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簪尖刺额一旦点破,她会魂飞魄散
界离并步上前,轻易扣住妇人腕部,再一用力令其人吃痛,烧红的枯枝被迫从手里掉落。
“我念在你帮助过我们,目前不会伤你,但若你执意阻我,伤我身边人,我很难说不会拉你下地狱。”
妇人眼里透出鬼神凌厉模样,不禁咽下口水,颤颤挣开:“可……殿下没错,你凭什么抓他?”
“究竟错没错,真相自见分晓。”
界离松了手,转头见云弥注视自己良久。
他眼瞳仍是猩红色,业障遗留的痕迹始终难以消除。
此刻阴翳中带着欣然笑意,莫名像一只潜伏在暗夜里,准备厮杀前意外得到主人抚慰的魔兽。
“带上人走吧。”
界离揣摸着这人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与云弥说话间,他眼睛愈加明亮,剔透得像血淬过的宝石。
“嗯。”
这只小兽乖顺点着头,在她路过身侧时锋芒毕敛,浑身针刺都软作格外好摸的绒毛。
界离听着云弥脚步紧随,想到总是这样单方面勾起他的欲望是不是太过无趣了,要不要试着给他一点怜爱呢?毕竟欲壑难填的感觉才最叫人抓心挠肝。
届时他的真心又能奉献到什么程度?
她沉思着,眼底的肌肤又有金芒显现,微微侧首,见得池九衣意味深长地看过来。
他浅笑道:“小官佩服大殿的定力,神戒在您这里只是起到提醒作用。”
界离闻言敛回视线,拉拢衣襟掩去金芒。
一直临至主宫,众人将他们围个水泄不通,池九衣自行屏退侍者:“鬼神大殿依律问审,不归山愿意配合,各位无需担心,天理在上,自会还人清白。”
包抄成圈的侍者们半信半疑,鬼神铁面无私不错,但她行事狠辣,即便无罪出狱,也怕是会落得半残。
他们必然不放心,纷纷求道:“殿下,祖女娘娘不见了,您不能再有事!”
“祖女不见了?”
界离犀利眯眸,听此与云弥相视,一齐转向池九衣,池九衣倒是一点都不吃惊,仅仅牵强笑说:“阿莺与此事无关,她出去避一避也无妨。”
“可是殿下您也不能让自己深陷……”
侍者迟迟不让路,直到池九衣佯装出一副怒颜:“够了,妨碍鬼神公务,各位都知道是什么下场。”
四下鸦雀无声,人人面面相觑,终于慢慢挪开一条道。
界离心中冷嘲,她倒成了吓唬人的工具,还颇为有效。
“接下来就请日主指路牢舍吧。”她倒要看看,鬼神手段唬得住别人,能不能唬住这个自以为心怀善念的堂堂日主。
入狱之后,云弥给界离端上一把椅子,待她入座,他再面对着池九衣,哼声道:“日主是打算坐着还是站着呢?”
“坐的话,旁边有刑凳。”云弥指向留有斑驳旧渍的矮凳,眼神却在池九衣身上紧紧凝视。
池九衣深深吸气,随之低头聊表歉意:“对不住,阿莺助我心切,不慎伤到你了。”
“笃、笃。”
界离敲响木制扶手,可谓好声没好气:“蓄意谋杀的事能叫住不慎?我若在这里要了日主的命,是否也能对外宣称是一时失手造成,道句歉就完事了。”
云弥回到她身边,默默抚上她触过的扶手,看似漫不经心地轻磨。
界离看出来了,他在反复确认上边有无倒刺扎人,还怪是细心。
她收敛余光,专注眼前的事,拇指托着下颌,望向站定的池九衣道:“七百年前的饥荒中无一人存活,这件事实你不可否认,纵使年份久远,但我耐心翻一翻,是能在命书上寻到痕迹。”
池九衣神色逐渐肃然,甚至流露出一丝悲情:“哪怕大殿手中命书是真物,我也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界离挪开指头,顺势放下时,出乎意料覆在了云弥手背上,他竟没有自扶手上移走。
罢了,她没有闲心做其他动作,只是把他的手当做肉垫托在自己掌下,云弥皮肤柔软温热算是十足舒适。
“相信一词多么虚无缥缈,日主居然会沉浸在这两个字里?”界离手头稍微施力,即与云弥五指扣在了一起,感到他手掌缩紧了一点,亦是没多说些什么。
她使出惯用的诱引手段:“趁你现在未酿成严重后果,尽早收手吧,不妨告诉我,集万众执念究竟要做什么?我知道你不算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如果其中情有可原,我或能帮不归山一把。”
池九衣摇着头:“大殿连数百年前的灾厄都无法阻止,怎么解决不归山如今困境?”
界离隐约联想到:“你的意思是,七百年前的灾厄与不归山困境出自同一人手笔?其实你知道,鹤庭事变意在杀我的背后主使是何人?”
她掌下越握越牢,与云弥手指相扣,钳到紧致时感受到他肤下骨骼硌人。
云弥的手一动不动,仅对她投来关切目光。
池九衣缓声道:“大殿又不是不知背后到底是谁,他一笔落下可令悬日彻底沉渊,我所作所为不过是在为三界争来最后的光明。”
界离算是明白了,她遽然凝眸:“你在用众人执念托举起太阳?”
然而语罢,池九衣脸色比她难看百倍,唇色发乌,猝然一股污血漫过口唇,他蹙起眉头,苦笑道:“我全都说完,报复来了,请大殿救我不归山……”
眼看池九衣身形不稳,摇摇欲坠的模样,界离忽觉不妙,当即起身上前,举指汇聚神力,意在探其伤势。
“金乌!”
池九衣血齿张合,头上黑羽簪自行摘落,召出赤明焰火燃断了绳索。
混乱中另有一双手将界离拉向日主身前,他握簪之际,果断锁住她肩头,将她反身后簪尖直抵界离额心。
一切来得太快,云弥刚迈步出去,被池九衣喝住:“别靠近!一旦点破鬼神额心神印所在,大殿指不定会魂飞魄散!”
界离盯着黑羽簪刺在自己额前,全身神经都紧绷在这一处,她不由冷笑:“日主为引我上钩,不惜服下剧毒诱骗,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招数,我该说什么好呢?”
她若没猜错,方才多出来的那双手,属于化为黑羽簪的金乌,即祖女阿莺。
日照能产生幻影,令人辨不清金乌真面目,可那双手接触到界离,她能从中感应到祖女的执念。
是垂死挣扎都要等到仙官救世归来的决心。再加上心系万众的日主,真是互相奔赴的真挚感情呐。
“为了挽救不归山,牺牲我不算什么,”池九衣的声音半哑,带着于心不忍的意味:“但我对不住大殿,只因实在走投无路。”
“鬼神大人给你一条路,你偏偏要拉人下水!”
云弥将牙关磨得咯咯作响,阴厉表情浮上面容,此刻瞧着界离眼神指令,暗下掐符随时找机会出手。
池九衣盯他很紧,察觉云弥手势微动,簪尖便往界离额心刺入半分:“可她救不了不归山,同样救不了自己。”
界离感到额心有滴液体淌下来,蜿蜒流过鼻梁,落在视野里是一点殷红。
她见云弥因此面色阴晦,他受疼后拧起眉心,眼中有一种宁愿粉身碎骨都要换她回来的狠绝。
真是不淡定。云弥过去从来不是这样的,想当初面对她的重重杀招都能谈笑自若,怎么现在能急成此般模样。
界离感叹着,欲望这种东西真是容易让人不理智。
她沉下心与池九衣道:“日主就要把路走死了,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池九衣反问她:“如果我回头,大殿能帮助不归山渡过此劫吗?”
“眼下不能……”
她还想说:往后总有办法。
池九衣不打算给界离机会,手头再用劲,波及全身神脉的冲击感硬生生阻断她下文。
“我带大殿去个地方,要是能成功与他谈判,您或许会安然无恙。”
池九衣挟持着界离一步步往前走,云弥保持着相对距离跟随其后。
她不发话,顺着池九衣去到一间湿暗密室,此中除去一盏烛台外徒有四壁,步入里间脚步声空荡回响。
界离不解:“你见过他很多次?”
池九衣否道:“没有,仅仅一次。”
“那你凭什么笃定,能用我诱引他现身?”
她袖中藏着一物,只是小心翼翼地拈着,未与衣料发出丁点摩擦动静。
池九衣不曾察觉,解释着自己的猜想:“毁灭不归山不能给任何人带来好处,但人人都说悬日因大殿而坠入狱水,定会给鬼神带来坏处,他既盼着大殿不好,想必能拿捏您的性命,对他而言是极大的诱惑。”
界离觉得奇怪:“你难道没发现自己的想法很矛盾吗?他若想要我的性命,何不在我神魂破碎时赶尽杀绝?或许有的时候看着一个人痛苦,会比直接杀掉此人更有快感,我说的对不对?”
池九衣微愣,正值举棋不定,骤见面前十步开外迷雾渐浓,渐渐汇聚成一道白影,如云团翻滚搅动,所发出的声音空灵悠远,几乎不辨男女。
“许久不见,倒是给我送上大礼。”
池九衣闻此抓牢黑羽簪,界离听出身后人在竭力稳住仓惶的呼吸,他恍然醒悟说:“我现在知道,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52章 揽月穿魂他怎么还敢上前来
面前雾影耳听四面,轻易捕捉到池九衣话语:“何至于来不及?殿下要向我献上日思夜想的盟友,我甚是欢喜。”
界离随之抬眼,欲想结盟,先行杀招,待置之死地而让对方主动寻上门攀附,他是这个意思吗?
池九衣略显错愕,忐忑心跳逐渐缓下来,试探道:“诱使世人分占鬼神肉身的是你,摧毁万众对鬼神信仰的也是你,你难道不是恨她吗?”
雾影不禁长笑:“作为弑日者,深渊太寂寞,我需要一个同样身陷黑暗的人相伴,鬼神如今和我是同类人,我恨她做什么?”
界离心中豁然明了:“我还当是什么盟友呢?不过是找人共同做坏事,等到哪日事情败露,想要别人帮忙顶罪罢了。”
“无须把话说得如此难听,”雾影转而道:“我们现在的共同敌人,是此刻握着你性命,又知晓我存在的日主。”
话罢,界离额前的黑羽簪刺来更深,金乌力量袭向着体内神脉,惹来她头脑发涨,回看云弥,他更是压头龇牙。
池九衣苦苦闷笑:“可大殿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你不愿意放过不归山,我唯有携鬼神与你拼个鱼死网破,以此换来万民曙光。”
界离攥紧掌中符纸,上边符纹微热,想来很快可以发挥效用了。
雾影开始动起来,像是生出了两只云臂,居然搭起穿银揽月弓,此刻手拉箭尾瞄向二人。
“那正好,鬼神弑日,日主为救世与其同归于尽,剩下我享用悬日坠毁后的无尽黑暗,还有无数生灵作伴。”
“你还与他拼什么?比谁手势更快吗?日主是在拿众生在赌。”
界离怒斥身后池九衣,可若设身处地去想,被逼无路时谁都会走上池九衣的道路,他没得选也选不了。
“大殿。”
他忽然一本正经地叫界离,带着一种决绝意味,且是用传音与她说:您可利用雷霆实行瞬移,请在我松手那刻,将我送到他面前,我会拿命用控日术法将其重创,剩下的就交给您了。
界离低呵:原来这才是日主真正的计划,继诱骗我之后,又在此人面前做戏,是早有准备寻找契机与之共赴黄泉。
池九衣道:过去饥荒里,大家最绝望时我没能陪在他们身边,如今灾祸又来,我总要站出来一次,才对得起不归山山民的香火供……
传音未断,雾影手中的箭即将脱弦:“那且试试,究竟是谁先一步出手。”
界离发觉额心簪尖渐离,另一只手于袖下暗自召起雷光电影,其力细小,暂不可察。
直到池九衣一声:“此刻!”
霎时霹雳裂响,伴随赤阳烈焰把密室照成火红一片,热浪滚滚,燎过身侧火辣辣地烫人。
池九衣身形在雾影前方重新汇聚,纳有悬日力量的手掌直往其推去,与此同时箭已离弦,飞速穿向池九衣心口。
黑羽簪当即化身祖女,挺身挡在其间,哪想利箭插透祖女身体,仍旧射中池九衣心腔,俨然一箭双雕。
雾影专注放箭,自然对控日术法避无可避,亦是遭此一击,翻滚的团云砰然漫开。
眼见它又要汇聚如初,界离掐着手里由云弥隔空画写的灵符,早先本是准备借此脱身,这会儿全凭此物衔接传送,于雾影面前撕裂空间,持雕银双刃踏空而出。
几道刺眼的光痕下,雾影再也聚不成原形,然则揽月弓未止,再发数箭,朝向各个方位,毫无死角地射击界离。
“鬼神大人!”
云弥手里另有传送符,瞬闪至界离身边,环住她肩膀,用自己身体融入格挡符阵中,掩护在她面前。
界离蓦然吃惊,这人怕不是笨啊,已有前例在先,揽月弓可连穿数人,挡箭这招胜算全无,他怎么还敢上前来!
眼底利箭飞射,她再想聚起神力完全来不及,今朝恐是真的要被万箭穿身了。
正当万籁俱寂时,一笔浓墨挥下,荡来巨大灵流,箭身纷纷折断,划过面前晃出刺目白光,二次睁眼后雾影荡然无存。
云弥距这股力量最近,受到极大冲击,被界离带着连退数步,才堪堪扶稳身形。
“您可有受伤?”
他站定后第一件事即是查看界离如何,界离摇摇头,看向了施以援手的来者。
旦见楼主字无,手握涉世毫笔,赤足点地,粉色罗裙如桃花灼灼,脚腕处骷髅骨铃“咯咯”张嘴朗笑。
“让这等魔物出现在尘界,到底是灵主失职,我往生楼收了它,来日得向妖魔境讨点好处。”
妖魔境位处地界边境,世间妖魔皆由灵主管治,灵主又受令于命台,这笔债只怕最后还是要讨到界离头上来。
她现在想不了这么多,放眼看向双双浸在血泊里的池九衣和祖女,他们二人双手相扣,见雾影消散无踪,终于欣慰含笑。
字无叹一声:“呼……还是晚来了半步。”
界离刚要举步,此回云弥万分谨慎地劝阻她:“鬼神大人,小心。”
“无妨,揽月弓一箭足以射穿人的魂魄,他们灵魂已碎,欲魄将散,没有能力掀起风浪了。”
她上前去,总归是要拿回自己的神物丝发。
可当池九衣视及祖女愈渐消亡的身影,原本活生生的肉躯,此刻迅速腐败飘散,他艰难翻身抓取,却只抓到一把黑色细丝。
“鬼神大殿!”池九衣赫然想起什么,拖着血迹爬到界离脚下,断断续续道:“救……不归山。”
她盯着只余一团执念灵光的祖女,亦是察觉情况不妙,蹲身扼住池九衣领口,一再确认:“你是指主宫的侍者,如今丝发根源已断,他们如同断线傀儡,将会再无生机?”
池九衣悔道:“是,是我的错……”
“我为遮掩不归山……无人存活的事实,让这些人充当山民,并用丝发困住他们……他们死后入轮回,以免地界察知不归山的异常。”
“是我罪不可赦……”
界离松开手,长舒一口气:“那么多人的性命,你就一句轻飘飘的罪不可赦?”
池九衣唇瓣启合,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她随即转看字无,面对一个看上去年仅十二三岁的稚嫩少女,几番欲言又止。
字无歪头惑然:“阿离想要我先帮忙探看外边的情况,却又不信我?”
界离倏然笑说:“没有这重意思,只是想交代你几句话。”
字无将信将疑,竖耳倾听:“阿离说罢,我行事向来靠谱,在三界人尽皆知。”
“我明白。你出去以后务必封锁消息,不要惊扰冕城,以免那些仙官大张声势;并帮我率先查探众人欲魄可在,此为救他们性命的关键。”
“好,但前提是勾销往生楼与地界的部分债款,”字无踱步向外走:“毕竟生意人最在意的就是这些。”
界离想也没想:“可以。”
云弥却感到她态度不对,界离从来不像刚才那般明朗笑着与人说话,明明是伪装。
还有弑日者,他怎么从未听过这种享受黑暗的魔物,大多数妖魔都痛恨深渊,哪有自愿堕入此间的道理?
界离知道他在猜什么:“你看出来了?”
云弥直接道:“楼主有问题。”
她与气息奄奄的池九衣对视一瞬:“那又如何?字无手里有太多魂魄,握着如今三界运行秩序的命脉。”
云弥知晓她的无奈:“所以鹤庭事变的真正主谋是往生楼,但楼主到底是收钱办事,还是自己想害您?”
界离不能直面回答,至少目前看来字无并不想要她性命,按理来说应该是收钱办事的可能性更大。
但这世间要杀她的人太多了,实在锁定不了谁,只有顺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能铲除一个是一个。
唯独让悬日沉渊一事,往生楼到底想做什么?界离暂时弄不通。
她把问题答案锁定在池九衣身上:“没有了太阳,容易滋生什么,日主最清楚不过。”
池九衣已是气若游丝,昔日挂着春风笑意的脸庞扯不动一丝表情,他整个人浸在血里,利箭扎穿他心腔,命脉断去,再加上魂魄裂散,堪比击碎全身仙力所在。
“魇……”
界离只听见这一个字,再俯身试探,池九衣再无气息,身体逐渐透明,化作点点星火,像撒出燃尽的烟灰般随风飘散。
“魇?魇梦?”
云弥先前被环梦珠中魇梦所困,难以苏醒,险些失了性命。
但界离否道:“制造魇梦的方法有很多,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她仔细一想:“眼前顾不得这些,外边人命关天,先出去再说。”
云弥点头,随她出去牢舍,意料之中看到一片惨象。
在日照稀少的压抑昏色里,人人如行尸走肉,面色土灰,披散着凌乱长发,露出凹凸不平的头骨形状,上边空空如也,不少人为争夺莺桃厮杀于血幕当中。
字无拿着涉世毫笔,笔落之处拆了这对,又去拆开另一群,几番下来忙得焦头烂额。
待蓦然回首,见得界离阴沉沉站在身后,她眼里锋芒逼人。
第53章 天灾心魔她当真会救人
界离视线越过字无头顶,盯着前方景象,话是与云弥道。
“符起之时,中指勾定,横掐掌纹,意想灵流入体,筑阴牢锁邪念,务必凝神静气,达天人交感,再请我神力,以助符威,布下玄极镇煞阵。”
她瞥向身侧人:“明白了吗?”
云弥豁然应答:“明白。”
而后听得界离指令,他散出数张金鳞纸,破指写符,唯有以血点召众人意念,方能更好压制他们紊乱的心神。
此刻昏暗中符光映照半边天,灵符所指对应天罡地煞,星芒与阵锋交织在一起,赤金篆纹遮过无数人头顶。
由界离神力所助,蔽日华光化为针雨落下,不能伤人实质,却对去除杂念妄想极为有效。
原本张牙舞爪的人群动作逐渐缓慢下来,迷离目光开始聚集眼前,嘴中呢喃转为清晰字音。
“头发……谁动了我的头发?”
众人接连抱头,触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头骨凹坑,摸及莺桃不在,蓦地神色大惊。
见他们意识恢复,云弥收敛符力,阵光慢慢微弱,照在脸色,衬出他意气飞扬的少年容貌。
“鬼神!”
界离手头神光渐灭,忽然被人一指:“莺桃系神发所种,她要夺走丝发,是她吞了我们的莺桃!”
“停停停!”
字无打住,摆手上前道:“神发本就属于阿离,你们自身为盗,反而指责主人取回自己的东西,这是什么道理?”
其人气势汹汹:“莺桃于我们而言,是性命根本,神缺少丝发一物,可无限再生,她取我们莺桃,犹如断我们生机!”
说着,这人身形一晃,昏昏沉沉往后跌去,好在被旁者所扶,才免于直直栽倒磕破后脑。
界离瞟一眼说:“各位原本不是不归山的人,你们对莺桃的执念是日主强行种下,如今解脱后大可不必仍旧留恋在他人的苦痛里。”
“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不归山,你凭什么说我们不属于不归山?”
人人众说纷纭:“她就是在胡诌,这种无厘头的话都能讲出来。”
“殿下呢?让殿下把她赶出去!”
“往生楼近日新业务,五十魂魄置换一只脑子,”字无抱臂斜目道:“我看各位很需要嘛。”
“往生楼?是诡面集市的那个往生楼吗?”众人彼此相望后说:“虽然往生楼发话,但起码也要证据说明吧。”
界离伸手,云弥顺其意思将池九衣遗留下的仙官玉令轻放于她掌心。
“弑日者侵入不归山,你们殿下与之共陨,”她以玉令示人,又展开一物,上面所显名字黯淡无光:“这就是证据。”
字无敲敲那泛金布帛:“如假包换的命书,夙主陛下来了都不敢不信。”
视及其上字字皆真,到底无人再能信口雌黄,转而担忧起来:“殿下走了,不归山未来该怎么办?”
“是啊,我们这副身体都不知能撑至几时?”
众人终于意识到眼前问题,个个话音有气无力,面容灰白,皮肤显露糜烂紫斑,俨然是将死之貌。
神发抽干了他们身体精血当做养分,唯一的希望全寄托在半坡那颗长生树上。
界离沉思道:“我会想办法。”
“鬼神不是只管刑赦生死,你当真会救人?”
她的话,显然无人敢认。
唯有云弥深信不疑:“没有鬼神大人,你们以为日主能独自应对魔物?别傻了,既然知道鬼神掌生死,为何只执着于一个‘死’字,而忽略‘生’字?”
四下顿时哑然无声,他们眼神怯怯,从质疑他人,到现在怀疑自己,最后都没有勇气抬眼看界离。
界离直接略过:“各位都好生歇着吧,现下身体虚弱,再说下去也不知道还剩几口气。”
所有人听此合拢了嘴,互相搀扶着打量起自己周身情况。
“传贴给冕城。”
字无看她直直盯着自己,疑惑问:“叫我吗?阿离不该以地界名义通知冕城吗?”
界离不以为然:“冕城相信往生楼,若由我传话指不定会掀起又一阵风波。”
“好像确实如此,”字无叹息说:“那就在地界账单上再勾销一笔债喽。”
“随你。”
界离只丢下这两个字,待字无回神,人已经走出数步远。
云弥跟在界离身边:“鬼神大人,我们去哪?”
她答:“半坡,看看长生树。”
说来长生树需要欲魄浇灌,可眼下众人身体已不容许抽取欲魄,稍微一点创伤都即刻提前结束他们性命。
界离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剥离自己部分神魂来滋养长生树,总不能让不归山沦为一块遍地尸骨的荒凉之地吧。
等到了播过树种的半坡,眼前景象却令二人咋舌。
界离望着面前参天巨物,与不归山枯败的草木全然不同,可谓玉虬化树,冠遮青苍,每一颗果实橙亮似烛火,晃着点点灵光。
奇了怪了,这算怎么回事?
她扬头看去,见得浓密枝叶间落下一角裙尾,观其颜色衣料,界离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你这么做不要命了?”
云弥闻声怔愣,许是以为界离在和她说话。
哪知她是在与树上之人讲话,身负睡眠欲的郁面终究是出现了。
“命很重要吗?”
树上之人翻身落地,分明与界离用着同一张面孔,却一眼能辨出两者不同。
郁面眉眼微垂,处处皆是柔意,不像界离锋芒毕露。
“用欲魄养树,换我安睡片刻,算是身死魂裂最后的慰藉了。”
界离闻此沉默不语,片刻对云弥道:“回屋等我,我晚些过来。”
云弥瞧过郁面,应是觉其没什么威胁,遂不多说,颔首转身遁入昏暗暮色中。
见人走后,她才道:“消耗欲魄力量换来安睡,与杀死自己无异,你不想活直说。”
郁面反问她:“那席人打算如何救不归山众人,以神魂浇灌?亦是一个损伤身体的糟糕办法。”
“主魂与欲魄不同,形散可聚,不像你们,一旦魄灭即再无生机,我们比不得。”
“我确与席人不一样,您耐得住数万年谩骂与诋毁,可我始终无法接受世人恩将仇报,想起过去为他们付出的种种,换来如今下场,我宁愿睡过去,也不想看见这世间。”
界离面色不佳:“不要再提过去。”
郁面每一份表情都是压抑万分:“席人想逃避到什么时候?您就从来没有做错过。”
在数万年前真正天灾降临,画面比鹤庭事变带来的人祸要惨上不知多少倍,那时界离身为鹤庭夙主,奔走各界,救众生于苦难,整年整年不眠不休。
后来灾祸即将平息,她最大的劫难却到来,因为过度干涉苍生命数而遭遇天罚,烈雷劈了七天七夜,护体神息都挡不住半分,一身神力几乎散尽,也要爬起来去帮助那些仍在水火之中的人。
天道逼界离认错,她一日不停手,天雷便一日不歇,是玄渡见不得她只顾别人不顾自己身体,自作主张致使界离睡过数年,等她再次醒来,天灾已过,但活者无几。
这件事让界离与玄渡关系决裂,最为可笑的竟是,天道告诉她,若非是她的善意,若非是她打破了轮回秩序,灾祸早该结束。
可天灾里他们在求神,神怎可能坐视不理,没想到这些悲悯,居然成为了杀死自身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再加上雷劫重伤,再度陷入沉睡。
鹤庭十二臣知晓此事后,为助界离破开心魔,于是种下三枚锁心钉加上神戒,以此封禁她所有情感。
他们又借她违背天命为由,逼界离退出鹤庭,让位给玄渡。
她自建起地界命台,只管生死刑赦,因为过于冷血无情,集世间仇怨已久,以致落得如今下场。
念及昔日救世之神,已然成为人人口中唾骂的罪邪。
郁面笑这人间如炼狱,更笑人心烂如泥。
“你既无法接受他们现今作为,何故还要养成长生树来救不归山的人?”
界离搞不懂,即使是自己体内分出去的遗魄,也有彼此猜不透的时候。
郁面说:“只因席人想,锁心钉存在又如何,您其实从未放下过救人之心,再者欲望使然,您越是逃避,我的睡眠欲越强,才想了这样的办法来消耗自己。”
“换我来吧,”界离终于道:“是我选择帮他们,你已经种出长生树,我再以一点魂力养它,对我没有多大伤害。”
“席人留着力气罢。”
郁面问她:“您想报仇吗?”
她说:“碎身之仇么?他们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止如此,还有天道的仇。”
郁面指出:“心存善念并不是错,错在天道,它迷惑您,让您认不清自我。”
闻言,界离心间有一根弦被牵动,绷得胸腔里的肉阵阵酸疼,她想吗?
“席人犹豫什么?害怕过去所谓的‘错误’重来?可那根本就不是错。”
郁面的所有倾诉,全是她经历的一切:“成为鬼神,仙佛避之,妖魔惧之,人人唾之,这样的结局您甘心吗?”
界离自然是不甘,她抬手,抹去了郁面眼尾一滴泪,咬牙道:“放心,我会杀了它,杀了天道,证明自己没有错。”
作者有话说:相信我,一切马上就会好起来啦^o^
第54章 缠绵梦意想要就告诉我
圆月高悬已近半月,这几日又开始残缺成弯钩,光线也越来越黯淡。
界离回到偏殿时,推门看去,云弥坐在桌前支着额头,睫毛低压,静静地睡着了。
她走到云弥身边,刚想给他熄了晃眼的烛灯,谁料这人万分警觉,头突地抬起,发尾掠过烛盏上,意外窜起火苗。
云弥倒好,愣愣看着界离,许是离她太近的缘故,叫他紧张得察觉不到自己头发传来焦味。
界离倾身吹气,火算是灭去,连同把他耳朵都吹红了,带着半侧脸颊亦是白里透粉。
“梦中见谁呢,这么不当心?”
她是不知道,靠人这样近,近到肌肤的香气就扑在鼻前,又往人耳朵尖尖上吹气,吹得人心头怪痒。
云弥哪里受得住,他迎着界离近在咫尺的面容,眼神灼热,豁然绽笑说:“除了您,没有谁会出现在我梦里。”
“那我倒好奇了,你都梦见我什么?”
她就这么用手臂撑在桌上,身体半倾把云弥压在面前,但目光却掠过他,隐约在看着身后一物。
“……”云弥实在不能说,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界离平日总是若即若离,梦里自然是不可言说的缠绵,不过都是他自愿受的,弄疼受累也不出声。
她察觉他说不出来,该是什么都懂了:“想要就告诉我,光梦里做有何用?”
“啊?”云弥眼瞳骤然放大,委实滞住,听明白她话中意思,唰地脸上绯红一片,刚才被点着发烫的是头发,现在换作全身都燥热起来。
他默默低嘲:说了便会答应吗……
界离偏偏猜透他心音:“你可以试试,后果自负就是了。”
云弥绷紧背脊,瞬间什么也不敢讲。
她还在看着身后,眼里映出点点光芒。
待转头望去,云弥视得窗扇敞开,迎着半坡而上,长生树遮挡大半亮光,但仍有无数星火在暗沉暮色里闪烁。
“那是明光庙,他们点燃上千灵灯,应是在给日主送行。”
界离听此只是平淡答一声:“嗯。”
“时辰已晚,此时开窗容易寒气入侵,鬼神大人早些休息吧。”
云弥掩上窗户,界离随之道:“正好趁他们聚在一起,把长生果送过去。”
她仔细一想,又补充:“神不需要休息,这段时日你同我东奔西走,我终究是忽略你的需求了,且在屋内歇着,我去去就回。”
云弥不放心:“那群人有眼无珠,我怕他们对您……”
“有往生楼主在,还不安心?”
字无的嘴有多真诚,云弥是见过的,但最令人担忧的也是此人。
界离却觉无妨,她按在云弥肩上,仅仅道:“好生歇息,不用等我。”
他干涉不了她太多,只能点头应下。
界离收回手,指缝间无意夹住他一缕断发,两人同时盯向此物。
云弥原以为她会就此撇开,没想到她手掌微拢,带着断发出门。
随界离意念一动,殿门自行合上,她掐紧掌心那缕丝发,稍微施力,即化作齑粉无影无踪。
主宫路上不见几人,所有人都聚在明光庙,包括楼主字无。
界离去到庙前时,字无正盘着手里涉世毫笔,随手画过,墨水凝作一只小鸟,扑腾着翅膀飞上枯枝。
“阿离?”
字无唤她,引来刚刚祈灵完毕的侍者接二连三扭过头来。
“她来了,也不知道想到办法没?”
界离听言,现出颗果实:“半坡长生树已长成,既名为长生,定能保你们平安无事。”
“可不归山能长出好果子吗?还能救人性命呢?”
四下议论纷纷,皆是将信将疑。
字无直接戳穿她:“不归山的荒土连根草都种不出来,长生果也并非能保人平安,那是由鬼神魂魄滋养,才能结出灵果。”
界离瞥其一眼:“你多嘴了。”
字无摊摊手:“没办法阿离,总要有人替你长嘴,否则他们该向谁感恩戴德?”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回报。”
界离把果子率先递给面前最近的老妪,此人佝偻着背,面容垂老,独独眼里绽着光,蓦地握住她,用手掌紧紧包裹其中果实。
“谢谢……”
她怀疑自己有一瞬听错,谁会对她说谢谢啊?
“谢谢,多谢鬼神。”
界离这一次听得真切,老妪泪雾朦胧,握住她的手激动在颤抖,抿动灰白干唇:“魂魄这么珍贵的东西,鬼神愿为我们牺牲至此,实在感激不尽。”
“婆婆?”年轻侍者不解。
换得老妪正色训道:“想要拿别人的东西,不会道一句谢,殿下以往是这么教我们做人的吗?”
侍者压下头,嘀嘀咕咕:“不是。但谁知道果子有没有毒,不能凭往生楼主一句话,鬼神无论做什么,婆婆都信吧?”
“你这孩子怎么冥顽不灵,小时候饿坏了头……”
字无直接打断老妪,从两人手里夺过长生果,往嘴里塞去,鼓起腮帮子,边嚼边道:“有没有毒,吃过就知道了。”
所有人聚精会神盯着字无,在其叹出一声“真是鲜甜”后,纷纷笑颜渐显。
“楼主尝过,果子没问题!我们有救了。”
字无在句句雀跃声里,指尖点在在界离心口:“你呀,和阿渡一样,不解释怎么能让人懂你呢?”
界离脸色沉冷:“我和他不一样。”
她骤然扬眸,好似察觉到有股力量笼罩周遭,像是……八方井。
八方井位于冕城圣境,可借此探得尘界任何一个角落,是仙官常用以视察凡尘之地。
玄渡站在井边,在听到她说那句“不一样”时,温和神态半丝未变,唯有那副面具被阵风吹动,险些跌了下来。
旁侧仙童下意识赶忙去扶,被他退步避开。
“陛下,”仙童后知后觉,夙主的面具最是碰不得,连连请罪:“是我失礼,该罚!”
“无妨。”
玄渡向来不会动怒,因为仙官说过,庙里的玉像都是慈眉善目,他应该如此。
仙童瞧一瞧他,再瞅一瞅井中界离的身影,忧心忡忡道:“他们若是发现您又在看她,必然免不了一通指责。”
“你不说,我不说,难道还能让上天说?”
玄渡手指轻抵在唇前:“帮我保守秘密,好吗?”
小仙童昂起圆润下巴,向他勾起小指:“同意我明日偷懒一天,无需洒扫政殿,才算成交!”
“好。”
玄渡伸指与之拉钩,嘴角正要扬起笑意,却又思及不能轻易言笑,重新回归到肃然自威的模样。
然而背后传来仙官话音:“陛下不在政殿批阅奏帖,何故到此处与仙童相谈甚欢?”
到底还是被抓了个正着,这些仙官臣子总是阴魂不散,仿佛他做出一点逾矩的事,每每都能第一时间出现眼前。
玄渡转身,好在看见的是夜主沧渊,比过司礼仙官京墨那个话中带针的家伙。
“不过是在照例视察灵墟状况,”玄渡不动声色道:“你怎么来此?”
沧渊不去到八方井前也都知道他在看些什么,习惯不去揭穿罢了。
“不知陛下是否查看到正东灵墟的近况呢?”
“日主池九衣已逝,不归山危在旦夕,鬼神以魂魄养树,结成灵果救下众人。”
玄渡说完此话,得来沧渊连连摇头。
“陛下打算这样回复他们?”沧渊所指其他仙臣:“只会换来他们对您和鬼神的误会更深。”
“殿下叫我如何说?”
玄渡总归是平心静气,话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沧渊抱胸,瞭望远处,佯装追思样貌:“日主池九衣以身殉职,生前与鬼神几度周旋,终于换来长生树结果,以此救赎大家。”
真是把功劳都揽在了池九衣身上,界离又成为一个从中阻挠的恶人。
玄渡忽地沉吟不语,他唇角扯出一线冷硬的弧度。
“陛下与其在这里睹景思人,不如说说,有什么话要臣带给她?”
听沧渊的意思,是打算去一趟不归山仙域。
玄渡想了片刻,答:“把日主的仙官玉令带回来便好。”
对方有些惑然:“仙官陨落,玉令再无作用,现在不过一块废石而已,陛下要它做什么?”
“日主既是以身殉职,而玉令代表仙官一生功禄,将其拾回冕城,放在政殿之中权当是给众官树立榜样。”
玄渡说的有理,长赢与料寒生皆是德不配位,仙官玉令不能摆上台面。
沧渊叹道:“陛下想取回玉令简单,只是不知彼时拿回的是一枚还是两枚。”
眼看连陨三位仙官,夜主曾在环梦珠中帮过池九衣对付界离,此般下界自投罗网,怕是有去无回。
“日主所辖仙域境况不稳,作为夜主前往相助,鬼神不会为难你。”
玄渡话是如此说,可沧渊明白,相比起他们,自己的手同样不干净。
“为难是小事,”沧渊再度向他确认:“陛下当真没有话要我带给鬼神?寿宴过去,此后整整一万年里她没有任何理由会到冕城来。”
“我和她之间早已无甚可说,不过希望她万事顺遂,唯此一愿,却是迟迟实现不了。”
玄渡轻扶面具,指尖莫名传来刺痛,拾眸看去,竟被上边金饰划出道伤痕,眼底血色刺目,他又想起来:“你还是帮我带句话吧。”
第55章 庙中献礼您的意思是我不正经
沧渊拾掇好一切,就近从八方井下界,他出行素来不带任何仙使兵士,来去都是逍遥自在。
此回仍借月魄追魂的力量,锁定界离所在位置,径直奔往该地。
换作数百年前,这时应当是晨光熹微,可到了辰时,破碎大地依旧在浓雾笼罩中,人走在雾里只剩下忽隐忽现的轮廓。
沧渊伸手触及潮湿空气,然而还未叩门,门扇就已应声打开,屋内界离坐在桌前扣着杯盏望过来。
她杯里是摊凉的茶水,旁侧没有其他人:“夜主代冕城抚慰不归山,来拜见我做什么?”
沧渊止步于门前:“不知大殿是否乐意请我入内小叙?”
“不乐意。”
界离干脆回绝:“如果此行是为他而来,那么请回吧。”
眼看门就要合上,沧渊果断将其阻住:“我就代他捎一句话,其余都是我与大殿的事。”
她直接略过所谓的一句话,好奇发问:“我与夜主有什么好谈的?不过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么快便等不及了。”
门外人手掌压疼,在和她执意关上的门较劲:“不传递完陛下交代的话,我不敢先议私事。”
“记得鬼神大殿与陛下是同一日生辰吧,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也就我们几位仙官,陛下记得最为清楚,他想给您补一句‘生辰快乐’!”
界离倏然沉哼,但目光视及刚走到门的云弥,面容隐隐僵滞,这下倒好又多一个人知道了。
云弥端来早膳,即便界离不需要吃这些凡间食物,可是要顾及一下云弥,人总有馋嘴的时候,算作姑且陪他尝尝罢。
“鬼神大人,”他摆着盘,念着菜品的名字:“有云片八宝仙珍鸡、乾坤炙烤裹肉卷、玉露琉璃浸雪鱼,丹荔银耳桃胶粥。”
“几乎都是肉类?”
界离说完,沧渊接着答话:“因为大家都知道,鬼神大殿可从来不吃素。”
什么意思?怪她常大开杀戒,简直像个屠夫?那她无法辩驳了。
界离盯盘中菜半刻,忽觉不太对劲,转而道:“我改变主意了,夜主路程遥远,进来坐坐,顺便品尝一下不归山的珍味。”
沧渊终于结束与门扇的较量,点头举步入内,施礼过后在界离对侧落坐。
“你也坐下。”她对云弥指着身边位置,还将凳子勾近几分。
“谢过鬼神大人。”
他没有立马入座,而是先给她舀粥加菜,却被界离半途挡下,她看向未曾动筷的沧渊:“夜主先行享用,毕竟这是客中客。”
“是。”云弥口头平静应下,但握住筷子的手指攥得泛红,将菜稍显客气地撂在了沧渊碗里:“夜主请用。”
“多谢。”沧渊自然摸清这两人的脾气,侍从随了主子,若非碍于界离在场,凶色都要摆在脸上。
眼下界离见其刚夹起一块肉,蓦地从门外边弹出个人,急声喝道:“夜主殿下且慢!”
沧渊放下筷子,忍不住捂嘴呛了几回,清一清嗓子问:“嗯,怎么了?”
侍者扫一眼界离,支支吾吾:“这是给鬼神准备的膳食,夜主殿下若要用膳,我让后厨另备一份。”
界离倒不介意:“我今日胃口不佳,正巧夜主来了,不浪费才是最好。”
“但后厨备菜甚多,夜主另用一份并不麻烦。”
侍者百般劝解,这饭菜果然有问题。
界离早明白,似药非毒掺在里头,寻常人是辨不出来,比不了她对草木一类颇有感知,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沧渊扬眸看界离,察觉其中端倪后眼神别有深意:“如若如此,请后厨再上一份吧,大殿近日辛苦,即便胃口不好,也要补好身体。”
见界离迟迟不应话,屋内陷入僵局,云弥终究是懂了,反之拾起筷子:“鬼神大人何等身份,餐食皆要查验过后方能入口,我替您尝过。”
他只夹鱼尾前一点肉,即将放入嘴里,谁知那侍者径直扑上来:“切勿乱吃啊!”
云弥眼疾手快,持筷转腕把这人钳住,臂端重重压制,逼得人屈身跪地。
界离与沧渊两人皆淡定不动,她当着侍者的面,舀粥喝下:“想我吃的话,我便吃一口,其实并非不可。”
侍者望眼欲穿等待料想之中的事情发生,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没有任何反应。
“有什么意图直说,别用这种偷摸手段,”界离搁下汤匙:“如果是想杀我,或许也可以给个机会。”
沧渊闲来感叹:“鬼神真是大方。”
侍者连连解释:“鬼神误会,我们绝没有想害你的意思,婆婆说了你救下不归山所有人,我们想着让你一觉醒来能看见惊喜。”
云弥略微松开手:“惊喜未到,这顿饭反是惊吓不断。”
“什么惊喜,非要让我睡一觉才能看见?”界离许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好像从来就不属于她。
“无需睡一觉,东西已经提早搬来。”
侍者迟疑之际,昨夜的老妪从门前拐角过来,笑盈盈面向界离:“鬼神,还请移步明光庙,不对,现在应该改名为长生庙了。”
界离怪有兴致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起身随老妪前往长生庙,云弥和沧渊随行其后。
想及沧渊曾在镜中境挑拨云弥立场,惹来他自在门前看见夜主起,便没几分好脸色。
仙宫废墟上开不出一朵好花。
界离记得他是这么说沧渊,她瞥视此人,从来时就心怀鬼胎又藏着掖着,确实不是什么好花。
待到长生庙,除了牌匾更换外好似没有其他变化,她有些不理解,何至于为了区区果子,连日主的庙名都改了。
老妪弓着腰请她入庙:“真正的惊喜在里面,鬼神请。”
界离顺从他们的意思,踏入庙中,竟在金光照面的那一刻委实愣住。
这是一尊神像,鬼神界离的神像。
它被摆在日主尊像旁侧,数百香火环绕,正熠熠生辉,亮得逼人微眯起眸。
她暗下指腹摩挲着袖口,一时想不到该说些什么话,有种莫名的奇异感觉灌满胸腔,带动心脏砰砰直跳,每一拍都格外清晰。
沧渊拍掌道:“恭祝鬼神大殿复得香火!”
老妪慈笑与她说:“鬼神对不归山有恩,哪怕像您所说,我们祖辈曾经不是不归山的人,但也在此生活数百年,早已把它视为自己的家,您救下我们,我们理应在家中为您立香奉拜。”
“拜我有何用?我能给你们带来什么?”
“新生,”老妪目光如炬:“您给我们带来了生命,否则我如何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
界离凝视眼前一尊完完整整的神像:“可我亦会带来死亡,你们不怕?”
“怕又如何?人总归是有一死,怪不了任何人,仅能求活着的时候多珍惜,死后那是下辈子的事了。”
老妪请求:“神像本该有开光仪式,鬼神已在面前,不如由您亲自点通神像中的灵道,以便往后神人交流。”
说起神人交流,界离看向身边,某个人在这方面颇有经验。
她道:“可以,但此法不宜外扬,需得旁人回避。”
老妪明白,欠身准备退下:“鬼神如有需要,唤我们即可,我在外边候着。”
沧渊抬手作礼:“大殿先忙手头的事,我就不耽误了,同样在外边等您。”
云弥也要退避,可被界离点到:“你留下。”
他听见庙门合上,此间只余下两人,却不大敢看她的眼睛,无处安放的目光带着些许仓皇。
“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来?”界离声音很淡,但把云弥脸都勾红了。
无须她说清楚,两者都心知肚明,过去是哪个人借着通灵的名义,衣衫不整地缠着神像,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说“想您、想您”。
他还在掩饰:“鬼神大人留我下来,是需要帮手?”
界离道:“点通灵道其实很简单,我不需要帮手,是想让你看看,怎样才是正经的通灵方式。”
“您的意思是,我不正经?”
云弥持一张绯红的面庞,居然还能问出这样大言不惭的话。
“不然?”界离隐约觉得,这人胆子又要肥大了。
果真,他在疯狂试探:“已经不正经多回了,鬼神大人可不可以允许我再放肆一次?”
“在这里恐怕不太合适。”
界离刚说完,云弥使出杀手锏,扑通朝她跪下,瞧着那少年身形,仰头望着自己,透彻血眸总是水汪汪,衬得整个人十分乖顺惹人怜。
“可是您知道,在密室里射穿日主和祖女的弓箭朝向您,我心里有多急,您回来一直让我休息,我只要想到那万箭齐发的画面,哪能安心?”
他挪动膝盖跪行过来:“您可不可以不要让自己总是置身危险当中,这些事都让我来做吧,我受伤很快能恢复,除了您,谁都杀不死我。”
界离伸指抹去他眼角即将溢出来的泪水,稍作淡定道:“别哭,眼睛还没好全。”
云弥斗胆握住她的手,令她掌心贴在自己脸庞上:“鬼神大人,我想要抱抱您,而非过去我只能抱住冷硬的神像。”
第56章 尘烬废墟那一片红像她的血
“原来仅此而已,我还以为你……”
界离若有所思,不经意间手指微缩,错把他的脸颊轻捏,意外好软。
云弥扬起嘴角,愈加鼓起腮部,佯装无辜貌:“您以为我会怎样?”
她那句“其实也没什么”还哽在喉咙里,庙外骤来一声惊喝:“夜主殿下,您冷静!”
界离随之抬头,从他掌中抽回手,与云弥短暂的眼神交汇,两人当即动身出庙。
此刻乌云挡月,浓雾遮阳,整个不归山似洇入浓墨,只余零星几点烛火明灭不定。
而在如同深渊巨口的黑幕里,沧渊眼睛猩红,原本俊逸面容狰狞扭曲,比平日更加妖邪,浊烟瘴气包绕周身,赫然扣住老妪肩膀,露出尖牙即将扎入其颈脖。
“鬼神,救我……”
界离凝眉,握起避世弯镰,赤金叠影迅猛甩去,毫不留情直切向沧渊颈脖。
其人为避此重击,被迫松开连连后退,却转将目标锁向界离。
她见得那双恶灵缠绕的双手,遽然警惕:“是业障。”
云弥面色阴厉,质疑道:“夜主如何会染上如此严重的业障?”
待弯镰回旋至手中,界离跃步向前,将老妪推给他,交代说:“把人看好。”
语罢,沧渊已现出冰玉箜篌,每一次拨动,哪有半分乐音婉转清越,只觉弦声万分刺耳,发散的流光携带着恶灵,飞速朝界离袭来。
“铮!”
接连数道破裂震响,她所持弯镰疾步逼近,流光拟作的片刃几度擦过皮肉,皆在旋身和侧肩之际被敏捷避开。
眼看仅有半尺距离,镰钩就能剐断作诡的丝弦,可对方有恶灵相助,恍然化出无数只手影,疯狂拨动箜篌,音调愈来愈急,连带攻击越发猛力,密集光刃令人应接无暇。
与之对比,界离手头弯镰稍显慢重,她聚力抵挡之余,扭头向云弥,厉声喊道:“消音符!”
云弥早早备好金鳞纸,随她召令唤起符咒:“乾坤安镇,布及八方,秽音溃散,万籁归宁!”
旦见符光刺破黑暗,金色符纹吞噬浊雾,耳侧一阵嗡鸣后登时寂静无声,成片的流光陡然粉碎成渣,纷纷扬扬自身边落下。
界离察觉时机到来,隐去避世弯镰,指尖凝聚神力,用意念将咒语于脑海中过一遍,法术施展开的瞬间,点在沧渊额心,再绞指收拢,此处力量尽毕。
沧渊眼神滞住,片刻过去,恍然回过神来,然而手上恶灵还未消散,掌心手背的皮肤显出黑紫纹路,斑驳血点密布其间。
等到消音符撤去,他竭力控住自己手掌,咬出几个破碎字眼:“屍宫,尘烬花……”
界离神色凝重,猜想道:“屍宫位处尘界与地界交境,是当年鹤庭陨落的地方,生长在鹤庭废墟上的尘烬花吸食无数亡灵残念,它能暂时压制业障,却也会令业障越来越重,一次比一次深陷。”
沧渊艰难笑说:“此为眼前唯一的缓解办法,请带我回去屍宫,我方西北灵墟虽远,但大殿能雷霆瞬移,想必不是问题。”
她迟疑问:“你确定要如此?”
沧渊手上颤得剧烈:“不然呢?若不及时压制业障,这双手会杀死多少人?”
随后遥指老妪:“今日是她,明日就是我西北灵墟的子民!”
云弥将惊魂未定的老妪掩在身边,他和界离都是知晓业障发作时,自身压根无法控制,为把对别人伤害降到最小,尘烬花的确是目前最为有效的压制方式。
只是界离有所顾虑:“若用自然力实现移行万里,冕城必会得知,让他们知晓业障的存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那该如何?”
沧渊颈部爬上青筋,面容涨红,俨然撑不了多久。
眼下唯有鬼神尊驾能驰行千里,她召来鬼灵牵辇:“姑且一试罢。”
界离带上云弥,对老妪点首:“突发急情需要离开,还请谅解。”
老妪舒缓一口气,抚着胸口道:“鬼神且去,多谢方才救命之恩,不归山随时恭迎您到来。”
“保重。”
界离留下二字,领他们两人登上轿辇,由无数鬼灵托起偌大轿身,跃上高空浓雾中,腾云间往西北方向奔驰。
四周帘幕飘扬,风声扰耳,她紧紧注视沧渊,料到:“如果我没猜错,夜主的业障染自冰玉箜篌吧。”
一直低压着头的沧渊缓缓扬首,半晌挤出一句:“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大殿的法眼。”
界离神态不惊:“以我经筋制成箜篌丝弦,染上业障是否算夜主活该呢?”
云弥听此眸色一沉,眼神恨不得在沧渊身上灼出个血窟窿来。
沧渊自嘲道:“我确实该死。”
界离镇静道:“所以这就是你要和我谈的事?”
她剐其一眼:“千方百计招惹我的注意,是想我帮你解除业障,难道不怕我直接要了你的命?”
沧渊痛苦中展颜:“像我这样该死之人,或能成为大殿破开解除业障方法的试验品,应当还算有价值吧?”
界离低呵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她看见云弥立在旁侧,他阴鸷目光几乎要吃人。
许是发觉界离瞥过来,云弥顿时收敛,表情瞬间柔缓,白净面庞配上淬红眼瞳,活像一只抖着短小尾巴的乖兔子。
“风大易吹伤眼,到我身边来。”
她的意思是要用自身神力为其抵挡凛冽罡风。
云弥顺从走近她身旁,界离挽指之间,灵流淌过他身体,就此设下一层屏障。
“多谢鬼神大人。”
他在悄悄向界离贴得更近,她也丝毫不避,任由两人温热体温仅隔着薄薄衣料交织在一起,几乎是稍许侧过脸就能凑到一块儿去。
沧渊全看在眼里,闷声道:“大殿对兔公子怪是疼爱啊?”
界离偏要在其最痛苦的时候,表露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甚至沉溺于其他事情上,以此告诫对方擅自动用她经筋制弦的后果。
沧渊心急有什么用,难受又如何,所有掌控权还不是在界离手上,他只是自己口中的试验品。
界离回应道:“我疼爱谁,与夜主有关吗?”
他大汗淋漓,哑笑说:“如何没有关系,作为臣子,定然要为陛下忧心。”
又搬出玄渡来了。她不由低嗤:“你们若当真在意夙主的感情需求,夙主何至于有现今心疾困苦?”
沧渊彻底不发话,只顾着埋头忍受恶灵的纠缠。
要界离来说,冕城仙官妄想把神明包装成冰冷玉像,一群这样无情之人最是不配谈及感情。
直至鬼神尊驾临至西北灵墟上空,焦土与海崖交界处伫立着黑压压的宫殿群,这里便是夜主所辖仙域。
又因此地靠近鬼门,常与魂魄有尸壳交易往来,故名屍宫。
而后轿辇降落在宫门前,相比起其他灵墟,门前隐卫对鬼神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们见得界离携二人前来,竟率先向她敬首问候,再朝沧渊施礼。
实则一点都不意外,屍宫连通地界,边境驻有阴兵巡察,万般邪祟都不敢接近,此处人们得此庇护,对鬼神多有言谢。
沧渊屏退随身隐卫,身形微晃,在前边引路,带界离去寻尘烬花所在。
她闭眸深深吸气,时隔七百年,终究要再次见到曾经令自己身死魂散的鹤庭了吗?也不知那铺满她鲜血的西庭院如今成为何等模样。
经过弯弯绕绕,走下海崖悬壁凿出的近千级石阶,终于来到被狱水侵蚀后的残碎海岸边。
遥望无际的水面,掀不起半丝风浪,死寂之下却浸没着庞然大物。
是当初承托起鹤庭的巨大悬浮石基,此刻裂作十余块,交叠横凑在海底,被它们压住的还有楼宇残骸,破损的盘龙柱,粗大斑驳的锁链。
那一片红,在水里飘飘荡荡,分明是尘烬花海,像极了界离泼洒在鹤庭未干的神血。
她神情有些恍惚,脑海忽地又浮现出一张张憎恶面目,贪婪且丑陋,占据整个视野,他们拿着刀斧,恶狠狠劈下来。
“鬼神大人。”
云弥看出界离不太对劲,欲想伸手扶住她。
她倒很快缓过来,转眼握住他的手,紧扣云弥五指,展开冷硬笑容道:“怎么了?区区废墟,能奈我何?”
沧渊掌中汇聚仙力,隔空取摘一朵尘烬花,醒目的红送到眼前,还是会叫人心里隐隐刺痛。
见他吸食花上亡魂残念,恶灵借此吃饱喝足后到底停歇,乌烟浊气逐渐散尽,皮肤上的斑纹也随之褪去。
“尘烬花喂不饱它们,还会无限打开它们的胃口,夜主等着下次发作更痛楚更甚吧。”
界离好心劝诫,毕竟云弥先前以自身血肉喂食恶灵,以致最后无法摆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沧渊唇色惨白,但言笑自若:“西北灵墟距月亮最近,每每月圆,好像深受其痛的不只有我,大殿也是一样,届时您会不会同样想尝尝尘烬花的味道呢?”
界离的手被温暖牢牢裹紧,她唾道:“以我血肉为土壤长出来的花,夜主觉得,我有这个胃口吃下去吗?”
第57章 心钉真相可不可以多给我一点点
沧渊扯袖,盖住虚虚发颤的手,面上从容道:“狱水可洗涤万物,大殿的血肉残渣早早化成了虚无,又何必介意?”
“那我便好奇了,尘烬花暴露外界后难以保留,夜主每逢业障发作时,是谁帮你从吃人的狱水中采摘它?”
界离捕捉到这极其重要的一点,结合他说过自己该死来看,此人绝对有问题。
沧渊还在解释:“就像方才一样,只要稍会术法的人都能隔空取物。”
可她不以为然:“夜主怕是不知,普通术法根本抵挡不了狱水侵蚀之力,你若非有控月神权,沾染些许神息,否则同样没办法从狱水里取物。”
面前人陡然展笑:“怎么会?屍宫隐卫惯来都能取得尘烬花,从来无需借助我的神息。”
界离拭目以待:“那夜主不妨请隐卫来让我见识一二。”
沧渊露出牵强歉意:“大殿知道我出门在外不带侍从兵士,屍宫距这里有段路程,回去喊人多少麻烦,此回就算了。”
界离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只要被她揪住尾巴的人,要么断尾,要么送命。
在云弥留恋她温暖手掌之际,界离抽出手,所捻片刃抵在沧渊最脆弱的喉颈,随时可以让他当场毙亡。
“什么算了?人命的事能轻易算了么?”
她肃然道:“被业障杀死的人怨气犹重,最后都会变为恶灵,令身负业障者自食其果,希望夜主能意识到自己有多危险。”
沧渊质疑发问:“看来大殿是笃定我因此摊上人命,敢问大殿难道就从来没有为此染过血吗?”
界离肯定吐出两个字:“没有。”
她最多就是在净骸泉尝过云弥送上门来的肉味。
沧渊蓦然笑不出来,逐渐面色僵冷道:“您放心,亡者所化的恶灵附不上我的身,它们永远逃不出来。”
界离不解:“此言何意?”
“我可以带大殿去看,但这刀……是否能先放下?”沧渊盯着几乎要压出血迹的片刃,连咽下口水的动作都不能有。
界离思量一瞬,左右他逃不过自己掌心,暂时放过也无妨,遂果断收手。
云弥再想牵住她,但迟迟未等到回应。
她一心都在眼前事上,指向面前的沧渊:“夜主带路吧。”
沧渊被迫颔首,又领他们从悬崖近千级石阶往回走,在了无止境的阶梯上磨了很久,下来时就觉得不易,此刻要爬上去更是艰难。
界离终于回望身后云弥,问:“累吗?”
云弥摇头:“鬼神大人都不说累,我怎能先说出累字?”
界离自然不是单纯关心这个问题,只道:“你先用传送符到崖上等我,我看着夜主好像有话要说。”
他瞧上去有所迟疑,可她都发话了,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独自掐符,从中遁去身形。
见旁侧再无他人,界离叫停一味拾阶而上的沧渊:“夜主想走到什么时候,有话不妨直说。”
前方身影闻声止步,回过头来后没瞧见云弥踪迹,终究开口说:“大殿还未见到它们尸骨,也就是我死期到来之前,我有关于锁心钉的真相,不知大殿愿不愿意听?”
界离反问他:“这么笃定我会判你死刑,你到底是杀了多少人?”
沧渊鼻音轻哼:“大殿关注点错了,重要是锁心钉的真相。”
她迎着海崖边的冷风,反复思索“锁心钉”三字,除去关于它是龙骨所化,需要对应龙刃才能撬开,唯一值得深究的即是这条龙在哪里。
界离奇怪:“身为冕城仙官之一,夜主选择向我坦白真相,是不怕其他仙官指责?”
沧渊一脸轻松:“又并非重要机密,只是我们能看透,大殿看不透罢了。”
她目光定住:“我看不透什么?”
“自己的心。”
界离倏地沉声道:“你是在和鬼神谈真心,不怕遭世人嘲笑?”
沧渊正身,索性与她摊明白:“锁心钉困住的只是欲望,但当数百年前鬼神欲魄离体,这些钉子不过是摆设,您一直以为它所谓的作用,说到底是鬼神大殿不敢面对自己的心,而产生自欺欺人的借口,这就是锁心钉真相。”
界离不由神色凝滞,挤出一丝冰冷笑意:“夜主在说什么,摆设?摆设能把神戒牢牢钉死在我身上?”
“把神戒烙在身上的不是锁心钉,是大殿的执念,”沧渊揭露她内心:“锁心钉失效后您分明可以自行将其解除,可是出于对欲望的恐惧,令您产生了它不可消失的误解。”
她依旧不觉得事实如此,那丝笑意讽刺般挂在脸上,逼问道:“夜主有什么可以证明你所说是对的?”
“出自内心的爱欲。”
沧渊竟是料到她要否认,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压根不给她插缝的机会:“别急着反驳,当局者迷但旁观者清,大殿对兔公子不是没有感情,天天面对一个美貌勾人的忠诚信徒,他的爱意毫无条件,毫无保留,我不信您会不动心。”
界离觉得愈发荒诞:“你只看到神与信徒之间的依赖关系,未想到审判者怎会对她的欲望囚徒有任何念想?”
沧渊自是知晓她看透了世间贪欲,说出这样的话皆在意料之中:“但大殿敢赌吗?赌您在对兔公子做出肌肤之亲时,神戒能不能感应到您心中的爱欲。”
她瞥开目光,眺望遥远海面:“为了证明内心,而去毁人清白这种事亏夜主能想得出来。”
“别人不乐意才叫做毁,兔公子可是眼巴巴等着大殿能够多怜爱他一点,我说的是不是?”
沧渊出这种馊主意,还能装成老好人:“我不是非要揭穿大殿的私欲,只是想您看清真相,在爱欲上是如此,其他欲望上也是如此。”
他拍拍袖子,一副洒脱模样:“好了,我已说完,剩下的就由大殿自己考量吧。”
这人转过身,刚走没几步,又补充道:“对了,为表臣子对陛下的关心,我要替陛下说一句,如果觉得眼前人不行的时候,可以考虑吃一次回头草。”
“我不像京墨,把规矩守得那么死,陛下非要动感情上的事,我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好多话,可沧渊又好似句句都在戳中她,界离不知不觉把下唇咬到麻木,握紧被风吹飘的云纱广袖,随其迈上剩余阶梯。
云弥在海崖上等候已久,汇合之后便回去屍宫,沧渊带他们去到一间看似锻造屋的地方,待内室厚重密门开启又自身后闭合,三人进入一片漆黑当中。
听得一声响指,接二连三亮起无数灯盏,照出灿灿生辉的瘆人巨物。
眼前黄金百骨笼由骷髅及长骨镀上鎏金,节节拼接成巨型鸟笼的形状,笼中有无数残魂化成的凶恶亡灵,或愤恨嘶鸣,或狰狞哭叫,或互相绞杀。
界离凝望之间,忽然感觉身后气氛不对,她转身看去,沧渊獠牙利爪再现,周身浊气缠绕,猛得撕咬而来。
不等界离召起神术,云弥当即以自身手臂格挡,锋利爪牙瞬间扎入他血肉,活生生扯开一道殷红深壑,当场血溅一身。
“到我身后来!”
界离马上支起保护结界,顾不得沧渊在浊气迷眼的结界外猛烈击打,忙于过来查探云弥伤势:“恶灵所携业障会通过伤口侵入体内,需尽快阻断它们附上你的魂魄。”
云弥刻意避开她摄魂心法,剧痛之余拒道:“夜主受笼中恶灵影响诱发业障,鬼神大人本身业障更甚,若再将我身上的这些转移体内,对您百害无一利。”
“没有其他办法!”
她猝然凝眉:“看着我,听我的。”
界离全身神力已聚向眼底,却被他竭力抵抗,云弥频频闭眼躲闪,斗胆向她提到:“我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暂且护住我。”
她正惑然,听得他低声道:“恕我冒犯,借您护体神息一用。”
语落,面前人直接凑近,两方温软唇瓣相贴,云弥舌尖径直突破她齿关,试图从她口中汲取所需。
界离委实愣住,不是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是烙在皮肤上的神戒字纹道道显现,仅仅是这样而已,它们就当真感应到了她的欲望。
一切都如沧渊所说,她真的……对云弥有念想吗?
既然证据明晃晃地存在,到了避无可避的程度,那便只有认了。
这人也是真笨,若非界离主动渡出神息,他怎么可能凭自己取得分毫。
她伸手扣住云弥后颈,令他贴得更近更加紧密,并强势压下他舌尖,湿滑黏腻中明明交缠到无法呼吸,但有神息传入,非但不要命,几近窒息之间倍感欢愉。
直到云弥气息越来越急促,头脑沉重昏涨,面部染上绯红媚色,阖上眸遮掩住迷离目光。
“还疼吗?”
界离借说话的间歇让他喘口气,料想有神息庇护,连同他的疼痛应当也会得到缓解。
但云弥楚楚可怜地近距离注视她,弱声说:“疼……求鬼神大人能不能多给我一点点。”
真是撒谎成性。她会不知道他所言真假,不过懒于揭穿,都说还想要了,不妨尽情满足他,不然见这人装疼就像要碎掉了。
他在界离片刻沉思时,装显得万分无辜:“是您说的,想要就告诉您。”
第58章 尘世烟火其实吃了我也没关系
话虽如此,界离却用食指抵在他湿润唇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想要,往后多的是时间给你。”
她看向云弥不顾疼痛背在身后的手,他是不想让血弄脏她。
界离哪会在意,躺过血泊的鬼神,怎么可能嫌弃他,她牵过云弥的手臂,漫出神力助其加快疗愈。
两个人的治愈力量叠加,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长出新生血肉,不断织补直至完全愈合才用了片刻时间。
云弥算是缓过来了,可沧渊彻底失智,伴随阵阵刺响手爪凿在结界上,赫然留下深刻裂纹,如此避下去总归不是办法。
“唯有净骸泉能弱化恶灵,”界离念及此处,速速凭空借调泉中洗骸水,并告知云弥:“用布雨符配合我。”
他立即应下,随手取来灵符,绽出的璀璨符纹之下水光潋滟,渐感周遭空气潮气加重,神力散出的微芒穿透每一缕澄澈细流,后于半空砰然炸开,化成针雨悉数落下。
雨点细而密,夹杂着恶灵的嘶鸣,耳边声音混沌不堪,但好在不消半柱香,刺痛鼓膜的尖叫逐渐缓和,化为低低呜咽,最后演变成有一声没一声地抽泣。
眼观前方沧渊,双手仿佛定格半空,仔细可见其在细微颤抖,应是自身魂魄与恶灵正进行艰难斗争,洗骸水终究削弱恶灵气势,令其意识到底回归脑海。
“兔公子?”
瞧着云弥浑身殷红,沧渊面露诧异,端详自己手部,指甲里全是干结的血渍。
“你可算是清醒过来,”界离扫手化解结界,向前迈一步:“夜主平日也是这般失控?”
云弥紧紧跟着她身边,两指钳着随时现形的金鳞纸,以备不时之需。
沧渊稍许垂头赔礼:“偶尔如此,抱歉,看来是伤到兔公子了。”
他定睛向界离看来,一副甘愿赴死的样子:“大殿若要杀我,其实我早做好准备,没什么怨言。”
界离意外叹说:“准备做早了,我一时竟无法动你分毫,像你所说仍有试验的价值,且容你侥幸多活几日罢。”
沧渊起了兴致:“这世间果真有让鬼神大殿都觉得棘手的事?”
她冷声道:“还不是夜主身上业障太重,如今锁心钉又不比数百年前仙力犹盛,它牵制不了我所有意念,在杀你后恶灵转移,很难说我的杂念不会被他们利用。”
云弥听此,隐约朝界离投来困惑目光,估计是猜不透什么叫住仙力不比从前。
沧渊苦苦扯动嘴角:“所以连大殿都没有办法吗?”
界离只能一步步去推:“你的业障来自多年抚触箜篌,而那箜篌弦丝由我经筋制成,上边业障极重。”
为此沧渊不解:“同样是触过你的神物,为何司雷仙官与日主没事?”
她解释说:“长赢以一只皮偶填入我的心脏,皮偶并无意念,不会受业障侵扰,再看池九衣,丝发分散在众人身上,业障不知道被削弱多少倍,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
沧渊左右思索,转向云弥:“看来只有兔公子赶上了好时候,有幸让大殿冒险为你承担如此凶物。”
界离顺其视线,瞥看身边人,他对沧渊的敌对缓解几分,却仍旧阴恻恻的一张脸,许是察觉到界离看过来,面部表情又瞬间柔和。
她思虑过后,对沧渊道:“为免夜主二度伤人,我觉得有必要让你戴上牵魂丝以做约束。”
“大殿尽管……”
沧渊话未说完,一条极细的银丝率先圈上他颈脖,令其自嘲道:“大殿出手就是快啊。”
他遥望身后笼中格外安分的恶灵,绽出舒心笑意:“既然眼下无法彻底解决此事,还请大殿留住屍宫,我这便让人给你们安排好住处,想必一间房足够?”
界离与云弥眼神齐聚在他身上,她冷声应了一个字:“够。”
沧渊立马会意,转身举步前方,引他们往回走:“大殿请随我来。”
她携云弥跟上,出去锻造屋,走在屍宫的宫道长廊中,多有隐卫见她皆是毕恭毕敬地垂首。
迎面走来几个容貌一模一样的宫人,施礼神态却不尽相同,他们谈笑自若,仿佛提到什么“祈灵”二字。
后来遇见愈来愈多同一张面孔,甚至高矮胖瘦比例全然相同,只叫云弥看得一愣一愣的。
界离想起来:“西北灵墟的祈灵节真是奇特,人人以为当前不幸皆是现存肉身所带来,故而常常换躯壳以摆脱霉运,倒是这扮成同一个人,屍宫新风尚?”
沧渊简单应答:“祈灵节上的统一装扮而已,节后便姿容各异了。”
“话说节日将至,集市上颇为热闹,反正暂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解除业障,大殿不妨带兔公子到处逛逛,也好有话说清,珍惜眼前不是吗?”
人就是善变呐。界离感叹,先前还日日把玄渡摆在她面前,如今有事相求,竟知道投她所好,转站云弥了。
不过确实,逛一逛无妨,她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热闹洋溢的人世间了。
随后暂别沧渊,界离携云弥辗转至宫外街市,人山人海皆如一人分身无数,并各显神色百态,有种莫名的戏剧感。
她自然不信更换躯壳能去除霉运这种话,加上本身神躯零零碎碎多有不便,索性以本貌示人,云弥亦是随她保持原身。
两人走在街上多少惹眼,好在西北灵墟之人不讲究跪拜大礼,靠近鬼门与死亡打交道甚多,以致对鬼神只敬不惧。
路人见界离皆是行地界简礼,对她点额示好,她一通逛下来毫无压力,总算能享受这种安宁的平凡生活了。
“这里的东西大多新奇,兼并尘界与地界两处风格特点,你过去应当少见,看上哪些随意去取,记账在命台即可。”
界离难得如此轻松说话,由于人群密集,云弥和她贴得很近,那话音落在耳畔,痒痒麻麻的怪是好听。
他抿笑说:“怎可让鬼神大人您破费,不过方才确实看上一件小玩意儿,待您逛完回去后,我再出来买罢。”
“毕竟,能和您这样走在一起的机会不多……”
云弥低低道着,是指能和她撇开血雨厮杀,如此像普通人一样融入世间烟火当中。
“机会不多这样的话是留给将死之人说的,往后时间很长,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界离此言漫不经心,却让云弥听得真真切切,她是在指他们的时间很长,可以相伴很久,对吗?
偏偏她心思敏锐,轻易便察觉他所思所想,界离望向前方长街,嗓音清泠似玉声:“想牵我的时候就牵住,拉扯衣角不像你的作风,害怕冒犯我也冒犯多回了,我可曾吃了你?”
他霍然惊诧,捻着她袖摆的手指忽然灼热,就依她的话,向界离温暖手掌探去,拢住她的五指,牢牢扣紧。
云弥再次自言自语:“其实吃了我也没关系,死后仍是会爬到您身边……”
“嗯?”界离耳朵很灵,闻言隐隐作笑。
他在身旁看着她侧颜,这张神人之貌不是惊艳绝伦的类型,但十足精致和美,特别是笑起来,眉眼微扬的程度恰到好处,给人一种分外舒服惬意的感觉。
云弥一路陪她逛回屍宫,周遭风景如何他不知道,只记得界离手掌的温度,那是属于两个人的体温,缱绻不离,相互融合。
沧渊给他们安排的住处很静,静到能清晰听见界离在里间出浴的声音,云弥立在桌前,赶忙把小盒中的东西藏入袖子里。
等到她披衣出来,于镜台前落座,本想用术法简单梳发,云弥上前道:“鬼神大人,我来。”
他动作很轻巧,柔顺丝发自指缝间泻下,带着淡淡余香,熏得人心思几近迷乱。
“你刚刚回去集市买了什么称心之物?”
界离闲时发问,云弥随之手头微顿,他望着镜中人的容颜,道:“我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你的东西,自己喜欢就好,何必在意我的看法?”
她微微侧首,目光正好对上云弥送出的一只小巧锦盒。
“因为是送给您的,全当是补上生辰礼物了。”
界离显然一滞,僵住的表情辨不清是喜是厌,只知那淡然眼神是瞧向他。
云弥打开锦盒,里边是一对古银色的小小耳钉,像夜空最古老的星宿,光芒虽弱但永恒不灭。
他知道界离不喜欢夸张繁杂的首饰,此物简单,她应当能接受吧,只要接受就可以了。
毕竟地界上供的好物太多,她真不一定能看上他所给。
“很好。”
云弥确定自己没听错,她说,很好。
他几乎是抖着手去取出来,捧到界离面前:“那我给您试试。”
“我不用试。”她转身抬手,云弥顺势半跪下来,任由她捏住自己下巴。
“喜欢的东西要看见才好,戴在自己身上只有对着镜子看,但若是戴上你这里,时刻都能见到。”
“可是,”云弥属实是没想到这层,他面色赧然:“我没有耳洞。”
“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啊怪我手点太快,把今天九点这章提前发了(冒汗
第59章 蝶妖解厄你只需相信所想,相信所见……
云弥眨着眼,只要是她说的,他做什么都愿意。
“麻烦鬼神大人了。”
界离于案台摆上工具,把他面庞拉近后用食指与拇指拈住其耳垂,而后轻轻抚触:“小事罢了,不麻烦。”
她手势很柔,若非亲眼见过,简直难以联想到这会是一双夺命勾魂的手。
由于动作太过细微,惹来云弥耳根发酥,再抹上些许油膏,更是麻麻痒痒的感觉。
他见界离以温酒将所及之处擦拭干净,终是持起一根细长银针。
“别看这,看着我,”她掩着银针,移开他视线:“很快就好。”
云弥当然信她,界离行事作风向来果断利落,他甚至毫无察觉,唯独感到风过耳侧冰凉一阵,她已从中把银针抽离。
因他愈伤能力极强,又有界离神力养护,当即便能戴上新耳钉,一点古银色缀在其上,云弥可通过镜子瞧见那抹似有若无的微亮。
另有一颗被放入他手里,界离微微倾身向前,无需多说云弥知晓她什么意思,他勾指挽起她鬓前碎发,摸上柔软耳垂,仔细将耳钉置入其中。
一切都太不真实,换作前段日子,界离不应该是握着他的颌骨,然后说出“我并不需要”这种话。
可今日怎么对他格外温柔?云弥不敢顾虑,也不敢质疑,生怕换得眼前景象如泡影梦灭。
界离抬手令他起身,自己也整衣站起:“你只需相信所想,相信所见,其余的交给我。”
她总是知道他的心思。
云弥刚要点头,忽闻屋外嘈杂陡然打破此间静谧。
“抓住它!盗取玉身的小贼!”
话音伴随一阵疾风破门闯入,界离见漫天幻彩灵蝶席卷而来,有股力量如同洪流将云弥与她冲开,再垂头一看,由灵光化成的利刃直抵颈间。
“蝶?”
持刃女子闻声拧眉:“我不叫蝶,我有名字,伏月。”
界离低声冷呵,此人肌肤细嫩滋润,透着莹白光泽,乃是最好的灵土烧制,几近完美无瑕,难怪称得上是玉身。
“胆敢挟持大殿?”
外边赶来数十隐卫,皆为举步而来的夜主让道,沧渊定身门前,在看到尖锋指向界离那刻轻松发笑:“你怕是劫持错人了。”
她前方有夜主隐卫,身后有云弥时刻出击,加之界离略施拳脚即可把人按趴下,伏月自知走投无路,马上泣出泪来,竟往界离颈脖上蹭去,带着哭腔道:“鬼神,不过区区一副身躯,没到赶尽杀绝的地步,再者,我不知这屋内住的是您,我知晓鬼神不与我这种小妖计较,您就放过我吧。”
界离凝眉闭目,嫌弃神色流露于表:“你把我当什么,随随便便给人擦眼泪?”
她轻易将伏月反手扣押,可这蝶人迅敏得很,马上化成道流动风影,令人瞬间捉空。
界离再想施展神力追击,哪想刚才抹在身上的蝶泪起效,令她片刻动弹不得,虽立马以术法化解,但此刻已经逮不住伏月半分尾巴了。
其余人当即要追,被界离抬手拦下,正当沧渊不解时,她拈来指间一小片斑斓鳞粉:“殿下看看。”
云弥顺势向沧渊投去目光,见其面色肃然之后又豁达开朗,沧渊与界离确认道:“它竟对恶灵有催眠效用?”
“是,”她竭力思索:“过去万年都未曾听过蝶人能压制恶灵,今日竟碰巧遇上了。”
“但蝶人偷盗玉身做什么?”沧渊指道:“这副玉身是我出席节日所用,众人皆是在往年见过,以此置换魂魄不太可能,自用的话何必如此嚣张作势?”
云弥摊出追踪符:“凭此找到它,总会真相大白。”
沧渊得界离点头,将手上鳞粉递出去:“有劳兔公子。”
他抬眸见得云弥新置的耳钉,再看一眼界离,同样有只一模一样的戴在耳上,朝着面前鬼神会意浅笑。
界离视线扫过,专注于看云弥施符寻踪,道空玄火燃起,由鳞粉上引出条细长光线,眼下只需跟着指引而去。
沧渊屏退隐卫,三人拐过数间房屋来到一处泥潭,再普通不过的角落,甚至让人不愿靠近,满目落叶发酵沤出腐糜的臭气。
云弥再取灵符往泥潭探入,目光微定道:“鬼神大人,下面别有洞天。”
界离敛眸回应,令他即刻取来张传送符,三人借符入内,最终落足一方幽森秘境。
此地与外界截然不同,是数百年来三界中从未见过的生机勃勃景色,参天古树枝繁叶茂,光线泻下打落斑驳树影,碧青草地与深绿藤蔓相称,且听得溪流涓涓。
“想不到三界之中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沧渊提步在前,才走几步登时触上一面气墙。
界离往身侧伸手,不过数尺距离,亦是碰到结界边缘。
云弥顺她意思往后退数步,同样是到了秘境边界。
这里居然如此之小,肉眼所见皆是幻景,想来要寻得那蝶人便极其容易了。
界离点召风动,周遭繁叶“哗哗”作响,再次逼出满目蝶流,于半空卷动落地,终是化出玉身之貌。
伏月被困于风圈之中,看见他们出现在此,登时如临大敌,缩着肩膀眼角红通通的,似是即将惧得挤出眼泪来。
但界离知晓,这是伏月的防身秘术,眼泪令人身体僵定不能动,此人最是会以楚楚可怜的模样蛊惑敌人。
“别再哭了,你这回想把眼泪往谁身上蹭呢?”界离拍拍肩膀,必然再也不会让伏月得逞。
而剩下两人皆是男子,见伏月脸皮薄,自是不大好意思向这些人靠过去。
“我,”蝶人把眼泪收了收,委屈道:“不过是拿了一副身躯,何至于穷追不舍?”
沧渊稍微礼貌地发问:“姑娘不问自取是盗,不追盗贼我们追谁?你又为何要拿走玉身?”
伏月听言面容崩溃,抽噎道:“我不过蝶人中最微末的一种,灵力低下,若非取外界躯壳,怕是永生永世都化不成人形,总是因此遭遇妖族讥笑,要是能做人,谁想做盗贼啊?”
界离观望四周:“这里只住你一个?”
伏月眼泪汪汪:“弹丸之地能住下几个,一个已经足够了。”
“鬼神大人,这些树木看似幻景,实则都保留真实气息。”云弥不解。
界离转问伏月:“你是如何做到化解世间浊气,保留此处一方清明天地?”
伏月看过云弥,再看界离,注意力同样在那对相配的耳钉上,但敢望不敢言,仅回答她当前问题:“我会解厄,有些妖族叫我解厄蝶,应是我太微不足道,鬼神都不知有我这号妖种吧。”
她确实没听过解厄蝶,从字面来看,伏月有压制恶灵的天赋不错,只是其灵力太过低微,也就仅仅能让恶灵沉睡片刻功夫。
可若是能加以引导修炼,指不定在化解业障上大有作用,而利益向来都是互换的。
“你想要一副身躯很简单,”界离走向蝶人:“如果我给你真正躯壳,你会给我什么呢?”
“所有!”伏月急不可耐:“我可以倾尽所有,只想化形成人。”
正中界离意思,她直接坦白道:“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洗净业障,你也会愿意?”
“我……我灵力那么弱,真的可以吗?”伏月懊恼不已。
沧渊笑说:“你也不看看,站在面前的人是谁,精进修为这种小事,对鬼神来说就在睁眼闭眼之间。”
界离却道:“那就交给夜主了,我会全力支持,毕竟身边已有一人,抽不出太多精力来教导第二人。”
对方曾有一瞬以为她提到的是玄渡,仔细想想,又见云弥立在她身侧,于是顿时明了。
“也罢,且让我试试你灵脉如何。”
沧渊摊掌,掌心有月华凝聚,在测过伏月身体后蓦然惊诧。
界离看出他神色不对,随之亲自再测,竟发现伏月体内灵脉悉数断裂,无一处完好。
如今看来解厄蝶力量低微,多少原因在于灵脉破碎,只是若非受过重创,怎会落得此番境地。
“姑娘可曾有过重伤?”
面对沧渊提问,伏月显然懵懂模样:“从未,偶尔受欺都是些相互撕打造成的皮肉表伤。”
那就怪了,难道是有人蓄意破坏,不愿让沧渊净化业障者会是谁?亦或是说这人的真正目标是业障最重的界离?
“鬼神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云弥见她表情肃然,不由关切问道:“可是何处有问题?”
“伏月灵脉几乎全数断裂。”
此话一出,伏月眼神凝滞,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沧渊立马阻住:“姑娘别急,灵脉可以重新接上,大殿在此,总是会有办法。”
界离面对其期盼目光,不得已道:“办法是有,但极为冒险。”
云弥时刻都在注视着她,特别是警觉到“冒险”二字时,好看的眉头拧在了一块儿。
伏月迅速抹去泪痕:“你说,我都能做到!”
界离答:“最快的方法,以我经筋辅助重塑,只不过经筋上业障犹重,你现在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得住。”
第60章 海崖相见我先是生意人,再和你是朋友……
界离有点后悔说这句话。
“既然目前无法承受经筋业障,那就试着先催睡恶灵,等到它们平息下来,再重塑灵脉也不迟。”
于是从幽森秘境回来后,她所在住处清净全无,或是说整个屍宫,都回荡着刺耳弦音,有一声没一声地钻入耳中,美名其曰是在催睡冰玉箜篌弦端的恶灵,真正怕是来催命的罢。
界离正捋着命书中因沧渊殒命的七十七条亡魂,猝然落掌于桌面,一时无可奈何道:“消音符。”
云弥坐在身边亦是忍耐已久,早早就拟好灵符,只等界离发话。
可不等灵符响应,窗前镜台砰然破裂,碎片摔在地上,映出另一边心如死灰的沧渊。
他斜卧软榻,看似撑额小憩,实则五官拧作一团,切齿道:“姑娘,你消停片刻吧。”
伏月跪坐在地毯上,每一次拨弦都有浊烟散灭,嘶哑弦音如同恶灵痛苦哀嚎,与冰玉外观折射出的澄净光泽格格不入。
而后听得凄厉声落,她轻吹发疼的指尖,总算歇一歇,道:“一日不能让恶灵安眠,便迟迟不能压制业障,化成人形遥遥无期,不能停!”
语罢,伏月又要投入其中,手刚要触及丝弦即被沧渊瞬闪过来以指头勾住。
他弓着身,牵强一笑:“眼前不是已有一副身躯吗?姑娘,不急于一时呀。”
伏月见那被人牵住的手,猝然面红惊乍地跳起来,许是沧渊也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稍不留神下颌受到重重顶撞,险些咬破半边舌头。
“嘶……”
他缩手抚着下巴向后退去,伏月又关切上前来,她脚步乱无章法,才抬起步子居然落在沧渊脚尖,连踩几回下来,逼得人栽倒在地。
两人直接摔到一块儿去,面前人半天起不来身,急得眼泪断线滴落。
沧渊意识到不对:“姑娘等等,莫哭!”
然而此时已迟,泪水滴落在他颈窝,将人堪堪定住。
伏月快速抹一把泪,惊愣道:“抱歉,殿下!我对这个身体不熟悉,且它高大笨重,这才……”
沧渊一时被眼泪定住,由她压得结结实实,只能以鼻音哼笑。
直到颈上泪痕渐干,他才艰难搀着伏月起爬起来,换作往常,夜主哪有这么狼狈过。
伏月还猫在他臂弯里,几度踉跄又要摔去,沧渊索性揽住她腰肢,亲自教她如何稳住步伐。
“殿下,男女授受不亲。”
蝶人到底胆怯得不行,身体缩了缩。
沧渊叹说:“你现在用的是为我祈灵节所备躯壳,是男子身,无需讲究男女有别。”
他把伏月引至榻前坐下,躬身拜托道:“我只求姑娘,让我今夜睡个安稳觉。”
正说着,门外有隐卫叩门:“殿下,您在?”
“在,何事但说无妨。”
“您的玉身被盗,明日祈灵礼上可要备其他躯壳?”
沧渊盯着眼前之人思忖片刻:“无须,照常按照玉身出席。”
“是,殿下。”那方隐卫回应后悄无声息退去。
伏月好奇试问:“殿下还有玉身?可有比这副更加轻便的?我想换一换。”
沧渊说气不气:“百年才烧得一副玉身,已经为你所占,我如何去寻得第二副?”
伏月没懂:“那殿下为何应答人家说仍以玉身出席?”
他指道:“玉身被盗本身问题不大,但你的能力须得严守,若我忽然今朝不同往年,必将惹人追究盗物者来头,届时业障一事暴露后果难以设想。”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要把这副玉身从我这扒走!”
伏月蓦地蹦起,再将人鼻头都给撞歪。
沧渊感觉一阵酸楚后鼻前有液体淌下来,抬手摸去竟是赤红血迹,他登时喉间哽噎:“姑娘,你对这副身体的掌控程度太出人意料了,该动时不动,不该动时总动,还是还给我为妙,我去给你另寻一副躯壳算了。”
伏月愣愣看着他,一个劲摇头:“殿下,我不是故意的,这副身体让我第一次化为人形,我已认定了它,它对我来说意义重大,不可轻易换去。”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沧渊捏住鼻头止血,话音有些沉闷:“由姑娘代我出席节日。”
“我?”
伏月一副我连路都走不来的丧气样子。
他勉强呵笑说:“我会用术法替你操控身体,确保一言一行皆不逾矩,姑娘仅需出面配合即可。”
顾及沧渊接连因她受创的份上,伏月迟疑后微微点头。
沧渊终于松一口气,他乞求眼前人道:“在此之前,请姑娘莫要乱动了,待节日结束,我教你如何拨弦。”
话音未落,他提前退半步,生怕伏月再度磕过来。
这回她倒安分,坐在榻上眼巴巴望着他:“殿下说好咯。”
沧渊抽一抽嘴角,整个下颌都在疼。
哪怕等到节日临至,他下半张脸仍是麻木。
祈灵礼上众人竞拍,皆是瞩目于展示数具躯壳的高台,为避人耳目,沧渊于背后会客厅堂施展控身术法。
界离坐在一旁品着茶,注意力却在他浮肿的下巴处,颇为感兴趣问道:“夜主这是遇敌不御,整得如此狼狈?”
云弥在她身边奉茶,亦是见之轻笑。
沧渊用半只手掩着下颌,闷声说着:“大殿有所不知,那位姑娘实在是过于莽撞,叫我好一通受累。”
界离必然知晓,毕竟单是难听至极的乐音就并非是常人能奏出来的。
她饮一口茶:“殿下专注于控身之术吧。”
沧渊应下,随后掐指捏诀,有月华灵光流泻,化成千万银丝缠绕指尖,此般控制之术甚至能感应到伏月在高台之上如同擂鼓的激烈心跳。
原是一切顺利,她在台上言行举止尽在掌握之中,然则不知从何处传来其他力量,陡然切断其中联系。
沧渊神色微变,令界离轻易察觉不对:“殿下怎么了?”
“恐是有人暗中干扰。”
他说完此话起身向前迈进:“烦请大殿替我出去一探。”
界离自是愿意,搁下茶盏,唤上云弥:“走吧,出去看看。”
云弥紧随其后,两人出去厅堂却未登高台,台上是半晌不敢动的伏月,干瞪着眼与竞拍者对视。
“殿下,您只说这个价成不成?可是嫌价低了?我可以再加。”
伏月闻声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界离见状自行捏起控身术,可一样被乱力切断,到底何人连她的术法都能阻拦。
她放观众人,目光落及一只身披白色斗篷并头戴兜帽的身影,不算多高,大约十岁出头的孩子模样。
“往生楼?”界离只想到一个人:“楼主字无。”
“在这等我,协助夜主暂先稳住台上。”她撇下一句话给云弥。
“鬼神大人放心去吧。”
在收到应答后界离转身遁入人群之中,字无应是看到了她,同样于人海逆行,两方愈追愈远,直到完全奔离喧嚣之处。
前方是百丈高的海崖边沿,字无已无路可走,此刻终于被迫转过脸来,依旧是少女清甜笑靥。
“阿离,好久不见。”
“好久?”界离算着:“距不归山辞别不过七日,你就忘了?”
字无解下斗篷,挽在手臂上:“瞧我这记性,只是一日不见阿离,叫我如同相隔三秋。”
“你到底是惦念着我,还是惦念着我这条性命?”
界离质疑发问:“蝶人伏月的灵脉是你斩断的吧,有涉世毫笔在手,方能伤人于无形。”
字无抱着衣物,面露委屈:“阿离何故这样猜忌我?”
起初以为此人会好一通诉苦,可字无转而竟道:“其实阿离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只是惦念阿离性命的不是我,是很多人,蝶人灵脉之弱可有可无,断了又何妨?”
界离脸色渐沉:“你趁早收手吧。”
“我不懂阿离在劝我收手什么,往生楼数百年基业,是指这个吗?”
“你拿什么做生意我管不着,但你做什么生意我不得不管。”
字无向前慢悠悠迈两步,脚踝上悬挂的骷髅头“咯咯”作笑:“阿离以为我在做什么生意呢?杀人?纵火?”
“你确实是在杀人,损毁蝶人灵脉,伏月还能活多久,干扰祈灵节礼,是想掀起怎样的风波?”
界离径直进一步,居高逼视着字无,用力掐紧的手指就差扣在这人细弱颈脖子上。
字无轻描淡写道:“客人的要求,我仅仅是收魂办事罢了,还请阿离谅解。”
界离问道:“那弑日者要悬日沉渊,也是客人的要求?一旦末日降临,没有人能受益,谁会提这种蠢笨的要求?”
“阿离是怀疑我?”
“不是吗?”
她的手搭上字无臂间的衣物:“你究竟是想要我的命,还是想要所有人的命呢?”
“阿离何必如此逼问,我若是想要阿离性命,早就该取了,何至于大费周章?”
“是你不能,而非不想。”
界离牢牢扼住其手臂,力气大到要将其下骨头掐断,此人却像感受不到痛意,总是笑盈盈地看着她。
字无稍微踮起脚尖,凑近她耳畔轻声说道:“阿离,我先是生意人,再和你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本来请假歇半天,结果半夜码字还是让我赶上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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