好处。”
界离转入话题道:“伏月现在有危险,需要你将冰玉箜篌给我,然后拆下其上经筋,置入伏月体内助其魂魄重新凝聚。”
沧渊到底转过身来,面上诧然:“她怎的……不听劝?”
“想证明自己,不甘被弱小二字束缚,也不难理解。”
界离直接摊手:“蝶人现在性命垂危,速把箜篌交给我。”
沧渊迟疑着:“可大殿不是说过,经筋业障之重,远超蝶人目前能力的承受范围,如此做确定不会害了伏月?”
她反问:“夜主好像在质疑我,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命书。”
界离霍然冷笑说:“夜主是听了何人的话知晓命书回到我手里?再者,你以为命书想改就改,我要受反噬不说,动一人命数牵扯无数人命运,这就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她不想继续与沧渊废话,逼道:“夜主不打算交给我,我便亲自动手夺了,毕竟再拖下去怕是会来不及。”
沧渊否道:“非也,只是担心罢了。”
他即刻现出冰玉箜篌,还未主动递过来,界离挥袖扫过,瞬间将它收纳囊中。
她转身即走,沧渊跟随其后:“伏月重伤,多数怪在我未能竭力相助,我随大殿一道去探探她。”
界离默不答话,直接瞬闪至伏月的住处,沧渊晚她好几步才到。
待她入内时,屋中已布下护魂符阵,云弥在琢磨着各种灵符,一旦搜寻到合适的符即往伏月身上加。
见着界离回来,他终于如释重负地垂下了手,并上前几步道:“鬼神大人无需忧心,蝶人的魂魄已经稳定下来了。”
选择留下他在这,界离定然是放心,她颔首之间举步到床前,伏月稳稳安睡过去,瞧那面色稍有回转,只是呼吸仍旧弱不可察。
界离手中现出箜篌,看着被自己业障吸引而来的恶灵,略微有所顾虑,它们张舞尖锐爪牙,似在对她发出挑衅与邀请。
“我来吧。”
沧渊自身后走到跟前:“大殿不宜再徒添恶灵干扰,我早与它们熟络,受到的侵害也不过如此。”
鉴于后续考虑,界离只能这样,她把箜篌送到旁人手中,携云弥给他退让出一块地方。
沧渊凝聚仙力,在清脆裂响中箜篌的冰玉外身震得粉碎,余下弦丝落归到掌心,上边浊气缠绕,随时可将人吞噬。
如今弦丝浮空飘去,伴着月华流光,逐步融进到伏月体内,同时恶灵亦是移入其中,开始见得恶灵初碰蝶人后发出尖锐嘶鸣,随即又是阵阵爆笑窃喜。
“哎呦,好痛!”
“哈哈仅此而已嘛。”
“区区小蝶妖,我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就只造成点皮肉伤罢了。”
恶灵虽然猖狂,不过好在进展顺利,界离暂歇道:“能护住伏月性命只是表象,随后想办法助其压制恶灵才是难事。”
哪料她话语刚完,沧渊身体一晃,手头开始距离抖动起来。
界离迅速迈步过去,却仍是晚了一步,沧渊已拽起伏月颈脖,如拎破布般提到眼前。
真是大意了,竟疏忽沧渊还会发生这茬。
她手上当即聚起神力,取雕银双刃迅速闪去,手势之快刀光成影,可恶灵对灵流极其敏感,总能及时躲避。
周遭器具皆被斩得稀碎,沧渊带着一个人在身边竟能毫发无损。
身侧云弥连施数张灵符都镇不住沧渊身上浊气,两人为留体力,理智收手退归到旁边。
见得云弥眉头渐锁,界离提到:“不急,我另有办法对付它们。”
顷刻间界离手里双刃化为一支银笛:“催魂曲不宜间断,在夜主镇定下来之前,需得你来拦下沧渊所有进攻。”
不等他果断应下,前方有沧渊利爪扫来,云弥一张传送符,神不知鬼不觉从其身后穿出,抬脚蹬在沧渊后肩,令沧渊踉跄向前摔破了桌凳。
他真的很擅长让自己身居高处,然后再把人往低处踩。
界离随之吹响笛音,虽有很久未用这招,但指法照样步步精准,曲调透着凄绝之意,是催散恶灵的致命一击。
然而在此之前,被激惹的恶灵率先发了狂,一道接着一道攻击袭向界离。
云弥持符横插其间,以电光火石之势朝沧渊额心注入符力。
在他凝神聚力的档口,沧渊挟持的伏月隐约张了张眼,口中呢喃着,由于现下杂乱异常,听不太清伏月究竟在说些什么。
但就在转瞬之间,蝶人的手径直插穿了云弥胸口,一切都来得太出乎意料。
界离曲音未止,惊诧之际怒踢起脚边花瓶,瓶身于脚尖蓄力踹出,重重击打在发起进攻的两人身前,硬是把他们逼退数步。
她抽出一只手搀住摇摇欲坠的云弥,恍然回想起伏月的诡异口型,蝶人在说:“死吧。”
第64章 一念空明想听您说一句,喜欢我
“鬼神大人,我……”云弥禁不住闷咳,又镇定掩去嘴边血迹道:“您别担心,我没事。”
界离感受到他身体沉甸甸地压在手上,还有向后倒的趋势,但一时顾不上太多,只能扶他稳住身体。
催魂曲仍在继续,顿挫音调于恶灵而言简直如同雷电炸耳,它们所控宿主面目狰狞扭曲着,皆抱头攥心。
而后听得数道声调急转,云弥灵符未至,沧渊抓住地面的手指发出“咯吱”刺响,再抬头时终究清醒过来,满眼血丝望向界离。
界离见状曲音渐缓,唯独伏月倒地迟迟不醒。
她化去银笛,注意到云弥背向自己,连身后都是大片殷红。
沧渊道:“大殿方才何不用牵魂丝直接杀了我,这样便不会累及兔公子了。”
界离在以神力扼制云弥体内恶灵扩散,不得已道:“伏月在你手里,牵魂丝会让你挣扎之际误伤他人,相对来说催魂曲才能解决问题,却不曾想到……”
“是我疏忽,给您添麻烦了。”云弥试图用袖摆盖住胸前伤口,可血污已经渗过衣料透出来。
沧渊垂视伏月仍在滴血的手掌,面露难色道:“大殿先带兔公子回去疗伤,伏月这里有我,如有异动我会告知您。”
界离应道:“务必看好伏月。”
话罢,她扶着云弥:“走,回去我帮你看看。”
云弥声音发虚:“多谢鬼神大人。”
他将传送符递入界离手中,界离手捻符纸,仅需意念一动,瞬间携云弥回到屋内。
她令云弥在床上躺下,这人竟还强撑着摇头:“不行,会弄脏您的地方……”
界离要把云弥按下去,他却坚持拉住她的手臂,怎么都不愿意让床榻染上一丝污血。
“你非要我动手是吗?这种时候还讲究什么?”
“我……”云弥忽然噎住,半晌也没能说出下文。
界离不由惑然,随后定睛凝视他双目,总能通过他的魂魄感知到一些心绪。
焦灼,纠结,对自己的百般质疑,或者努力想要猜透她所想,但最终一无所获以致深感挫败。
“你在顾虑我今天说过的话?”
她好像猜到一点,是那句吗?
“明明我想不通,怎么让你怀疑起自己了?”界离抓他肩膀的手劲松了些。
云弥抬眼,许是惊讶她为何每次都能知晓他心中所想:“您……读我心声?”
她平淡答:“读心是最低阶的感知方式,心声会骗人,可魂魄不会。”
“果真一切都逃不过您的法眼,”他说话时频繁下咽,嗓音低哑:“那您能告诉我,您想不通什么,我也想知道您的想法。”
界离看出他在咽血。
云弥开始急道:“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我不能讨您欢心,我、我配不上您……”
“你是配不上我。”
界离话音落下,他蓦地顿住,眼神渐渐飘暗下去,呼吸在颤:“我……抱歉,一直都是我在冒犯您。”
她晃首说明白:“你配不上我这颗自以为超脱常人的心,我比不过你对欲望的坦然无惧,过去我因为一些念想造成了太多苦果,现在嘴上表示能接受,实际上还是怯于直面它们。”
“所以您只是想不通这些?”
云弥勉强向她展现轻松笑容:“我不能了解您的过去,但了解现在的鬼神大人,您教我看清自己,不就是在指要遵从内心做事吗?”
界离目光凝滞片刻,回神后要他躺下:“眼前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的伤势要紧。”
他现下倒是顺从,但嘴里还是话语连篇:“鬼神大人,我想听您说一句,喜欢我……”
界离再一次怔愣:“你在想什么?”
“我在试着感应您的灵魂,”云弥捉住她袖口:“求您,说一次好不好?”
她委实被他逗笑,无可奈何俯下身,用自己都辨不清楚的心情,默过半刻后,于云弥耳畔轻声吐了三个字:“喜、欢、你。”
“可还满意?”
云弥没能应答,因为已经激动到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万分痛苦的表情。
他还真是好哄啊。
界离借机施以摄魂术法,意在将他二度染上的恶灵移到自己体内,谁料被云弥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说:“鬼神大人,我不想成为您的负累,既然左眼又一次坏掉,便任由它们啃去吧。”
“它们不仅给你带来痛楚,更会让你失控,你忘记了?”
“到时麻烦您同样为我吹一首催魂曲,或者再杀我一次也无妨。”
界离拿他没办法,挪开他的手:“罢了,寻到了解厄蝶,业障早晚都会化解,我先帮你疗伤。”
“好。”云弥应下。
她其实无需费多少力气,云弥本身愈伤就快,稍微输送一些神力即见他伤口血流渐止,逐渐凝结成痂。
“换身舒适点的衣服,然后静静躺好,”界离坐在床沿,叮嘱他:“切勿有太大动作,有何处不适及时告知我,伏月那边我怕夜主自身难顾,得抽身过去一趟。”
云弥回她:“您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界离视线掠过他身上,确认过并无大碍,才起身出门。
等到推开伏月的房门,见得沧渊亦是守在床边,看样子伏月还没醒过来。
他已经帮忙擦干净蝶人手上污血,听到界离脚步声,回头看来:“大殿,兔公子怎么样了?”
“他向来在愈伤方面极有天赋,没有什么大问题,刚刚歇下了。”
沧渊捕捉到界离话中字眼:“极高的愈伤天赋?倒像龙族一样。”
“你想说什么?”界离脸色倏地阴沉:“夜主觉得我会看不出他是人是龙?一个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凡人魂魄,愈伤天赋又并非只有龙族才有,符术同样能够塑造不灭金身。”
沧渊迅速摆手:“大殿误会,联想而已,还请不要当真。”
界离瞥他一眼,随即回归正题:“我走后伏月体内恶灵可有异动?”
他站身让位:“没有,始终都很平静。”
“怪了,”界离上前去查探:“怎么会没有一丝动静?”
沧渊立在身侧:“或有可能蝶人并不似表面弱小,说不定伏月能压制住这些恶灵?”
她在检查伏月魂魄时越发冷肃:“不可能,蝶人的魂魄将散,自身难保的时候哪有余力去压制恶灵,倒是另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恶灵在迷惑她。”
界离收起探魂神术:“我必须进她意识里一探究竟,不能坐以待毙。”
“我替您护法。”
沧渊刚要施展仙术,被界离临时止住:“无需,你帮我照看好我房里的人,让他好生歇着。”
“是兔公子?”他确认道。
“对,这里有我就行。”
界离撂下话,果断阖上双眼,屏蔽一切外界声音干扰,凝神静气进入到意识飘离的状态,终与伏月意识在空明之境相遇。
周遭皆是茫白一色,漫无边际甚至毫无天地之分,以至于伏月鹅黄身影格外醒目,还有身边一群衣着靓丽的蝶人。
“我不喜欢大眼睛,正常那样即可,鼻子也不行,太高了,还有还有……我不需要太白,那和半截入土的死人有什么区别?”
伏月照着镜子,旁侧蝶人忙上忙下。
界离被镜光闪着眼,她稍微抬手遮挡,引来蝶人纷纷相望。
“月月,来人了。”
“她长得就不错,要不照仿你朋友的面容?”
“朋友?”伏月转身看到界离:“是鬼神,你来的正好,瞧瞧它们给我捏的新容貌,这可是我自己的身体哦。”
“你的身体?”界离瞧着还是那副玉身并无变化,忽然明了:“你被蛊惑了,眼前都是假象,世间仅你一只解厄蝶,它们都是恶灵化身。”
“你在说笑,”伏月拉过其中一只蝶人,把人脸都弹痛了:“鬼神看,它们会痛,这不是假象,也不会是梦境,一切都是真实存在。”
“你想它们痛,它们便会痛,恶灵时刻随你意念变幻。”
“若是如此,鬼神是否也是恶灵假扮,代表着我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化身人形?”
界离有被哽住,好像没办法以这种方式说通此事。
她索性提起避世弯镰,说再多不如斩得快,可伏月毅然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
“鬼神刀下留情,都是朋友,哪怕是我意念所化,也不能自相残杀啊。”
“解释不如行动,”界离步步逼近:“我只有劈下去,真相自见分晓。”
伏月展臂阻拦她:“如若是鬼神弄错了呢?恶灵可能是随你意念所化,它们想迷惑你杀了解厄蝶,从此鬼神便不能化解业障,它们将是最大受益者。”
界离手势微顿,因伏月的话产生一丝怀疑,恶灵狡诈,此招确实不得不防。
但她哪有那么容易被诱骗,界离扬起弯镰:“没关系,这里是空明之境,伤不及肉身魂魄,万物皆是虚无,我杀一个不要紧。”
伏月处于镰刀之下,扬头看锋利的刃面,眼底寒光无限放大。
然而在弯镰即将拐下的瞬间,其他蝶人顷刻消失不见,反倒是伏月周身浊气极盛,扬手抗住锋刃,发出阵阵阴笑。
界离身后,连同左耳,右耳,上空,全都回荡着尖细叫声:“鬼神大殿,终于等到你意识离体,既然来了,就别再想逃出去。”
第65章 灾祸幻局她偏要破了这命数
不知什么原因,痛感重新回归,界离耳侧一度发疼,她下意识凝眉闭目,再睁眼时周边景观大变。
暗夜里劈落万里雷光,远处是无际废壤,天火坠下之处焦尸遍地,浓重的腥臭熏得人频频作呕。
眼前景象与记忆中某页画面重叠,她对这一幕的印象深刻。
是数万年前那场毁天灭地的灾祸。
界离扶着弯镰想要站起来,却猝然有数道天雷直钻身体,五脏六腑像在火里炙烤,猛烈力量将魂魄一瓣瓣地撕裂。
“咳……”
她被喉咙间突然上涌的热液呛到,一股闷血直接灌满口腔,避无可避地漫过唇前,把下巴染成血红。
好痛……撕心裂肺的痛,可前方凄绝呼救更是万分揪心。
界离看见尸堆里坐着名年仅五六的孩童,怀里紧紧抱着一簇鸢尾,那抹紫色映在黑暗里格外醒目。
眼看天火乱坠,马上就要落到孩童身边,满目烈焰即将燎伤稚嫩皮肤。
“师尊!”
忽然有人抱住作势起身的界离,玄渡单膝跪地,死死拦住她:“师尊别再救他们了,只要您收手,天道便会截停雷劫,它真正要的不是您的性命。”
界离推开他:“天道确实要不了我的命,但它要他们的命,三界万众苍生,全是向我奉上香火的信徒,我怎可能见死不救?”
“肉身毁灭,魂魄破碎,您的意识将飘散于世间,让想见您的人见不到您,甚至下一次触碰您的机会遥遥无期,这和死有什么区别?”
玄渡捉住她的手:“请您为自己着想一下,经历数百万年凝聚天地精华才化身为神,您所得一切与香火毫不相干,他们的奉拜只是在向您索取,师尊没有义务有求必应!”
“我过去是这么教你的?”界离转头看他,奇怪的是怎么也看不清玄渡的脸,她恍然意识到:“是假象,我竟差点给恶灵迷惑。”
可血是热的,身体的痛感好真实。
界离拿不出更多力气去打破眼前,她看向那名处于绝望困境的孩童,既然都是虚无,她还救吗?
玄渡拉住她,重复道:“师尊,别救了。”
“走开,”界离提起弯镰,直接搁在他颈脖上:“别再蛊惑我,区区恶灵,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师尊,我不是什么恶灵,我是玄渡!”他没有五官的模糊面容好诡异。
界离嗤笑:“我记不得玄渡面貌,所以你们化不成他的模样,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她手中施力,“噗呲”斩下恶灵拟人的头颅,炽热血液喷洒满脸,眼睛却半分未眨,湿热的睫毛染红了视野。
腐肉化作尸水,刺耳话音在脑中回荡:“我顶着他的样子,鬼神居然下得去手,他爱你,即便被世人无数次抽筋扒皮,也要留在你身边,你救他,耗尽神力都在所不惜,过去种种原来这么不值一提?”
界离随手抹去脸上血污,不以为意道:“我和玄渡早结束了,别再拿本就虚无的感情来诱骗我。”
“好了,”恶灵放出傲慢语调:“不与鬼神大殿玩,玄渡是假的,伏月必是真的,看见前面的女孩吗?”
那抹紫色很夺目,界离注视良久。
恶灵伏在她肩颈上:“鬼神大殿喜欢绛紫色,是因为你几近被天道雷劫击垮时,曾经你护下的孩童向你献上了一捧紫色鸢尾花,只有女孩告诉你,你没错。”
“鬼神大殿知道女孩是谁吗?她就是解厄蝶的前身,因为你救下她违逆了天道,从而导致解厄蝶命数改变,自此沦为三界最微弱的存在,永生永世再也不能化人。”
“所以你想向我表达,伏月如今灵力低微不能帮我解开业障,其实是我数万年前亲手造成?”
界离重重掷下弯镰,冷呵说:“换作七天前,你们或许还能利用我对过去的逃避压死我,但现在不行了,我只遵从内心行事。”
“我管你什么天道,我才是神,三界所有命数轮回都掌握在我手里,我想要谁活,谁就一定会活下去!”
她取出命书,查阅到伏月命数所在,并指之间神力汇聚,用力按于布帛之上。
界离能感受到一股无名力量在阻拦她,可她不服,天道只是创世,这个世界的规则如何是由神来制定,它凭什么插手!
一个毫无人情的虚无之物,怎配得上与她相争?她偏要破了这命数,再次把规则掌握在自己手里。
可指尖力量相抵,逐渐灼伤皮肤,很快在布帛中染上斑驳血迹,界离咬紧唇角越发施力,死死绷住指节,势不让步半分。
直到磨破手指,露出血肉中的森森残骨,伏月的名字终于亮起来,像一颗远星拨开了迷雾,发出璀璨辉光。
“怎么可能?鬼神不是最惧天道吗?”
“过去千万道雷劫落在身上,那样的痛苦怎能说忘就忘?”
“她敢反抗天道,她完了,等到雷劫再现,三界又是一场灭顶之灾。”
“灭顶之灾?”界离唾道:“我看你们这些恶灵的灭顶之灾就要来了吧。”
她搓起一抹神光,指腹伤口瞬间恢复如初,再抚过面颊上干结的污渍,所有鲜红都化作一把血刃,借此划裂眼前一切假象。
待画面破碎,界离身形微倾,好在及时扶住弯镰,勉强站稳身体。
她看向位处空明之境的伏月,身体终究化成另一副样子,变为一位明媚女子貌。
“是我喜欢的鼻子,嘴巴,还有眼睛……”伏月触着自己五官,不可置信地朝界离看来。
界离总算可以放松片刻,却觉天旋地转,伏月赶紧上前搀住:“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晃了晃头,站直道:“开启空明之境过于耗费心神,出去后稍作休息就好。”
随她化解幻境,周边景象回归到屋内,见得四处狼藉,伏月吃惊:“该不会是……我做的坏事?”
“这些都不重要,”界离正色:“你现在试着调动灵力,感受一下过去灵脉阻塞的感觉是否已经消失。”
伏月点点头,在调动灵力的同时竟召唤出些许神息,意外道:“你的经筋在我体内?我……我居然能承载神物!”
“还有业障恶灵呢?”伏月探遍身体,再没寻出一丝浊气来:“恶灵消失了?难道是我解厄成功?”
“看来化解业障指日可待,”界离在坐着歇息片刻后稳稳站起来:“该去告诉他们了。”
伏月跟在她后头,没两步路即去到旁侧主屋,界离正要推门,听得里头传来两人对话。
“兔公子不觉得自己很危险吗?”
“我危险?请问危险在哪儿呢?”
“仰慕鬼神大殿的不只有你,还有冕城之上的夙主陛下,陛下风华绝代,身份地位三界至高,且是世间唯一正神,曾与大殿有过亲密关系,哪哪方面都比兔公子强。”
伏月正要推门讨理,被界离无声拦下,她倒要看看这个沧渊想再挑拨些什么。
“有过亲密关系又如何?如今还不是断得干干净净,”云弥这会儿胆子肥得很,居然敢说出:“现在鬼神大人心里只有我。”
界离嘴角轻扬,他有时候还挺自信。
可沧渊始终是站在玄渡那边的人,一句接着一句冷嘲热讽:“知道为什么大殿要与陛下断绝关系吗?她是不忍看陛下因情所困而耽误政事,实际上心里对昔日旧徒十分关切。”
“兔公子小心为妙啊。”
云弥陷入沉默之中,界离等了半刻才听他说:“冕城仙官不会说人话只会打谜语吗?夜主此言目的何在?”
“兔公子机灵,我确实有秘密要说,不过条件在前。”
“什么条件?”
“都对兔公子有利就是了。”
随后屋内寂静无声,许是两人用了耳语。
界离攒足了兴致,在门外道:“什么秘密要偷着和我的人说?夜主未免太过小气了。”
伏月怒而推门:“就是,大家都是朋友,殿下此举一点都不仗义!”
屋内两人错愕,云弥眼神避闪,头都不敢抬起来。
界离了解他,在外人面前要强,嘴硬说她心里只有他,实际上云弥都要把自己比作她脚下踩的泥土,自卑得要命,生怕她哪一刻抛下自己不管。
沧渊着实陷入窘境,迎上来转移话题道:“大殿来了,伏月也一道来了,看来一切进展顺利,决定什么时候化解业障呢?”
界离直接越过沧渊:“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云弥斗胆扬眸看她,左眼瞧上去好了许多,透亮澄澈,像血红宝石。
沧渊瞬间懂了,叫上伏月要走:“大殿要办正事,我们站这不合适。”
“既然是正事,为何我们见不得?”
伏月是被强行推走的,伴随房门紧闭,云弥开始结结巴巴:“鬼神大人,您刚刚……我说……”
界离踏上床前檀木阶,落坐道:“我都听见了,你打算做何解释?”
云弥很自觉地在床上跪好,压着头道:“我说错了,是我……我心里只有您。”
界离挑指勾起他的下巴:“怎么才算是只有呢?”
第66章 真假难辨务必亲手杀了她
云弥抱住她双手,向界离挪近一点:“您大可挖了我的眼睛,我从此再看不见别人,便只能记得您。”
“或者,将我的心掏出来,让我变成一只提线人偶,一辈子都做您的傀儡。”
“还有……”
界离换指抵在他的唇:“你是打算和他们一样,把我当做挖眼掏心的恶鬼?”
云弥心中惊觉,连连解释说:“不是的,我是想证明自己心里眼里仅有您。”
“那好办,我给你一次机会,”她托住他的脸庞,凝视道:“看着我,千万不要眨眼。”
云弥就这样把头乖乖放在她手掌心,朝着界离看,他第一次如此敢于直视她的眼睛,在听过她说“喜欢你”三个字后,好像神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她在他的身边,可以看见,可以碰到,可以留住。
但是界离的瞳色好似越来越深,从原来的浅瞳变为奇美妃色,像初次共入刺玫深渊里的那片灼灼桃林。
“公子?”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公子!”脑海中行者的声音越来越急:“公子您醒醒!”
云弥猝然睁眼,发现自己身处裴山寝殿中,衣衫半敞开,胸腔剧痛传来,还在往外流着血。
“医师!公子终于醒了。”
他身侧是跪地扶起自己的行者,面前是抱着药箱的元台。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在屍宫吗?上一刻明明还在她的床榻之上。
云弥是迷糊了吧,马上用力甩头,闭眼张眼间还是这样的画面。
真是奇怪,自己出现在这里做什么?还受着伤,他的伤不是早就愈合了吗?对了,界离。
“鬼神大人呢?”云弥抓住行者衣领,一通逼问:“鬼神大人在哪里?她去哪儿了?”
行者神色惊惶,动也不敢动,唯独张了张嘴,低声道:“鬼神?鬼神在殿内供奉着呀?”
“供奉?什么意思?”云弥心中忽然被巨大空虚感包裹,胸前伤口愈发疼痛,不详的预料充斥头脑。
“公子是梦魇了?”元台给他递上药碗:“您因失血过多,导致方才昏厥了片刻,喝过药会好很多。”
“谁要喝药!”云弥登时掀翻了汤药,伴着药碗清脆裂响,汤汁泼洒满地,他推开身旁行者,自己捂着胸口强撑着站起:“鬼神大人只是暂时出去了,她一定在的,我去找她……”
元台拦在他身前:“公子您的伤不宜走动,鬼神的金像时刻摆在神殿当中,您想看随时可以看,但至少不是现在。”
“我不是说神像,”他愤恨盯紧元台:“你们为什么好像听不懂我说什么?你……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为什么活着?”元台转而温和笑说:“公子,我难道不该活着吗?”
明明已经死在界离刀下了啊?云弥的头忽然好痛,鼻尖一阵酸涩,连同着眼眶里马上蓄出泪雾。
“公子,您到底梦见了什么?”元台豁然不解。
“我梦见……”
云弥蓦地回神否道:“那不是梦,现在才是梦,一定是的。”
他掐起符术,正准备打破这个梦境,却看见满手的浊气,还有刺目的鲜血,好痛……可梦通常是不会感到如此强烈的痛感。
云弥试着问出那个问题:“现在是什么时候?”
行者战战兢兢答:“殊灵四百一十七年。”
也就是鹤庭事变过去,冕城重建后的第四百一十七年。
“不是七百多年吗?鬼神大人已经复活了啊!”云弥的思绪好乱,一切都捋不清了,到底哪一边才是真实的?
元台告诉他:“您有所思即所梦,我们都能理解,但现实是寒潭那边至今仍无动静。”
云弥陡然发笑:“怎么可能?她分明杀了你,也杀了我……”
行者投来惊疑目光:“公子不会是又被控制了吧?”
“滚!”云弥目眦尽裂,抬手怒指门外:“都给我出去,出去啊!”
元台叹息一声,拉着行者默默退下去。
看着殿门紧闭,云弥再度跌坐在地上,环视空寂的寝殿,清清冷冷,只有他一个人。
好荒唐,一切怎么可能会是梦呢?
他抵着刺骨的寒砖,身体累得快要彻底瘫倒下去,意识都快模糊不清了,却在头重重往后磕在地面的瞬间,又疼得清醒。
“鬼神大人,您到底在哪?不管哪一边才是真实的,求您回应我一句好吗?”
四下很静,连一声虫鸣与风声都没有。
他亦是无声在讽笑,越是流泪,左眼视野越是模糊,直到血红一片,半边世界都暗下来。
唯有窗外映着的四方昏黑天空,挂着寥寥几颗孤星,云弥恍然想起来那对古银耳钉。
他本是心如死灰,忽地又燃起一丝希望,仓皇摸上耳垂,耳钉在哪儿?在耳沿反复摸寻,然而把耳朵搓得火辣辣的,最后什么都没有。
噗呲!所有希望都如火焰被冷水瞬间浇灭。
哪怕如此,还有胸口的伤,一定是伏月所致,这可以证明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云弥咬牙猛地坐起来,探着漫血的胸膛,可是越找越可笑,伤口的位置根本不对,致伤凶器也不对。
他瞥到脚边摔破的金莲烛盏,原来身上的伤是为了给她招魂而取心血所致……
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真的是梦吗?他以血祭神数百年,最终换来神明赐下一个虚假的美梦。
云弥哄着自己,麻木得都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庆幸她还给了他做梦的机会,可是……也只是梦啊。
他都已经看到她了,又触碰到她,还亲吻过她,甚至抓住过,为什么到头来依旧会离开?
云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就这样在地上坐到行者再一次轻轻叩门。
“进来吧。”他毫无感情道。
自己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了,或许静静躺在棺材里,让她睡一个好觉,然后两人再时不时在梦里相逢,总好过每天面对满世界的恶意和肮脏的人心。
行者到他身前,捧着衣裳道:“您的衣服脏了,我帮您换套干净的吧。”
云弥僵硬颔首,忍痛任由行者给他褪下衣衫,正值沮丧沉着头时,行者疑惑道:“公子,您身上好像有字?”
“什么……字?”他脑子飞速思考,身体开始激动战栗,是那几个字吗?在镜中境时她用涉世毫笔赐给他的字。
“是什么?”云弥等不及想要听到答案。
行者偏偏注意点不在这,反而惶恐跪下道:“公子为何发抖?是不是属下弄疼了您,我……我该死!”
云弥顾不上此人,跌跌撞撞爬起来,到镜子前,背对铜镜扭头看去。
背部以脊骨为界,端端正正落着两道苍劲字迹。
“此身托神侧,生死亦相随。”
她说过涉世毫笔所写足以在人魂魄上镌刻永生永世都不得磨灭。
果真没错,现在才是梦,鬼神曾真真实实在他眼前存在过。
云弥豁然展笑,那只深陷泥淖的蚂蚁终于看见了月光,希望复燃,成为它爬出困境的动力。
可眼下问题是如何打破这个梦,若是界离亲手造的梦,三界之内恐怕无人能解。
她向来有话直说,怎么这次要刻意把他困在梦境里,莫不是外界有事发生?
“鬼神大人不会丢下我。”
“她才说过她喜欢我。”
“她一定是为了我着想……”
云弥不断地劝说自己,身后行者听得一头雾水。
那到底怎么出去?他连掐数道焚天符,行者见状迅速扑上来拦住他。
“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焚天符威力巨大,连施数张必会毁了裴山!”
“我要帮她,”云弥踹开行者,召起道空玄火,符纸“嗤嗤”燃烧,所迸射出的火光把他眼睛照得通红:“鬼神大人可能有危险,我一定要出去!”
“公子!”
行者惊叫,滔天火势灌满寝殿,如同把人置于密闭铜炉里炙烤,皮肤传来灼烂剧痛,好真……连血都是黏糊腥锈的。
云弥自己也受不了,虽是梦境但界离营造得太真实了,精神都要被熊熊大火撕裂,震耳的爆破声炸响天际。
眼前顿时尽是废墟,视野里焦尸横布,甚至多数掉下开裂的地缝里,顷刻被里边狱水腐蚀殆尽。
到处都是惨绝人寰的叫声,身体的各处感官受到强烈冲击,一度让人怀疑眼前才是真实。
可他偏不信,全是假的,只有她是真的。
云弥开启阴功庙里早早布有的天罡阵,此阵费尽他数百年心血,又以鬼神指骨亲自写符,足以毁天灭地。
他不管这个世界会如何,只要为了见到她,便任凭天地崩塌,万物坠毁。
何况这些本就是虚假的幻境。
当天罡阵自地面无限显现,光辉蔽日刺得眼睛流血,猩红液体淌过面颊,云弥嘴角笑意更甚。
“鬼神大人,我必定会出去找到您,哪怕花上无数个日夜,耗尽我灵力修为,把世间毁得连渣都不剩,我也会见到您!”
他叩指启阵,登时天崩地裂,山河俱毁,所有都映在那双充满阴翳的血瞳中。
后方忽有清亮的话音响起:“小公子,怎么不来寻我帮忙?”
好熟悉的声音但不属于裴山任何一个人。
云弥转过头去,看见字无慢悠悠地抱臂走来,脚踝上的骷髅贱兮兮笑个不停。
“咯咯咯。”
“闭嘴,你们真吵。”
她用涉世毫笔敲了敲骷髅头,它们立马合上嘴巴,摆出严肃表情。
“你怎么进来的?”云弥警惕与之保持距离。
字无偏偏视若无睹地走近:“这重要吗?重要的是我能帮你出去。”
云弥迟疑片刻,问:“你需要多少魂魄?我都给。”
“今天不做魂魄交易,等你出去后自然会帮我做成我想做的事。”
字无揉了揉额角:“你知道我这个鬼神朋友甚为执拗,她要做的事十万个魔牛都拉不回来,也就只有你能劝动一二了。”
“你知道鬼神大人要做什么?”
云弥举步上前,牢牢盯着字无:“她是不是要做一些危险的事?否则不会瞒我至此。”
“何止危险,那简直是拿命去赌,作为阿离为数不多的万年挚友,我实在不忍看她白白送命,故而寻到这里想找你出去劝阻她。”
字无绕到他身后,弹指在他肩膀轻推一把:“情况紧急不宜多说,去吧,一直往前走下去,你会看见幻境的出口。”
云弥望向前方惨象,即便脚下百米深沟,亦是好不犹豫地踏过去,果然在他落足刹那,周边景象如墨洇开,而后被涉世毫笔一道道抹净。
幻象之外天空像被血色浸染,高空禁制下黑云密布,整个世界陷入无尽黑暗,海崖上却有成千上万点微光汇成烛海,人人捧手祈祷。
他在人群最前方看见两道熟悉身影,当即穿行到沧渊旁侧,掰过其人肩膀,急迫道:“鬼神大人呢?她在哪里?”
沧渊将手中之物遮挡,话不对题且不疾不徐道:“兔公子?你方才去哪里了,有一会儿没见着你。”
云弥见着此人就是在装愣,不加理会转向伏月:“鬼神大人到底去哪儿了?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伏月看着不像是个会撒谎的人,磕磕巴巴道:“啊……他们,他们不过是在为鬼神祈福,简简单单地祈福而已。”
“如果鬼神大人好好的,何须祈福?你们一定有事瞒着我,是不是?!”
云弥向沧渊伸手:“夜主拿的是什么东西,至于这么躲躲藏藏吗?与鬼神大人有关对吧!”
面前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沉默无言。
正是僵持之际,一个三四岁的稚童已经跑出人群,对着海崖抬指嚷道:“神明!是神明!”
云弥闻言转头,果然望及崖前界离御风而来,但哪哪都不对劲,她眼底是完完全全的血红色,和他被业障侵蚀过的眼睛一样,并有浊气缠绕,恶灵围着她周身尖声嘶叫,疯狂翻涌卷动。
界离所过之处焚起乌烟烈火,崖石表面覆上焦黑裂纹,携带着惊人业障朝稚童步步逼近。
云弥身体顿时僵住,又迅速回神拽住沧渊:“鬼神大人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沧渊再无可隐瞒,握紧手中之物,一副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大殿坚持尝试炼化业障,我们根本拦不住。”
“炼化业障?”云弥不可置信:“业障这种吞噬人心的东西,怎么能被轻易炼化,摆脱它还来不及!”
“所以,”沧渊持起手中利器,直盯向界离:“大殿临时托我,一旦发现她失控,务必立刻亲手杀了她。”
云弥终于看清,沧渊手里所藏是那柄龙纹利刃,他一道换物符将其夺走:“我不会让你动她分毫!”
“兔公子要想清楚,”沧渊扣住他手臂:“鬼神失控会带来何等灾祸,这是大殿自己的要求,快把东西还给我。”
“不给,”云弥避开一步:“无论鬼神大人变成什么样,我都奉她为主,谁要伤她,我率先和谁决一死战。”
伏月叹道:“她是猜到你会如此,才没将此事告知你,兔公子如果固执己见,岂不是在违逆鬼神的意愿吗?”
云弥越发抓紧利刃,哪怕手掌被割得鲜血横流也暂且顾不得,纠结之下回身一看,竟见界离提起弯镰径直向稚童挥下。
他刹时大惊,身侧沧渊先他一步擦肩飞过去,但云弥传送符总是快多了,眨眼便超在沧渊前方。
眼看即将血溅当场,他恨自己不能再快一些,只求再快一些,鬼神动作何其迅速,又有恶灵助力,要一人性命简直是吞下口空气这般简单。
弯镰落下那刻身后烛盏全数倾倒熄灭,所有人都惊恐万状地站起来,昏暗中无尽惧意爬上每个人背脊,直叫人毛骨悚然。
云弥眼中寒光闪过,拼死也要滑跪过去将稚童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抗下这致命一击。
原本只是一瞬间的事,等待锋刃没入身体的过程却格外漫长,甚至没有一丝疼痛传来。
他仅仅听有物体重重磕在地上,紧张喘气之间张眼见得界离单膝跪地,手扶弯镰撑起狭小空间,努力为身下二人赢得片刻生机。
界离手部因抓物过度施劲,皮肤上有大片血丝裂痕,每一寸青筋都充盈暴起,眼瞳更是几近深红。
她尽量保持最后的清醒,艰难和他说道:“带人一起走,快……”
云弥果断把稚童推给了后方的沧渊,自己仍旧跪在她身下,坚持摇头:“不,我陪您。”
“我会杀了你的……”
界离略微握不住手里弯镰。
他绝不畏退半步,反倒环住她肩颈,紧紧贴上去,附在界离耳边道:“您杀过我一次,再杀第二次,第三次……哪怕是上百次我都无所谓,只求您能够永远安然无恙。”
然而云弥话音未落,远空传来阵阵轰响,雷霆之处落下万千天兵,纷纷举起破云弓直指地面,他闻及沧渊道:“不好,是京墨,外界都已布下禁制了,京墨是如何察知?”
云弥望着天际无数兵士以及随时脱弦的弓箭,更将界离牢牢抱住,精神绷到极限时两耳嗡鸣。
“快走……即便我不杀你,他们也会连带一起杀了你。”
声音很杂,他听不太清,唯独知道现场乱作了一团,四处都是奔逃的脚步,且越离越远。
云弥尽量屏蔽掉那些刺耳的杂音,他一遍遍对她重复着:“我不怕……”
他知晓界离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推开自己,骤见密密麻麻的弓箭从天落下直击这一处,即刻近百张金鳞纸化成符纸傀儡,将界离丝缝不漏地围裹起来。
耳边尽是破风“咻咻”裂响,紧接着一道道尖锐之物直穿体内,莫说分身无一幸免,连同云弥本体也背上数不清的利箭。
他就差咬断舌头不让自己痛喊出声,可从遍体窟窿里渗出来的热血,多数透到了界离身上。
随着越来越多的箭没入身体,简直要硬生生把血肉戳成碎渣,云弥的意识再撑不住多久,但至死也要护她到最后一刻。
直到所有感知消失的那瞬,他恍惚察觉身下有巨物轰然绽放,青冥色光辉映照眼底,有股前所未有的强盛力量朝各方无限铺开。
再等五感六识回归本体,已经不知过去多少个日夜,云弥只觉有一块衣料要从手中滑走,他头脑尚未清醒,哪管自己是生是死,第一反应即是惊慌将其抓住。
“鬼神大人,别走……”
几番挣扎着张开眼睛,他却在半边视野里看见令人窘迫的一幕。
界离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而自己所握衣角竟是属于夙主玄渡。
玄渡亦是难为情地从他手里抽回袖摆,解释说:“师……阿离眼下神力不稳,我代她帮你疗伤。”
云弥一时哑然,玄渡是不唤她师尊了,倒换了个更加亲昵的称呼,看界离的表情好像不是很在意。
他心里不甚滋味,但动弹不得又奈何不了,只能将目光一味投向界离。
“多谢夙主出手相助,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界离话中没有多余情感流露,仅是按照该有的礼数表示谢意。
她到底是明白云弥的意思,径直朝他走来。
云弥想要迎接,却连头都抬不起来,这副身体仿佛不是他的,可无处不在的要命剧痛时刻提醒他就曾被万箭射穿,好在自己的愈伤天赋才勉强保下一条性命。
界离坐在了云弥身旁,玄渡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说起了那日的事:“夜主殿下照约归属命台审判,京墨擅自带兵意图围剿地界鬼神,无论如何我必会严惩,阿离且安心带这位……公子安心养伤罢。”
她眼也没抬一下:“冕城仙官的权力未免太大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云弥的手被界离轻轻覆住,又听她道:“夙主好像每年都会去趟元始雪境,这次巧了顺道,我们和你一起?”
玄渡略有犹豫,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最后极其乐意地应下:“想来阿离许久没有回去了,他们见到您一定很高兴,那便一起吧。”
“嗯,没有别的事了。”界离的话即是逐客令。
玄渡对她应当是十分熟悉,本身也不是个纠缠不清的人,很快意会后果断退离出门。
倒是云弥不解,感觉只是躺了几日,外界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再加上尚不知所以然,他有些适应不过来。
“方才夙主说您要回去?回元始雪境,而非地界?”
云弥凝眉,不是很明白界离和元始雪境有什么特殊联系。
其实换作界离,她照样不太清楚,过去的记忆都是模糊不清的,只能大致与他道:“我与玄渡共生于元始雪境,所以姑且称之为回去。”
至于近日想到去那里,是因为鬼士在寻找锁心钉线索时,意外发现了被雪灵摆上祭坛的神首骷髅。
有意思,放着好好的神像不拜,拜一个瘆人的头骨,她偏要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下屋内倒是风平浪静,殊不知外边无数天兵皆卸下盔甲,领首的京墨与他们齐齐跪了满地。
玄渡从众人前方走过,眼神只点到京墨,说:“随我过来。”
其人提衣起身,跟从他去到厅堂。
在隐卫推开门的一刻,夜主沧渊早早备好茶等候他们到来。
玄渡被请入主座中,其余两人算作是戴罪之身了,能站着都得感恩戴德。
他未动手边的茶水,赤金竖瞳不怒自威,直勾勾盯向京墨,话语从容却再没有丝毫和悦之色。
“司礼仙官未免太过逾矩,擅自出兵尘界且直指地界鬼神,当着大家的面万箭齐发,欲要血溅当场是想置冕城于何地?”
京墨亦是没了往日的笑容:“当时情急来不及请示陛下,鬼神如若受到业障控制,后果将不堪设想,必须当场射杀。”
杀?玄渡听到这个字,目光顿时暗下几分:“若不是鬼神成功炼化业障,否则万千箭下我如何向地界命台的万众鬼民交代?”
沧渊立在一旁,半句话也没说,头一回见夙主摆出冷厉态度,回想过去数万年玄渡素来温和亲善,怎会像今日这般开始逼问起近臣,多少是因为触及到了界离的性命问题。
京墨自知理亏,埋头跪下道:“是我冲动行事,未能与陛下商议,愿请陛下责罚。”
玄渡云淡风轻道一句:“那就让司礼仙官剔去仙根且除去仙班后请辞吧。”
座下二人同时抬头,眼中皆有惊诧之色,沧渊张了张口,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京墨良久不语,而后居然当真毅然回他:“是,一切依照陛下的意思。”
司礼仙官约束夙主整整数万年,上到三界政务下到衣食起居,如今可算是听得夙主的一句要求。
玄渡对其反应有所愣住,他想过京墨会如何奋起反对,但绝不是像现在二话不说就接受,原本打算拿出的逼迫筹码,此刻又暗自塞回了袖中。
“既然如此,司礼仙官去完成离开冕城前的最后一件事罢。”
“陛下请说。”
玄渡看向沧渊:“夜主昔日罪行不可饶恕,我已与鬼神商讨全权交给地界命台处置,由司礼仙官送夜主最后一程,顺带向地界赔礼道歉。”
这最后一程意指什么,沧渊比谁都清楚,自己手上七十七条亡魂,鬼神界离会向他一一讨回来,就无通炼狱的手段而言,恐怕往后世上再无沧渊这个人。
等到京墨领命,随他退出厅堂,却在门前遇见等候已久的伏月急着问:“殿下要去哪里?”
沧渊下意识藏起手上镣铐,绽开不以为意的笑容:“回冕城一趟,有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伏月早看出了问题:“放箭伤人的是他,为何却是你戴……”
“许多事情没法解释,”沧渊接话很快,不想她有更多猜疑:“去找大殿他们吧,兔公子那里需要帮手。”
伏月摇摇头:“鬼神他们也要走,马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轻松道:“那就去认识更多的朋友,你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弱小蝶人,所有人都会看到你,开始接纳你。”
伏月正迟疑,眼睫上意外落了几片细小白屑,扬头一看,天空竟下起来飘雪。
她思忖着:“先前灵力低微,见识只限于小小泥潭,以致从未见过广阔雪景,不如去看看正北灵墟的冰川雪原如何?”
沧渊应答:“好,早些出发吧。”
正好北方灵墟素来与外界联系不多,去到那里后便听不到关于任何人的死讯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补完了这一章,我这头倔强且愚蠢的驴,誓死把每卷守护在十一章内容里,一章都不能多,一章也不能少
第67章 隔世再见大家都想她过得好
几日后,夙主金驾一路向北,数匹瑞兽驰行开道,各路珍禽衔枝送福,许久未见霞云如红绸铺开天际,在苍茫雪境上烙下亮丽色彩。
界离拾眸看去,好熟悉的地方总能勾起一些遥远破碎的画面,但真正要回忆起来,又什么都记不太清。
许是活过太久,脑袋里的东西装得太多,很多事情都想不到多少细节了。
“咳……”旁边云弥时而掩嘴轻咳,明明身体才受重创,偏要强撑着爬起来不想耽误她行程。
界离顺手给他递了一张帕子,并牵他坐在自己身边:“有何处不适及时说,不要忍着。”
云弥随她坐下,点了点头,脸色苍白还嘴硬道:“我没事,鬼神大人不必担心我,您知道我轻易死不了。”
界离一时拿他没办法,上次刚说过不要拿自己的安危为她解难,谁还红着眼求着她饶恕,这回又忘得一干二净。
她无奈时转头发现,玄渡碰巧不巧也望着她,对方笑意温煦,金色面具在雪光中闪着璀璨辉芒。
闲暇之余,她忽然问道:“不知夙主年年来此做什么呢?”
玄渡平和回道:“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时常回来看看大家罢了。”
界离不信,那里摆着她的头骨,玄渡绝不可能不知道,如此看来只怕他心思不纯,却又没有契机揭穿他。
她暂且不提,又问:“冕城那些难缠的仙官不拦你?”
“于世人眼里我年年北行算作是祭祖行为罢,自然无人阻拦,”玄渡倒反问起她:“只是阿离此次为何愿与我同行?”
界离草草找了个借口:“身边人伤势不稳,若得夙主照应会稳妥许多。”
玄渡眼神转向了云弥,隐约有瞬间凝滞,继而浅笑说:“阿离对这位公子很是关照?”
对方话语说得不咸不淡,其中意味无需言喻。
界离刻意强调:“对,他很重要。”
话语一出,玄渡的金瞳明显可见黯淡下去,他听到云弥作势咳嗽几声,又见界离移开了目光,更加沉默了。
而后旁侧一道剑光降下,净凌斯单膝跪地看似有要事禀报,然则见得鬼神二人在此,不免露出数分惊疑。
玄渡抬首令其起身:“但说无妨。”
净凌斯情绪少有像现在这般沉重,压着头道:“京墨在回程受刑的路上不幸被万箭攒心,与此同时那日无召下界的天兵全数死亡,伤人凶器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连幕后之人都消失得毫无踪影。”
界离委实愣住,能不着痕迹将仙官以万箭刺杀,又灭去成千上万天兵,明摆着是……往生楼才敢做到的事,这算哪一桩大买卖?
云弥也是震撼到满脸惊愕。
她留意着玄渡表情,他反而若无其事地回答:“知道了,近日着意对亡者后人进行抚恤。”
净凌斯同样对玄渡的平淡反应略感奇怪,但总归不好多说其他,颔首道:“这就去办。”
见执剑神官匆匆忙忙地退下,界离心中却大致有了答案。
拿万千性命来开刀,这莫不是夙主口中的重罚,玄渡什么时候狠心到这种程度,又和往生楼关系密切,还是说他向来如此?
她开始摸不透这个人,明明是过去自己亲手教导的徒弟,从小恭顺温良,为何现下看着却像披着圣衣的恶虎。
玄渡发话了,不是对她,而是对界离身侧的云弥:“这应当是东南灵墟的裴山公子吧,元始雪境寒气极盛,念及你伤势未愈,特制玉蚕雪衣给你带来,以免阿离日夜挂心你的身体。”
他轻微勾指,立马有仙使上前把衣物送到云弥面前。
上一刻杀光所有对界离出手之人,下一刻又对她身边信徒分外关心,想想都令人发怵。
界离扫一眼那件玉蚕雪衣,尚在考量当中。
旁边云弥已起身谢过:“夙主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会照顾好自己身体,不让鬼神大人担忧。”
这是仗着自己死不了,他一如既往的大胆无惧。
界离替他取过衣物,暗暗用神力探过一番,意外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不过说来也是,玄渡再怎么样也不会当着她的面下手。
眼下她亲自给云弥披上,身后夙主凝神望了他们二人许久,或许界离自己都忘记了,她也曾对另一个人这么关切。
直到周边掠起雪雾,夙主金驾终于稳稳落地,仙使挽起飘逸帘幕,玄渡最先出去,已听见司冬仙官轻柔的话音:“雪女恭迎陛下。”
界离携云弥随后出现,见得驾前数百只雪灵纷纷愕然睁目,一双双冰蓝色的眼瞳尽是不可思议,只差热泪盈眶。
可她记得,雪灵属于未完全开化的原始妖灵,仅能做出一些基本情绪反应,大喜大悲这样的波动皆是与它们无关。
唯有修成正果的雪女才拥有完整七情六欲,同样的白肤蓝瞳但瞧上去更似个活生生的人。
“鬼神……不,”雪女眼中含着复杂情感,与其他仙官充满功利的态度不同,这是一种视她为家人的亲切期盼:“回到这里应当唤您一句‘灵鹤大人’。”
这一声呼唤让界离怔愣良久,她好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号,它差点迷失在过去漫长岁月里,就连云弥都是闻所未闻。
玄渡开口道:“外边霜雪犹重,请阿离到寒渊郡里再谈往事也不迟。”
雪女猝然反应过来,连着雪灵们齐刷刷让路:“灵鹤大人请随我来,您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了,可还记得过去常住的小乐居?”
玄渡注视她一颦一蹙,似乎很想要得到某个满意的答案。
然而界离漠然撇头,她的好多记忆都被数万年前那场雷劫劈得支离破碎,对元始雪境的印象只停留在生于此处,长于此处,其余细节一概不知。
她现在首要目的是找到头骨,而不是寻找这些虚无缥缈的记忆,于是途经每一处地方都仔细观察周边,搜寻鬼士口中所谓存放神首骷髅的祭坛。
随着雪道深入世外洞天,越来越多的雪娃娃从冰屋里探出头来,虽然个头不高且面态稚嫩,但全是三界最古老的妖灵,接连朝左邻右舍兴奋喊道:“快看快看,是灵鹤大人回来了!”
不消多久,道路两边全部站满围观的雪灵,可谓把界离视野完全遮挡,她才不得已收回视线,一路下来竟没有半分祭坛的影子,反倒是众位妖灵的欢呼一阵高过一阵。
雪女对她劝道:“您看,大家都记得您,反观外边世道险恶,灵鹤大人此次回来便不要再走了。”
界离感觉自己始终与它们隔着堵墙,应该是记忆缺失的原因,导致自己迟迟无法共情,她顿了片刻:“如今地界才真正属于我。”
可地界最初不过蛮荒之地,那里代表着什么谁都懂,是世人不再看好界离时对她的驱逐,是厌弃甚至憎恶。
雪女转看玄渡,二者皆是苦闷难言。
独有云弥默默握住她手掌,与之手指相扣,他在这种时候经常选择不说话,随意一个动作即表明自己所有态度。
界离回握住他,跟着雪灵继续往前走,竟在最为热闹之处来到雪女口中的小乐居。
环视四周,这座小居几乎处于整个寒渊郡的中心位置,她过去常住在此是……喜欢热闹?仿佛与现在独爱清净的地界鬼神截然相反。
小乐居门未上锁,数只雪娃娃轻推即开,界离提步入内,却见满屋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幼稚玩意儿,冰哨,霜皮鼓,各色雪偶……
她寻思着,这是曾经自己喜欢的东西?怎么哪哪都不大合理。
雪女看她面露冷色,解释说:“屋内陈设本是打算按照曾经模样分毫不动,但这些娃娃们不听话,偏说灵鹤大人的物什旧了,抢着要雕新的物件给您,所以这里所有东西都不太一样了,还请您见谅。”
有这话界离神色终是舒缓些,平淡答道:“无妨,反正过去的东西我也记不得多少。”
雪女正要帮她回忆,被玄渡临时阻拦道:“阿离时隔数十万年刚回到这里,多少不太适应,让她独自休息好再说。”
“也对,是我操之过急,”雪女向她敬首以表歉意,又招呼着挤进屋子里的雪娃娃:“孩子们都回去吧,让灵鹤大人安静会儿。”
它们当真乖巧得很,一溜烟便通通消失不见。
眼前玄渡二人亦是掩门离开:“阿离好好歇息,这里就是您的家,若是兔公子还有疗伤需要也可随时找我。”
界离代他应答:“多谢夙主。”
等到屋内落得一片清静,她目光扫了一圈才找到个空处可以入座,瞧着也没有别的地方给云弥坐,她干脆招手:“你过来。”
云弥本来准备给她收拾出一块地方歇脚,但此刻界离喊他,他想也未想便径直走过去:“鬼神大人叫我?”
“不然呢?”界离伸手猛然将他拉近,一边叹气道:“方才真的吵的我头疼?”
云弥顺势就坐到了她腿上,顿时想要惊惶起身,反而被界离牢牢按入怀中:“别动,想身上全部伤口再次裂开吗?”
他揽在界离肩颈处的手臂当即僵住,显然是疼怕了,万箭穿身的滋味谁想回味第二次。
“不想便待着别动。”
界离这么说着,云弥偏偏不老实,一张漂亮脸庞向她无限凑近:“鬼神大人,我好痛……”
她垂眸看着他即刻要贴上来的唇齿,问道:“所以呢?我给你的止痛灵药不管用?”
“不是,”他咽下口水,轻声细语和她说:“还是您的护体神息管用一些。”
界离故意离他远了半分,佯装冷淡道:“噢,所以你总想着让自己受伤就打着这主意?”
云弥再想靠近,被她以手指抵住唇前,不知为何这个动作对他格外有压制作用,他瞬间定格住,一动不敢动。
界离忽然想起来,酌情又松了手指,原来云弥是怕,怕她又会让他回到那个没有界离的梦境中去。
她于此总心中有愧,遂许他道:“完成正事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云弥紧张面容到底展笑:“好,鬼神大人准备做什么?”
为表示自己很正经,他还特意强调一遍:“我是说现在。”
界离轻笑一声,转而肃然道:“鬼士来报,雪灵每年都会在夙主到来时举办祭礼,并拜我头骨为尊,但今日我们来的路上连祭坛都没看见,更别谈头骨,现在首要目的就是先找到祭坛。”
云弥费解:“这样重要的建筑应当从我们进入寒渊郡时就能见到,怎么至于毫无踪影?”
界离余光瞥到窗前晃着几道影子,忽然有了主意:“我看这里的小人儿好像都不太会说谎的样子,大人们藏的东西,它们或许会知道。”
她说完,轻微勾指即凭空牵来一只雪娃娃,仿照着凡人带着毛绒绒的冬帽,裹着厚重棉衣,颇有几分憨态可掬。
“灵鹤大人不是要休息吗?怎么抱起男人来了?”
面前童言无忌惹得界离一度滞住,她微咳半声道:“这是不是你该管的事情,我有话要问你。”
雪娃娃似懂非懂地“哦”一声:“灵鹤大人想问什么,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凡人的话术学得倒挺会,”她抬手令其走近:“过来,我不想让别人听见了。”
雪娃娃乖巧上前来,干脆坐在了她脚边:“您说,这样就只有您知我知,还有他知。”
界离腾出手,轻轻抚过它帽子:“我记得寒渊郡先前有很多祭坛,为何这次回来一个都没看见?”
“很多?”它满脸惑然:“不是从来只有一方祭坛吗?一直在寒渊郡的北祁山下呀!”
许是怕界离又记混了,雪娃娃说得很清楚:“就是您诞生的那座北祁神山,山脚下的祭坛一直都在,并且大家每年都会为您……”
话至一半,它忽然闭嘴,整得神秘兮兮。
界离继续追问:“大家每年都为我做什么?怎么不说了?”
雪娃娃支支吾吾半天道:“为您祈福,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灵鹤大人在外面过得不好,想您回来嘛。”
她摸头的手突然停住了,仅仅一味瞧过去:“你确定自己没撒谎?”
“没有,”雪娃娃誓死咬定:“大家都是想您过得好好的,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照它这么说,铁定是有别的意思。
界离表面点点头:“那谢谢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多亏了你们的祈福。”
雪娃娃豁然绽开亮白牙齿,笑意十足纯净:“灵鹤大人无须与我们道谢,我们都是一家人,为家人祈福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界离还想再套些话:“你们过去都是怎样为我祈福的?”
“嗯这个……”雪娃娃显然废了些脑子来思考,最后答出四个字:“烧香点烛。”
她偏要细问:“烧的什么香?点的什么颜色蜡烛?”
雪娃娃回答不上来,因为元始雪境根本没有烛火这种尘俗之物,雪境平时都是用龙珠照明,大家又是妖灵,也不需要生火煮饭。
界离给它一点提示:“我听闻取他人近身之物来祈求降福消灾颇为有效。”
雪娃娃眼睛骤亮,话语霎时脱口而出:“他们是用您的头……头饰。”
云弥挽在界离颈脖上的手抽了抽,对上她一时无言以对的僵硬表情。
她缓了好一会儿,干涩道:“我离开此地数十万年之久,大家还能保存下我曾经戴过的发饰实属难得。”
雪娃娃连连摆手:“其实不然,祭礼所备一切都由夙主陛下带来……”
啊它说到祭礼了,而非单纯的祈福。
界离扬眉:“方才是谁说自己不会说谎的?”
第68章 千山醉露这些人莫不是都疯了
这人快速捂了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界离并不打算为难它,以免过早打草惊蛇,遂挽其起身道:“好了,这里没你什么事,出去玩吧。”
雪娃娃向她点点头,小家伙不从正门走,反而翻窗溜跑了,动作娴熟像个惯犯。
云弥还坐在界离腿上,他尽量撑着手边的案几,生怕压累她一点:“所以鬼神大人接下来打算如何?”
界离用指背抚过他耳朵轮廓,细声道:“等一个人。”
“等谁?”云弥耳垂发软,轻微耸起肩膀,自然而然想起一个身影:“是等那位夙主陛下吗?”
她没正面回答,反而挑眼看他:“怎么了?不想我见玄渡?”
“不是,”云弥扬起嘴角,颇为惬意道:“您想见谁便见谁。”
他虽知晓玄渡位高权重,是万民不可企及的高星,但这种人只适合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能够被人捧在手心里。
不像云弥,此刻还能枕在界离怀里,她抚过他耳垂,指尖轻触他喉结,惹来身体又痒又热。
界离触着他如同暖玉的肌肤,指缝间夹着缕缕丝发,仔细摩挲道:“放心,我与夙主已是陌路,如今不过借他寻找头骨的下落罢了。”
云弥替她揉捏着肩膀,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只是夙主陛下会取您头骨做什么?他已达神阶境界,三界之内理应再无敌手。”
界离划过肌肤的手指逐渐慢下来,附耳说:“人心贪念总是欲壑难填,谁能说得准呢?”
语罢,随即有人叩门。
云弥正想起身去看,被界离按回到怀中:“动动手指的小事就不必起身了。”
可她最后眼神都没动一下,房门自行打开现出道玉冷身姿。
“灵鹤大人,”在看到屋内两人亲昵姿态时雪女连头到脚都僵住,表情凝滞良久后立马讪笑垂首:“抱歉,打扰了。”
此人刚踏出去两步,又禁不住回身说道:“对了,晚些时候大家想请您共品千山醉露饮,望您能够笑纳。”
云弥转眸与其眼神交汇刹那,总觉有些不自在,雪女对他行径几番欲言又止。
然而界离已毫无征兆地吻在他脸侧,不经意间应下一句:“好。”
他方才还是飘无定所的心顿时安稳,顺势为她挽起鬓前碎发,越发往界离颈窝埋头,以此向外人宣示自己所得一切。
雪女只得把话都咽回去,最后提醒界离道:“灵鹤大人久久未归,此次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大家恐怕……较为热情。”
界离扬头:“热情?”
这个字好像从来都与她无关吧。
但未想到前方雪女刚撤步出去,自门框四边探出来一个个脑袋,蜂拥而至的雪灵携自家娃娃将房前堵个水泄不通。
人人手提冰玉壶,一打一打的千山醉露饮往界离面前送:“灵鹤大人,元始雪境没有什么珍味佳肴可以招待您,唯有千年酿制的醉露饮尚能拿得出手,还请您品尝一二。”
每家品尝一二,堆积起来便是满桌的酒盏,界离借着人群缝隙看见雪女退出去时意味深长的目光,这是打算把她灌醉,再好趁机办事?
雪女和玄渡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眼下实在拒无可拒,云弥看明白她何处为难,果断举杯却被雪灵阻拦:“公子稍等,这些都是为灵鹤大人准备,你是外人,得先由主人尝过说好才能饮下。”
这是她非喝不可的意思了。
界离视线扫过这些望眼欲穿的雪灵,一盏盏酒杯叠在面前令人眼花缭乱,她光是闻着浓郁香气便有些醉醺醺的。
他们真敢往里面加料,元始雪境的白桑木叶最是迷惑神智,能让人沉入欢悦梦境的同时昏睡少说半百年。
那一杯杯下肚,若非界离百药不侵,她恐怕要躺到天荒地老。
“灵鹤大人,我们知晓世事让您改变许多,我等在您眼中或许不再重要,可这都是我们一份心意,您既然回到这里,便把它当做是大家对您过去庇护雪境的小小谢意罢。”
开始上演苦情戏了。界离静静瞧着每个人,缺少七情六欲的雪灵是怎么挤出这样真挚的含泪表情,背后谁人指导不言自明。
算了,她刚要顺它们心意去伸手接过酒盏,岂料周遭瞬间暗下去,本就惧黑的雪灵忽然一片哗然,纷纷往界离身边挤。
“乒乒乓乓!”杯盏碎了满地,云弥抄起燃符,骤见一只人影鬼鬼祟祟从窗前掠过。
“谁?!”
所有人都注视窗前一角,明灭火光中界离不紧不慢道:“来的赶巧,是熟人。我还说它助我炼化业障,我借经筋辅其修炼一段时间,它倒急着送上门来。”
云弥听得稀里糊涂,只觉身下落空,转眼界离已经不见了踪迹,再回神时满目亮光直扎眼睛。
待他定睛看去,面前已换了人,伏月抱着满怀龙珠,正坐在界离方才坐过的位置上,还顶着界离的容貌,摆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合着这位不是蝶人,是只喜欢发光发亮东西的扑棱蛾子?
难怪界离说伏月来的赶巧,趁着雪灵怕黑,此人偷了龙珠制造混乱,哪怕临时换个人,心思单纯的雪灵也不会多想。
她趁此脱身却没法带上云弥。
十成有九成雪灵都聚在小乐居内,外边又无龙珠照明,道路上见不得旁人,界离连基本的隐身术法都不需要设下。
雪女欲借雪灵拖住她,必然和玄渡有重要的事要做,想来定与头骨有关。
北祁神山脚下的祭坛。
界离掐起一道追踪术,一路朝北去。
果不其然,在临近山脚的地方有结界笼罩,而剩下一成雪灵皆守卫于此。
她于雾凇下静立片刻,越看越觉不太对劲,四周竟有魔龙气息到达顶峰。
世人皆知神诞生于北祁山顶,而魔生于北祁深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三界最恶的魔龙早应灭绝了才是,怎的如今气息再现,还牵扯到玄渡和雪女,他们是准备拿她头骨做什么?
眼下玄渡所布结界难以轻易破开,界离迅速换了副面貌,伪装成冕城仙使的模样且镇定上前。
随后遇雪灵果断拦下:“元始禁地,外人不得擅闯!”
“奉命前来,有急事请陛下回宫。”
界离随手即能拿出冕城玉令,其上密纹光泽让人不得不信。
雪灵踌躇不定道:“陛下目前有事要忙,这位仙使请稍作等待吧。”
“等待?”界离逼迫道:“冕城事务关乎三界,若是耽误了你们如何担待得起?”
“可这里是元始雪境,早已和外界划清界限,冕城事务皆与我等无关。”
雪灵虽心思单纯,但也是硬气,左右不让步分毫。
界离又不能硬闯,稍有异动即会引起玄渡察觉,届时再想寻得线索恐怕就难了。
“说来并不完全是冕城事务,还事关地界鬼神,是与铸她神躯有关。陛下向来把这件事看得极重,你们确定不容我去禀报一下?”
“陛下不是正在……”雪灵似是理不清头绪的样子,彼此低哝道:“除我们之外她怎会知道重铸神躯的事?”
界离敏锐捕捉到其中字眼,“重铸神躯……”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引魔气给她重铸神躯?
她顾不得琢磨更多,直接道:“陛下已命我等寻得重铸神躯的最佳方法,需亲自由陛下尽快确认,你们再阻拦我便是要误了陛下大事。”
见它们愈加焦灼难堪,想来雪灵并不是在意玄渡如何,仅是提到界离的神躯一事便瞬间拿不定主意。
界离果断替它们拿了主意:“这样吧,我把冕城密函交于你们,你们替我送进去。”
雪灵这回终于应答:“也好,我们姑且替仙使走这一趟。”
她取了物件置于掌心,却在雪灵将手探出结界的一刻,顷刻与其互换魂魄,眼前雪灵再想惊声呼喊,即刻被界离施了术法,登时动弹不得任由摆布。
“仙使不急,我这就去送密函。”
界离刻意把物什拿在手里晃了晃,举步朝魔气最盛处去。
她脚步愈来愈快,最后直接几步一瞬闪,直到祭坛露出全貌,见得玄渡与雪女分立其上。
“站住!”雪女马上一道屏蔽法术将她击退,拦截在玄渡旁侧道:“何人准你过来?”
界离撤了半步,脚下接连炸起数片冰凌,稍有不慎即可能被扎成百孔筛子,是完全不顾人性命的杀招。
她从未见过雪女这般对雪灵下狠手,越是笃定了祭坛之上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没人准我过来,我便不能过来吗?”界离抬脚踏碎尖锐冰凌,手持避世弯镰径直跃上祭坛。
雪女诧然,对她视线一再遮挡:“灵鹤大人?!”
她话不多说,对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不消两招即将人逼退数米之外。
视野开阔之后,是玄渡华丽面具衬托下的虚白唇色,往日灿烂生辉的金色瞳仁疲惫尽显,挺拔身形此刻仿佛一张薄纸随时飘零破碎。
界离盯向他竭尽全力输送神力之处,整个人惊愕之余定在了原地,握住弯镰的手猝然抓紧:“你们怕不是都疯了?”
第69章 龙脉魔躯我们还可以回到过去
见界离扬起弯镰朝玄渡劈落,雪女挺身去挡:“灵鹤大人三思!”
镰刀立刻要将其身躯斩成两半,恰到喉颈处界离堪堪止住:“东西摆在这里,你们要我三思什么?”
祭坛冰床上以她头骨塑形,捏造出了一副极致完美的女子样貌,可头颅以下,竟是是魔气横生的龙脉灵躯。
她指着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体,登时冷嗤道:“你们这是打算再造一个魔神出来?”
雪女即便锋刃在喉也势不退缩半点,决意道:“这是为您铸造的躯体,沾染魔气又如何?我们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样,只要您愿意留下来,大家都不会在意。”
“我在意。”
界离把弯镰搁在雪女颈脖上,与其汩汩涌动的血流仅有薄薄皮肤相隔,尽管稍一错力,马上血溅当场。
“我不可能以一具魔躯为本体,丢失的神躯我会拿回来,不属于我的东西我碰也不会碰。”
她对玄渡劝道:“及时停手罢,等我来打断你,所带伤害远远超过你自行阻断施法。”
玄渡连虚笑的力气都没有,声线比平时轻弱好多:“阿离,别走了,留在这里是元始雪境所有雪灵的万年夙愿。”
界离才不管它们愿望是什么,反倒好奇:“魔龙早已灭族,为了让我留下,各位是怎么找到这些鲜活的龙筋,龙脉,以及龙身……”
“私藏最恶的魔类是重罪,夙主在此一样免不了地界问责。”
她将弯镰从雪女颈上移开,再度拐向玄渡:“夙主亲手铸造的魔躯,想必最为清楚吧。”
“灵鹤大人,是非魔龙之躯不重要,您过去从不将龙族视作恶魔。”
“我现在不一样,”界离冷眼瞥过雪女,话却依旧道:“但恶龙怎么了?任由你们将其抽筋扒皮用来给我制作身躯?”
雪女紧张之际莫名松口气:“如果龙是自愿的呢?”
界离发现玄渡余光似有若无总是落向自己,心中蓦地起了疑心,可她仔细视探过,玄渡所施法术确是神术无疑,被奉为正神的夙主不可能是龙。
至于他的真实真身是什么,界离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我只能说,这样的龙真是愚蠢至极。”
她面向雪女:“让开,你以为你能拦我到几时?”
“能拦一时是一时。”
眼前之人就是不让路,纵使界离几番把雪女逼退数步,令其接连数次单膝跪向地面,并紧捂胸口不能起身。
“灵鹤大人,”雪女踉跄挪过来,牢牢抱住她裙摆:“请再给陛下一点时间,全当是给自己一次机会。”
“我不需要这样的机会。”
界离直言否定,当弯镰划过撕裂空气,伴随赤金光色坠下,硬生生将玄渡与魔躯的术法联系从中斩断。
玄渡被迫收手后身形摇摇欲坠,猝不及防闷出一口血,面具之下金瞳紧闭,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疲乏不堪望向界离,该是有千言万语想说,唯独在视及她有往前迈一步的关心动作后,所有话都转作一个简单微笑。
“我说过,是你不听。”
界离知晓这一招对他打击极大,颇有可能玄渡会就此倒下去,念及夙主出事波及三界,她利落道:“回寒渊郡,找人帮你疗伤。”
玄渡站立不动,有再次续用法术的趋势。
界离喝道:“你不要命了?就算你还能撑一口气继续下去,我必会让你在这件事上一败涂地,别执迷不悟了。”
雪女上前去搀扶他,只听玄渡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且道:“真正执着的人应当是阿离才对,您为何斩杀仙官重铸神躯?您又为何要以性命为赌炼化业障?其实你我都很清楚。”
界离阴沉哼笑,明知故问说:“我该清楚些什么?”
她似乎很期待从玄渡口中听到哪两个字,直到他说出:“往生楼主是您最大的敌人,字无手里的交易肮脏且充满暴戾,您想铲除往生楼已久,但楼主手握万千魂魄,控魂之力早已超乎想象,同等能力下阿离需不断借助其他力量来与之对抗。”
玄渡所言不错,可界离没来由地感到失望:“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所做一切是为了有朝一日荡平往生楼,同时也远远不仅于此。”
“阿离,放弃罢,好好待在元始雪境,别管外界如何,至少有人会为您守得这一方天地。”
他随之遽然道出惊人一句话:“往生楼主它是天道,谁都敌不过它。”
玄渡以为界离不知道吗?她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天道……”分明虚无缥缈的字眼,如今化成了实实在在的敌人。
界离过去所有的不甘都系在这个敌人身上,不由嘲讽道:“难道因为它是天道,我便必须让步吗?从数万年前逼我承认莫须有的错误,到如今借魂魄交易欲从我手中夺走控魂神权,再有前些日子里数次长箭瞄准向我,这场天道弑神的阴谋恐怕早就设计好了罢。”
“夙主陛下是准备眼睁睁看着自己座下万众苍生沦为牺牲品,反而白费时间精力来阻止我对抗这一切?”
“可阿离要明白,天道的所有杀机都源于您的反抗,如果您稍作妥协,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玄渡的面具在雪光里格外晃眼,璀璨辉芒总令人感觉他像是一副华丽的空壳子,实则里面的灵魂早被挖空。
界离绝对不想做这样的人,她将弯镰扫向旁侧魔躯:“我和你不一样,妥协能让你坐上高位,反抗让我跌落地底,可我宁愿成为一只黑暗里的爬虫,永远再无法触及外界光亮,也不会披上魔躯变成三界第二个傀儡神明。”
雪女撑起身体,徒手握住了弯镰的锋刃,其中立马渗出鲜红血迹:“没有人要您做傀儡,您只需要留在元始雪境,不去管外界如何,在这里您会一直是无拘无束的灵鹤,大家还像以前一样尊您敬您,也可以像家人一样陪伴您。”
“说得好听是留下,何尝不是一种逃避?”界离被逼无奈,五指骤掐后弯镰就此隐去。
雪女暂时失去支撑往前跌了两步,被她稳稳扶住。
眼前人仰面乞求:“灵鹤大人,请您再考虑清楚。”
界离被一双满是鲜血的手死死抓住,她一时无法摆脱而转向玄渡,对方投来笃定她会为此心软的灼灼目光,她多看几眼甚至怀疑自己真的要因此动容选择留下。
北祁山顶风雪之大,让界离有点听不清自己的心声,她稍显无力道:“此事回去再议。”
见得事情有转机,玄渡紧绷的冷硬唇线到底变得柔和,他抬指抹去嘴角血迹,舒缓道:“那便先回寒渊郡吧,趁大家都在,好好谈一谈。”
原来元始雪境所有雪灵都知道这件事情,界离回道的途中看出来,没有一个人不盼着她留下。
哪怕她以伏月骗过它们,这些毫无心思的雪灵压根就不在乎,仍旧热情地簇拥她到寒渊郡的冰屋里倒酒敬酒,却又个个抿紧嘴巴不敢乱说话。
屋内气氛十分诡异,热闹涌动的人群里更多是沉默无言带来的冷寂。
身后伏月禁不住向一脸肃然的云弥发问:“这是怎么了?鬼神回来后忽然变得不对调。”
云弥没答话,仅仅立在界离座位后边静观一切。
对侧座位上的玄渡与界离相视良久终于起身,端有两只杯盏,将其中一只朝她递来,轻唤了一声:“阿离。”
界离神色未动,更是没有接过,只叫到身边云弥:“倒酒。”
云弥很快回应:“好。”
他插到两人之间,提起银白酒壶给界离倒上一小杯醉露饮,再双手给她奉上。
界离接了过来,站起身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径自一口饮下。
玄渡的手在半空僵滞片刻,亦是独自饮下了近身那杯,将给界离准备的那杯放在了她手边。
她闻到不一样的清香,往手边杯中瞥了一眼,才发现他递过来的是茶不是酒。
界离自数万年前起就很少饮酒的习惯只有玄渡知道,她说过最好一辈子保持清醒,这种让人迷失神智的东西少沾为妙。
可现在她为何又选择饮下?界离身旁有只雪娃娃伏在腿上,笨拙地玩着一只冰哨,苦恼向她扬头道:“灵鹤大人有没有能让哨子自己响起来的法术?”
这回有人开口,雪娃娃们接二连三地围上来:“如果哨子能够自己吹响,是不是鼓也可以自己敲动?”
“雪偶是不是能赋灵,还会跳舞?”
身边小人儿还在术法上一窍不通,全在叽叽喳喳幻想不停,前方不知是哪个雪灵叹了一句:“在灵鹤大人未离开雪境之前,大家时常绕着您转,每日皆是欢欢喜喜,若是还能回到从前,怎样的付出都值得了。”
他们的愿望很单纯,不过是想要与自己的神明共同守护一方纯净之地,不祈求什么富贵名利,只是为了欢声笑语。
界离在逐渐熏醉的头脑里捕捉到一些记忆碎片,她好像看到了雪后初霁,有明媚女子坐在消融的冰川流水边,给刚化形的雪人们描眼睛,画笑脸。
“灵鹤大人,我们可以回到过去,对吗?”
第70章 白骨囚锁只要刀永远朝我落下
晨曦洒落窗台,周身很暖,像陷入细柔绒毯当中,界离微眯着眼,发现自己躺在小乐居的软榻上,正毫无防备地现出灵鹤真身。
她慵懒舒展雪白羽翼,有人跪坐在榻前持一把玉骨梳,仔细替她梳理着满身翎毛。
“灵鹤大人,该起床了!”
有几个雪娃娃从窗外钻出头来,被玄渡以指抵唇压下:“嘘……师尊想多睡会儿。”
还是亲徒儿懂她,界离嘴角勾起几不可察的浅笑弧度,早早捂热的梳子划过羽毛间好生舒服。
困,但睡不沉。她只惬意躺着,眼睫遮挡的朦胧视野里,看见玄渡取了一支自她身上梳落的飞羽,然后蹑步去到案几边坐下,以金丝银线穿起羽管,缀在了随身携带的长剑后方。
界离这一次借着光线看清了他的脸,是超脱俗尘的清贵面容,笑唇金瞳,弦月作眉,沐于阳光中君子若玉,温润而泽。
玄渡又捧来一只偌大锦盒,打开后竟装满了大小不一的鹤羽,她每落下的一片羽毛,他都有珍惜收集起来。
如今正逢闲时,他把这些羽毛根根串连,针针线线皆是亲手缝制,最后拟作一件羽衣披风。
这人正心满意足欣赏这件完美天衣,界离刻意轻咳一声,重化人形从榻上坐起:“在做什么呢?昨晚教你的剑诀背了吗?”
玄渡一惊,却也能从容隐去手中之物,正要开口答:“未……”
哪想窗外雪娃娃再次探头:“他背过了,昨晚悄悄练习近百次,山头雪顶都要被他削去大半,还敢说不太熟悉,就是生怕不够完美让灵鹤大人失望!”
界离视线落及案几处的长剑剑柄上,瞧着精致系好的飞羽挂坠,勾指扬起阵轻风将其轻微吹动。
她看得甚是满意:“我平日对人很苛刻吗?追求完美做什么?我的徒弟无论练成什么样都不会嫌弃。”
“对嘛对嘛,”雪娃娃们接连点头附和:“灵鹤大人最疼你这个徒弟了,你偏要天天把自己累得够呛,还连带我们跟着你的剑声一惊一乍,大家都是法术为主,你的剑术威慑力太大,搅得我们整日不得安心。”
“那便罚他给各位雕刻雪偶如何?”
界离拾起桌上长剑,送到玄渡手里道:“去吧,陪它们玩会儿,回来给你新的剑谱。”
她的话,他从前没有不听的。
雪娃娃拥着玄渡出了门,界离在案前坐下来,眼底已经有数份玄渡誊抄过的旧剑谱,他不仅连剑法要学去,就连她的字迹也模仿得极像。
界离翻过几遍,都有点认不出哪份是自己写过的,此回提笔,想着怎样的剑术才是最适合他。
直到已是黄昏时不见玄渡踪影,想着应是被雪娃娃们缠住不能脱身。
她该去把他寻回来,却在开门之际被数只小人撞个满怀。
“怎么只有你们,他去哪儿了?”
界离总觉心中惴惴不安,似乎有事发生。
果不其然,雪娃娃结结巴巴道:“我们……很早便没见着人了,以为是回来与我们玩捉迷藏,正找着呢。”
按理来说以玄渡的习惯,界离让他去削雪偶,他是绝对不会去做另外的事,眼下迟迟不归家,又不曾与她打过招呼,怕是遇见了什么意外。
可以他的修为,不该啊。玄渡向来在修炼这件事上勤奋刻苦,天赋也好,炼个百年就能抵别人千年道行。
界离躬身拨开挡在身前的雪娃娃们,刚要急着迈步出去寻人便听一道温柔嗓音落在耳侧:“师尊要去哪儿?我陪您。”
她呼吸一滞,到底缓了一口气,抬头看见面前玄渡,他回来换了身干净衣衫,明净霁色坠在夜幕里像是最为耀眼的启明星宿。
“我正想问你去哪里了呢?大家都找不着你。”界离瞧着他脸色似乎不太好。
玄渡挽她进屋入座,身上隐约带着不一样的气息:“去找了一些小东西。”
他取来先前挂在剑上的飞羽,此时又多点缀了几颗海珍珠,凭借细腻冷白的光泽即知是不可多得的好物。
“你去无问海了?”界离觉得好看却笑不起来:“那里危险,往后尽量离得远些。”
“好。”他应得倒挺快。
可数日后无问海传来消息,海底上千龙族被屠,它们被抽龙筋,拔龙鳞,甚至一身好皮囊都被拿去当作珍品买卖收藏。
其中就有玄渡,他浑身是伤被人锁在笼子里,头上是割去龙角留下的窟窿,抓他之人还披着玄渡视如珍宝的鹤羽天衣。
他真的是龙,是世人口中最恶的魔龙之首,但比魔龙更恶的是人心。
玄渡以自己龙血救下误入雪境的人族孩童,结果换来孩童归去,雪境藏龙的秘密公之于众,人们提起屠刀,以斩龙的名义大肆收割。
彼时龙血飘红了海面,万千冤魂于无问底渊震怒,十二方大地崩裂之时海水猛涨,原本能救人的龙血融进水里,成为能腐蚀万物的狱水。
魔龙把人族的尸骸吃得连渣都不剩,一场阴谋与复仇将尘界拉入炼狱,界离就处于炼狱中心,两边皆有无辜与罪过,她不知该伸手向哪一方。
直到狱水已经威胁到雪灵的生存,界离不得不选择镇压魔龙,以一己之力平息无问海,将众生拯救出人间炼狱。
世人为感念灵鹤恩情建立鹤庭,被狱水分割的十二块大地各遣能人异士登天侍奉。
界离从雪境离开前的唯一要求,即是请世人善待玄渡,把贪婪目光自魔龙身上移开。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众人放过玄渡后他会自己找到她,玄渡宁愿每天面对着这些屠他族人的憎恶面目,都要坚持陪在界离身边。
他每日每夜守在界离床前,细细描摹她沉睡眉眼,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师尊,我只有您了。”
“所以请阿离一定留下吧……”
昏沉之中,界离感到有冰凉手指抵在了额心位置,当回忆消失她猛然睁眼,将玄渡的手牢牢扣住。
现下正处于寒渊郡冰屋偏房内,龙脉魔躯摆在她身侧,差一点……差一点就将被置换身体。
她扼紧玄渡聚力的手指,想要逼他现出原身,却总有一股力量在阻拦,一番较劲下来竟占不得丝毫上风。
“你是龙……”界离心底的血肉好似在被一寸寸掏空,没有痛意但传来阵阵刺人的酸楚。
她连同两侧额角突突直跳,心脏鼓动的声音简直要在脑海里炸开:“所以这副身体是你抽自己的筋,扒自己的皮,再灌自己的血为我做的?”
玄渡只盯着为她所握住的手,而不敢看她,声音弱得像阵微风随即飘散:“阿离想起来了?您没醉?”
“我醉过,但没有到不醒人事的地步,不像有些人明明是醒着的却如同一直醉死过去。”
界离一遍遍质问他:“你到底是为什么,任凭这些人在你身上汲取所有,他们先前是怎么对你,你是都麻木了吗?到最后自己对自己下手,还上赶着给人家做傀儡,这和俎上鱼肉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玄渡垂着眼眸,面具之下看不见表情,仅仅听他道:“俎上鱼肉没有牵念,而我有。只要刀永远朝我落下,它就不会指向另一边,这样总有一个人能安然无恙。”
“那你倒是看看,我现在到底什么样吗?身首异处能叫安然无恙?”
界离觉得可笑:“世人唾神为邪,奉魔为神,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神祇,他们是想要一个可以无尽吸血的东西,当刀落向你的时候,不代表没有第二把刀伸出来。”
“醒醒吧,玄渡。”
她绞住他的两根手指,对方反应过来想要极力挣脱:“阿离?你……”
“对,我是故意喝醉,”界离暗藏的寂灵藤刺已经扎入玄渡皮肤,对其魂魄的麻醉效用很快就能发作:“不然我怎么避开众人耳目,怎么让你放松警惕?”
玄渡方才还在挣扎的手劲此刻越来越弱,他几乎伏在她床前,强行保持最后的清醒:“阿离要做什么……”
“把你的龙脉龙筋龙血还给你,”她沉下声线道:“我只要头骨。”
“不可……”
但现在不是他说了算,界离随之松手,在玄渡彻底倒下的那一刻,她起身却听见了令人发怵的细碎摩擦音。
是什么?界离委实顿住,那个声音像极了一种禁忌囚术。
她谨慎掀开玄渡金缕云边的袖口,以术法显现出其下之物,一片森白之色蓦然叫她头脑滞空。
那是一颗颗各色各样的头颅串连起来的锁链,将他双手死死扣牢,每一颗骷髅或笑或哭,空洞的眼眶像无底深渊,随时将人意识吞噬,下颌骨张张合合,每时每刻都在念着不知名的咒语。
白骨作囚锁,亡魂画哀牢,这是世间最阴毒的囚禁之法,所困之人永生永世都不能逃脱。
就连重罪死囚都不会轻易用上的刑罚,他们居然给堂堂夙主陛下戴上,简直是在违逆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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