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泉中啃骨曾经的味道才叫美妙
云弥持有一副破碎面容,无辜发问:“鬼神大人,您怎么了?”
界离手势停滞,顿在了他颈前。
自己方才打算做什么?是要听从恶灵的话,杀了他?
她缓过神来,捉去云弥衣襟上一只萤虫:“没事,一个小东西而已,被厉鬼瞧见免不了入它们口腹。”
云弥看她将萤虫放归荒野,两人往前走,不远处即是鬼门。
阴兵没能将界离认出来,举起兵器险要动手围杀,她眼中红光禁制分外刺目,不由眯一下眸,刚要找上长官问理。
那头一个阴差见状,忙不迭跑上来:“切勿失礼,切勿失礼!”
界离仔细瞥去,这人不是先前问天殿上帮着冷面对付自己,自称虚晃一枪的那只小鬼么?
“还记得我?”她怪好奇地盯着它。
阴差拨开兵器,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怎么会记不得?鬼神大殿给的差位,这恩情就算几辈子也不能忘啊。”
界离举步向前:“我当时让你走,何时给你差位了?”
“这……”阴差面容僵住。
她瞬间明了,定是冷面做的,叫此人辨不清她们二者罢了。
“玩笑话,既给你差位便老实当值。”
界离落下这话,阴差才重新展颜笑说:“大殿是准备去哪里,属下送您,毕竟您常年不在地界,多数个兵差都识不得您,带上我总该好走些。”
她扫过身后云弥:“我有位侍从受了点伤,顺道回来养段时间病,你去药司里拿些止痛药来,道是我的命令,往好的药挑。”
阴差诺诺连声:“好嘞,大殿放心,属下必把人好生照料着。”
“嗯,”她回头面对云弥:“回去听雨轩中暂且安心静养,盲海之事只能拖一拖,月圆过后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云弥唇色亦是发白,声音虚弱,带着几分柔调:“可是您身边需要人,我想守在……”
“我不需要。”
界离直接打断:“你顾好自己就行,我的事自有分寸。”
他闻言压下嘴角,无可奈何应道:“是,一切听您的安排。”
界离发觉云弥极力掩藏的失落,她好像回绝得太快了,但没有法子,一旦业障发作时操控了自身神力,有人在身边即是最大的隐患。
就像刚刚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就想掐上他颈脖,幸得及时反应回来。
“还有事?”界离见他仍在面前未曾动身。
云弥张了张唇,欲言又止,几番思虑最后依旧说出来:“如果可以,您不想继续撑下去的时候再唤我来,它们喜欢我,因为我想的多,杂念也多。”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恶灵贪食欲望,凡人肉躯承载情欲,比她这副禁欲守戒之身要好吃百倍。
界离脸色逐渐阴沉,没去看他一眼,径自朝前方走,丢下一句:“先前怎么熬过来,今后就怎么熬下去,不至于到撑不住的地步。”
过去万年里,每逢月圆她都会去净骸泉上泡浴半刻,虽不能完全化解业障侵蚀,但起码能弱化恶灵尖锐齿牙,让身体少受些伤害。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界离不想此事惊扰任何人,若是鬼神因染业障而实力削弱的风声走漏,恐怕不知掀起怎样的风波。
她只能屏退所有鬼使,独自踏入寒凉彻骨的泉水里,每一步都是直冲头顶的冰冷之意。
又加上自己原本肤温属凉,如此冻一会儿,苍白皮肤下透出暗紫色脉络,条条清晰可见,犹似刚从棺中爬起来的僵硬尸体。
界离拢着一件半透的薄衣,根本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且不得轻易施展开神力,只能无穷无尽地忍受下去,慢慢毫无知觉,余下胸腔里酸楚揪心,自己把身前掐出道血痕都不曾察觉。
伴随耳边响起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缓向她走来,界离蓦然睁眼,才看到漫在泉水面上的丝丝血迹。
即便是见到这样醒目的眼色,她头脑也不算清醒,恶灵操纵着身体一举一动,唯独剩下视野是属于自己的。
界离目光偏移,模糊之中看见道熟悉的身影,体内恶灵顿时兴奋不已。
“他来了,曾经的味道才叫美妙。”
“鬼神多没意思,一点欲念都吃不到。”
“抓住他,必要把这人啃得渣都不剩。”
她伸手握住了云弥脚腕,云弥一愣,在被拉入水中之际,所捧血蛊洒落一旁。
他本想以此来缓解恶灵对界离身躯的啃食,可现在自己却成了更佳的食物。
刺骨冷水淹过口鼻,云弥屏住气息,往泉底坠下,界离压住他肩膀,用劲之大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不留给他。
他倒没想过逃避,只要能让她好受些,少块肉能怎样?
但界离的身体好冷,好像一块寒冰覆上来,冻得他一阵阵地寒颤。
云弥唯一能做的,即是用自己温热仍存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企图用这一点点温暖化开其僵冷的身子。
直到锁骨剧痛袭来,他十指紧握,攥着界离薄衣一角,疼得不能松手。
比心脏传来的痛楚更为真实强烈,那是一口一口咬下的残暴动作,牙齿擦过骨骼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鬼神大人……”他没忍住唤她一声,口腔迅速要被洗骸水灌满,这会儿急忙闭嘴,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哼。
泉水漫过眼前,都不知混进了多少眼泪,痛,实在是太痛了,再这样下去骨头几乎会被咬碎。
云弥下意识抵住她的身体,刚想把界离推开,很快理智重归头脑。
推开她,然后呢?眼睁睁看着她生不如死。
还不如抓紧她,反正迟早会过去,界离法力高深,自己愈伤天赋高,骨头碎掉又如何?总能轻易补回。
云弥心一横,双手环抱住她后肩,以便她能把头深深埋入自己颈窝处,沿着锁骨啃得血肉模糊。
即使如此,他贴在界离背上的手未曾用力丝毫,生怕一瞬失神留下痕迹,仅仅是单纯的拥揽,用自己的体温去尽量捂暖她的身体。
好在持续时间不算太久,界离口齿愈渐无力,最终恍然松开,连着退开几步。
云弥再憋不住气,浮上水面大口喘息,胸脯每一次起伏都牵扯撕心裂肺的疼,他面容扭曲,眼里覆上水汽,就要往后一栽,磕到坚硬石块上。
一只手托住了他后脑勺,云弥努力眨去泪光,终于看清界离的样子。
她似乎很是不悦,苍白的脸,唇上倒血色艳丽:“我让你来了吗?”
“没有。”
他弱声答。
界离视线移向他凌乱衣襟,和残骨半露的伤口,他第一次在她眼神中窥见了于心不忍的意味。
一切都值了。云弥想自己还能因此再靠近她一点,他愈渐虚弱道:“鬼神大人,我好冷,好冷……可以借您取暖吗?”
她未回话,云弥就已经扎进了界离怀里,说是借她取暖,实际是给她暖身体。
“伤成这样还有心思在乎冷暖,先处理好伤口再说。”
他闭上眼睛,只管在血腥味里探寻属于她的一丝清香:“我吃过药了,不疼。”
不疼是假的,但想一直沉溺在此刻是真的。
界离没有动他,缓缓吐一口气:“你要抱到什么时候?错过了机会,我可不帮你疗伤。”
云弥马上睁眼,愈伤他自己能行,可若是她会亲自帮忙,他宁愿伤口永远都不愈合。
昔日点愈舌尖的清凉舒爽还依稀记得,界离的神力总给人一种沁人心脾的感觉,就像足以洗干净一切污浊之气。
云弥到底松开手,不依不舍说了句:“现在吧。”
他随界离回到岸边,顺她指示在一块黑石前坐下来。
界离轻薄衣衫透出窈窕身姿,他眼帘低敛,半分不敢张望。
谁知她抬手就要揭他衣衫,被他仓皇扣住:“鬼神大人,我……”
“这里没有别人,”界离任由他内心几度挣扎:“最好把衣服脱掉,碎衣料粘进血肉会更疼。”
云弥知晓此话有理,只是如此两两相处衣衫不整,怕有损她鬼神声誉。
“你还担心别人怎么看我吗?我要对一个人做什么,何必在乎他人怎么说去?”
她又猜中了他的心思,云弥几乎要怀疑界离是否随时随地都在读心。
他垂着眉眼,只能妥协解开衣带,上衫自肩上滑落下去,堆叠在脚边。
云弥紧张咽下口水,此回算是半身都裸.露在她面前,独有飘飘荡荡的发丝扫过身前,成为唯一遮掩之物。
“头发撩开,弄到伤口上去了。”
界离说给他听,但也仅仅是给他听,没等到云弥自己动手,她倒帮他披到身后。
现在真是毫无遮挡了,他脸上迅速窜上几抹绯红晕影,头脑一阵阵地发蒙。
她施展下来的神力冰凉透骨,逐渐把那几乎吃掉人意识的痛意给镇住,感受到指尖划过伤口,酥酥痒痒的,不由浑身战栗。
云弥越是发颤,她越是以为他痛得不行,所施神力不断加强,他忽然有一种被人万般在乎的满足感。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可又不能总耗费她的力量,要让他怎么办才好。
第42章 身陷怨局我让他没命出去
然而不消半刻,界离随手幻化出一件衣裳,落在了云弥身上。
面前人讪讪抬头,仍在发蒙当中,显然意犹未尽。
她目光掠过,整理好自身衣冠,已往远处迈去,话语落在后头:“你先回去,借着现在还算清醒,我先去处理些事情,晚点来找你。”
身后之人余下只言片语:“我……都好。”
界离总归不善于顾及太多别人的情绪,孤身拐过泉前嶙峋叠石,眼下状态又不好露面问天殿,转而去向寝宫。
冷面许是听得鬼士说她要回来,早早便在此处侯着,高挺身形在帘幕后半遮半掩,待鬼使掀帘后,终是现出全貌。
“等我很久了?”
界离在其旁侧三步距离处止步。
见冷面脸色沉重,她料想:“你已经知道此事?我捉了傲面。”
“是,席人打算怎么处置?”
界离不加迟疑:“我会杀了她。”
冷面蓦地抬眼,惶惶不安道:“那可是您自己的欲魄!”
“欲魄是妄念拟作的虚影,你是如此,傲面亦是如此。”
界离侧目而视,睫羽轻压眼尾,勾勒出冷魅线条:“人之意志始终在于主魂,谁都不能左右我的思维轨道。”
“所以席人要杀傲面,其实也想过杀我?”
冷面隐约做出戒备,暗握袖中的手随时准备召起杀招。
她察觉淡笑:“傲面时刻想要吞噬我,并犯下大错,实在不容饶恕。可你不同,别忘了我们是合作关系,只求彼此安好,互利共助。”
“但傲面应当罪不至死,换作他人因一己私欲而犯人性命,仍有多活一日的可能,席人何必对自己的欲魄如此苛刻,一旦犯错立即赶尽杀绝,不是不给自己留活路吗?”
界离感叹:“这即是欲魄思想的狭隘之处,你心中求生欲占主导,辨不清是与非,马上我就能教会你了。”
“席人?”
冷面尚还感到不可置信,界离撂下话:“待一切审理完毕,我会亲自取其魄力,去净化被狱水侵蚀的土壤,救助幸存伤者,至于已死之人,于炼狱中酌情减少刑期,早些放它们投胎转世,此间产生的后果,我一概负责。”
语罢,她刚要举步,面前上来一名鬼使,看其行步方向应是要向冷面禀报,却被界离截住:“什么事?”
鬼使顿了一下才说:“五狱君又来闹问天殿,没见着君上人影,方才还守在寝宫外面想要说法,但……”
“但什么?”
“但听说大殿回来,赶忙打道回府去了。”
界离转问冷面:“五狱君祉炎上次私藏使臣,这般混闹还不够,缠着你是打算做什么?”
冷面说到底是个心软之人:“他因此事被剥权,且在殿上受一只小鬼折辱,面子心里哪里都过不去,加上性子偏激执拗,闹起来没完没了。”
“那留他做什么?”界离从鬼使身侧擦肩而过,走向寝宫大门:“这种人要是再敢踏上问天殿半步,我让他没命出去。”
她穿过前庭,临至门外时,恰好远远瞧见那道瘦高影子。
祉炎好似感受到有人在看自己,稍稍回一点头,又迅速扭回去,只恨不得加快步子飞回府邸。
正值埋头猛冲之际,将顺道巡察的第二狱君孟阳撞个结实。
“你着什么急?!”
孟阳抚着酸痛的胸膛,粗起嗓门怒吼:“求不得君上,拿我撒气呢?要不是你的馊主意,大殿会迁怒于我?害我跟着你丢了大半兵权,闲得发慌四处巡逻,沦落到此般不被重用的地步。”
祉炎龇牙咧嘴,薄唇张张合合,结巴半天道:“谁有你闲,光埋怨做什么用?次次皆是我去求,新君也是怪了,先前明明很好说话,近来像被鬼神上身,死板得很。”
“用得着想吗?大殿已经回归命台,即便明面上仍由新君坐镇,但私下基本上的事少不了经过大殿之手,她能放过你?”
孟阳瞅其抹着尖下巴,凝眉苦思样:“想什么呢?钻破脑袋怕都讨大殿的宽恕罢。”
祉炎“嘶”一声:“你说大殿回来,上回那只野鬼可活着回来?想来大殿最不喜欢趋炎附势之人,我让人给那只野鬼送了缠魂花膏,不知他用过没,若是用了,还有尸骨在否?”
“巧了。”
“怎么了?”
孟阳遥指听雨轩的方向:“我刚才便见着此人,全身完好无损,除去面色不佳。”
祉炎咬牙切齿,但听“咯”地脆响,吐出一颗碎开的半边牙齿来:“呸!他怎么能活着?得想办法把他弄出来,总有一百种法子磨死他。”
“这种事情你自己做,”孟阳拍拍被他撞痛的胸脯,把锁链挂起的雷火球往身后抡去:“大殿身边的人我招惹不起。”
“懦夫!”祉炎唾斥时用劲过头,嘶声连连,捂着脸颊道:“你不做我做,总该拿一人来出气,区区野鬼,弄死了又何妨?”
他拐道朝听雨轩的方向走,孟阳恼得不行,跟随一侧道:“我与你说清楚,此事绝对与我无关,莫要事发之后拉我下水,叫我百口莫辩!”
祉炎哼笑:“得看我心情咯,如果人死了,不就无处可查,还会惧我泼你脏水么?”
“你!”对方顿时没辙,姑且观望周遭:“行,我把人给你找出来,剩下的你自己处理干净。”
“早说不就好了,兄弟之间绕什么弯子。”
祉炎揽上孟阳肩头,往听雨轩大摇大摆去。
初至门前,孟阳一道眼神,所携阴兵听从入内,以鬼神召见的名义请人出来。
不过半刻,云弥自内里现身,界离所召,他必然耽误不得半刻。
这才迈出门,视及祉炎尖酸刻薄的骨相,忽觉不对,她明明说过是来找他,何至于让一个昔日仇敌来请自己出门。
可为时已晚,云弥回退半步,瞬间被孟阳甩来的雷火球击中肩侧,连着跌撞在门扇上,牵扯到锁骨上的伤痛,是欺他还未从虚弱中缓过来。
“呵,鬼神大人一会儿便来寻我,你们在此动手,当真不怕她降罪?”
他扶着肩膀,咽下喉中点点血味。
祉炎朝孟阳摆手:“去,轮到我来,没想到数月不见弱成这样,谁说要在这里动手,自然是要带回我府上毁尸灭迹。”
云弥勉强站直身体:“你们敢做,她全在看。”
“别拿鬼神大殿来压我!”祉炎怒指向他:“大殿若真的器重你,怎就让你做个普通侍从,如今判官职位空着,怎不叫你去坐坐?”
他冷嘲道:“拿名分说事,真是没意思。”
孟阳无趣地撇撇嘴,命令阴兵:“把人绑了,送到五狱君府上,此事谁都不能声张。”
云弥眼下带伤斗不过这些人,只能暂时妥协,被五花大绑且套上黑布头套。
他由阴兵押着走,路程渐长导致辨不清方位,那方祉炎急着尽早完事,硬是寻了处不像府邸的地方,一棍子把他撂倒。
云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第一次感到下跪会如此之疼,从来他都只有跪界离的份,眼下动作着实屈辱。
他偏要硬撑着站起来,模模糊糊能看见祉炎站在身前,手里拿着先前见过的那柄三阴叉,就是此物方才袭击在他膝盖上。
“不小心拜一次礼,就当给你等会儿送行。”
祉炎一记耳光扇在云弥脸侧:“这张嘴还是这么欠揍,谁给谁送行岂是你说了算?”
此人招手,应是在命令阴兵:“先把人打成半残不废,再由我来好好教他做鬼。”
“可惜,我现在不是鬼了。”
云弥话话刚毕,四方来人拳打脚踢,头不饶过,脸一样不放过,半刻下来头胀脑昏,眼角肿起大块。
因受过太多痛,这点伤简直不足挂齿,他不疼反笑:“如此手段是来招人笑话的吗?”
祉炎当即扯开阴兵:“滚,废物!”
云弥被人拽向前方,他不由蹙眉,这个人要弄坏界离给他的新衣服了。
“松手。”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语气越加像界离,冷淡中带着无形的威胁。
祉炎听了定然不是滋味,愈加攥紧:“死人才会松手,你倒是杀了我呢!”
“是你自己找死。”
云弥手下已暗自拈着燃符,玄火燃断绳索,阴兵瞥见即刻提醒:“狱君,有诈!”
祉炎倒不信:“孟阳随手就能对付的人,能诈我……我?”
伴随字音断节,云弥手里灵符化成一根指头粗的长钉,狠狠刺入了祉炎喉颈。
而后拔开,在血即将飞溅出来的前一刻,他一脚蹬开祉炎,令其逐渐僵硬的身体在地上连翻几圈。
面对血液漫过焦土,很快被黑色土壤吞噬不见,阴兵纷纷后退。
云弥揭开头套,散落的长发下面庞鼻青脸肿,他手持长钉,阴笑说:“谁还要来试试?”
“走……走。”
阴兵一溜烟,退得无影无踪。
他提步至祉炎面前,擦去嘴角被揍出的一丝血迹,掰起祉炎的脑袋面向自己。
好歹是一介狱君,不至于那么容易断气。
云弥对其道:“你说,如果鬼神大人看见我这副模样,你们还能活多久?”
第43章 钉身再入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祉炎没能撇开头,几节气音自喉咙里漏出来,眼球怒睁时血丝暴起。
“不要害怕,”云弥扇扇此人脸庞:“我不会让你到鬼神大人跟前碍眼。”
他环视周遭一片荒凉,甚为满意:“选的地方不错,出去的人都找不到回来的路,况且你喉咙破了,没有谁会发现你。”
“爬不动,喊不了,只能熬死在这里,想想都感到绝望啊。”
云弥愈行愈远,回头扫视只能无助伸手的祉炎,免不了一声低嗤。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以一张引路符回去听雨轩,入了庭院见得界离肃立池边,身姿如鹤,缥缈水雾漫过裙尾,垂视一处仿佛若有所思。
“鬼神大人。”
她闻声回头,却在视及他满面狼狈后,隐约露出一丝错愕神色。
“你,”界离刚说出一个字,许是料想到原因为何,转而问道:“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直接找我?”
云弥嘴角还在抽痛,稍微梳理好落发,毫不保留地给她呈现所有伤痕,且语调低落:“我……现在来找您了。”
“那个不识人的东西在哪?”
“他们人多,我跑得匆忙,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地方。”
界离召来随身鬼使:“去,搜遍地界,抹去五狱君名号,别再让我感受到他有一丝气息存在。”
鬼使从来对她唯命是从,二话不说当即领命下去施行。
可惜云弥此刻咧不开嘴,活该祉炎自作自受,她到底还是在乎自己的。
“你收拾一下,随我去趟无通炼狱,有件事需要你来办。”
界离把话说得干脆利落,她鲜少像这样不留给人任何回绝的余地。
云弥心想,应当是对她很重要的事情吧。
念及此处,他定是速速去梳洗好,消去脸上伤痕,以丝带扎起长发,但看到身前被揉皱的衣衫,心中憎恨不已。
方才怎么不剁了祉炎的脏手。
云弥小心将它抚平,大致看过周身再无不妥后,疾步向屋外奔去。
他仅仅半刻不在,她又对着玉池陷入沉思,直至走到跟前,界离逐渐回神。
一路上她也不发话,云弥只是觉得,界离说什么,他便做什么罢,不多疑不多问,她总有自己的思量。
直至进入炼狱底层,冥火光亮照进她眼中,映出愈发冷酷的神情,面前囚笼里傲面长身挺立,带着讽笑瞧来。
“席人忍不住对我动手了?”
界离屏退鬼士,仅留云弥在身旁。
她旋指打开囚锁,举步入内,毫不防备地站在了傲面身前:“我何时需要忍?杀你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您可知轻视我即是在轻视您自己?”傲面手上扣着九曲玄笼网化作的手铐:“若非一滴泪,再加上偏私的信徒,我们谁输谁赢还说不清呢?”
“善食善果,恶有恶报,你犯下如此过错,无论输赢,迟早都是要到炼狱来的。”
“到了炼狱然后呢?是打算把我的命偿还给死去的人吗?”
傲面把脸无限凑近界离,几近贴近她耳边道:“席人,这可不是您的作风。”
她好奇道:“所以我的作风该是怎样的?”
“人各有生老病死,因果循环,席人从不插手其中。”
傲面直勾勾盯着界离的眼睛,誓要把她心底的痛狠狠挖出来:“您就是因为冷血旁观他人生死,才得世人怨恨,落得如今下场,被四分五裂的滋味应当记得很清楚吧。”
“他们徒手撕开您的血肉,以刀刃锯开您的骨头,掏走您的内脏,再……”
话音戛然截断,界离手掌抵在了傲面腰际,掌心一物刺入其身体,正朝着全身脉络迅速蔓延,不消片刻,眼中人所露皮肤显现出密集红色斑点。
“说够了,就永远闭嘴罢。”
她又一掌将傲面推开,其人踉跄跌靠在囚笼栅栏前,惊诧之余口角淌血不断。
“席……人?竟对我用此等……杀招?”
云弥欲想借势探得界离掌心方才所持何物,但她手掌紧握,早已不见任何利器的影子。
界离步步紧逼:“为了把皮囊和欲魄彻底分开,区区杀招算什么?不过让你失去现在而已,待合魂大法开启后,你的将来马上不复存在。”
傲面遍体已是血点骇人,其间蜿蜒纹路像以此血斑为心蕊,绘出无数花瓣。
云弥看得有些困惑,以花作杀招,这应当是花妖一族才会的灵术,鬼神大人这是什么都能习得?
他未思索出个所以然来,界离额心一点微芒闪现,流金神纹随之绽开,一如过去在裴山初见时那般,与她眸眼里的无通炼狱场景相衬,显露出神祇无上威严。
傲面出乎意料不做反抗,一边咳血,一边痴痴笑说:“席人尽管合魂,我倒想试试……进到您的身体后,到底是谁主导意识?”
无尽光亮将二人包裹,云弥只听得疾风簌簌中傲面话语不止:“脱离主魂的这些年,我早借神躯皮囊重塑欲魄,它现在足以……与主魂共同争夺意识主权了呢。”
“那又如何,我已有法子对付你,只要锁心钉再深一寸,加固神戒咒印,所有欲念都会被诛尽杀绝,您必将不复存在。”
“哦?这方法不会是要用信徒身上仙力来完成吧,钉身再入一寸,钉死的不仅是您自己的欲望,更是信徒爱慕您的那颗心呐,他会愿意做这种傻事吗?”
闻及此话霎时如雷轰顶,这就是界离说的有事要他来办吗?是要他亲自斩断自己的念想。
不,他不想做。
云弥蓦然退后一步,近些天好不容易从她那里得到的一点点重视,好不容易能换来她的一丝垂怜,怎么可能再亲手葬送?
他现在满脑子都被一个字占据,走。
只有走,至少在界离把他抓回来之前,自己仍能在她心底多待一刻也好。
“站住。”
这才两步,界离顿时叫住了他。
云弥僵硬回过身去,傲面已然不见踪迹,唯独界离周身红光流转,每一条血脉里热液涌动所散发的力量都好似溢出表面,她拿回了神躯皮囊,现在是一副真正的血肉身躯。
他感受到界离手掌握在后颈,不再是过往那般冰凉,而是一股炽热的烫意。
“你要去哪里?”
面对质问,云弥都不敢看她,生怕在她眼里看不见自己的存在。
“鬼神大人……”
他话未说完,脱离她掌中控制,扑通跪倒:“求您不要让我做此事。”
界离收回手,默了半刻:“我知道你不会乐意,但你不做,有人会做。”
云弥怔愣,她所指是冕城其他仙官。
她又似在安慰他:“再度锁心只是当事之计,只为磨灭傲面欲念,与我如何待人毫无干系。”
云弥不由苦笑,怎么会毫无关系,除非她从未对他产生过任何欲念。
怎么会呢?但又怎么不会,锁心钉一直都在她身上啊。
界离只问他:“你做还是不做?”
云弥攥紧她亲自为他幻化出的衣衫,话语一出犹如把所有美梦打散成为泡影。
“我做。”
起码这件事不能让那些仙官来做。
界离说出了极为刺耳的两个字:“很好。”
她转身带他进入囚笼,两人打坐其中,一张偌大黑幕遮下,盖住了外界所有光线。
“就在这里,现在开始吧。”
云弥的手被她握起,轻轻抵在了界离心口,这是拿回神心后,他第一次触碰她的心跳,如此真实强烈却独独不属于他。
“会比较疼,又要劳烦你忍耐一下了。”
界离的气息近在咫尺,但周围实在太黑了,看不清她半分面容。
云弥艰难点一下头,掐起一张燃符用以调取身体内所有灵力,竭力召出那点残余仙力的同时,却有一丝侥幸念头,在矛盾祈求自己取用不得丝毫。
待符光乍现,映照出界离镇定脸庞,他逐渐在挖心掏肺的痛苦中模糊了视野,锁心钉每进一点,自己胸腔就抽搐一瞬。
比直接剐下心脏还来得难受。
云弥听得她呼吸愈渐急促,亦是发出闷哼声,想必也格外难熬。
他尽量睁眼,闯入视野的是一张极其惨白的脸,先前从未见过她如此虚脱的模样。
“鬼神大人?”
云弥试着唤了她一声,然而没有得到回应。
他紧忙挤去遮掩视野的泪雾,才发现界离轻轻阖上眼,好似“睡”过去了一样。
现下忽觉不妙,云弥再掐灵符,符篆泛起辉芒,给她面容镀上一层暖色,经过几番召唤,都不见界离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云弥霎时慌乱,焦急跪行到她身前,伸手欲要触摸她脸上温度,可几近要碰到界离肌肤时,他又不敢了。
她一定不会出事,经历碎身万段都不死的神,怎么会因此轻易倒下,若是界离醒后知道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不知会露出怎样凝重的表情。
正在手足无措之际,囚笼外隐约有暗影靠近,云弥警惕发话:“谁?!”
鬼士回应:“大殿,属下有事禀报。”
云弥神色滞住片刻,换上界离的话音:“说,什么事?”
鬼士答道:“大殿要我查破解开锁心钉及神戒的方法,已经有了结果。”
第44章 岸前救度她算不上什么好人
听见外界微弱的话音,意识逐渐恢复,界离深深吸气,终于睁开眼。
囚笼内毫无光亮,云弥丝毫未曾察觉她已清醒,仍在问话:“什么方法?”
外边鬼士说来:“您身上锁心钉是由龙骨所化,按理来说龙纹利刃确实能将此撬动,但必须龙骨与龙刃出自同一条龙身。”
云弥顿住一瞬:“还有呢?”
鬼士只答:“没有了,魔龙灭族数万年,属下实在查不得更多。”
面前人语调渐沉:“好,知道了。”
而后笼外寂静无声,想必鬼士已经退下,界离才发话:“我是该夸你见机应变呢?还是该说你胆大包天?”
云弥猝然反应过来,她感受到此人慌乱的手脚,他急忙跪直道:“鬼神大人,您……何时醒了?”
“你该问我曾闭眼几时,”界离整衣起身:“不过缓神功夫,全都被你问明白了。”
“我可自消记忆,甘愿受罚。”
“不必,念在你助成我一事的份上,这次不予追究。”
她顺手掀下黑色幕布,光线重归于牢笼当中,云弥半跪在身旁,随之仰首看她,见界离目光垂落下来,转而悻悻压下头去。
“起身吧,随我去一趟盲海,算是补过傲面犯下的大错。”
界离领他走在黑岩诡道上,两边冥火摇晃,把云弥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关切问起:“可是您身上业障不稳定……”
“无妨,”她果断回应:“锁心钉加固能对恶灵起到镇压作用,它们在我身体里吃不到什么欲望,力量耗尽后总该会消停一段时间。”
这应该是他做出这件事得到的唯一好处了吧,云弥终是舒缓一口气。
出去无通炼狱,地灵在外边等候多时,看来界离是早有所计划。
蛇灵一族常居灵潭,极善水性,能控水驾驭船只,护送二人前往盲海不是问题。
此回路上伴有圆月高悬,一叶轻舟荡过海面,船尾波光粼粼,云弥许久没有这样看过月亮,它像揉碎在水里,没有了业障折磨,便不再如过往那般令人惧怕此物。
“兔公子。”
地灵自身后来,她回望一眼静立船头的界离,向云弥掏出一只玉瓷瓶:“大殿让我给你,从药库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上好止痛药。”
云弥双手接过:“多谢鬼神大人,也谢过狱君。”
他小心捧着手里药瓶,想到她还会为自己花费心思,一切似乎没有傲面说得决绝可怕。
地灵没有离去的打算,而是与他闲谈起来:“大殿所遇困难重重,期间难免受伤,有人帮忙承担痛苦是好事,但若让大殿因此忧心,反倒得不偿失。”
界离在为他忧心?
云弥眼神微滞,转看地灵,只是从那双白瞳里委实辨不出此话真假。
他强笑说:“鬼神大人怎么会被这些杂念所扰,狱君多虑了。”
继而补充:“且能为鬼神大人分担,是我荣幸之至。”
地灵回之一笑,眼尾的鳞光夺目:“兔公子明白就好,切勿对大殿有过多的打搅。”
听此云弥嘴角略显僵硬,原来在外人看来,他的所有举止全都是打扰吗?
想想地灵不支持新君,不正是因为冷面欲念极盛,她到底是不喜欢云弥会挑起界离任何一丝杂念。
但又是为何?她和界离一样,都对欲望避之如恶魔,难道过去发生过什么……
他想了大半夜,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再不到半柱香时间,船只即要靠岸。
盲海边的人并非所有人都识得界离,反倒对界离身侧的白瞳蛇灵颇为惧怕,拖着残腿畏缩在坍塌房屋角下,目光闪烁不敢直视。
地灵看出他们惧意,早早止住了步伐,由云弥跟着界离前去查探他们伤势。
眼前老妪半条腿都被狱水腐蚀,稀烂的皮肉垂在半露出来的白骨上,瞧着甚为骇人。
界离并指之间,血红魄力汇聚于此,随手势所点,流淌向老妪双腿,于光芒中重新塑出形状,新生的血肉覆盖住骨头,逐渐恢复原有模样。
云弥回首望了一眼地灵,地灵对界离此举欲言又止,总归是什么话都不曾说,可神情已经表达了所有。
他正思索,未料从破屋里钻出来一名老汉,提起屠刀猛力往界离伸出的手臂砍下:“你做什么?!离我妻子远点!”
云弥迅速抬掌,反手扣住刀柄,从界离旁侧绕身过去,一脚踹翻此人。
屠刀结结实实砸落在地,发出震耳颤音,伴随云弥凶厉警告:“你最好也离她远点。”
界离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站起来,瞥视一瞬地上顿时喘气不得的老汉。
她正要开口,老汉忽然一声呐喊:“她是鬼神,那个夺人命的堕邪,大伙快跑,见着她都要没命活!”
周边原是死寂一片,人人皆因苦难而哑然不能出声,此刻哪怕拖着病体都要往远处爬走。
一声声痛哀里夹着怨言:“水淹上岸,降下腐雨还不够,又来取我等性命,天理何在呐?!”
“真是一群不辨是非的愚人。”
云弥禁不住唾道。
界离依旧神色不变:“他们说的其实没错,傲面是我欲望所化,犯下的过错亦能算做是我所为。”
他再想说话,被界离止住:“不必与人解释太多,此行来的目的不是这个,还这里一片净土才是首要。”
她顾不得众人逃窜,召出更多欲魄留下的力量,甚至加与自身魂力,此刻天降霜华,连界离眼睫都覆上一层薄霜。
众人见此更是惊恐万状,纷纷拾得手边所有可以遮挡之物来盖住身体,生怕受到一丝伤害。
然而漫天冷光闪闪落地,覆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渐渐化解其中狱水腐蚀之力,等到贴着皮肤的土壤不再刺人,他们才惶惶探出头,左顾右盼后将视线投向界离那边。
但众人所望不是她,是天际飞来的一道凌厉剑影,及超凡脱俗的数名仙使。
净凌斯这才落足岸边,人人皆感激涕零地跪迎,彼此擒泪相告:“是神官,神官救了我们。”
“太好了,神官承夙主之命,看来鬼神不能拿我们怎样了!”
地灵嘲道:“执剑神官来得真是时候,毫不留神就把所有功劳都抢了。”
净凌斯赧然一笑,向界离欠身:“鬼神大殿,我来说明。”
他朝众人走去,那些人便像见着救星般贴上来。
“诸位,夙主陛下听闻盲海突生变故,特命小官前来查探,方才所降霜华,乃是鬼神的净化之术,实非我所为,大家若要谢,应当谢过鬼神大殿才对。”
“怎么可能?”
没有人敢信:“她会救我们?”
云弥沉哼一声:“看来这些人对神官的信任也不过如此,方才还对神官救人深信不疑,现在一提到鬼神大人,却是连你半句话都不听了。”
净凌斯想到:“那由本来镇守此方的水官发言,总该足够让人信服。”
他转向界离:“鬼神大人,不知水官现在何处呢?”
界离遥望断崖的方向:“我正愁不知如何把这件大礼送给夙主贺寿,神官既然来了,就麻烦你亲自押送料寒生回冕城受审罢。”
净凌斯随她视线看去,显然明白了,吩咐身侧仙使道:“去把水官‘请’过来。”
仙使受令,于众人让开的小道前往断崖破庙。
不多时,一身狼狈不堪的料寒生被搀扶至此,这人仍旧保持着身上那股清高气傲,满是血污的面庞从容淡定。
“水官应当有话要和大家交代。”
净凌斯就事论事,并无半分包庇。
料寒生刚刚张口,又听其提醒说:“夙主陛下已经探见盲海发生的一切,还请水官对大家如实相告。”
“事已至此,我无可辩驳,”料寒生长叹一口气,笑得十分牵强:“人生所为,上天在看,我逃不过,也没有力气去逃。”
他眼色眇过界离,再放观众人:“狱水上涌是我所为,降下腐雨亦是我所做,不过一切都听鬼神指使,背叛冕城我罪有应得。”
矛头最终还是指向了界离,一时人人怒视,云弥掌握成拳,就要捶在此人脸侧。
界离拦下此举,同样示意地灵勿要轻举妄动。
又听料寒生转而徐徐道来:“但我指的鬼神,不是这位鬼神大殿,而是脱离大殿主魂的一缕欲魄拟人。”
“与地界新君一样,它有一个相似的代称——傲面。”
“傲面设计数百年,陷盲海于危难,只为关键时刻挺身救世,以赢得世人认可。”
“鬼神算不上什么好人,却也说不得是什么坏人,傲面代表她内心深处的念想,她想要大家的承认与尊重,你们愿意给就给吧。”
“毕竟是她把我从傲面手里解救出来,否则我不知要因叛君而惭愧多少日夜。”
话语既出,四下哗然。
“真是鬼神救了我们?”
“可她不是在弥补傲面做下的坏事吗?”
料寒生听言摇摇头:“欲魄脱离主魂,早就成为独立个体,说到底对她而言其实已经是别人了,别人犯下的错,何来让她弥补的道理。”
“这是我最后一句话,鬼神她不一样了,又可以说有几分回到从前。”
第45章 狼心寿宴谁都不能害她
回到从前。她想吗?
数日后鬼神尊驾已在前往中天冕城的路上,界离脑海里仍回荡料寒生的话:“大殿知晓我为何帮你一回吗?”
“因为我替盲海发出求救时,你选择继续听下去,从那一刻起,你不再对他人生死淡漠观望。”
她掐着手掌,指尖不自觉陷入掌心当中,想起此前命鬼士寻找解开锁心钉的办法,究其原因是自己不愿再旁观一切了。
这数万年来,鬼神时刻奉行神戒,把自己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罪人”,众生因此怨声载道,越是压抑之下,欲望越被无限放大,从而险些酿成三界覆灭之灾。
界离不得不出手,至于得到怎样的结果是他们的事情,起码她做过就无愧于己。
念及不得生悲,不得喜乐,不得干涉轮回命数,却又要有一颗悲悯之心,体恤万民,救度苍生,这样矛盾的事,神也难为啊。
她是如此,冕城之上的夙主亦是如此。
今日为夙主玄渡贺寿,中天冕城霞云万里,各路仙驾自四方驶来,麒麟牵辇,雀群指路。
界离刻意慢他们一步,嘱咐身侧云弥:“把我之前给你的面具戴上。”
云弥未曾多问,顺从取来覆盖面容。
两人在僻静处伫立良久,直至路上见不得多少宾客,只剩忙碌仙使来来往往。
因界离数万年难得上一回冕城,这些仙使年龄加起来还不及她岁数零头,没有多少人认得她,只是觉得她似非常人,路过时多瞧上几眼。
随后远远听及宴厅之上仙音袅袅,弦乐绕梁回响不绝,热闹人声一阵接着一阵高涨。
“听闻今天地界鬼神也会到场,现在人都要齐了,怎还不见个鬼影?”
“莫不是七百年前没能对各界伸出援手,无颜面见我等了?”
“究竟是我无颜面对你们,还是各位不敢看我?”
界离出现在门外,那些人彼此愕然相视,当真不敢直直看来,有一眼没一眼地往这边瞟,嘴里结巴:“这……”
她本想寻个最末的位置,无关紧要坐下来,未想有仙使上前作礼:“鬼神大殿,您的位置在前面。”
伴其指引,界离走到众宾之前,此位与夙主宝座最是临近,本是留给尘界的盛京帝皇。
但因鹤庭事变后中天与尘界有约在先,凡人不得轻易入冕城,帝皇为凡人至尊,自当以身作则,从来不曾赴宴,这个位置便成了摆设。
如今请界离入席,宾客皆是愤愤不平,见惯了他们面色铁青的样子,她偏要从容落座,不叫任何人心中好过。
其中唯有一人展笑,手拈一颗珍果,撑腮仔细端详,所露容颜温润如泽,眸眼生光。
界离视线掠过此人,这是不归山的日主殿下,池九衣。
他生得一副好模样,性情和善,是仙官里为数不多的“假好人”。
说他是“假好人”一点都不冤,界离了解过不归山仙域所在的正东灵墟,自这里流入地界命台的魂魄,多是短命而亡,且残有她的护体神息。
说到底,日主池九衣定是碰过她的躯块,又能算得上是哪门子“真好人”。
云弥顺着她目光望去,亦是如有所思,他正倾身为界离倒茶,忽闻厅外一声高喝:“夙主陛下到——”登时满座毕静,众宾起身相迎,界离随之站起,当是尽这宾客之礼。
见得玄渡紫绣云帔,金铃玉带,仍旧戴有华金假面,一对澄澈竖瞳目视前方,于仙使簇拥下举步而来。
他从界离身前走过,余光视及她身影,免不了轻柔含笑,但仅有她能看到。
等到玄渡在座前转身面向众人,压下了微扬的嘴角,回归常日里平和尊容。
不知为何,他身上那抹紫影,总是能唤起她无比久远的记忆,大抵是数万年前吧。
界离在地界常能收到来自上界鹤庭的光贴,贴中传话说道:我平日衣食起居皆由仙官操持,想穿何种颜色衣裳都不得自由,唯有生辰这日,他们准许我挑选自己喜欢的礼服,依稀记得师尊喜欢紫色,我便挑了这件,不知寿辰宴上是否有幸能让师尊看见。
遗憾的是,后来他的每一次生辰,她全部缺席。
“鬼神大人,茶该凉了。”
云弥刻意回避夙主的视线,界离才发现,玄渡正看着自己身边人所戴的金丝面具。
那是玄渡亲手雕刻,本是一对,自留一副,另一副在很早之前就送给她。
只是现在,她转赠给了云弥。
界离不去看玄渡是何种表情,径自饮着茶水,座前宾客接连献礼,都是些稀世珍宝,在他人眼里贵重无比,对神而言却是不足为奇。
她不用多想,马上有人要点到自己头上。
“不知鬼神大殿要对陛下献上怎样的贺礼呀?”
界离听此放下杯盏,刚要说话,玄渡身旁所立净凌斯替她应答:“今日陛下寿辰,本不必谈起这样的事,但既然问起,便不得不提。”
净凌斯得玄渡应允,宣读道:“司水仙官料寒生叛离冕城,视盲海孤魄为主,与其沆瀣一气,以狱水淹没灵墟百里,致伤亡无数,前日已革职下狱,择日处决。”
池九衣沉思之后,站身回复:“陛下明智,当今狱水肆虐,尘界已经没有几方净土,性命交关,饥荒疫病,水官此举实在不容宽恕。”
有人困惑:“这与鬼神献礼有什么关系?”
玄渡终是开口:“鬼神大殿愿亲自为我冕城铲除逆贼,已是给我最大最好的贺礼。”
“此行竟是鬼神所为?”人人惊愕不已:“前有司雷仙官惨死,许是私人恩怨,如今看来,仙官长赢是否也犯下不该有的过错,这才遭遇鬼神取命。”
另有人说:“毕竟鬼神之职确是审判善恶,执行罪罚,她毫不偏私,世人皆是知晓。”
界离只怕玄渡如此为她说话,在座仙官又要有所不满,他们的陛下绝不可以为情所扰,哪怕一丝念想都要断得干干净净。
果不其然,司礼仙官京墨到底最讲究礼法规矩,起身举杯相敬:“陛下寿宴上不宜谈论此事,甘露佳肴在侧,还请诸位品尝。”
池九衣对眼前珍果甚是留意,轻叹一声道:“我们在此逍遥自在,可观世间众生处于水火之中,若他们也能日日衣食无忧,有果饱腹,我等才算尽职尽责了。”
他所言情感皆真,有如此一位心系苍生的仙官镇守不归山,为何此处人人尽是短命而亡?此间必有端倪。
界离手指抚过杯沿,朝此人望去:“日主殿下好似对正东灵墟的温饱问题格外忧心。”
池九衣苦笑说:“大殿有所不知,当年事变之后饿殍遍野,正东灵墟险些无一人从那场灾难里存活下来,如今谈起这些人人皆因此色变,我又何尝不烦恼呢?”
她稍作思考:“地界有一种长生树,一旦结出果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听起来不归山很需要它。”
对方惑道:“此树名为长生,果子又可无尽取之,是否食其果亦有长生不老的作用?”
界离与他解释:“长生树以欲魄滋养才能结果,人们为吃到果实最后只剩灵魂,舍去了欲念,无欲无求,岂不是无虑无思,自然便长寿了,长生不老只是夸大说辞罢了。”
“听起来不错,如若有幸,可否请大殿移栽一颗给小官。”
“当然,我正好近日得闲,寿宴结束后可以同日主一齐去不归山种树。”
池九衣笑容隐约僵住一瞬,转而恢复常态,推辞道:“不必劳烦大殿亲自栽种,这些小事小官自己来就行。”
界离只答:“长生树种唯独适应地界的环境,我去是为给它提供地界阴息,待它发苗之后才能独立生长,届时就由日主自己照料了。”
话已至此,池九衣无话再说,稍稍欠身,牵强笑答:“那便有劳鬼神大殿了。”
“不必客气。”
界离低头饮茶,见水面中云弥正瞧着座上夙主,她顺势看去,这两人久久凝视,谁也不退让谁。
夙主终归没有对她死心,反而心底的情意更加难以遮掩,特别是看到云弥戴着这张金丝假面,刺得眼睛发疼。
待宴席过后,玄渡极其想把脸上这副去除繁杂饰品外,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具摘下来,但他不能,自数万年前起,他就已戴上这副面具,再不以真容示人。
冕城政殿无比清净,未经仙官允许无人会来打搅,批阅奏帖本是枯燥无味,可只要看见自己紫色衣衫,与今日宴会上界离所着绛紫天衣甚是相配,嘴角便不自觉地绽开笑意。
他唤来净凌斯:“对了,那件事情办得如何?”
净凌斯恭敬俯首:“水官料寒生在处决前必须经过重重审判,其中严刑是少不了,下官已将陛下的意思向量刑司传达,水官一案事态严重,定会着重审理,绝不轻易饶过。”
玄渡执笔的手牢牢扣紧,他记得见料寒生最后一面时听到的话:鬼神大殿对她身边的侍从格外爱护,为带侍从入狱水,不惜口对口渡送神息,陛下还是早些断了对鬼神的念想吧,您已经不在她心中了。
但是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谁都可以爱她,唯独不能害她。
料寒生胆敢动了界离一根汗毛,玄渡会让他在量刑司少一层皮。
第46章 血蛊禁术他怪惹人怜的诶
正东灵墟本是旭日初升处,现今只余红日低垂,如同即将燃尽的焰火,掩藏在重叠山峦间,一眼望去暮霭沉沉。
此刻仙驾驰行,直奔不归山主宫,踏在这片黯淡之地,界离发问:“夜主已将圆月悬起,日主殿下何不作为?等到落日沉渊,一切都来不及了。”
池九衣走在前边带路:“大殿有所不知,夜主沧渊为修复残月重归高空,几乎耗去一身仙力,也不过维持区区半月时间,因身体难以恢复,连此次陛下寿宴都不曾到席。”
“夜主真是诚心之至啊。”
她虽是这么说,心底却在想沧渊偏要送上昙花一现到底用意何在,他怕界离处理完料寒生的事,而后找上他夜主宫中?
可沧渊如何晓得圆月会诱发业障,知道界离身怀恶灵的人不过身边之人寥寥无几,莫不是沧渊同样藏着秘密。
罢了,当务之急是解决完眼前之事。
眼下随池九衣前往偏殿暂歇片刻,他推开窗,即是枯黄山坡,讪笑说:“大殿见谅,当今实在寻不着一方好土,加上日照不足,连野草都难以生长,这已是较好的一块地了。”
界离就此望去:“无妨,地界焦土亦是贫瘠且毫无光照,长生树一样能生长结果。”
池九衣且放宽心回应:“那便好,有劳大殿了,但不急于一时,今日路途劳累,您先休息着。”
她稍许颔首,见池九衣作礼退下。
待房门掩上后,界离回看一直随行身侧默不作声的云弥:“离开冕城便不必戴着面具了,中天宴上人多眼杂,多数对我怀有敌意,我不想你抛头露面以致招来仇恨,遂让你暂时遮掩面容。”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她话还未完,云弥接上道:“鬼神大人不必与我说太多,我都明白。”
界离叫他戴上面具,实则更是为刺激夙主,她想告诉玄渡,昔日情谊已经不复存在。
“现下没什么事,先松松土,以便等会儿下种。”
云弥行动起来:“鬼神大人在这,我去就好。”
他撑着窗台,想要下意识翻窗抄近道。
但被界离看穿,她挑眼看他,隐隐露出不解。
云弥当即反应,有一瞬间眼神无处安放,手里绞着衣袖默默从大门出去。
她就此倚在窗边,不久有他身影进入视野,正巧侍者来递工具,两者简单交谈片刻,侍者离去时朝这边回望。
界离对上其视线,那方迅速压下头去,马上怯怯避开并匆忙走远。
云弥想必是极少干这种活,掘动硬板的土壤并不容易,因其技巧生疏总要多使上几分劲,但到底能静下心,忙过半晌终是翻出了长久积压深处的沃壤。
她注视良久,原本要帮忙翻地的鬼士候在身旁,自以为凡人挖土不是什么稀奇事,于是怪好奇是何物能让它们的鬼神目光停留至此。
这才斗胆发话:“敢问大殿在看什么?”
界离回过神:“我在看……”
她顿一下,转而道:“看他还能活着在我眼前晃悠多久,怎么了?你们也想有这个待遇?”
鬼士直打激灵:“万万不敢,是属下多嘴。”
界离没有多说其他话,仅是令它们先行退下,随之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绢帕,记得是上回在盲海岸边给她截堵掌中鲜血的那张。
“差不多了,过来吧。”
她手里按着干净帕子,在上边放置一颗长生树种,一起给额头溢汗的云弥送出去。
云弥看见此物委实愣住,应是不曾想到她会保留到现在,只是一条弄脏的手帕而已,常人用完就丢了,何况还是什么都不缺的鬼神大殿。
“不接过是等着我给你擦汗么?”
界离扬眸瞧他,没想到此人当真一副也不是不可以的样子,毕竟他确实两手泥泞脏污。
“靠近点,趁我现在有这个心情。”
她举起手帕,其中种子正好落入云弥手里,他把额头抵在帕子上,不劳烦界离动手,自己像一只乖顺羔羊般小心地蹭着。
想着先前云弥在裴山时的嚣张气焰,对比起近来跟在身边的种种表现,真是两模两样。
他贴在她掌心所裹的绢帕前,摇头晃脑的抿唇表情,还怪……惹人怜?
界离骤然收拢手掌,让云弥顿时扑空。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刚刚看他入神也就算了,权当作是无所事事打发时间,现在亲手做这样的事,又生出可怕的怜人之意,真是让人不能理解。
云弥略有些迷惘,但全在情理之中,她这般身份给他擦汗,顶多是施舍,是垂怜,想何时收回这份心意,便随时都可撤去。
他握紧手里树种,刚要去播下,眼底意外映出一缕金光。
界离顺势一看,是从自己袖口散出来的微茫,她借掩窗之举,不着痕迹地压住衣袖,催促说:“速去把种子种下罢。”
不等云弥回应,窗扇已严严实实地关上,界离这才挽起袖摆,露出流淌金色符纹的手臂,她见状讽刺一笑。
锁心钉加固后就是不同,她仅心中有一丝情绪波动即被感应,此时立刻触发神戒,但好在只是荡起半点波澜便及时止住,从而没有诱发其生出刺芒,致使传来扎穿皮肉之痛。
今朝此物能约束她至此,不过迟早会被她剥得干干净净。
界离再不想像玄渡那般,成为被高高摆上明堂,由世人奉为无暇玉尊一样的傀儡神明。
她是因过去经历而厌恶欲望,可这些年的事实教会她,一个没有欲念的人才是最可悲的,现在只能一步步去尝试,去接受自己本该拥有的念想。
容许冷面的存在是她迈出的第一步,放下恐惧去救度盲海中人是进一步,下一步又会是什么?
“笃、笃。”
云弥在外边轻轻叩门:“鬼神大人,您还好吗?”
界离扫手打开了门扇,迎上云弥忧心忡忡的面容,想到自己身体的疼痛反应多数会传到他身上,遂反问道:“你是哪里不舒服?”
他迟疑道:“我见自身皮肤并无风疹一类,却有些痒得奇怪,可是您有何处不适?”
界离心底念着,真是麻烦,如何找机会化解这痛感转移,否则事事皆要被他感知终究不是个办法。
她对云弥招手:“你过来。”
云弥未曾多想,举步向前,刚踏入屋内,身后门扇砰然紧闭,以他平日里的机敏,立即察觉不对,紧贴门面正迅速思索。
界离步步逼近:“你当日给我吃过什么?一般转移疼痛的丹药效果不可能保持至今日。”
他敛下眼眸,看起来有几分仓皇无措。
“看着我。”
界离干脆捧住云弥脸庞,拇指稍加用力,在他面颊上映下一抹微红痕迹。
云弥无处可躲,被迫抬眼看她:“您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你承认了?”
是以人血为祭的禁术,用一人承受数倍痛苦,来塑造出另一人看似毫无弱点的刚强之躯,此术曾被用于上古战场,借不知痛意以致拿命杀疯的战士直破敌阵。
战争虽然赢得胜利,但在这背后之人却承担惨无人性的痛楚,建立在他人苦痛上的荣光终究被禁止。
她是没想到,云弥竟会想到用此术来折腾他自己。
“你怕不是失心失智,这种方法都能用得出来。”
他扯着唇角:“只要是为了您,要我掏心掏肺都心甘情愿,数倍痛感罢了,我能承受……”
“闭嘴。”
界离把他的脸掐得白一块红一块,尽量抬正他视线:“你是认定了我不能化解此法?”
“我献出的血蛊已经融入您体内,您除非全身换血,否则取不出来了。”
云弥无辜笑着,竟叫界离瞧出几分威胁意味。
他的胆子又开始膨胀,着实该死啊。
但她确实眼前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去换血化解,如此只会得不偿失。
界离长舒一口气,突然松手,云弥因颈脖绷得太紧,如此一来失去与之抗衡的力量,猝不及防把头磕在门上。
外边传来一人倒吸凉气的惊诧动静,她定睛一看,前方门前俨然映出人影。
“谁?”
那人颤颤答道:“仙官让我来给贵客送些吃食。”
池九衣明知鬼神不需要这些东西,但还是得尽待客之道,怎有让客人空住一间房,其余什么都不招待的道理?
“进来吧。”
闻言云弥主动退让到一旁,侍者推门入内,摆上菜肴的手无时无刻不在发抖。
界离司空见惯,却又觉得何处不对,这里的人好似对她甚是惧怕,与在其他灵墟遇见的人不同,他们只有惧意,没有恨意,对她可谓避之不及,连恶语出口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送完东西当即就要匆忙退下。
“等等。”
云弥听言及时拦下,侍者顿时身体僵住。
界离敏锐察觉:“为何你送来的食物皆是些肉类,我反而闻到了一阵清甜果香?”
侍者紧捂身前鼓起的衣物,一个劲往旁侧缩,只待寻着机会然后一溜烟逃跑。
云弥好心好意劝道:“你定当知晓鬼神大人主持炼狱,偷窃罪该当何种刑罚,扒皮、剁手?”
第47章 莺桃头骨不要打破他们的美梦
侍者哆哆嗦嗦,欲想从云弥臂下钻过过去,却腿脚一软,跪跌在地,衣服里兜的果子散落面前。
云弥困惑朝界离看来,她淡然与侍者道:“听说这里曾经饱受饥荒困苦,我初来此处便要享这样的珍味,多少不大合适,全部撤下去罢。”
侍者犹豫抬头,好似在用目光丈量两人间的距离,忽地想到些什么,爬起身就要跑。
云弥伸手即要把人再度扣下,且听其尖声惊叫,抱头逃开:“不要动我的头发!不要动……”
他实在发蒙,何时要动此人的头发。
界离拾眸见之,料想这些人皆是对她避之不及,莫不是因为头发的缘故。
如果池九衣把她身份透露给他们,从而造成这般惶恐,指不定他们的头发是从神躯上薅下来的。
一个要填饱肚子的地方,如果为着意外表而薅她神发,此中必有问题。
“做过暗中窥探的事吗?”
界离问云弥,但见他懵懂神色便知晓定然没有,裴山山主从来只会明晃晃把人提到跟前耳提面命。
不像她,日夜勾魂,随意找一个窗角,都可以成为她窥视他人余寿的途径,那些隐藏暗处的孔洞,就是她量取寿命的眼睛。
“跟我来。”
界离走在前边,云弥掩门跟上。
她取方才侍者遗落的果子,上边有残留气息,可凭此一路追寻其踪迹。
几番辗转,避开主宫巡守的兵卫,来到一处偏房,即便是在距日头最近的不归山,依旧光线暗淡,整个白昼都是暮色苍茫,越是偏僻处,越是昏黑。
偏房外的石灯照不出魂仙的影子,界离略施术法,整个身体变得透明,她两指蓦然搭扣在云弥手腕,令他也隐匿身迹。
终于是温热的指腹贴近,不似之前一样冷得让人发怵,云弥眸中露出欣慰目光。
界离察觉到他正盯着自己发怔,撇头示意他当把视线转向偏房,窗上薄纸映出暖黄烛色,当中人影晃动,来回收拾完落座于窗前。
见其正要拆簪散发,倏地烛光拧灭,对方倒是警觉得很。
可界离有的是办法,她取来一簇冥火,寻常活人看不见这火光,但此物能照出人的魂魄,因此屋内一举一动仍旧逃不过她的眼睛。
由冥火映照的屋里,侍者拾起梳子,逐步掀开散落的长发,现出凹凸不平的头顶缘线,活似一道道浅坑嵌在颅骨内,而每道凹坑都露着半颗圆滚滚的球状物。
云弥愕然转向界离:鬼神大人,那是……
是莺桃。
她在侍者俯身摆上菜肴时闻到过一阵甜香,靠近发间时香气犹甚,没想到居然藏放在头骨凹坑上。
怪不得不归山之人命短,头颅形变又能多活上几年?
至于他们为何要在头骨上偷藏莺桃,恐怕只能从日主池九衣口中套话。
界离掐去手里冥火,松开云弥,携他往回走,待到愈行愈远,忽闻身后有人息渐近。
“鬼神大殿。”
她脚步顿住,回首竟看池九衣于身后展颜:“我正寻您,碰巧在这里遇见了。”
界离辨他来时的方向,正是侍者偏房无疑,看来池九衣早在那时就已发现了她的踪迹。
也对,日光所照之处尽在日主掌握之中,他唯独不揭穿她罢了。
“夜里倍感无聊,四处转转,”界离配合他演下去:“不知夜主寻我何事?”
池九衣转向她身侧云弥:“想起来鬼神大殿所带侍从是名男子,同居一室多有不便,于是来给这位小兄弟另外安排一间客房。”
云弥只管瞧着界离,等着她表态,总想从她口中听到点不一样的答案。
界离看得明白,果断拒说:“实则无妨,他从来与我近身陪侍,一路早已习惯,不必麻烦日主。”
旁边人怕是要压不住嘴角,灼灼目光投向界离,她只觉被盯着的那侧脸颊闷得发紧。
池九衣随后会意一笑:“罢了,既是大殿近身侍从,时刻贴身侍奉也好。”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是时候回去歇下,日主殿下忙碌一天,同样该休息了。”
她一时没摸清此人到底打什么主意,索性就此结束话题,以免招惹是非。
谁知界离领着云弥刚要转身,余光里池九衣蓦地掀衣下跪,着实令她神色凝滞半刻。
放观冕城过往十二仙官,皆是尘界灵墟的翘楚,各个仙命不凡,唯独向夙主玄渡折腰伏拜,哪有给被唾为堕邪的鬼神跪拜的道理。
可池九衣确实朝她跪下了,抬头仰视界离:“小官求您一件事情,还请鬼神大殿答应。”
她驻足不动:“你说来听听。”
池九衣如鲠在喉,艰难道:“求您……不要打破他们对生之向往的美梦。”
“此话什么意思?”界离委实没有听明白。
面前人伸出手,掌心是一颗环梦珠,以七彩琉璃塑成,倒映出斑驳幻影。
他道:“烦请鬼神进入梦中一探究竟罢。”
界离将要取过,瞥见云弥手势微动,欲要制止又犹豫不决。
她懂他担忧所在,环梦珠常以魇困人心神,恐是进去容易,出来难,搞不好是池九衣意图除掉她的阴谋诡计。
但又如何,迟早都是要面对,今天是环梦珠,他若达不到目的,来日只会用更加狠绝的手段。
界离探取其中梦境大致内容,不由眉头微蹙:“是关于七百年前灾厄的一幕?”
池九衣长长叹息:“没错。”
“倘若如此,我权且一试。”
她想着,便当作是亲眼看看当年灾厄到底是何种场面。
界离将手覆上去的同时,云弥也探出手来:“鬼神大人,我陪您。”
她点了点头,掌下辉光四散,自指缝间迸射开来,落入眸底后聚成刺目白芒,逼得界离不得不眯起长睫,只此刹那,两人再睁眼已立足他处。
现下世界满目疮痍,破碎天光刺穿浓云,高空裂出一道巨大豁口,鹤庭仙宫座座坠毁,与无数天河流火一齐落向人间。
耳边是哀嚎绝泣,界离每走一步都陷进狱水浸过的泥泞里,稍有不慎便会被残躯碎骨给绊倒,各种蝇虫腐蛆翻飞蠕动,恶臭味扑鼻而来,直叫云弥胃中翻江倒海。
“爹爹,娘亲!”
孩童伏在尸骨上哭着嚷着,下一刻即被残暴野兽吞食,连渣都不剩下。
四周树木枯死,寸草不生,饿到疯癫时人人挖着自身伤口上的溃烂腐肉吃。
这些都是云弥见过的场景,他生在界离“死去”那年,一样饱受饥荒的折磨,幸得一副不死之身,饿到濒死又无尽苏醒。
那是他生来觉得最黑暗的几年,夙主携仙官以命补天,却迟迟修不好支撑上界的涉天阵,尘界众生皆在水火之中挣扎,因得不到救赎,一夜之间无能者砸毁圣庙无数,异能者抢夺界离神躯碎块。
以致尘寰庙宇千万间,座座成了葬神的坟墓。
云弥遥望远方乌烟滚滚,忽然看到一抹亮色:“鬼神大人,您瞧!”
“是果子。”
界离看过去,枯黑老树上挂着独一颗莺桃,由于枝梢甚高,到处又是病残老弱,没有一人能摘得此物。
他们围在树下,衣衫褴褛,满脸灰白,眼眶凹陷,缺臂,断掌,瘸腿,却为了仰视这唯一的希望,暂时忘记了疼痛,心底仅剩的微光占满眼瞳。
直至一只被血糊住翅膀的黄莺飞来,踉跄站在枝头,步步朝莺桃靠近。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他们把它盯死,久久不敢眨眼以致眼球血丝爆满。
“啾啾。”
最后黄莺吃了莺桃,本不敢轻易拿石子掷下莺桃,唯恐其落入泥水里就此毁烂的人们,此刻纷纷拾起断棍,残箭,把黄莺射下高枝,并疯抢食之,却在拔了所有羽毛后发现黄莺也已饿成一副骨架。
整个灵墟唯一的食物没有了,只剩下人。
在那场人吃人的疯斗里,只有一个女子撑死抗到了池九衣补天归来。
池九衣手里拿着两颗莺桃,皆是以最后仙力幻化出来的假果子,但至少能救回一条性命。
他把其中一颗填进了此人嘴里,另一颗种在了这人头骨上,以拾来的鬼神头发连接血肉,自此莺桃从人体吸收养分,久放久之,以一生二,二生多,头骨凹陷形成莺桃生长存放的坑洞,并以薄膜覆盖防止鸟类叼食。
后来这名女子成为池九衣的仙侣,即不归山的祖女,经过七百年的繁衍生息才有如今的正东灵墟。
界离算是明白,以神发种下的莺桃,是人们最后的生存保障,但因过度争夺人身营养,导致人人命短。
当池九衣听到她提及长生树时,便萌生了以此改变神发种果的想法,却又惧她发现神发以此复仇,于是宁愿放下身段跪着求情,也要为不归山的人们争取一回。
他这回倒像个“真好人”。
眼前惨状,界离再也看不下去,她把掌心掐出了血痕,恍然想起云弥会因此吃痛,才骤然松手。
“鬼神大人,我们出去吧。”
云弥自当知晓这样的场景只会给人带来无尽压抑,他催促着她离开。
界离刚施展开神术,猛然发觉周遭环境开始剧变,人声渐远,枯木模糊,所有画面都成为了道道火墙,将二人围困其中,并以烈日烧灼,这样的闷煮煎熬谁能挺得住。
原来比起得到长生果,池九衣更愿选择要她死。
第48章 控日杀术您在,我就很好
“为了不归山,日主是打算与我们同归于尽,真是一方好仙官啊。”
现下周遭灼热,所露肌肤已是涨红,如此下去恐怕早晚会被融为一滩血水。
偏偏此术又能突破她护体神息,界离只好撑起屏障防止烈日灼心。
屏障一同覆盖云弥全身,他试问道:“鬼神大人,聚水符或可使用?”
界离摆头:“行不通,池九衣所用控日神权,并非普通火种,御水术起不到任何效用。唯一与之相克的只有控月,但是……”
云弥惑然她为何止住。
界离默了片刻道:“控月之后恐会令你陷入魇梦,环梦珠会唤起你最痛苦的回忆。”
他脸上确实僵住,然而转瞬即逝,继而摆出一副轻松模样:“魇梦始终是梦境,我只要记得您在身边,什么样的痛苦不能破除?”
伶牙俐齿。她怎么没发觉,云弥何时学会说这样献好的话了。
想当初在裴山初次见面是怎样讥讽,界离记得一清二楚。
她暂且撇开这些不谈:“是我拉你进来此处,必会保你全身无虞地退出去。”
云弥却道:“我不怕死,只怕不能死在您手……”
“不必多说。”
界离打断他,她不想听到生死留恋一类的话:“现在当务之急是静下心来,我一旦控月,你的思绪将受到影响,无论如何都要保持镇定。”
“您放心,”云弥目光坚定:“绝不给您拖后腿。”
她点了头,眼下十指相握,翻掌之间透出神力微芒,而在二次合手时略显吃力。
想来控月神权分散在夜主沧渊那里,界离想要调回权力就必须得从他手中夺来,奈何对方似在竭力抵抗。
她猛力掐指,微红皮肤下骨节泛白,正值聚精会神与之争斗,云弥身形一晃,逐渐站不住脚。
“先盘坐下来,打起精神。”
界离带他席地而坐,两人面对面凝视,皆是眉头紧锁,一方猛力施展术法,一方强撑昏沉的头脑。
伴随赤金焰火中移来一线银光,云弥的脸色愈加难看,此刻他微张着眼,还能不能看清眼前都不能知晓,哪怕频频摇头,也难以坚守住最后一丝意识。
“试着和我说说话罢。”
界离仍能抽出点余空来听他讲,云弥猝然一手撑在地面,身体半倾,瞧上去是马上要倒下的姿态。
她见其用力咬下了自己的唇角,上边有血丝渗出,他借着吃痛时的片刻清醒,弱声道:“我记得有人说,只要魂魄不散,肉身不腐,死者就有生还的可能,是这样吗?”
界离回应一声:“是。”
云弥又咬破自己舌尖,痛得龇牙咧嘴:“那是不是……神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感到不解,仍是答道:“是。”
“看来我做的没错,”云弥指头抓着地上沙石,反复磨出血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们还说,以心血祭亡者,可以招魂,唯有魂聚,才能复生。”
界离神色凝滞,抬头扫了一眼侵袭入界的月芒,先前在裴山见他取心血滴满金莲烛盏的画面浮现脑海。
“所以你取心血献祭是为了……”
“为了聚起您破碎的神魂,希望您能够重归世间,想看您再次站上高坛。”
她委实愣住,且问道:“你知道万仙封灵阵么?”
云弥脸庞抽动:“当然,经过成千上万次的尝试,破阵之法都已经烂熟于心了。”
界离顿时心中一切明了,原来自己提前自寒潭苏醒,全与云弥有关。
是他聚起她稀碎的残魂,过去无数日夜里,是他拼尽自己全力在试图打破万仙封灵阵,最后还真让他削去半数阵法能量,以致界离能够重聚神魂,一举突破束缚。
她晃神间,月华照顶,天与地被分割成赤金与银白两色,乍看云弥满额细汗,已经完全睁不开眼睛,原本好看的五官现下拧在一团,不过多久,慢慢松弛到一种极其安静的状态。
“你别睡。”
界离刚说完,对方一头栽下来,她手上拟着结印抽不开空,遂以肩膀接住。
云弥倚在她身上,一动不动,猝然有滴热泪淌进了界离颈窝。
她偏头一看,此人睫毛被无形打湿,恍若碎玉的惨白面容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他眼皮下的眼球在颤动。
云弥一定陷入魇梦了,如此下去若不能及时醒来,恐会要了他的命。
“醒醒。”
“一切都是梦。”
“不要惧怕,我在这里。”
界离一句一句在唤他,然而肩侧人毫无动静,甚至嘴角血气愈加浓郁,身体越来越沉,软趴趴地瘫在界离身上。
她环看周遭,分明很快就能以控月之术破开烈日灼烧,冲破环梦珠仅在半刻之内。
但出去了会怎样,如若环梦珠破裂,云弥必将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要么放弃他,要么放弃出去的机会,毕竟她撑起的屏障再怎样坚固,也有精疲力尽的一天。
罢了,能撑一日是一日,总不能……白白让他送命吧,说好了会保他无虞。
界离十指的狠劲逐渐减退,正打算撤去术法,忽闻耳侧呢喃一句:“鬼神大人,挖心血很疼,比业障还疼……”
她侧眸看去,云弥缓缓睁眼:“好在……您回来了。”
这句话该界离说才是:好在你到底是醒了。
原本他最痛苦的回忆不是饱受业障折磨,而是深受求而不得,挖心取血,生怕自己所做是一场徒劳带来的惊恐。
“您不用担心我,您在……我就很好。”
她总算能全力打破环梦珠,手里神力华光愈演愈烈,引来月芒遮天蔽日,奔涌而来的冷浪与灼热火息猛烈碰撞。
听及轰然一声炸响,疾流翻腾间界离贴近对他道:“还能行吗?需要你的瞬移灵符。”
云弥低低应道:“嗯。”
他虽是气音,但字字咬得清楚:“浩气生,天路展!借风承露,迁形无碍,踏虚而定!”
界离眼底符纸燃烧,和她指尖灵光闪成一片,于额心轻点,厉喝道:“破!”
话音未落,巨大灵流推向周遭,整个梦境都被撼动,全部画面瞬间粉碎。
耳畔一阵嗡鸣直击头脑,原本昏沉的意识终于恢复常态,恍若云开见日,一切都变得清晰。
云弥由界离扶着起身,他总归反应过来,摸到沾湿的眼角,开始顾虑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胡话。
界离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外界景象到来之际,手中扣住雕银双刃。
环梦珠破碎带来猛烈冲击,把池九衣接连逼退数步,其人单膝跪地,刚缓过来气息,抬头即撞上她所持双刃。
“日主不是求我吗?”界离步步逼压,锋刃磨在其颈间:“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双膝跪好才叫真诚。”
池九衣笑容僵硬,被迫压下另一只膝盖:“鬼神大殿切勿动怒。”
“我何时动怒?”
她居高临下俯视池九衣:“我就喜欢看你们所有人都想除掉我,但又丝毫奈何不了我的样子,这种感觉叫人心情舒畅还来不及呢。”
池九衣再想说什么,界离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她把银刃递给云弥:“方才有人让你陷入怎样的魇梦,你便令其以后都因你而梦魇罢。”
言下之意,即是叫云弥把梦境里所承受的痛苦百倍奉还。
“留一口气,等到我来杀。”
界离想起,像这样心怀不甘之人死后必会产生恶灵,还是最好不要让他再一次沾惹此物。
云弥接过雕银双刃,嘴角的血渍早被擦得干干净净,他感受到冷器上边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手中轻微热意催促他动手。
从哪里开始好呢?他最惧挖心取血之痛,那便掏出此人的心脏看看,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云弥恣意笑容对上池九衣沉重面色,手中锋刃移动,马上就要刺入这人心口。
忽然袭来一大块黑色丝线,在即将重击在云弥胸腔前,界离迅速将他拉回,才避免受此伤害。
她定睛看去,一名女子挡在了池九衣身前,长发如瀑,以金簪半绾,是万分坚毅的耐看面容。
“祖女?”
界离当即辨出对方身份,倏地沉声冷哼道:“用着从我尸身上薅下来的头发,来攻击我的人,真是胆大妄为。”
祖女眼光锐利,本以为会将有一场恶战,但闻其话音软下来:“我知晓与您相争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如果鬼神愿放过殿下,我必亲手献上神发。”
池九衣捉住祖女衣摆,站身道:“阿莺,切不可乱来,神发代表着什么,你知道……”
“我凭什么放过?”
界离直接阻断池九衣的话:“日主妄想将我们二人困于环梦珠中,布下控日杀招不够,魇梦杀人又是一种狠毒手段,单你一人理智有何用?他可是一心想要除掉我。”
祖女看向被池九衣拉住的衣摆,转眸与她道:“殿下只是一时冲动,他也是为不归山着想。”
“既是一时冲动犯下的过错,就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界离唤来云弥:“尽管去做刚刚未完成的事,我来帮你兜底。”
第49章 神物伤眼鬼神大人,不要看我
云弥持起雕银双刃,一如过去握紧那柄削肉填心的短刀,不过这次目标不再是自己,他要为所奉神明出手。
祖女看其动身,从手掌心汇聚探出无数缕丝发,如同树精的藤蔓灵活且迅速,破风之间即要把他穿做筛子。
界离另有避世弯镰,道道斩断飞向云弥的攻击发丝,其物落地便化作乌有,但祖女取用不竭,总是能与她缠斗在一起。
“阿莺!”池九衣知晓祖女并非界离对手,哪怕身负神发也终究不敌,一时紧张之余,失神被云弥一刀划下后背。
见有血色映入视野,祖女顾不得与界离纠缠,当即收手转向池九衣,意图携人逃开。
“去哪里呢?”
云弥挡在二人身前,银色锋刃上的亮红鲜血格外醒目。
眼底有他阻住前路,界离堵在后方,祖女与池九衣相视一眼,二者合掌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当心,他们在召人!”界离即刻去切断传音,然而已是来不及,昏黄日光凝聚成人影,密密麻麻围布八方。
全是不归山主宫的侍者,全都分得神发的力量。
登时遮天蔽日的黑色丝发如同密网覆盖下来,云弥错神望天之际,祖女勾起阴笑,一束极细的丝线倏地射向他眼瞳。
界离发觉极快瞬闪过去,带着云弥旋身躲开,原以为这一击就此结束,未料那束丝线顺风拐道,直往界离后脑刺去。
祖女的真正目标是她。
眼看步步追踪,根本来不及躲避,云弥抬手一握,细丝直接击穿他手背,猝然射进了左侧眼睛里。
听见一声痛哼,界离正要查看他伤势。
“鬼神大人,不要看我……”
云弥转头避开,他捂着淌血的眼睛,知晓自己面容定然血污四溅,如此狼狈的模样断不可被她看见。
她要面对的是数千敌人,而非紧要关头还要关心他一个伤者。
可界离结结实实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顾不得眼下了,我带你走。”
这算临阵脱逃吗?还是为了他。
云弥不愿意:“可您分明可以捉下他们,我的伤无关紧要……”
“这发丝乃是神物,所致伤害非同一般,”界离拉着他边退边道:“你还想不想要眼睛了?”
他咬咬唇,可他更想看她大仇得报。
但界离不由分说携他破开丝发包围,遁入一片焦枯山林,旁侧尽是歪脖子样的吊诡死树,四周本是寂静一片,此刻脚踩碎叶的脆响格外突兀。
那些人不敢追上来,她就此止步,扶起云弥低放的面庞,血直接顺着她指缝流下。
待轻轻移开云弥紧捂的手掌,几乎烂作肉泥的眼球令她不由拧眉,脸色分外凝重。
“得把发丝取出来,否则等它钻入头骨之中,你极有可能会没命。”
界离往前一望,不远处即有一间小屋,窗前亮着明灭不定的烛火,是有人家的样子。
她牵着云弥,走在他前几步引路,云弥眼睛再疼,都没能把界离的手握得太牢。
他不敢,生怕她会因为自己没用又冒犯而抛下不要了。
眼下每走一步,血都淌下一滴在跟前。
等到一路找上那户人家,界离急促叩响木门,门内没有动静,反是身后传来突然站定的声响。
是一个中年妇人,惊恐瞧着他们两个入侵者。
云弥头一回听得界离语气中带着几分请求:“麻烦了,借块地方,顺便要些热水。”
妇人探看云弥伤势,思量过后讷然点点头。
界离扶他入内,领云弥到窗前的榻上躺好,她划破指尖,此刻以血为引,试着将其中丝发诱出。
极细的线状物在云弥眼眶里绞动,他实在禁不住痛吟出声,手头攥住了她垂落身前的袖摆。
“马上好。”
“马上好。”界离语调头一回如此轻和,像在安慰他,哄着他。
然而她愈加沉重的脸色告诉他,云弥的伤势不容乐观。
直到那缕细丝终于取出来,界离满手是血,完全辨不清是出自于谁。
云弥衣衫皆被冷汗浸湿,唇上除去斑驳血污,惨白得骇人。
妇人端着烧开的热水过来,瞅见两人一身尽是狼藉血渍,低声道:“姑娘,可要我请医者来?”
界离摆摆头,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说出来了:“没用的。”
没用的。她的意思是,他的眼睛治不好了吗?
云弥模糊视野里,界离起身接过热水,稍作摊凉后,亲自取巾帕给他擦净污血并仔细包扎。
无需她说明白,其实云弥已经知道了,先前左眼就受恶灵啃食,如今再次受伤,九成是救不回来了。
界离道:“眼睛可以修复,但自此畏光,恐怕难以视物。”
其实与瞎了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说得好听一些而已。
他扯动发冷的唇:“早习惯了一只眼睛看东西,只是回到以前,没有什么关系……”
界离长舒一口气,顾及妇人在旁,传声与他道:祖女从人吃人的斗争里活下来,我该料到她就不是一个善类。
云弥合着眼,捻动她袖摆,声音低到让人听不见:“是我无用。”
只能怪自己握不住那缕丝发,不过好在未伤及她。
他抬眸,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再次确认界离是否安然无恙,看她给妇人递出一袋子灵魂。
“小小报偿,还请笑纳。”
妇人推辞着还给她:“二位这般处境,还是留着自个儿用,时候已晚,夜里不太平,留住一宿就赶紧走罢。”
界离也没多问为什么不太平,只是道了句:“多谢。”
妇人留下一床被褥,塞到界离怀里:“不必谢了,夫婿伤重,终究是累了做姑娘的,忙不来也可唤我搭把手,我就睡在隔壁,近呐。”
闻及其中二字,云弥心中惊跳,忍痛转看界离,她竟没什么反应,还顺其话点了一下头。
房门掩上,屋内陷入死寂,静得能辨得彼此呼吸,他生怕胸腔里强烈的心跳声也被她听去。
“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您去哪里?”
她没回答,大致给他盖好被子,静默着转身离去,独留下一名鬼士陪在榻边照料。
云弥心底一阵阵地空虚,她不会听见妇人的话,生气了吧。
他瞥看鬼士,面对一个不见五官,看不透情绪的暗影,想问的话憋进了肚子里。
云弥径自起身,只觉得不能如此废物,受伤不是让人躺着,而是认识到不足,不断改进才对。
他勉强撑榻站直,移步到桌前坐下,借着烛光写符,每一笔一划皆是反复思考才落下。
云弥仅数百年道行,定是比不了那些仙官活过上万岁,若不是界离的双刃神器,他今日怎么可能伤到日主池九衣。
现在想想,唯有在原本擅长的符术上不断精进,才能帮到她更多。
许久不说话的鬼士开口了:“你想学符,何不向鬼神大殿讨教,大殿虽惯用法术,但其他方面同样无人能及,就连夙主都是师从大殿才有如今的无边修为。”
是云弥不想吗?只因玄渡在前,他是怕她不愿意。
“这种事情不麻烦鬼神大人了。”
他埋头继续画符,光线偏暗,画到眼睛昏花,揉擦过后又接着写,几经检查终于拿出一张稍微满意的灵符。
云弥低念符咒,一字一句地琢磨,哪儿停顿都要数次思索,刻意压着声音读过一遍遍,嗓子都要哑了。
“烛火这样暗,你拼命写,是连另一只眼睛都不想要了吗?”
身后传来界离的话音,随后手里的灵符被抽走,她拈起来看过一眼:“能写好才奇怪。”
云弥正要站起来,被她顺势压回到位子上,仅仅举头看她:“鬼神大人,您回来了?”
“我不回来,等着你一个人在这钻死脑筋?”
她探指勾起云弥下巴,令他面庞更加抬起:“给你带了些药,抹上会舒服点。”
界离又补充一句:“抹完药,休息好,找机会我来教你。”
云弥愣愣看着界离,他没听错,她说会教他。
“嘶……”
左眼传来的剧烈痛意令他回神,云弥视野瞬间被泪雾模糊,实在太疼,整个眼球都掏空的感觉,时刻都像有虫蚁在啃咬。
“忍一忍,马上好。”
界离的马上是真的动作迅速,她向来果断利落,治疗上药包扎也不例外。
待左眼被再次覆盖住,灵药带来的清凉感终究缓和了灼烧痛感,云弥尽量把另一只眼里的泪眨回去,她好像从来没有怪他,身为男子哪来那么多眼泪。
“没必要忍着,感到痛会流泪很正常,多愁善感也未必不好,有的人一辈子都哭不出来。”
她又猜透了他的心思。
云弥想,界离是在说她自己吗?神生如此漫长,她一次没有哭过,情绪积压心里,该有多磨人。
“砰!”
隔墙传来的裂响令人一惊,见界离要往门前走去,云弥起身一同跟上查探。
只见房门虚掩的缝隙里,妇人背身跪坐在地,满头长发凌乱,隐约可见其中莺桃半露,掉落在脚边的烛盏火苗眼看就要燎上头发。
界离刚迈出一步,妇人骤然回头,眼球里尽是漆黑一片的发丝在涌动,完全不见眼白了。
第50章 火中鬋蛹他们只相信自己还活着
她推门疾步上前,蹲身扶起妇人,掐指点在其额心,欲想施力锁魂,却陡然发现此人体内魂魄荡然无存,只余一丝执念残留其中。
“以空躯盛放丝发,是鬋蛹。”
界离后知后觉,妇人说的不太平莫不是指自身。
云弥随她半蹲下身体,探问道:“这是否和养蛊有相似之处?以躯壳为容器,达到完全掌控此人的目的。”
“确是差不多。”
“既是外物侵入,想必降魔符能镇住一二。”
云弥说着,忽然感觉不对,妇人体内的是神物,他不是诬蔑界离是魔吗?
惹来界离抬眼相望,但仅仅道:“试试吧。”
他硬着头皮取来一张金鳞纸,准备以血写符,后被她用长簪抵住了手背。
“用此物,没必要见血。”
云弥才发现她发间簪子少了一支,视野受限连这都未曾察觉。
此刻以簪写符,她身上样样皆是神器法宝,落字之处金光乍现,再以灵力催动,符纸所映篆纹打落在妇人身上。
妇人随之惊颤,眼中丝发退去,猛然喘息后终于翻出正常眼白,却见二人围在面前,挣扎着从中脱身,退缩到橱柜旁,抱头瑟瑟抖道:“我的头发,你们没动我的头发吧……”
界离摆手以示未有此举。
妇人仍是胆战心惊地环抱头部,拨动浓密长发去遮掩其下莺桃凹坑。
云弥握着手里长簪,回想起该把此物还给界离,转身面向她时又想到,取簪容易但戴簪不易,何况眼下并没有镜子对照。
他头一回胆敢对界离扬起手,对于时刻都可能遭遇刺杀的鬼神来说,本是一个极具威胁的动作。
可界离无动于衷,稍许低了点头,意会到他下一步举动。
云弥回到一只眼视物,终究没那么快适应过来,位置摸得不大准确,簪子入发有些歪斜,只是他动作极致轻缓,待几度调整到底回归原样。
妇人怯怯盯着,逐渐放松警惕,正缓缓扶墙站起,忽闻屋前木门接连不断“砰砰”震响,猝然一惊又跌坐下去。
“我去看……”
云弥还未说完,见界离食指覆唇,轻声轻语:“嘘,别出声。”
她指向身后窗户,云弥回头一看,外边竟聚了无数张人脸,眼瞳皆黑,肤色死白,放眼望去尽是鬋蛹。
他们定是感应到我的存在,全部往这边来了。
云弥接到界离的传音,回复道:如果将他们一网打尽,鬼神大人岂不是可以拿回神发?
她观察窗外情景,思忖着:丝发根源种在祖女身上,以这些人诱引出池九衣,不失为一种有效办法。
我知道。
云弥掐起一张符:周边枯木易燃,可借此形成火场围困,火势在近日处愈来愈烈,日主池九衣不会坐视不理,您只需要坐等猎物入网即可。
界离点头,他倒猜中了她的意思,不管入网猎物是池九衣还是祖女,至少来谁捉谁,逮住其中之一,还怕另一个不现身吗?
房门轰地砸落,数十上百鬋蛹进入此间,她厉声喝道:“现在!”
“明阳贯天,离光赴召!承丹火之正,无妄不焚,无邪不破!”
云弥燃符当即甩去,落地后一道赤焰火蛇划开界限,将鬋蛹隔绝在旁的同时迸发出冲天怒火,滚烫热意直扑脸前。
“你们做什么?!”
妇人跌跌撞撞跑来,拖住云弥衣摆:“我帮你们,你们却要毁了不归山,试问良心何在?”
界离扣住其肩膀,将此人提开:“没有人要毁不归山,不过是向你们日主要个说法,讨回旧债罢了。”
妇人转而抱住她手臂,情急之下开始泣道:“殿下何时与人有债,姑娘怕不是寻仇,招来这些人不说,火烧不归山与鬼神来索命有何区别!”
“你休要胡言乱语!”
云弥说话用劲,眼睛立马吃痛,他抬手轻捂着解释说:“灵符能控制住火势范围,不会伤及任何一个人,我们只要日主现身,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
妇人摇首:“殿下心系不归山,犹如亲人般对待我等,你们有什么仇怨,尽管冲我来,我替殿下还。”
界离无奈道:“他的债你还不了。”
“我可以,这条命是七百年前殿下救的,如今多活数百年,为殿下而死,死也足惜!”
七百年前?界离捕捉到妇人话中字眼:“那场饥荒?”
妇人抽泣点头:“是。”
“当时明明……”
只有祖女活下来了。界离惑然不解,如果这些人都是池九衣七百年前用发丝所救,那他岂不是养了整整数百年鬋蛹。
实则在当时丝发就已经占据他们身体,现在所谓的活着,不过是生存执念造成的假象。
所以地界命台的命短魂魄,是主宫的侍者,也是除池九衣外不归山唯一的活人,连祖女本身都是死相鬋蛹。
这个池九衣到底在做什么?
界离回想一切关于收集亡者执念的作用,但此中歪门邪道实在太多,一时确定不了他具体用意。
妇人见她不动,去扯云弥衣袖,却被猛然掀翻的屋顶吓得缩回了手。
众人扬头望去,半空金乌展翅,烈风席卷下烈火更甚,池九衣乘坐骑落地后速速命其远离,方才稳住即将蔓延的火势。
“殿下!”
妇人见状就要跑开,再次被界离牢牢扣住臂膀:“不要过去。”
“鬼神大殿这是何意?”池九衣抬手阻下她:“切勿对我不归山山民动手,我们个人恩怨,不牵涉其他人。”
“鬼神?!”妇人闻言大骇,为挣脱界离不惜对她手臂用力咬下,云弥立即上前要揪走此人,对方迅速松口,直嚷道:“不要扯我头发!不要……”
界离示意云弥暂且不动,任由手背冒血也决意拉住妇人。
她面向池九衣道:“你以为现在还是个人恩怨吗?你困人执念,以此阻碍他人转世,已经干涉到地界地台的轮回秩序,光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取你性命。”
“大殿在说些什么?”池九衣疑惑发问:“我何时做过这些事情?”
界离遥指火场中的人影:“他们还不足以证明你所为吗?数百年前的饥荒分明无人幸存,他们都是你饲养的鬋蛹。”
他倏然笑说:“大殿是迷糊了,您在环梦珠中见到的只是梦境啊,千万不要和现实混淆了。”
池九衣歪头一想:“说来还是大殿的功劳,您的丝发救下阿莺后又复活了所有人,要想借此活下来,成为鬋蛹不可避免。”
界离沉眸,阴声呵道:“不要拿梦境一事来诓我,命书不会说假话,哪些人是死是活我还是辨得清楚。”
他笑意不减,反而愈加灿烂:“可这只是大殿的一面之词,命书遗失数百年,您手上之物孰能辨真假,大家只相信自己,他们相信自己还活着。”
妇人还在拼命挣扎,把界离的手抓得血痕遍布,一些痕迹愈合消失,立刻又添上新伤,她依旧牢牢扣紧,哪怕云弥几乎怒火中烧。
“鬼神大人,天罗地网已经布下,无需与其多说,他很快就要落入您掌中任凭处置。”
云弥接连盯向火场八个方位,只要符阵启动,有界离神力加持,没有人能自此逃脱。
她瞥视道:“确实没必要和揣着真相装糊涂的人废话,即刻开阵。”
霎时地面生光,符篆的光纹刺破焰火,照亮高空恍若过去的白昼,引来金乌扑翅,一遍一遍击打符阵,却因翅膀扇动,烈火愈来愈旺,轻易便能烧着其中鬋蛹。
“金乌退下,鬼神要抓我,我能逃到哪里去呢?”池九衣意外不做挣扎,摊手道:“雷官死了,水官败了,日主想要如何自救?”
眼见阵法压下,击垮他的脊骨,池九衣身形微晃,伴随金乌痛声哀鸣,一者摔落下来,一者跪地咽血。
待火焰灭去,降服鬋蛹,界离走近池九衣,金乌已化成一支黑羽簪,别在他发间。
她看过一眼,却被池九衣决绝面容引开视线,他还是那句话:“大殿,请您放过不归山的山民们,他们只是想要一个美梦。”
“如何处理此事,我自有定夺,日主关心一下自己,怎样才能让祖女归还我的丝发。”
界离唤来云弥:“押着人随我走,暂借主宫地牢一用。”
云弥推着池九衣前行,为妇人所阻拦,其人目眦欲裂:“鬼神要抓殿下,不如取我等性命!”
四下鬋蛹全部清醒过来,听此一片哄闹,接二连三跟着道:“殿下为我等奉献至此,这样的好人鬼神都要带走,不如拿我等的命换殿下的命!”
“一群装睡的人。”
界离深知执念再深同样能听懂人话,只不过深陷自我,不愿相信事实罢了,这样的人永远叫不醒,叫不醒也就算了,甚至会做出更加偏激的举动。
她正回头确认池九衣到底作何态度,见其眉眼低压,一副自愿伏诛的怅然模样,无须云弥花多少力气,自行跟随在界离身后。
原本以为可以顺利将人押走,未料妇人抽起余焰未灭的枯枝,奋力朝云弥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捅去:“速速放了殿下!”
作者有话说:鬋(jiǎn):女子下垂的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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