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引蛇出洞
门窗紧闭, 屋内一灯如豆,半壁暖光。
戴着面具、身穿黑衣的萧厌礼,此刻躲在萧晏床上,裹着被子作掩饰, 旁听来自萧晏和布雾的低声对谈。
萧晏一面聆听布雾大吐苦水, 一面将沏好的热茶放在他身侧桌案, “如此说来,你们明着是被派去守丹房,实则, 是被发配了?”
布雾道了谢, 却没着急取茶, “唐师叔一心追查我们大师兄的死, 进入宗门以来, 只要见着我们师兄弟, 就一个劲地追问大师兄失踪遇害前的遭遇, 我们担心惹祸上身, 什么都不敢说,哪知唐师叔还是出了事, 我们也受了牵连,如今成日在丹房中,不得见掌门师尊的面,更不知能活到几时。”
萧晏疑惑, “你们怎就笃定, 进丹房和此事有关?”
布雾攥起手指,“因为我们都知道,大师兄遇害之前,最后见的人是师尊!”
萧晏神情紧绷起来, “你们怀疑……离火?”
“正是!”布雾双眼凝泪,“原先,我们并没有往这上头想,可是连日来,师尊处处提防,严禁我们接近唐师叔,更不许我们提起大师兄,口口声声说是逝者为大,如今看来……分明是他心里有鬼!”
他声泪俱下,萧晏虽然怜悯,却也不敢重蹈覆辙。
如今身在他人的地界,无异于砧板鱼肉,哪有什么资格毫无保留地相信“敌方”的人。
萧晏不动声色,浅啜一口茶,“虽如此说,到底没有证据,更何况……招云师侄是离火的高徒,师门骄子,他有何理由痛下毒手?”
“是啊……看似没有理由,师尊也还是这么做了。”布雾拿手背狠狠抹了把眼角,“大概因为,大师兄大比成绩仅次于徐师叔,得了师祖几句夸赞,他高兴得很,回了几句师尊不爱听的话。”
“什么话?”
“当时,师祖夸师兄是这一辈的佼佼者,师兄回道,弟子必定奋力前行,早日承接掌门师祖的风骨,使师门重振,光耀千秋。”
萧晏缓缓放下手中杯盏。
这话,乍听之下没什么,细细品来,问题大了。
一来,玄空真人如今废了一条腿,根骨损毁,再不复昔年气数,过往辉煌是他心中的一道疤。
二来,离火极力维护玄空真人的地位,近乎病态,招云这番话听在他耳中,无异于挑衅。
只是小孩子说错了话,训斥几句便是,还远远不到死罪的地步。
布雾也同样想不明白,“师尊若觉得大师兄说得不对,大可以当面指出啊,当时他只顾给师祖扇扇子,理都不理大师兄,我们还当他如今待人宽容了,还松了口气。谁知第二天就不见了大师兄,再听说他的消息……人已经成了水里的浮尸……”
眼见着布雾又开始垂泪,萧晏递了个手帕上去,“你们现如今,有何打算?”
布雾胡乱擦了把眼睛,离开椅子,扑通一下又跪倒在地,“萧师叔,就连唐师叔都遭到毒手,我们怕是难逃此劫,我冒险偷跑出来,就是想请师叔救救我们!我死不足惜,但移景、星数他们几个小的,今年才满十三岁,太可惜了!”
萧晏便去拉他,“你先起来。”
布雾不肯动,反而伏地叩头,“求求师叔了!”
他声泪俱下,他自己也才不过十六岁,却满心想着护别人。
萧晏沉默片刻,撤了拉他的手,“若果真是你师尊所为,他又是因言杀人,我倒有个冒险的法子,只是……需要以性命为赌注。”
布雾立时抬起通红的双眼,毫不迟疑地点头,“弟子万死不辞!”
萧晏正要开口,又想起床上还有个“外人”,便招手让布雾凑近了,贴耳低语。
布雾听罢,双眼果然浮出神采,咬紧牙关,“好,弟子愿意一试。”
萧晏点头,“那事不宜迟,去吧。”
布雾即刻起身,“多谢师叔舍命相救,弟子来世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师叔大恩!”
萧晏望着他尚且年少的脸,生出几许愧疚,也站起身来,躬身施礼。
布雾大惊,“师叔,礼重了!”
萧晏却只是摇头,“你我互帮互助,此为谢礼。”
布雾虽说云里雾里,却也不敢怠慢,还了礼便匆匆而去。
萧晏不觉叹了口气。
这一招凶险非常,就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搁在往常,他绝不会拿出来搏命。
可如今所有人都在险境之中,也不得不搏一搏了。
身后,萧厌礼从床上掀被而起,“好个一石二鸟之计。”
萧晏眉心一跳,“阁下听到了?”
“我不是大罗神仙,又如何听清你二人的耳语。”萧厌礼抚平衣摆,“猜的罢了。”
萧晏便当他是耍诈,“……不妨讲来。”
“不必。”萧厌礼面具后的目光冷淡,“端看我接下来所为,合不合你的心意。”
萧晏面上平静,一只手却已按上腰间的有恒,“难不成,阁下要同我敌对?”
“想多了,我对你的计划没兴趣,我只在乎藏经阁。”
萧厌礼说着,大步流星越过萧晏,“还不速去,磨磨蹭蹭的,能成什么大事?”
“……等等。”萧晏听着这个口吻莫名熟悉,还不待品味,对方却已目不斜视地出了门。
正待追赶,门前烟雾四起,同一时间,隔壁萧厌礼房中传来开门声。
萧晏唯恐这邪修对兄长不利,一面挥散烟雾,一面不管不顾地冲出门外,但见檐下空空如也。
黯淡的天色之下,只有萧厌礼站在隔壁,面无表情地朝这边张望。
萧晏闪身而至,伸手作环护状,“哥,你没事吧?”
萧晏皱眉:“我醒了出来看看,怎么了?”
“……没怎么。”萧晏自忖今夜凶险,透露出来,怕是又要带累兄长担惊受怕,“今夜我和老孟他们在藏经阁秉烛夜读,哥不要等我了,早些歇着。”
“嗯。”
“对了哥,千万不要出门,你吃了假的大还丹,只有睡在床上瞒过他们,才最安全。”
“……知道。”
他的叮嘱,萧厌礼照单全收,果真退回门后,关上了门。
萧晏还是不放心,抬手结印,一道形如碗状的结界降下,将这间房屋尽数遮罩,落地时,银色光华淡去,如同无物。
萧厌礼没有回到床上,隔着门缝观察他的动向,待他御剑而去,方才将门后宽大的黑袍招在手中,披回身上。
为方便行事,他将萧晏撵去隔壁单住,趁着黄昏出去走一遭,收获颇丰。
从后山回来,瞧见几个眼生的小弟子拎着茶水,口中提起布雾等人,他心生疑惑,一路尾随至丹房,果然这几个叫得上名的弟子全在其中。
前有唐喻心失踪,后有弟子们被“软禁”,萧厌礼尽管不能断定离火的用意,但这个节骨眼上,和他作对,绝不会错。
于是,在布雾偷溜出丹房时,他用了些弹指梦,将守门的弟子暗中迷晕拖走。
岂料兜兜转转,布雾竟是慌不择路地寻上了萧晏。
倒是给萧晏送来了柳暗花明的一条路。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
今日闹出的风浪再大,也不过只在清虚宫内打转,对方手掌翻覆之间,足可平定。
萧厌礼缓缓戴上面具,犹如穿越虚空般,步出萧晏设下的结界。
半个时辰之后,蛰伏在大名城内的李乌头,见到了和他一模一样装束的黑衣人。
“属下参见主上。”
萧厌礼话不多说,直接下指令,“劳你走一趟洛阳。”
——
时值夏末,满山的虫蛾脱了茧,飞得到处都是。
藏经阁燃满熏香,五毒不入,其中一间房中,墙面悬挂无数人物肖像,画影图形,栩栩如生。
玄空真人置身在浮动的烟云中,驱动轮椅,缓缓向前。
离火无声地跟在身后,所有视线都在前方,不漏半点余光,熟稔地避开周遭桌案和堆积的书卷,仿佛对这个行进轨迹习以为常。
也不知第多少次,玄空真人停在正中央那一幅人像前。
琥珀色的暖光在纸面晕染开来。
画中人手执佩剑“尽道”,立于山巅风云之间,道袍飘荡,似是在牢牢护着整片乾坤。
在这泛黄的、凝固的旧时光中,他对未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脸上尽是温和笑意,发自本心,直达眼底。
离火也正专注地观望,忽听得一声叹息。
这也是师尊玄空真人面对当年的“自己”时,发出的第无数次惋叹。
安慰对方的话,已经是轻车熟路,离火正待开口,轮椅上的人忽然垂下头去,一只手覆盖双眼,肩头轻轻耸动。
离火失声道:“师尊!”
他几步跑上前,半跪在玄空膝边,抬头观察对方时,只一眼,便触目惊心。
方才好端端的师尊,竟是瞬间泪如雨下。
离火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只顾抬起袖子帮对方擦拭,嘴上笨拙地劝:“师尊,不要哭。”
玄空真人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再次看向面前悬挂了多年的画。
他摇起头来,目光被遮蔽在泪光中,“回不去了……”
“能的,师尊,能的。”离火心里疼着,语气坚定,“要不了几日,师尊的根骨就齐全了,再不用被各个门派左右掣肘,也不必再指着盟主的位子,耐心等一等,马上就好了。”
玄空撤下目光,似是不敢再和画中人对视,“二十多年前,死在我手上的,只有妖魔邪祟,如今却……”
离火终于读懂他的顾虑,立时打断,“那都是弟子所为,师尊的手,如今还是一尘不染。”
玄空真人苦笑一声,面露自嘲,“你苦心孤诣全是为了我。我不能坐享其成了,又不敢负罪……那样,也未免太可憎。”
离火愕然。
又见玄空真人抬手,颤抖着指向那画中光风霁月的人形,“你说,我如今这副模样,他若是见了,是不是会恨得举剑诛之?”
离火立时起身,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玄空的视线,“师尊别再看了!”
玄空真人的视野,被离火的身影强行挤占。
“谁都不能伤害师尊分毫。”离火说得决绝,像是一把不会回头的箭,“当年的师尊又如何,弟子拿命去拼,便是了!”
玄空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这人,又和从前某个时候,那个倔强的少年重叠了……
是什么时候呢?
玄空想了想,是自己从泣血河重伤而归,昏迷月余之后,再次醒来的那天。
他一条腿的血肉被邪气腐蚀殆尽,仅剩一根白骨,为保全性命,只得将其截断。
而他的根骨也遭到损毁,不可修复,灵力有一搭没一搭地漏出来一些,像是失去泉眼的山涧,就此断流。
那个时节,可说是生不如死。
可他到底还活着。
外面议论四起,师门众长老已经在商议更换掌门,“做掌门的,得能站起来,才扛得动整个宗门”。
说得好。
一个废人,凭什么尸位素餐?
只有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小徒弟,坚定地挡在病榻前,据理力争:“师尊身为仙门盟主,天下归心,就凭这个,掌门之位非他莫属!”
多数长老还算通透,知道换了掌门,盟主之位就要旁落。
倒不如借着这现成的“苦肉计”,把住天下第一宗门的名头,横竖,他是为了仙门死战,才成了废物。
因而,他得以占着掌门的位子,没被罢免。
可这一路走来,何其坎坷。
一个人的身体不完整,志气也只能跟着残缺,修为不再,仙门内外,又有哪个真心听从他的号令?
又是这个少年,为他鞍前马后奔波。
默不作声地、不择手段地,替他剪除丛生的荆棘。
他不是他最优秀的弟子,却成了他最合意的剑。
执法长老不服,联合一众反对者召开弹劾大会,要将“废物掌门”强行罢免,是这个少年协助他,将尚未上缴的魔宗宝器“不慎”散在各处,引得这些人心痒难耐,最后争夺内斗,死伤大半。
座下几个修为出众的徒弟,按捺不住夺权的心思,在他服用的汤药里下毒,意图取而代之。也是这个少年,及时赶来打翻汤碗,又以他诈死的消息,将几人诓进事先布下的缚仙锁中,一一砍翻。
那些逆徒作困兽之斗时,少年不幸受伤,自此失了半指。
他不但不怪,木讷的脸上,居然绽开欣喜的笑,“师尊,弟子如今也是残疾之身了,弟子和师尊是一样的。”
岁月流转间,少年长成了沉默寡言的离火。
这把剑,慢慢地,有了自己疯长的思想,他逐渐用得力不从心,却舍不得撒开手。
见他沉默,离火只当是自己唐突,复又双膝跪地,“师尊,弟子以命发誓,萧晏是最后一个,往后……天高海阔,师尊随心去做,弟子马首是瞻。”
玄空将一只手盖在离火手上,紧紧攥住,低低地道:“……多谢你了。”
“师尊说哪里话,这是弟子该……”
“掌门师祖,师尊!弟子布雾求见!”
离火正待反手与玄空交握,却被一声高喊,打断了动作。
玄空真人眼角泪痕未干,却已收敛形容,从袖中取了手帕来擦拭。
许是布雾这一声来的突然,此时,守门的弟子才错愕回神,上前劝阻。
“布雾师兄,请勿喧哗。”
“掌门师祖在阁中静读,布雾师兄快快收声吧!”
布雾不为所动,似是用尽浑身力气一般,大声呐喊:“师尊,大师兄去后,您座下便是弟子为长,可师尊一味冷落弟子,却是为何?”
“弟子已在仙云榜上有名,师尊应当好生栽培弟子啊!”
“只有这样,弟子才能接替大师兄,继承您和师祖的衣钵,今后执掌宗门,责无旁贷!”
他这番言行,莫说是身为这一辈的二师兄,哪怕刚入门的顽劣小弟子都万万不敢做。
守门的弟子惊呆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离火缓缓起身,整张脸在灯火照不到的死角,一片混沌。
玄空真人拽拽他的衣袖,低声叮嘱:“别动他。”
离火沉默不言,只轻轻拍了玄空手背,便大步而去。
布雾正叫的起劲,忽听衣带声响,离火自楼上飞身而下。
落地时,堪堪在布雾面前站定。
布雾心惊胆战,却又强行鼓足勇气,躬身施礼,“弟子参见师尊。”
“回寝居等着,有事稍后再议。”离火吐字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布雾试图再提一提丹房的一众师弟,“那卧雪他们……”
“稍后再议!”离火重申,语气加得极重。
布雾浑身一震,竟是再不敢多说一句,半晌,吐出一个“是”字,起身慢慢地去了。
离火在原地冷冷地凝视许久,方才转身,返回浓重夜色包裹着的藏经阁。
这一夜显得尤为漫长,玄空真人怀着心事,入睡也难了许多。
离火直守到一更天,见他睡得沉稳了,方才续上安神香,悄然退了出去。
随后,他一改蹑手蹑脚的姿态,御剑直奔弟子的寝居。
落地后二话不说,劈开门闩,推门而入。
果然那一袭刺目的柳黄道袍,正坐在床榻之上,面朝床内,双手捧着本书看。
离火弹指熄灭烛火,屋内顿时一片昏暗。
他听见布雾问:“谁,是不是师尊?”
离火不言不语,将手中佩剑搁在着案上,去腰间一摸,那断了一指的右手中,俨然多了个细长的物件:
一把柳叶宽窄的细软长剑。
他这一趟,是来杀人的。
老实讲,他拙于表达,纵有一腔热忱,也全部花费在师尊身上。
这一帮孩子,自然也就不冷不热,那点情分,不及他和师尊的万分之一。
可到底是他一手带大的。
若有的选,他哪个都不想杀。
离火想不明白,这一届论仙盛会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有一点成就,便得意忘形,张狂到试图用他们那双卑下、肮脏的手,去染指连他都不敢想的东西。
清虚宫掌门的位子,永生永世,千秋万代,只该由一人来坐。
好在今次动手,要比上一回容易得多。
彼时在大琉璃寺中,他头脑发热,就那么动了手,白白惹下师尊一场眼泪。
那可是师尊最疼爱的徒孙。
可是事后,师尊连夜为他谋划周全,让他以邪修的掌法掩盖剑痕,伪装成是邪修所为。
对于招云,师尊只将那把心爱的“尽道”用作殉葬,夜夜诵读《往生咒》,为其祝祷……
可见师尊再疼爱别人,最看重的也还是他。
离火缓缓勾唇,抬起手中这把见不得光的细剑。
如今清虚宫中,一切由他粉饰,不会再惊动师尊。
只等师尊更换了根骨,恢复了修为,重拾昔日的风姿——那是慧明真人、陆藏锋乃至萧晏天鉴这些所谓高手,加起来都追不上的模样。
到了那时,看哪个还敢生出野心,惹师尊心烦!
思及此,他手起剑落,向床上的人刺去。
诡谲的是,这游蛇一般的剑身,本该钻进对方的皮肉之中。
可突如其来的,另一抹更像游蛇的影子,与他手中剑缠绕在一处。
下一刻,灯火通明。
离火来不及适应眼前突来的光亮,屋内多出的几个人,让他呼吸一滞。
孟旷执掌烛火,稳稳地堵在门前。
徐定澜手持毛笔,正朝他挥出下一道灵活游走的墨色。
床榻上的人回过头,勾唇而笑,居然是换了清虚宫服制的萧晏。
这愣神的片刻,墨色在他手腕收紧,“当啷”一声,细剑落地。
布雾从床下慢慢爬出来,略一抬头,被泪水浸湿的双眼露在烛光底下。
他明显不可置信,又咬牙切齿,“师尊……师尊!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好像手滑删了不知道哪位宝宝的评论,不知道怎么恢复,真的很抱歉,唉我怎么这么蠢
第82章 你来我往
四下是重重包围, 耳边是恨声指控。
离火行事向来是在暗处,忽然见了光,不免有些不适。
但他来不及适应,在徐定澜的第二道墨色即将缠上手腕时, 将手中细剑一挽, 嗖的一声, 墨色尽数消散。
他待要再设法挣脱手上束缚,下一刻,颈上一凉。
离火双目微睁, 忙低头看。
果然颈上抵着一道剑锋, 寒光凛凛, 剑柄正握在萧晏手中。
对方做着冒犯之事, 却还是彬彬有礼, “离火师兄, 得罪了。”
离火刚要呵斥, 再一抬头, 却瞧见其余几人纷纷围了过来。
与此同时,缠在手上的墨色倏然收紧, 细剑脱手,落地有声。
孟旷望着他的眼睛满是失望。
布雾已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双眼早被恨意填满。
徐定澜则毫不掩饰地指责出来,“想不到盟主座下, 竟出了你这样一个恶毒的弟子。”
离火本还有些慌神, 听见他说出一个人,仿佛是吃了定魂丹,瞬间生出底气,脊背都挺直不少。
“恶毒?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布雾不可置信, “师尊方才可是要杀弟子!怎么变得这样快!”
徐定澜也皱眉:“离火师兄,敢做不敢当?”
离火面色如常,“布雾在藏经阁前高声喧嚷,坏了规矩,我来找他训诫几句,怎么?”
徐定澜不禁冷笑,指向他手中的细剑,“带着暗器而来,离火师兄说这是训诫?方才若非我们拦得及时,你已经取走了他的命!”
离火自认不善言辞、多说多错,索性闭嘴,任凭徐定澜巧舌如簧,也再撬不出他一句话。
这个反应,萧晏也不意外,齐家穷凶极恶,尚且对自己的罪行百般推脱。
离火道貌岸然多年,又怎会轻易承认?
“离火师兄不愿说,那只好换个地方了。”
离火眉心一动,“你什么意思?”
萧晏稳稳举着剑,剑锋始终贴着离火的皮肉,不进不退。“兹事体大,自然是去请盟主发落。”
离火一口回绝,“师尊已经歇下,不便惊扰。”
布雾大声道:“人命关天!若掌门师祖为了一时好眠,就对师尊杀死大师兄的事实不闻不问,那也不是受弟子们尊崇的掌门师祖了!”
离火眯眼看去:“放肆!”
徐定澜也将布雾拉向一旁,“就事论事,对你师祖大放厥词,不合礼数。”
布雾受了一通数落,只得咬紧牙关,继续恨恨地瞪离火。
萧晏便扯着离火出门,离火不愿迈步,徐定澜和孟旷便在后头猛力一推。
离火一个踉跄迈出门槛,却忽然脸色一变。
萧晏盯着院门,慢慢收敛神色。
徐定澜等人随后出门,刚要询问萧晏为何停下,却也忽然没了声音。
半轮明月之下,院门大开。
门边,一人端坐轮椅,正在向院内张望,神色忧虑,仿佛是做父亲的,在寻找走失的孩子。
他瞧见众人以这种阵仗出来,显然也始料未及,坐姿僵了一瞬。
布雾一肚子委屈,直接越过众人,直奔院门,扑跪在轮椅前,“师祖!求师祖为弟子们做主!师尊方才杀弟子,大师兄就是被他害死的!”
一席话说罢,布雾泪如雨下。
玄空真人听着这一通控诉,眼睛频频望向离火。
他正待开口,瞧见布雾脸上泪痕,又微微一叹,从袖中取出个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谢师祖!”布雾吸着鼻子,接下手帕擦拭眼泪,不忘回头再去瞪离火。
此刻,他仿佛是茫茫暗夜中看到了神明,能为他惩治奸人,护他周全。
直到听到玄空真人轻声道:“这孩子怕是做了噩梦,好端端的,你师尊为何杀你?”
布雾愕然回头,师祖眉目温和,在月光下静静望着他,一如往常挨了师尊的训时,师尊好言安抚他的模样。
与此同时,离火低低的语声自院中传来,“师尊,都是误会,弟子什么都没做。”
玄空真人便笑了笑,“你瞧,你师尊都这么说了。”
他轻描淡写,仿佛是方才发生的,只是小弟子之间的口角。
布雾还想分辩,玄空真人已然冲着前方颔首,“既然是虚惊一场,萧晏师侄,撤剑吧。”
萧晏挟制离火缓步而来,听了这话,也并不撒手,“请盟主恕罪,离火师兄嫌疑重大,在查清真相之前,弟子不能放他。”
大抵是不会忤逆自己的人突然忤逆了,从不强硬的人难得强硬了,玄空微微一愣。
又听徐定澜接着道:“盟主,今夜之事,我们几人有目共睹,离火师兄亲自拿了这把细剑,前来刺杀布雾师侄。”
玄空不动声色,看一眼离火,后者垂下眼睑,不敢与他对视。
玄空忽而轻拍自己额头,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道:“这把细剑,原是我让离火取来哄布雾这孩子的,许是拿得急了,才造成这一场误会。”
徐定澜点头,很快又摇头,“不,他分明出剑了……”
离火像是有了主心骨,立时道:“我只是想,试试他的身手。”
玄空听到此处,轻轻点头,笑意未变,再次看向萧晏:“萧师侄,这个解释你看如何?”
萧晏看看木然跪地的布雾,“那一剑,是弟子亲自挡下,分明带着十足的杀意……若是布雾师侄没有防备,恐怕已经伤及性命。”
“果真如此?”玄空目光落在离火身上,带了几分责备,“身为人师,还是没轻没重,难怪把他们吓成这样。”
“是……弟子这就给诸位赔不是。”离火说着,冷冷看向萧晏,“还不放手?”
徐定澜朝萧晏看来,目光已然有所动摇,“萧师兄,似乎真是误会了,你看……”
萧晏非但没有动,反而收紧了握剑的手。
他今夜的目的,无非就是借此机会和清虚宫“撕破脸”,顺势带着兄长脱身。
只要暂且保住和兄长的性命,日后面临的非议,日后再理会。
至于布雾他们……
再闹大些,强行带走,总不能让几个小孩留在这里等死。
正斟酌间,玄空温声道:“我看萧晏师侄面带倦色,想必还在为令兄和唐师侄挂心,今夜之事扰了各位,快快回去休整吧。”
离火语声也沉了几分,“萧晏,师尊发话,你敢不从?”
萧晏垂下眼睑,“若盟主言之成理,我自当听从。”
他虽然姿态不卑不亢,话里却已有了锋芒。
显然是要违抗玄空真人的意思。
“萧晏,你怎敢对我师尊口出狂言!”
离火盛怒之下,试图挣脱,却反被萧晏加了道禁制在身上。
徐定澜忙上前劝解:“萧师兄冷静,我们此来是为布雾做主,不是要滋事的!”
萧晏轻声道:“我正是在为他做主。”
跪在一旁几乎心灰意冷的布雾,此时慢慢抬头,看向沉沉夜色下的一袭白衣,眼泪涌上来。
这一刻,他就算是被冤死,也不会太凄凉。
至少还有人,为他这样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据理力争到最后。
玄空微乱的气息很快平复,依然是笑容淡淡,“未知萧师侄,有何诉求。”
“弟子不敢有所求,只是心中疑云尚在。”萧晏深吸一口气,一五一十指出,“据弟子所见,清虚宫剑法大开大合,以势压人,今夜离火师兄带来的这把细剑,却更适合轻灵诡谲的路子,与贵派风格大相径庭,拿来送给布雾师侄,有何深意?”
布雾眼睛重新聚焦,立时道:“不错,我清虚宫从来都是三尺长剑,光明磊落,这把暗器一样的东西,弟子根本不会用!”
离火眼神一凛,正待开口。
玄空笑道:“这好说,你若不喜欢,换一把便是。”
离火便改口道:“的确是我欠考虑,看你年纪小,以为你用这个轻便趁手。”
师徒二人配合得当,一唱一和,化解了萧晏方才指认。
布雾心理不服,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再看向萧晏。
而玄空也紧随其后,目光再次锁上萧晏,“今夜月色通明,各位师侄齐聚,不如看在我薄面上,帮帮萧师侄。他的兄长急等大还丹治疗,可是采集后山的白泥配药,极其凶险,他独自前往,我实在担心。”
他一改往常缓慢的语速,连贯地说完这一席话,不给萧晏拒绝的空当。
言笑晏晏,言辞关切,姿态谦卑,看似给萧晏递了台阶,实则是要送萧晏以及无辜的徐定澜等人上绝路。
徐定澜无知无觉,还试图打圆场,“萧师兄,就如盟主所言,我们即刻去后山?”
离火也在催促,“萧晏,不要不识好歹,你咄咄逼人如此无礼,我师尊却还想着救你兄长的命!”
萧晏见他居然还敢搬出萧厌礼来施压,顿时目光转冷,“究竟是救我哥的命,还是想要我们死?”
离火面上一顿,“你什么意思?”
正说话间,半空忽然发亮。
众人纷纷抬头去看,只见山门方向,一道银色光芒拖着长长的痕迹,流星一般直冲天际。
它停留片刻,直将周遭夜色照得雪亮,方才四散炸开,一时间,整个清虚宫上空亮如白昼,星月遁形,云层清晰可见。
向来气定神闲的玄空真人见了这个,面色骤变。
他立时回头,正待询问萧晏,却见萧晏脸上露着几分惊喜,也对着上空抬手。
只听一声巨响,同样一道银色烟花从萧晏手中窜上夜空。
随着一模一样的烟花盛放,另一半夜幕被银光铺满。
离火也终于意识到形势有变,“萧晏,你打的什么主意?”
一语未毕,众人便见守山的小弟子御剑而来,才刚落地,先慌着喊出来:“禀告掌门师祖!来了一帮人要见您,弟子说夜深了不便通传,他们就要强闯,有几位长老离山门近,赶去制止,谁知就打起来了!”
他越往下说,萧晏嘴角弧度越明显。
离火隔着脖颈上的剑,冲那弟子喊话,“那都是什么人?”
弟子仓皇道:“回师叔,来人自称是剑林陆藏锋和神霄门唐潜心,他们还带了好些人手!”
众人闻言皆惊。
玄空真人还算镇定,朝向萧晏微微一叹:“萧师侄,若是鄙派招待不周,你只同我说一声,自行离去便是……这又是为何?”
离火也怒斥萧晏:“萧晏!你含血喷人、给我泼脏水也算了,犯得着将你师尊请来?”
萧晏一无所知,但眼下这个转机,他喜闻乐见。
“我身在此间,如何去请师尊,不过……”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微微一笑,足尖轻点,直接拖着离火御剑而去,直奔山门。
那句没说完的话,他这番行动告诉众人:这里无人做主,自有为他做主的人。
徐定澜和孟旷对视一眼,略作迟疑,各自冲玄空真人拱了手,也随后跟上萧晏。
布雾自然不想留在这是非之地,跪地拜别玄空真人,也匆匆御剑而去。
局势终究开始脱离掌控。
玄空真人目光紧随着半空中被掳去的离火,两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攥出青筋。
但很快,他稳住心神,冲着前来送信的小弟子下达指令:“通传护法堂,速往山门支援。”
清虚宫山门。
萧晏已经和师门汇合,不及寒暄,先将动弹不得的离火交给关早,和陆藏锋述说起连日来的经历。
从萧厌礼吃的可疑丹药,到唐喻心莫名失踪,再到今日布雾遇刺……桩桩件件,虽然简短,却也详尽。
陆藏锋原本已有所预感,听到最后,却还是皱起眉心,沉默不言。
又听萧晏问他:“不知师尊为何连夜赶来?”
闻言,陆藏锋眼中生出十足的疑惑之色,待要开口,目光瞥见半空的动静,又摆了摆手,“此事随后再说。”
方才,唐潜心已在亲自攻打山门,眼看清虚宫的守势即将破开缺口,护法堂长老赶来,又稳住了局面。
此时一队小弟子御剑姗姗来迟,其中几人抬着轮椅。
最后一个搀扶着玄空真人,缓缓而行。
他们甫一落地,山门前静了大半。
玄空真人淡淡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众人,低头整顿衣衫,坐上轮椅,由两个小弟子推出山门。
这里没人能不看他的面子,众人纷纷放下手中兵刃,或称“盟主”,或唤“掌门”,尽皆施礼,后退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去问领头的两个人,“二位,深夜到此何为?”
唐潜心将手中佩剑交于门人,将因大幅动作而叠起的衣袖甩落,方才拱手道:“闻听舍弟出了事,小侄特来看视。”
被关早押在一旁的离火沉声道:“那又何故动手?”
唐潜心摊手:“问我作甚,又不是我起的头。”
玄空真人眉心微动,看向陆藏锋。
陆藏锋也不推诿,直接承认:“是我心急,先动了手。”
萧晏心里吃惊师尊是不是未卜先知,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明问。
执法长老喝问:“陆藏锋,你为人师表,怎能如此狂放!”
陆藏锋抿起嘴,转而看向玄空真人,“陆某想问盟主,要我徒弟进清虚宫来,究竟有何目的?”
玄空真人哑然失笑:“藏锋,莫要本末倒置,进我清虚宫的藏经阁,分明是诸位师侄的意愿,却不是我‘要’的。”
和孟旷站在一旁作壁上观的徐定澜,闻听此言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萧晏腰间,还挂着从离火手中“缴”来的细剑。
他想将这证物拿出来,交给众人评议,可转念一想,师尊他们不认得此剑,清虚宫有几位长老又是后来更换的,保不齐这位护法长老便是玄空的心腹。
萧晏只恨人来得不齐,这师徒二人把揽清虚宫多年,绝不止害过招云一人。
若此刻有其他人证,认得这把细剑,指不定还有逆转的机会。
忽然,半空突然震开突兀的“当当”声。
众人尽皆抬头,表情各异。
如今月正中天,清虚宫钟楼上的大钟竟是被人敲响。
不是晨课时不疾不徐的通知,也不是祭典时平和肃穆的鸣奏,而是一声压着一声,急促紧迫,仿佛震碎了满山雾霭,撞在闻者心头。
这分明是,宗门被外敌入侵时敲的警钟。
玄空真人抓上扶手,回头张望,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错愕。
离火面沉如水,大声喝道:“何人敲钟,速去制止!”
可是他的声量和雄浑的钟声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在警钟一声声的催促中,人流从各个山头御剑涌来,天上乌压压的,俨然成了护山大阵之外的另一道壁垒。
第83章 狭路相逢
将一通警钟敲过, 萧厌礼跃下钟楼。
他越过倒得横七竖八的守门弟子,避开明亮的月光,重新藏身于暗影之中,再次回到山门。
如他所料, 哪怕离火急得大吼, 也依然没人愿意离开山门, 前往钟楼查看异状。
当着在场众人的面,萧晏取出了那把细剑,吸走了全部目光。
这一来, 无需任何言语, 自有“有识之士”出来指认。
护法长老已然出列, 去萧晏手中细看这剑, “这粗细形状……老夫当年, 似曾相识。”
萧晏立刻问他:“前辈在何处见过?”
护法长老侧过微白的鬓角, 眼神往玄空方向稍稍偏移, 但未曾落定, 便又锁在离火身上。
离火眉心微皱,“方师叔祖, 有话直说。”
护法长老便垂下眼睑,“当年厉师兄的尸体上,前胸后背有致命伤,创口既深且细, 形如柳叶……正如此剑。”
玄空真人坐得笔挺, 冲他客气地道:“方师叔,此事,当年却不曾听你说过。”
护法长老苦笑,“我以为我不说, 那件惨案就了结了,却不料时至今日,此剑还在杀人。”
玄空真人眼神微凝,正色道:“方师叔既提起当年的事……关乎我清虚宫内务,此处不是地方,还请八大长老即刻随我前往正殿商讨。”
护法长老音调却陡然拔高:“不必了!”
他转过身,抬起布满皱纹的眼皮,一一看过玄空真身后的面孔,“他们七个都听你的,还有什么好谈,倒不如在这山门之下,让道祖仙尊、皇天后土都看着,我等将当年旧账,算个明白!”
“方师叔!你满口在胡说什么!”离火禁不住要上前,却被关早死死拽住。
玄空真人罕见地冷下目光,“藏锋,还不放人么?”
陆藏锋无动于衷,以摇头作为回应。
玄空便向后微微侧目,“劳烦诸位,将我徒弟带回来。”
七位长老面面相觑,陆续答应:“领命。”
关早不慌不忙,直接拖起手中剑,将剑刃虚按在离火脖颈上,“先说好了,我没轻没重的,若是割破了,可别怪我!”
这七人闻言,不敢妄动,又纷纷看回玄空真人。
玄空真人试图说几句软和的话,稳住关早,可是一抹人影走动,挡住了他眼前的月色。
护法长老略显老态的身形近在咫尺,“今晚,他走不了。”
玄空真人脸上,终于显现几分无奈,“师叔,你究竟有何图谋。”
护法长老闻言,竟是冷冷地笑了两声,“图谋?我若有图谋,当年早和厉师兄泉下做了鬼,又如何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玄空真人怔了怔。
离火急道:“方师叔祖,有什么冲我来,别为难师尊!”
“那老夫便冲你来!”护法长老后退一步,转身朝向离火,“当初厉师兄执掌执法堂,决意罢免玄空的掌门之位,谁知却和其他几位长老在大会前夕自相残杀。你们声称,是因为抢夺魔宗的赃物,呵呵,清虚宫的堂堂长老,眼皮子会那么浅?”
萧晏万没想到,这一场对峙,还有意外收获,“前辈莫非觉得有疑点?”
护法长老看他一眼,直奔主题,“老夫当时正在泣血河巡视,听闻这个消息星夜赶回,在尸体焚毁前,暗中查验,发现包括厉师兄在内,许多人身上都有这一模一样的剑痕。”
玄空真人神色木然,像是如梦初醒,又像是愧疚万分。
他将视线慢慢转向离火,嘴唇颤颤地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开口。
唐潜心听到这里,脸都黑了,“如此说来,是盟主为了铲除异己,暗杀同门,招云也是其中一个。舍弟一心为招云报仇,自然就碍了你们的眼,如今……他是死是活?”
整个山门静得出奇,那七位长老你看我、我看你,虽说都是玄空真人的人,却无一人开口,替他师徒解围。
徐定澜在一旁不可置信地摇头:“怎么可能,盟主宅心仁厚,又怎能会作出同室操戈之举?”
所有质疑的目光,如同泥点子一般,密密麻麻打在玄空身上。
此情此景,比当年玄空的能力被人质疑还要肮脏,包括玄空一手扶植出来的那些人,都开始怀疑玄空的品行。
离火心里如千刀万剐,失声道:“是我!都是我离火做下的,跟师尊无关!是我同室操戈,是我杀了招云!你们不要污蔑师尊!”
听到他喊出“同室操戈”四个字,萧晏突然灵光一现。
他急忙问离火:“当初巽风的尸身,突然出现在洞房之中,莫非也是……”
“是我!”离火宛如迫不及待一般,一发倒出来,“他作恶多端,我不过是借机敲打,谁知他不知悔改,反而要占着云秋驰的身体逍遥法外,我逼不得已,才出手诛杀!这哪里错了!”
萧晏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离火既然能在仙药谷中如此神出鬼没,那如兄长所言,后山见到的那个身穿道袍者,会不会不是齐高松,而是……
这时离火又嘶声道:“我扶持师尊上位,也不过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师尊如今是我的傀儡,日后,我还要取而代之!”
众人都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语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人往日就如同埋在冰里的枯木,沉闷木讷,竟然暗藏着这么大的野心。
玄空真人似是察觉了什么,有些慌张:“不是这样的……你快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
“师尊,你错了!”离火双眼泛出血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若不是冲着掌门的位子,凭什么数十年如一日侍奉在你身边?”
护法长老直接拔剑指向离火,又转头痛斥玄空:“宗门上下积怨已深!玄空,你好生想想,为何他们七个分明是你的人,却自始至终没有站出来,帮着说一句话?”
玄空真人仿佛听不见,自行驱动车轮,想要靠近离火。
护法长老一把将他连人带车地摁住,恨铁不成钢,“你糊涂!就是因为误信了这个孽徒,才害得你自己众叛亲离!他们七个多半也怕,怕不知道何时,也被你这个好徒弟给杀了!”
这话,像是说进了其他人心里。
那七位长老默默低下头去,一语不发。
护法长老继续数落:“他如今原形毕露,你却还是执迷不悟!就不担心他日失去利用价值,也死在他的手上?”
玄空断然否认:“不会……他绝不会如此,我知道。”
徐定澜面露不忍,拱手劝道:“此人包藏祸心,残害同门,还带累了盟主清誉,盟主已对他仁至义尽了。”
玄空摇着头,看向离火,这位一贯运筹帷幄的仙门盟主,竟是出现几分无措。
后者双眼通红,几乎要咬碎牙关。
萧晏望着这个往昔极为尊崇的人,只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清楚,比天边月色还要朦胧,难以琢磨。
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也是自己最想揭开的谜面,“盟主照拂我们这些小辈颇多,弟子感激不尽。只是今夜盟主极力要我等前往后山,那里暗藏着什么玄机,盟主可知?”
玄空浑身一僵。
孟旷已是面色微变,“萧大,后山怎么了?”
离火在关早手中怒吼起来:“萧晏!我师尊待你不薄,他一心帮你和你的兄长,你居然还怀疑他?实话告诉你,后山就算是有什么,也都是我做的,师尊并不知情!”
徐定澜朝他冷冷望去,“你能说出这些话,还盟主清白,倒也算良心未泯。”
萧晏却只盯着玄空,“弟子想请盟主亲口说出这个答案。”
“后山的布局,离火的毒谋。”
“您究竟知不知——”
“师尊,保重!”
离火突如其来的一声粗吼,强势斩断了萧晏的后话。
也夺走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仅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还在看着玄空,想知道他如何回答萧晏。
可紧接着,关早的一声惊呼,将全部目光一网打尽。
众目睽睽之下,他愕然撒开手。
离火直通通栽下去,如同泰山崩塌,轰然倒地。
“离火!”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先听见玄空的失声大喊。
陆藏锋离得最近,率先上前查看,萧晏随后而来,正瞧见他将软趴趴的离火翻过身来,面部朝上,七窍流血的惨状暴露在晦暗的星光底下。
关早退在一旁,急得连连摆手,“师尊,弟子什么都没做!他明明不能动的,不知怎的就这样了!”
“与你无关。”陆藏锋给他吃了个定心丸,又沉甸甸地道出真相,“他……自绝了经脉。”
山门前登时一片死寂。
萧厌礼旁观至此,转身就走。
玄空真人的大弟子被当众逼死,这一帮人,怕是要拉扯不清。
机会来了。
不出萧厌礼所料,他走之后,现场大乱。
那七位作壁上观的长老,此时终于有所反应,拾起自己应尽的本分,向陆藏锋等人追责。
唐潜心不依不饶,又要闯进山门寻找唐喻心,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又形成对立之势。
只有玄空真人拖着残废的躯壳,坐在荒草之中,含泪抱着离火的尸身。
他仿佛看不见混乱的景象,也想不起自己该主持大局,只一个劲地求周围的人:“请你们慷慨援手,输些灵力过来,护他心脉。”
徐定澜俯身在他身侧,有些不忍:“盟主,节哀吧。”
护法长老则不为所动,“别说他已经死了,就算留了一口气,我也不管,这孽徒死有余辜!”
萧晏心知肚明,离火一死,从此便算是和玄空真人撕破了脸。
他打算连夜带着萧厌礼返回剑林,又怕清虚宫的人听见为难,便简单和陆藏锋低语两句,只说要回去收拾行李。
只是在与护法长老错身而过时,这位当众斥责玄空真人,气势逼人的老人家忽然侧目,对他说了句:“速去。”
萧晏感到一头雾水。
往常来清虚宫时,也不是没和对方打过照面。
这位不算和蔼的主,加上辈分较高,哪怕师尊陆藏锋施礼,最多不过回个颔首,今日竟主动招呼起他这个小辈?
但不及深究,萧晏礼尚往来地回了个拱手,即刻御剑穿越山门。
在路过藏经阁时,他低头俯瞰,那屋顶上古朴的翘角透过重重云层,落在他眼底。
忽然一道灵光在脑海炸开。
此时离火已死,玄空真人阵脚大乱,清虚宫的主力也全在山门……是个机会。
唯一不巧的是,兄长还在房内,等玄空真人抚平丧徒之痛,必然要来为难。
将兄长带出清虚宫,也同样重要。
萧晏略作思忖,决定先顺道探查了藏经阁的虚实,将兄长安顿了,再返回此间,至少能省下些腿脚。
可当他稍稍飞低一些,看清了藏经阁周边的景象,顿时大吃一惊。
本该站在各个门前把守的弟子们,此时都在地上睡着。
难道有人跟自己想的一样,乘虚而入……捷足先登?
那会是谁?
萧晏再来不及管别的,悄然落在屋顶,又翻身跃进二楼。
他在檐下无声无息地逡巡,挨个查下来,各个房间门窗紧闭,不见光亮。
从这个迹象来看,并不像是有人潜入。
但萧晏很快发现一个细节。
其余的房间都是大门紧锁,唯有一扇门上不见锁,轻轻一推,纹丝不动,果然是用门闩在里头插着。
里头一定有人。
萧晏轻手轻脚,试探着用灵力隔空抽门闩。
对方应当是十分匆忙,没再用别的手段设防,因此这门闩抽得轻轻松松,一下便落了地。
木头和地面的撞击声,突兀且响亮。
同一时间,萧晏推门而入。
月色随之破洒在充箱盈架的书堆上。
屋里的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变故,闻声警觉地抬起头,脸上面具反出几分金色的月光,手中还捧着一本才翻了两页的书册。
第84章 自圆其说
对方戴着面具, 一身黑衣,是萧晏并不陌生的装扮——那位邪修。
此人的身份见不得光,却能深入清虚宫的藏经阁重地。
他的本事,究竟有还没有边际?
萧晏谨慎地停在门边, “是你。”
萧厌礼微微眯眼, 待要问“你怎么来了”, 但转念一想,觉得这是一句废话。
他和他本是一个人,哪怕性格有所差异, 底色却是相同。
他的目的便是萧晏的目的, 他能想到, 萧晏又如何想不到?
见他沉默, 萧晏目光落在他拿着的书册上, “记载魂枷的秘籍, 阁下拿到了?”
“谈何容易。”萧厌礼若无其事地垂下手, “还在找。”
萧晏点点头, “既如此,我同阁下一起找, 能省下不少时间。”
“随你。”
萧晏得了准许,便迈进门槛,反手掩门。
萧厌礼毫不避讳自己警惕的目光,一直盯着萧晏去往隔壁那排书架, 方才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越过自己所在的这排书架,直奔敞开的大门。
斜刺里却突然有冷风袭来。
萧厌礼心里一凛,飞身后退。
萧晏此番偷袭,势在必得, 却没料到对方身手极快,电光石火之间,只抓住了萧厌礼的袍袖。
好在,这袍袖底下,是萧厌礼攥着书册的那只手。
萧厌礼不作任何停顿,立时用另一只手来轮换,而同一时间,萧晏预测到他的意图,也拿另一只手来抢。
萧厌礼本该轮换的那只手掌,猛然调转方向,掌心朝外,气浪翻腾,对准萧晏便打了过去。
萧晏神色一凛,反手相迎。
二人对掌之际,光华流转,更强烈的气浪从二人的掌缝中迸射而出,身后的书架被震得东倒西歪,呼啦啦一顿响,不少书籍落在地上。
萧晏急忙叫停:“住手,你我在这里动武,会波及这些典藏。”
萧厌礼面无表情,“萧大仙师不讲武德在前,如今又来道貌岸然,心疼这些书了?”
萧晏心里自有盘算。
若只是失窃一两本书,清虚宫很难立刻发现。
可若是满地狼藉,只怕清虚宫明日就要追拿嫌犯。
但他自认不必和这邪修解释,只伸出手去,“阁下应当知道,这本册子对我极其重要,还请割爱。”
萧厌礼淡淡道:“都说了,没找到。”
萧晏叹了口气,“阁下并非破门而入,而是开锁进来,显然是有钥匙。加之,你一不将那些外面那些弟子藏起来,二不拿结界封印之类在门上施加第二重保险,说明你胸有成竹,知道很快便能找到,不会耽搁太久。而阁下口中说着没找到,手里却死死攥着这一本。”
他说着,指向萧厌礼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所以我猜,这便是我所求之物。”
他这番话头头是道,无可反驳。
萧厌礼果真亮出袖下的册子,“我不给你,能奈我何?”
萧晏谨慎地斟酌一番,拦在了门前,“那便只好鱼死网破。”
萧厌礼眸光一闪,回头看看满目的书籍,“不心疼这些书了?”
“也心疼,但魂枷的真相同等重要,更何况……”萧晏笑了笑,客客气气地道,“若惊动了旁人,我就说路过此间,发现阁下在行窃,我是来捉贼的,那时趁乱抢书,兴许比此刻更容易得手。”
萧厌礼顶着邪修的身份,暂时“失去”了平素百依百顺的萧晏。
眼前的萧晏心思百转,油腔滑调,激得他心中火起。
可是一席话听到现在,他却又生出异样的情绪来:
萧晏一无所知,他却清楚一个真相。
他们二人,都正在和“自己”斗智斗勇。
可惜,萧晏必不可能是萧厌礼的对手,后者做了半辈子魔头,有的是偷奸耍滑的阴损招数。
萧厌礼扬了扬手里的薄册子,一双眼睛透过黄金面具,略带讥讽地瞥向萧晏,“给你便是,只不过……”
萧晏立时接道:“阁下请讲。”
“第一,别的书,别再和我抢。”
“阁下多虑了,我只要这本。”
“第二,把这里收拾了再走,记得落锁。”
“……自然,阁下出钥匙出力,这些合该我来干。”
萧厌礼对他的大包大揽感到些许满意,手指一弹,书册扑棱棱地飞向萧晏。
由于方向精准,萧晏毫不费力,略一伸手,便稳稳拿住。
对方身为邪修,尚且屡屡信守承诺,且每次给的,都是他极为看重的东西,萧晏自然也没理由耍心眼。
“多谢。”萧晏将书册藏入袖中,顿了顿,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不知阁下是如何打开藏经阁的阵法,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钥匙?”
“你不必知道。”萧厌礼目不斜视,迈步便向月光照亮的门前而去。
只是在路过靠墙的桌案时,他顺手拿起一本略厚些的、巴掌大的书册,便飞身出门跃下楼层。
萧晏没再去追,眼神从那桌案上掠过,心中又生出新的疑惑。
那本书册先前搁在案上,像是不久前才被人看过,还来不及收归书架。
可是,此间书册全是魔宗遗留的禁书,封存在此,谁都不得观看,除了清虚宫已死的巽风,又有谁会跑来明知故犯、监守自盗?
被人偷着查阅,又被这邪修特意取走……
看来那一本里头,也藏了什么天机。
萧厌礼步履匆匆,直奔下榻的园舍。
远远地,他瞧见一个略显佝偻的高大身影,在门前静静伫立。
萧厌礼四下环顾,见没有旁人,便摘下面具,在此人身侧落地。
对方见着他,也不废话,“拿到了?”
“自然。”萧厌礼抬起手,将两样东西递上前去,“多谢方长老。”
护法长老接在手中,赫然是一把钥匙和一枚玉牌。
他迅速将两样东西收起,再次审视萧厌礼,“萧晏,老夫用人不疑,若非你出谋划策,今日也除不去那祸害。老夫不追究你拿了什么,又揣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但陆藏锋经营剑林不易,你当为了宗门自重。”
萧厌礼坦然道:“放心,我只为自保,绝不害人。”
就算日后,他真的利用书中所学对萧晏做了什么,那也不是“别人”。
护法长老方才收敛了目光,“老夫前去看望玄空,不废话了。”
萧厌礼闻言便问:“不知盟主此刻如何?”
玄空真人在外德高望重,在护法长老眼中,却不过是一个不成器的后辈。“吐血数口,痛不欲生……你问这个作甚?”
“身为仙门弟子,关心盟主乃是本分。”萧厌礼尽力找回身为萧晏应有的仪态,“有句话,弟子不知当不当讲。”
护法长老皱眉,“难怪玄空夸你最像他年轻之时,一样的啰嗦,讲来。”
萧厌礼便娓娓道来:“弟子和方长老虽说各取所需,到底不算磊落,往后再见,还是只当陌路的好,避免麻烦。”
“废话,老夫还轮不到你来教。”
护法长老说罢,头也不回,乘着夜色御剑而去。
萧厌礼也便足尖一点,迅速翻进院墙,回房更衣。
待安顿下来,他坐回床上,趁着等待萧晏的间隙,取出了从藏经阁临行前,带走的这本书册。
他目能夜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软纸封皮上的三个字清晰入眼:易骨经。
实际上,他进藏经阁的第一眼,就看到平放在桌案上的这一本。
当时满心记挂着魂枷一事,打算先找到那一本,再来拿取此物,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萧晏来。
事到如今,萧厌礼也不慌。
即便萧晏胡搅蛮缠地截胡了又如何,自己若想看,仍是易如反掌。
甩开杂念,萧厌礼翻开这本《易骨经》,开头便是一句:天道有缺,此道补之。
这让他陷入沉思。
邪修和仙门的修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体系。
仙门脚踏实地,以天资结成的根骨为主,以努力修行为辅,修为在根骨的助力下与日俱增,勤能补拙,懈怠则慢。
好比种下一棵树苗,精心培育、堆土、浇水、施肥……直至开枝散叶,生花结果。
邪修则是不同。
根骨可吸收天地灵气,囤积转化来的灵力。
邪修修不出根骨,只能去摘现成的“果子”:血肉、魂魄、蛊毒、七情六欲等等,凡生灵之力,皆能拿来使用。
这样修炼,无疑是个捷径,比对着日月苦熬容易得多。
却有一个缺点:不稳定。
一则,邪修比仙门更加依赖外力,若没有“果子”可以摘,修为不进则退。
二则,因没有根骨,全部的邪气只能游走在四肢百骸,需要长期服药或者注入新的邪气来调和,后续要么被邪气反噬,要么走火入魔,修为越高,风险越大。
基于此,这本《易骨经》开辟了一个新路子:借骨。
取仙门中人的根骨,植入邪修体内,如此一来,邪气有了依托,既不用遭受反噬之苦,往后的修炼之途,也事半功倍。
萧厌礼隐隐觉察了什么,攥着书角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才又向下翻看。
寥寥几页,道尽这个法子的毒辣之处。
且不仅毒辣,而且凶险。
先物色好可用的根骨,下刀的手法要既快且准,剥离之际,还得确保肉身鲜活。
而后,以自身邪气清洗、侵蚀,直到这根骨上残存的灵力一丝不剩,才能拿来植入。
即便如此,邪修和仙门因体质迥异,还是难免造成排斥。倘若不匹配,不过两三天,根骨便恶臭腐化,丹田痛不可挡,只能挖出丢弃。
往往十根、几十根,才有一根可用。
也就是说,一个邪修成功易骨,大抵要牺牲许多个修为小成的仙门弟子。
若邪修这个法子成了气候,将是仙门的一大威胁。
幸而失传了。
但萧厌礼的表情并不轻松,匆匆往下翻动。
最后一个小节,名为:同源篇。
说的是仙门修士之间,属性接近、体质一致、功法同源,根骨的转植比邪修更加便捷。
无需繁杂的清洗和侵蚀,只需寻一两个高手守在旁边,以庞大的灵力护持,短时间内即可完成植入,且几乎不会出现排斥,如同自己浑然天生的一般。
看完这篇,萧厌礼脑海中混沌了数十年的角落陡然清晰,如同醍醐灌顶。
以至于萧晏回到院中,他都没能及时感知。
直到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将他拉出思绪。
萧厌礼迅速将这本册子贴身藏好,明知故问:“谁?”
极其温和的回应送进门缝,“哥,是我。”
萧厌礼对他没半分好气,“自己进。”
“……好。”
萧晏忖着,此刻已是夜半,兄长许是被扰了清梦,语气不大好。
方才在藏经阁飞快地打扫完现场,连那本辛苦得来的书册都来不及多瞧一眼,他便即刻落锁,径直来寻萧厌礼。
先前他还在忐忑,藏经阁失窃的事何时会被发现,那些被放倒的弟子又将何时醒来。
此时忐忑的,却成了兄长会不会带着起床气骂自己。
但别无他法,他需要尽早带着兄长离开清虚宫,兄长骂便骂了……又不是外人。
他一点点抽开门闩,慢慢进了房门。
趁着随身而入的月光,他瞧见萧厌礼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竟是没睡。
萧晏立时拂亮蜡烛,走上前去,“哥怎么和衣而卧?”
萧厌礼垂着眼睑,目不斜视,“方才见了个人,穿整齐些,才不失礼。”
萧晏纳罕,“深更半夜,谁会上门来见?”
“赠药救我的邪修。”
萧晏一愣,更是意外,“他来此何为?”
萧厌礼有意卖关子,“只说了几句话而已。”
“……什么话?”
“他说你已拿到了记载魂枷的秘籍,要我放心。”
萧晏只觉得稀奇。
那位邪修神出鬼没,竟会专程上门,将这件事向兄长悉数告知。
……他还要兄长放心。
一个杀伐果断的邪修,竟能对人如此体贴。
萧厌礼观察着他有些发沉的神色,只当他是被人泄了密,有些不悦。
这也可以理解。
但萧厌礼撒下这个谎,自有深意,“那秘籍何在,我帮你一起看。”
萧晏再是狡诈,终究是他萧厌礼技高一招。
魂枷的秘密他捂得再严,不还是得拿出来与“兄长”分享?
萧厌礼有无数的措辞,诸如“帮你省些力气”“为了你好”“我不怕累”“兄弟同气连枝”等等,等着围堵萧晏的拒绝。
可下一刻,萧晏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直接放在他的枕边,“哥,收好。”
萧厌礼侧目一瞧,赫然便是那本被萧晏截胡的书册。
封皮四个大字在烛光中分外醒目:锁魂秘法。
竟是这么容易就拿了出来,让萧厌礼不太置信。
他正待开口确认,却见萧晏捧着烛火,垂眼蹙眉,径直在床边坐下,仅凭侧脸,就能看出这人心事重重。
萧厌礼便问:“怎么了?”
萧晏看他一眼,复又低眉,仿佛下了决心一般地问:“哥,他来时,怎么进门的?”
萧厌礼觉得莫名其妙,随口答道:“自然是我开的门。”
“……”
萧厌礼观他面色有异,“有话直说。”
这回萧晏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如此说来,哥深夜被那邪修吵醒,却愿意穿戴整齐,亲自为他开门。”
“……所以?”萧厌礼警惕起来,对方这么问,莫不是起了疑心?
萧晏险些就要质问萧厌礼为何独独冷待自己,但话到嘴边,被理智逼停。
他瞧见,此刻萧厌礼的双眼格外明亮,眼神渴求着,像是急于得到他的答复。
一瞬间,他心底痒痒的,像是有羽毛轻快地撩过。
他竟是高兴起来,面上愈发平淡如水,反问萧厌礼:“那哥觉得,我该如何?”
若猜得没错,兄长厚此薄彼,应当是刻意为之。
无非是看他近来繁忙,疏于陪伴,便想借着和那邪修热络,来引他注意。
第85章 魂枷解法
此时此刻的萧晏, 一改方才的沉郁,好整以暇,连目光都带了几分高深莫测。
萧厌礼无暇理会他的转变,缓缓坐直, “你可是, 看到了什么?”
“没看到, 但隐约猜了几分。”
“……讲出来,我听听。”
在萧晏的印象中,兄长是个运筹帷幄、足智多谋的人, 似乎天地间, 没有他解不开的难题。
此刻他竟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 全是钩子。
萧晏一时贪看, 直到萧厌礼皱起眉头, “快说。”
萧晏才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极为不妥。
兄长为情所困, 自己却只顾欣赏,简直没心没肺。
可是……直接戳破兄长的心事, 未免又太残忍。
萧晏便收敛了神色,谨慎地道:“哥,有些事,还是心照不宣的好。”
“怎么个心照不宣?”
“没什么。”萧晏温和地笑了一下, “总之, 那邪修来路不明,哥不要离他太近。”
萧厌礼沉默片刻,“嗯。”
一番隐晦的“试探”下来,两个人的心事已然风马牛不相及, 一时间,屋内静得出奇。
萧厌礼忖着,萧晏像是真的猜到了什么,但又没有证据,只拿暗藏深意的话来点拨。
……那邪修频频在自己房前来去,外人看来,的确蹊跷。
得想个招数,打消萧晏的疑心。
萧晏则是怪自己欠考量,方才那话说出来,竟莫名有些吃醋的意思。
苍天可鉴,他敬爱兄长,绝无半点非分之念。
……哦,前晚那诡异的梦境,是被话本污浊了心思,他已经在努力摒弃杂念了。
此刻只希望兄长不要多想。
他是真的苦口婆心,劝说兄长远离危险,绝非争风吃醋。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同时抬头。
“哥,我们……”
“那如今……”
可说是异口同声,互相切断了对方的言语。
虚空中又静了一静。
二人两两相望,看见了彼此眼中,略显心虚的自己。
终于,还是萧厌礼先开口,“你该带我走了。”
萧晏忙点头:“不错,我也正是这个打算。”
二人俱是松了口气,即刻打点行李,御剑离开。
距离离火自尽,已有小半个时辰,山门前围堵着的人群,却还未散去。
玄空依然抱着离火的尸体,神色呆呆的,仿佛萧晏去时是什么姿势,回来时瞧见的,便还是如此,似乎怀里的人一死,他也跟着失去了生机。
清虚宫只剩下护法长老在主持大局,在给唐潜心交代:“既然令弟唐喻心是被李司枢带走,便问不到清虚宫头上。”
唐潜心面色不善,“ 我又怎知,这不是搪塞?”
护法长老坦然道:“唐掌门大可以前往蜀中,若是没有收获,再来计较不迟。”
“呵,人在你们地界出了事,倒要家属自己验证?”
“如今离火亡故,掌门悲痛欲绝,也是没辙,否则我清虚宫代唐掌门走一趟,也不费什么。”
萧晏带着萧厌礼落地,堪堪听到这里,便开口道:“唐师兄,我去便是,无论刀山火海,我都把老唐寻回来。”
“好兄弟,不枉舍弟与你相交一场。”唐潜心说着,用冷冽的目光扫过清虚宫众人,最后落在玄空师徒身上,“若查出此事与贵派有关,别怪唐某不讲规矩。”
“随你,如今多事之秋,恕不留客。”护法长老俨然成了清虚宫说一不二的话事人,大手一挥,“回宫。”
萧晏还记挂着先前的那声招呼,上前道:“方长老,弟子……”
哪知护法长老将眼一瞪,“少来近乎,老夫几时认得你?”
萧晏被斥得一愣。
护法长老淡淡瞟他一眼,又拧着眉毛盯了他身旁的萧厌礼片刻,转过身去,喝令众弟子抬起离火、搀扶玄空,颇有指点江山的派头。
萧厌礼眼观鼻鼻观心,许久之后,才抬头望了一眼。
离火一个死尸自不必说,玄空活生生的,却也如同纸人一般在众人手里摆弄着,想再去拉离火垂落的手臂,都被护法长老生硬地拽开。
这时他听见徐定澜的感叹:“希望盟主早日振作起来,认清离火的狼子野心,走出阴霾。”
唐潜心凉凉地回他:“振作了又如何,不过是傀儡罢了。”
萧厌礼不禁回过头,但见徐定澜冲着山门处的人流愣神,目光渐渐浮出担忧来,显然是领会了唐潜心的言下之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清虚宫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哪怕护法长老从前没有野心,眼下离火已死,其他七个护法众心不齐,根基不稳,难成气候,他自然而然成了“赢家”,想克制野心,着实是困难。
又或者,他本来也没想克制,否则也不会在萧厌礼找上门寻求合作时,不等浪费什么口舌,他便交出了藏经阁的钥匙。
玄空真人本想更换根骨,名副其实地掌握大权,这一来,倒跌入了谷底。
那曾经千方百计避开的傀儡之路,终究是在二十多年后,走了回来。
对此,萧厌礼心如铁石。
在一件事查明之前,他不会对玄空投注一丝一毫的同情。
众人连夜赶回剑林,只待天亮,萧晏便和孟旷赶往蜀中。
徐定澜思来想去,终究辞别萧晏等人,返回清虚宫。
他尊崇玄空真人已久,如今实打实地认为,玄空真人先被孽徒连累,后被护法长老强势欺压。
他不能坐视不管。
起码留下陪护几日,先帮着玄空真人渡过难关。
徐定澜书生意气,性子执拗,认定的事,萧晏和孟旷两张嘴也劝不住,忖着玄空自身残疾,翻不出什么风浪,便由他去了。
只是回到剑林,萧晏即刻书信一封,托两个小师弟送到南洞庭去,好叫他徐家知道动向。
这一夜,诸事暂缓。
萧家“兄弟”便在鹤峰,关在房中钻研起那本《锁魂秘法》来。
此书虽然不厚,却沉甸甸的,以暗色皮革为面。
前面几页,是讲说编撰者的初衷。
此人仇家太多,又修为高深,唯恐自己那日受了伤、发了疯,被人夺舍。因此呕心沥血,编写了这本秘法。
中间部分,则是介绍魂枷的施加手法:以特定的节奏,将邪气渡进受枷者身上,最后,以施加者的血液收束封印。
二人看到这里,不做停留,立刻往下翻,果然后面附着解锁的方式。
但开头一句,就让他们心里凉了几分。
“锁魂易,解锁难。”
萧厌礼不信邪,一目十行地往后速读,只见那书上所言,解开魂枷的唯一方法,便是以施加魂枷的手法,再逆行注入邪气,像是将一道缠绕的绳索反方向解开,接着以施加者的血为引,打开最后一道锁。
而无论是解锁的节奏还是引子,都不容易获得。
萧厌礼一把将书册翻到最后,密密麻麻的图形,让他二人花了眼。
那是六十四卦象,六十四种解法。阳爻代表悠长的一道邪气,阴爻则是短促的两道,长短不一的横线,组成了极为繁杂的“密码”。
这还罢了。
他们还不清楚施加魂枷的人是谁。是死去的离火,还是正邪不明的玄空,又或者……另有其人?
二人对着满目的蝇头文字双双沉默,直到一个小师弟在门外通传,“大师兄,师尊有请。”
萧厌礼似乎还在神游天外,萧晏却已抽离思绪,“哥,我去去就来。”
萧厌礼仍是无动于衷,瞳孔里满映着错综复杂的图案。
萧晏只当他是为自己担忧,心头一动,轻轻拍了他的肩,方才开门而去。
萧厌礼目不斜视,一颗心已然凉到底。
先不提如何得到施加者的血,便是试探解锁的手法,都难如登天。
若他和萧晏同塌而眠,趁着对方睡着,一次两次试便出来,也算幸运。
可若是需要十几次、几十次才有结果,那要试到几时?
萧晏给这个机会么?
重生以来,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向来胸有成竹。
这一次,却实实在在地被遇到了波折。
而萧晏这边,其实已经打了退堂鼓。
他自始至终只想知道,是谁在暗算他,那魂枷对人身无害,不解也无妨。
如今唐喻心的安危,远比魂枷要重要的多。
师尊深夜召唤,大抵也是要商议前往蜀中的事。
但出乎意料,陆藏锋见着他,并没有提唐喻心,而是屏退旁人,拿出了一样令他瞠目结舌的东西。
那是一封书信,上头只有一句话:吾在清虚宫遭劫,速来营救。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分明是他萧晏自己的字迹。
陆藏锋将他的惊讶分毫不落地看在眼中,“我转身倒茶的工夫,便有人将此物放在桌案上。”
闻言,萧晏震撼地抬起头,“竟有此事?”
送信的人,不仅能悄然潜入剑林主峰,还能在师尊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这等本事,莫非是……
他脑中的揣测还未形成,又听陆藏锋慎重地问:“老大,这信,可是出自你手?”
萧晏正待摇头,心头却猛敲警钟。
他静默片刻,“师尊,此事……弟子一定查清楚。”
陆藏锋不置可否,“唐掌门也收到了同样的一封信,告诉他唐喻心出了事。他本来不信,但信上还说,若是存疑,可来剑林寻我一问。”
萧晏初时不解,再一想,脱口而出:“此人好算计。”
唐潜心自然不认得他的字迹,可陆藏锋认得。待陆藏锋确定了是他萧晏给的信,唐喻心出事的讯息,便可信得多。
也难怪他二人会兴师动众地赶往清虚宫,又按捺不住大动干戈。
陆藏锋缓缓道:“如今看来,这送信的人,倒是在帮你。”
萧晏讷讷点头,认同这个说法,若不是师尊和唐潜心及时赶到,他的苦心设计,便在玄空的言笑晏晏之间,轻飘飘地粉饰了,指不定此刻,他还正和兄长一道等死。
可是,对方又凭什么帮他?
再回到鹤峰,见到正埋头苦读秘法的萧厌礼,他也来不及宽慰,一把攥起萧厌礼的手腕:“哥,那封书信,可是你写的?”
萧厌礼写信的那一刻,便已料到了会有如今的一幕发生。
他早已预备好了应对之策,“不错。”
萧晏心道果然,“那又是谁,送到了师尊手上?”
“自然是那位蒙面的邪修,除了他,谁还有这个本事。”
这个答复,也在萧晏的预料之中。
但思来想去,他总觉得不大对,见萧厌礼甩开自己的手,又要低头看秘法,他便换了极其轻柔的力道,小心地握住萧厌礼的衣袖。
“哥,那可是邪修,你为何如此听从他?”
“他说会帮忙救你,我自然便写了。”
“可万一他诓骗你……”
“住口。”萧厌礼眼神一冷,义正词严地呵斥,“他屡次出手,解救你我于危难,你竟然恶意揣度?”
萧晏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失言……可他立场不明,哥还是小心些。”
听了这话,萧厌礼稍稍安心,知道是自己的解释勉强过了关。
但往后的日子,他和邪修的联系又不得不“紧密”。
他便作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我与他往来,轮不到你来指点。”
萧晏被他呛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兄长居然为了那个邪修,口不择言地,对自己说了戳心窝子的话。
不得不说,这为了引他瞩目的激将法,收效甚好。
他心头如同被利刃划过。
萧厌礼还着急寻求破解魂枷的路径,正想下逐客令。
却听萧晏呓语似的地喃喃了一句:“我又不会喜欢谁,你……该放心的。”
第86章 千机之外
他口齿太过含混, 萧厌礼纵然耳力过人,也没能听清,“说的什么。”
“……没什么。”萧晏理了理神智,改变口径, “哥成日与那邪修虚与委蛇, 只怕被他察觉了……记恨于你。”
“我诚心与他相交, 哪里来的虚与委蛇?”
萧晏像要掩饰什么似的,垂眼笑了笑,“罢了……我不在的这几日, 哥要多加珍重, 若是觉得闷, 不妨找那几个小徒弟说说话。”
萧厌礼皱起眉来, 待要再问, 他却倏然起身, 朝着萧厌礼躬身一拜, 说了声“好生歇息”, 便转身而去。
迈出门槛时,还依稀发出一声低叹。
相处数月以来, 对方在外逢迎向来是点到为止,在他这里,却总是一句话恨不得掰成三句说。此刻,竟是少见的决然而去……
萧厌礼愈发警觉。
莫非, 萧晏真的发现了什么, 才在话里有所暗示?
暗示那邪修的身形和他差不离,暗示他们两个的行迹相合?
萧晏回到隔壁房中,趁着还有两个时辰,上榻盘膝, 一面调息恢复体力,一面揣摩着兄长方才的反应。
据他所见,萧厌礼听他说到最后时,神色明显变了。
变得紧张而严肃。
是了,兄长冰雪聪明,又如何读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但兄长依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到最后也没答应他,不再和那邪修来往。
可见兄长一意孤行,打定主意要借着那邪修来刺激他。
原想着,兄长住在剑林,可保万无一失,却不料那作妖的邪修还有本事进来。
……得想个法子才行。
如此思量来、盘算去,东方隐隐浮白。
纵然萧晏还没有头绪,却也不得不出门去,此时隔壁房间静悄悄的,萧厌礼应当还在梦中。
他不便打扰,直奔正殿拜别师尊。
唐潜心早早地到了,正在正殿闷闷地喝茶,陆藏锋陪着坐,少不得说些话来宽慰。
萧晏向二人见了礼,正待退到一旁候着,唐潜心却向他招了招手:“小萧,你来。”
萧晏便向前道:“唐师兄,有何吩咐?”
唐潜心从袖中取出一个拳头大的小盒子,“这是此行的谢礼。”
“唐师兄客气了,等有了结果再谢不迟。”
唐潜心摆摆手,“有没有结果,这一趟也都辛苦了你,拿着。”
“这……于礼不合。”
唐潜心略带兴味,“打开瞧瞧,你说不定喜欢。”
萧晏只得打开来看,只见盒子用里红绒打了底子,一对黑玉制成的扳指嵌在上头,乌油油的,如同两道环形的墨块。
唐潜心在一旁娓娓阐述:“此物是我神霄门的小玩意,名为灵犀戒,二人同时佩戴,可感知彼此的方位,不会失散。你如今多了个爱晃悠的兄长,指不定,能派上用场。”
萧晏错愕:“唐师兄的意思,是要我监视我哥?”
唐潜心便去喝茶,“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取用随君。”
陆藏锋道:“厌礼正在鹤峰安居,就算他喜欢到处走动,也出不去剑林,此物的确用不上。”
萧晏不知听到了哪一句,眸光微闪。
这时陆藏锋已向他看过来,“老大,归还唐掌门。”
萧晏竟离奇地支吾起来,捧着盒子道:“师尊,弟子觉得,此物的确……”
唐潜心将他的意图看在眼里,“收吧,什么稀罕东西,值得这样推三阻四。”
陆藏锋微微皱眉,可看了看萧晏的神情,终究点头道:“既如此,还不谢过唐掌门。”
萧晏依言道谢,唐潜心随意地扬了下手,“我猜,你还想回去找令兄,事不宜迟。”
萧晏心里感叹,看来对方能把离经叛道的唐喻心治得服服帖帖,不仅仅是因为兄长的身份。
和自己只是点头之交,尚且如此强势,又不知唐喻心被他拿捏成什么样。
萧晏便在征得陆藏锋的许可之后,再次回到鹤峰。
他轻轻敲了下萧厌礼的门,对方很快开门露面。“怎么又回来了?”
萧晏便取出盒子来,“哥,这个灵犀戒……给你戴上。”
萧厌礼不曾见过此物,但有所耳闻,当下冷了脸,“几个意思?”
“你我二人戴着,可掌握彼此的方位。”
“想监视我?”
萧晏固然心虚,却也有所准备,“哥误会了,我……是要你监视我?”
“……什么?”
“哥总是记挂我,前日甚至不惜冲撞山门,进到清虚宫去找我,我实在感动。好在如今有了此物,哥不必那么费力,只要我活着,此物便会不时闪现光华,指引我所在的方向,哥偶尔看着,能省心不少。”
他一连串说下来,字字真诚,明明是自己的目的,却说成是为对方着想,叫人找不到推脱的借口。
萧厌礼拿起一枚灵犀戒,二话不说,戴在右手拇指。
萧晏放下心来,也便戴上了另一枚,又叮嘱说:“哥,千万要时时戴着。”
“知道了,不摘。”
“那……哥保重。”
“嗯。”
萧厌礼身上披着单衣,衣摆在晨风中徐徐摆荡。
表情却比衣衫平静得多。
萧晏欲言又止地望了他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拱了手,转过身,御剑而去。
虽说是短暂的别离,可二人各怀心思,竟显得生分了许多。
萧厌礼在风露中站了许久,方才举起手来,看向蚯蚓一般盘踞在拇指上的扳指,目光中出现几许嘲弄。
萧晏想试探?
那便让他试探。
日出时分,众人抵达蜀中,穿过当地独有的云雾屏障,视野中便出现千机寨所在的山脉。
数十座堡垒镶在山坳中,向四周崖壁上发散出一条条栈道,虽然险峻,却也四通八达,远远望去,整座千机寨如同盘在群峰中的穿绳珠串,天然与人工并存,蔚为壮观。
千机寨在崇山峻岭中,深居简出,方圆数十里山路不见人家。
众人无处借住,远远地在一处山涧旁安营扎寨,萧晏率先去寨门问了一回,得到的答复也不意外:
寨主在外云游,尚未回还。
回来一说,众人都觉得牵强。
李司枢懒于出门,这是仙门之中人尽皆知的事,他哪怕对外宣称自己正在闭关,都更有说服力。
只是不知他此刻是真没回来,还是躲在寨中不肯见客。
唐潜心一贯沉得住气,如今亲兄弟生死未卜,他也不免按捺不住,“清虚宫的山门,唐某都打得,何况是这?”
萧晏和孟旷极力将他劝下,一则此处地处险要,固若金汤,不比清虚宫易攻,李司枢又是个性格古怪的,若是逼急了,指不定要将唐喻心怎样处置。
二则山高水远,真打起来,宗门援手也难于支应。
孟旷安抚唐潜心,“唐师兄稍安勿躁,还是先找个机会,潜进去探探。”
唐潜心望向帐篷透光的帘子,“这地方不单有护山大阵,且机关重重,即便潜得进去,怕也出不来。”
萧晏盯着自己的右手拇指,忽然道:“唐师兄,老唐似乎不曾戴灵犀戒?”
唐潜心:“不错。”
萧晏眼中露出些疑惑,却也不再多问。
唐潜心在刚安置下的桌案前落座,施施然道:“你是在想,为何我们兄弟不戴这个?”
“……是。”
“舍弟随性,同我一样不喜欢束缚,因此,唐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萧晏和孟旷对视一眼,双双露出迷茫之色。
堂堂神霄门的掌门,精明强干,长袖善舞,将唐家的家业在手中做大最强,他却声称,不喜欢束缚?
唐潜心淡淡道:“身在樊笼之中,就乐意看外头的人自由自在。”
萧晏这才懂了,难怪唐潜心掌权之后,越发纵得唐喻心无法无天,任凭唐喻心花名在外,唐潜心也不闻不问,大把塞钱供他挥霍。
对于唐潜心来说,唐喻心如同另一个获得自由的自己。
看着唐喻心在外逍遥,他自己也满足。
但哪怕血缘再近,享受安乐和自由的,也终究不是他自己。
这算是自欺欺人,还是不得已的妥协?
萧晏虽然理解,但不认同,只略一拱手,“唐师兄高见。”
唐潜心不置可否地颔了首,如今置身在帐篷中,他眸光略显暗淡,静了片刻才道:“只是,我如今也开始怀疑,对舍弟的纵容,是不是错了。”
萧晏知道他在后悔什么。
倘或对唐喻心管教得严些,可能他们兄弟情分不会如今日这般紧密,也可能,并不会逆转唐喻心失踪的结局。
但至少,唐喻心戴着这枚灵犀戒,能第一时间确认他的吉凶和方位。
萧晏为他添了茶,“唐师兄,世事难料,谁又知道在清虚宫里,也不稳妥。”
唐潜心正待去接茶盏,忽然问起来:“那你又是如何改变主意,肯劝令兄戴上灵犀戒了?”
萧晏轻轻放下茶壶,笑了笑,“我兄长的情况……较为复杂,说不清楚。”
这下,轮到唐潜心和孟旷面面相觑。
事到如今,再复杂,还能比唐喻心复杂?
怎么就说不清楚?
萧晏正待打个岔,转移话题,却不料拇指上传来一丝麻痒。
低头一瞧,那灵犀戒轻轻颤动着,微光闪烁。
他心里一惊,立时抬头查看,好在唐潜心正在给孟旷添茶,孟旷满口道谢,二人你来我往,并没有留心他这里的动静。
萧晏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垂眼再看。
但见一线光芒如同短暂的流星,飞快向下游走,倏忽消失不见,随后再亮、再走、再消失,周而复始,在灵犀戒的玉石面上不断地轮回着。
肉眼可见地,“流星”射出的方向越发向下。
如同一道不断闪烁的指针,缓缓向南偏离。
他给兄长戴上灵犀戒,本没指望拦住邪修。
只要兄长安稳地待在剑林,想那邪修也不敢乱来。
可是灵犀戒如今告诉他,兄长向南去了,且光华偏离的角度极大,俨然已经出了云台地界。
兄长这是……被人掳走了?
萧晏再也沉不下心,快步冲出帐外,抬手捻了个咒诀,嘴上喃喃几句,给关早传音过去,“关早师弟,我哥如今安在?”
天高路远,这几句传到剑林,需要好一段时间。
萧晏顶着天光,浑身涔涔冒冷汗。
孟旷和唐潜心终是察觉异常,过来询问。
他扶着一棵乌桕站着,只一味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在半个时辰之后,关早隔了数千里的回音断断续续飘进他耳中,不甚清晰,却格外动听:“萧大哥正在房里歇着,大师兄放心吧。”
萧晏高悬的一颗心陡然落地,浑身汗渍被初秋的微风一吹,顷刻消了。
但很快,另一个猜测在他心里形成。
兄长既然在房里,他的灵犀戒却为何一路南下?
莫非,兄长把它给扔了?
实则他猜对了一半。
萧厌礼并不曾扔灵犀戒,而是反手送了人——
萧晏前脚走,他后脚召来李乌头,二人在山门处碰了个面,他将灵犀戒戴在李乌头的手上。
李乌头依照他的嘱咐,动身前往隐阳。
随后,他回房等待,算着萧晏或是赶回来查看,或是传了音让别人帮着确认。
果然不多时,关早便过来敲门,见他就在房中,神色明显舒展。
等他再关上门,透过门缝向外看,瞧见关早站在崖边迫不及待地念了几句话,往西南方向传音。
至此,时机成熟。
萧厌礼从山坳背阴处,悄然出了剑林,也直奔隐阳牢城而去。
如今玄空真人不得自主,清虚宫自顾不暇,萧晏又去了别处,机不可失。
他也该是时候,将自己前生今世的恩人,解救出来。
“神秘邪修”的行踪既然已经暴露,也不必再偷偷摸摸地行事,天色一暗,萧厌礼摸黑潜入牢城里,堂而皇之地拿出弹指梦,将守卫们料理得东倒西歪。
那密室中关押的重犯,被他极其顺利地转移出去。
空荡荡的囚牢中,只留下几条被斩断的镣铐。
他和李乌头一边一个将人搀扶着,缓缓前行,直到进入牢城外的密林中,他轻声告诉对方:“前辈,脱身了。”
而那人已经在抬头了。
他隔着被油污和灰尘粘连成片的乱发,向晴朗的夜空张望,一把久未打理的胡须腌臜结块,悬在下腹微微打颤。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得更狠,“不想我莫无定,还能再见星月。”
“狗日的……晃眼。”
第87章 兵不厌诈
东海城。
依山傍海的别院内, 萧厌礼正为莫无定篦头绾发。
由于困在暗无天日的牢城多年,莫无定受不住白昼的亮光,此刻关门闭户,只有一线天光从窗缝透进来。
李乌头垂头侍立一旁, 此刻, 哪怕已经和救出来的这位老前辈熟识了几个时辰, 对方那面目全非的脸,他依然不敢多看。
好在主上端茶奉水,亲力亲为, 事事不让他伸手, 只在一旁偶尔搭手递东西, 不必和老前辈对视。
否则他又不像主上那般善于伪装, 倘或对着人家露出惊吓的表情, 便尴尬了。
但容貌只是表象。
李乌头打心底里佩服这位老前辈, 对他而言, 这是传说中遥不可及的“大人物”。
原来本宗大名鼎鼎的舟客, 竟是小昆仑曾经的大弟子莫无定。
此人家破人亡,被逐出师门, 不惜自毁容貌,隐姓埋名地加入魔宗,等待报仇的机会。
甚至,他还一度成为了众邪修最后的首领。
果然人若厉害, 在哪都能成事, 莫前辈是这样,主上更是如此。
正走神间,忽然听见萧厌礼唤他:“你去帮叶寒露归置一间房来。”
李乌头一愣,“叶哥要来?”
萧厌礼点头。
李乌头木讷的脸上登时堆出笑意, 满口应承着,跑去忙了。
莫无定便稍稍侧过头去,“你打发人走,是要与我说什么?”
萧厌礼仔细地为他插上发簪,“晚辈想去一趟泣血河。”
“你上一世,不是已经得偿所愿?还去冒险?”
萧厌礼沉默片刻,“总不能落在他人手中,尤其是恶人。”
莫无定缓缓点头,“有道理,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萧厌礼心里却没底,不再作答。
去泣血河之前,至少要先打开萧晏身上的魂枷,但事到如今,他还没有眉目。
莫无定腰腿的旧伤难愈,略略一坐,便有些疲累。
萧厌礼扶他起身,换了躺椅来坐,“眼下,我先去一趟蜀中,前辈可在此安住。”
“蜀中是个好地方,虽说多雾,却山水秀美,极为养人。”莫无定目光悠远,似是在回忆一段隔世的时光,“我曾去过千机寨,见他们李家人个个白嫩。”
萧厌礼心里一动,正待开口,忽听得门外一声唤,“主上,我来了。”
萧厌礼便和莫无定颔了首,出去相见。
叶寒露穿了一身锦缎制成的青衣,如今脂粉不施,通身显出几分前所未见的质朴清秀,像一根新发的柳条。
李乌头正在和他拉着手叙话,“叶哥,你来得这样快,可是不忙?”
“怎么不忙。”叶寒露颇为自得,“我正和那云冬宜研制护肤新药,还别说,他人笨笨的,弄起丹药竟是个天才。谷主夫人想在中秋上市售卖,如今谷里都在赶工。”
“这么忙啊,那谷主夫人怎么肯放你出来?”
“好说,我只说来见主上,她就……”
萧厌礼低低地咳了一声。
叶寒露登时止住下文,笑吟吟地拱手拜道:“属下参见主上。”
萧厌礼点头,“你在谷中多有辛苦。”
叶寒露笑得嘴角尖尖,“再辛苦,想想有分红拿,也便不辛苦了。”
看来他这些日子,在仙药谷过得不错。
萧厌礼又问起关心的人,“他如今怎样?”
没有指名道姓,叶寒露却知道他说的是谁,“他啊,身体恢复得不错,从今日起,正式进药园子了。”
“嗯,劳你费心。”
“哪里哪里,肖叔叔省心得很。”叶寒露只当此行简单,笑着道:“主上,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那些成品全得由我过了眼才能入库,耽搁久了,我回去指不定得忙成什么样。”
萧厌礼却摇了头,“你暂时回不了。”
“……啊。”
“留几日,帮我演场戏。”
半个时辰后,萧厌礼揽着叶寒露,御剑直往东南而去。
叶寒露神色倦怠,几乎整个身子都压在萧厌礼身上,似乎在以这种无伤大雅的态度表达不满。
萧厌礼也知道他其实不情愿,因此并不计较。
若非为了搪塞萧晏,他本不会干扰叶寒露热火朝天的日子。
可李乌头嘴笨,根本应付不了一个起了疑心的萧晏。
叶寒露还算机敏,堪堪可用。
前方是几乎望不到头的云雾。
萧厌礼低下头,瞥见自己拇指上的灵犀戒,光华明亮。
这也预示着,他和萧晏的距离越发接近。
同一时间,身在崇山峻岭中的萧晏,也在低头注视灵犀戒。
孟旷关切道:“萧大,你今日是怎么了?”
萧晏忙垂了手,将灵犀戒盖在袖下,“没事,我是在观察我哥的动向。”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已经打鼓似的跳起来。
手上的灵犀戒时而微震,时而闪烁,这些征兆无不告诉他,另一枚灵犀戒正在向此处飞速逼近。
他甚至想御剑迎出去,看看来的到底是谁。
是不是那个邪修。
可就在他心不在焉时,蓦然传来一阵骚乱。
他和孟旷抬头一瞧,唐潜心沉着脸,竟亲手推着一个人过来。
那人身穿皂色短打,腰间悬挂金属珠串,俨然是千机寨的服制。
据唐潜心所说,一众神霄门弟子分批次守在千机寨出入的各个山道上,连肉眼可见的兽道都不放过。
如此候了半日,果然有一小队门人沿着最为偏僻的兽道出山采买。
对方很是机警,一溜烟便散了,守路的神霄门弟子合力紧追慢赶,也只拿获了这一个。
孟旷舒了口气,“如此,便能向他打听打听打听李师兄的消息。”
唐潜心呵呵一笑,眼里却是冷的,将人往孟旷面前一推,“那你来问。”
孟旷还未有所反应,那千机寨门人已先梗着脖子,嚷了起来,“要杀要剐都随便,老子绝对不出卖千机寨!”
唐潜心接过门人递来的湿手帕,慢慢地擦着手,“听见了?一路上都这么叫。”
孟旷并不擅长在这种事上出头,便看向萧厌礼,“萧大,你看……”
萧晏冲他点了下头,走上前去,问那人:“我们并不要你背叛千机寨,只是你交代的一切,或许能拯救你的寨主。”
那人不信,瞪着眼道:“胡说!你们在寨子外头抓人,寨主还要我们提防你们,怎么就是救了?”
这话里有些意思。
萧晏和唐潜心、孟旷对了个眼神,又低头询问这个被摁住的千机寨门人,“这么说,你们寨主李司枢,如今就在千机寨里?”
那人自觉失言,慌忙改口,“不在不在,这是他传话回来的。”
萧晏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看来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不敢回来。”
那人大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格老子,你少污蔑我们寨主!”
萧晏道:“并非污蔑,他绑走了一个人。”
那人信誓旦旦,“谁不知道我们寨主耙耳朵,脾气也好,品德也高。他哪里会绑人,我才不信你鬼扯淡!”
萧晏却见过李司枢对着唐喻心翻脸的场面:清虚宫的某日早上,唐喻心拿他傀儡开玩笑时,他可是愤愤而去。
显然,一个人脾气再温和,也不是不长逆鳞。
那人却还在嚷:“就算我们寨主真绑走了谁,也是那个人先搞事情!能把我们寨主惹恼火的,是什么好人?”
唐潜心可不愿意听了,正待开口为胞弟讨公道。
萧晏立刻冲他摇头又拱手。
这个赔礼倒有些分量,唐潜心暂且放弃理论。
但想了想,他又觉得对方的话有几分道理,他也见过李司枢那小子,跟个活死人一样,又冷又闷。
这样的人,若不主动招惹,通常不会结怨。
但他自家兄弟,素日里虽说游手好闲、放浪形骸,待人接物却懂得分寸。却不知这桩官司,从何而来?
唐潜心思量间,萧晏又换了副脸色,对那人凝重道:“他绑的不是别人,乃是这位唐掌门的……胞妹。”
唐潜心一双略细的桃花眼,蓦然睁大。
他算是明白,方才萧晏为何冲他拱手了。
那人顺着萧晏指引的目光,缓缓望向唐潜心。“真的?”
唐潜心扔下手帕,冷哼一声。
萧晏一颗心揪起来,唯恐唐潜心不乐意,发作起来坏了他的计划。
却听唐潜心一字一句接下那人的询问,“李司枢个龟孙,垂涎舍妹的美色,上门求娶不成,竟萌生歹意将舍妹绑架,这等腌臜下流之辈,枉为千机寨主。”
山谷中静了一静,一时只有过路的风声。
神霄门的门人更是瞠目结舌,四下里全是亮堂堂的、大睁的眼睛。
唐潜心一个目光瞥去,门人纷纷低下头,极力压制神色。
那人倒没去留意旁人,只又瞧向萧晏,“真有此事?”
萧晏俯下身去,语重心长:“所以我说,你能救你的寨主。不妨想想,此事若在天下传开,李司枢将是何等的声名狼藉,你们千机寨还要不要在仙门立足了?”
唐潜心凉凉补上,“各路仙门,怕也不会再来贵寨采购。”
千机寨近年来不将仙门放在眼里,除了仙门愈发式微,也因为这地方盛产器械甲具,在当世独一无二,底气充足。
倘若真的因为李司枢的行径,败坏了名声,断了财路。
那下边这些门人,还指着什么活?
这位千机寨门人面容严肃地沉默片刻,忽然不屑一笑,又嘴硬起来,“我不信!”
萧晏吓唬他,“你若不信,出去打听便是。”
对方也不怕,有恃无恐道:“要是你们唐家小姐那么巴适,寨主那么稀罕,他怎么不带回来?”
几人闻言,面色俱是一变,萧晏抓紧再问:“他没带回寨里,你确定?”
他耍这个诈,本是为了使激将法。对方若急于否认李司枢拐走姑娘的“恶名”,必定会说出李司枢带回的是个男人,以此确认唐喻心就在寨子里。
结果却令人意外。
只听那人冷笑着答道:“那还有假,我们亲自迎接的寨主,除了一个随从和他的傀儡,别的啥子也没有!”
唐潜心眼中的神采逐渐暗沉,“你确定,没有带回?”
“废话!都说了没有你还问……”
那人一句还未叫嚣完,唐潜心已然转过身去,将心腹叫上前来,取出随身的掌门信物来,“回洛阳,将六堂一宗,能打的悉数叫来。”
那心腹即刻领命,接了令牌,带着两个人御剑而去。
势头急转直下,萧晏预料到了什么,“唐师兄这是要……”
唐潜心抬手制止他的后话,拎起那千机寨门人,往人堆里一丢,“搜。”
对方依照自己的理解,瞬间想通了一些事,破口大骂:“被识破了吧,不装了是吧!你们要干什么,别乱摸啊日你仙人板板,放了老子!”
在这一声接一声的叫骂中,神霄门弟子们麻利地完成指令,将从这人身上搜出的物件托在手中,呈交唐潜心处置。
唐潜心拿眼一扫,伸手取下一个物件来。
萧晏看得真切,那是金属制成的腰牌。
果然千机寨门人见状也急了,“快还给我!”
唐潜心不为所动,自顾自将腰牌收入袖中,开始发号施令,“着两个人留下看着他,余下的随我来。”
随着这一句落地,神霄门的数十门人形成一股潮水,跟在唐潜心身后,向着千机寨山门进发,
千机寨门人见他们去势汹汹,扯开嗓子大吼:“有没有人啊!快来人,他们要……唔唔唔……”
他被两个神霄门的人扯了块衣料塞住嘴,绑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萧晏和孟旷四目相对,孟旷忧心忡忡,“萧大,要打起来了。”
“走。”萧晏扯起他,二人匆匆跟上人流。
往后的事态毫无悬念。
唐潜心正面发难,甚至不曾自告家门,便直接拿下千机寨的守门人,开始攻打山门。
对此,萧晏没再阻拦。
他知道拦也拦不住。
唐喻心既没被带回千机寨,有一两分的可能是,他如今失去行动力,被囚禁在了某一处。
可是李司枢回来的极快,进千机寨之后,又几乎没再出去过……
因此十有八九,唐喻心已经遇害。
唐潜心何其通透,第一时间,便作出了这些预判。
现如今,他大概已不指望要回一个大活人,只剩下一个目的:报仇。
千机寨似是已有防备,早早加固了护山大阵。
整座寨子如同被放入一个盛满机关的匣子,层层山石包围而来,又形成另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区区数十人,灵力与兵刃齐发,也只能打下些许碎石。与此同时,千机寨不做任何回应。
哪怕唐潜心割了一个千机寨门人的半边耳朵,都没能从寨子里引出半个影子。
最终,他从袖中摸出腰牌,“尔等继续,我进去一探。”
萧晏闻言收剑,提议道:“唐师兄,此间还需要你来坐镇,不如换了我和老孟来。”
孟旷也道:“萧大说的没错,唐师兄叫来的援手就快来了,你若离开,怕是没人能主持大局……”
在萧晏说罢时,唐潜心还想推拒,可他随后听见孟旷提到“援手”,便默不作声了。
过了片刻,他躬下身,冲着二人郑重施礼,“拜托了,多加小心。”
二人回了礼,孟旷取过他手里的腰牌,萧晏又从抓来的守门弟子身上搜刮来另一只腰牌。而后,便掠过疯长的荒草,直奔那迷宫一般的重峦叠嶂而去。
唐潜心在原地,望着他们不带一丝迟疑的背影,心生感慨。
他那弟弟,虽然不务正业,倒也结交了几个可以过命的挚友。
蓦然,疾风袭来。
唐潜心心里一凛,便去拿剑,可来的人动作更快,不待在他身侧站定,便一把摁住他的手腕。
“掌门!”“快住手!”“放开掌门!”
在层出不穷的惊呼和警告声中,沉沉的质问响起,“萧晏呢?”——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第88章 为何而来
一副金质面具近在咫尺, 黄灿灿的,却压不下后方那双闪着寒光的眼,唐潜心觉得来者不善,“你寻他作甚?”
那人也不废话, 手势一转, 唐潜心手里的剑便横在自己脖颈上, “说!”
周遭传出几个门人紧张的答复,“萧晏进千机寨去了!”“你自去找他便是,别伤着掌门!”
转瞬之间, 剑落地, 唐潜心被推开。
同一时间, 其中一个被抓获的守门弟子发出惊呼, 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人掳走。
唐潜心被众人扶住, 再抬头时, 目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黑衣背影。
其人身姿矫健, 身形清瘦,远远地落在崎岖的山石旁, 在掳去的守门弟子身上迅速摸索数下,拿出个腰牌来。
随后,他又将动弹不得的守门弟子往地上随手一撂,不作任何停顿, 便向着萧晏方才消失的方向匆匆而去。
一切发生得突然。
对方在神霄门的人群中来去自如, 捉人如同探囊取物。
唐潜心沉思片刻,想起近来仙门盛传,世间出现一个神通广大的神秘邪修,着黑衣戴面具。连日来, 在各处搅动了不少风云。
莫非就是此人……
唐潜心将落地的佩剑召在手中,交给门人擦拭。
再望向空无一人的山石时,被金光映过的视野中,仍会浮现明晃晃的面具残影,
他不禁皱了下眉,给出一句自认客观的评判。
“品味奇差。”
瘴气弥漫,周遭如同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细密渔网。
萧晏和孟旷身上揣着腰牌,虽可在护山大阵中穿行,此时却被困在乱石机关中,根本摸不着护山大阵。
方才举目可见的山门,像是被藏匿起来了似的,任凭怎么穿梭,再也看不到门匾上“千机寨”三个大字的影子。
一路走下来,瘴气渐渐聚拢,视野中的灰白浓郁不少。
因来的匆忙,二人也不曾携带祛毒的法器或丹药,吸嗅多时,鼻腔和喉咙中便隐约有些麻痒。
孟旷拿衣袖捂着口鼻,“难怪那李司枢高枕无忧。怕是神霄门的援手过来,也奈何不得。”
萧晏回头再看,后方的路也已不知所踪。
原路返回,已是不可能的事。
此间和普通的迷宫还不大一样,普通的迷宫走岔了,便是断头路。
而千机寨这座庞大的机关中,却并没有断头路,无论怎么拐弯,都是一条道贯穿到底。乍看走得顺,却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他们不是没尝试御剑飞跃。
可是夹道的山体如同活物,一旦他们足尖离地,那瘴气便汹涌而来,两边随之掉落碎石,密密麻麻,乱如雹子。
几次下来,二人非但冲不出去,还又多吸了好几口瘴气。
萧晏似是想到了什么线索,喃喃说了句:“可是……”
孟旷问:“可是什么?”
“这机关矗立在此,非一朝一夕,难道就没有千机寨的自己人误入?”
“这个怕是不好避免,既然是人,就会犯错,只是……千机寨的人陷进来,难道也同我们一样,坐地等死?”
说到此处,二人对视片刻,萧晏道:“每一扇门,都配有钥匙,人为布置的机关,也必定有破解之法。”
孟旷拿眼打量茫茫山丘,“不错,我们再找一找。”
二人便放弃寻路,从高矮一致的山石上下功夫。
这些山石多数披覆着植被,或是藤萝,或是不知名野草,或是黄白掺杂的小花,乍一看平平无奇,无从下手。
萧晏正在低头观察,忽然眉心微动,拔剑转身。
孟旷也察觉不对,紧跟着一道拔剑。
转身之后,孟旷的视线顺着萧晏指向对面的剑锋,一路向前延伸,落在三丈开外的黑衣人身上。
他再看萧晏,对方竟是极其罕见的冷着脸,“未知阁下,为何而来?”
就连声音也沾了几丝寒气。
十足的敌意,毫不遮掩 。往日,孟旷从不曾见萧晏对谁如此过,包括邪祟和对头。
那邪修竟也不惧,直接道:“来救你们。”
萧晏和孟旷俱是一愣。
对方仿佛极有信心,“想出去不难,拐角处是黄花便直行,是白花则右转。”
孟旷便去看萧晏,发现对方也正朝自己看来,眼中映着彼此谨慎的模样。
萧晏和孟旷不同,他与这邪修打过几次交道,对方的确从不害他,反而屡屡出手帮衬。
他并不质疑邪修的为人,他只是疑惑,走出机关的法门本该是千机寨的机密,对方又是从何得知?
与此同时,拇指上的灵犀戒剧烈震动,又像是在催促他相信对方。
他深吸一口气,思绪变得错综复杂。
对方见他们都不动,便有些不耐,“信不信在你。”
说罢便迈步前行,径直从开着一丛小白花的拐角处向右去了。
孟旷推了推萧晏,“萧大,怎么办?”
萧晏如同才回神一般,二话不说,直冲着邪修身影消失的方位而去。
下一刻,竟响起衣带动荡声,交杂着紊乱急促的脚步声。
孟旷一惊,这是……打起来了?
他匆忙转过拐角,果然萧晏正和那个邪修你来我往,拳脚相向。
这让他大惑不解。
若萧晏真和邪修不对付,直接亮剑便是,再不济,隔空打上几掌,岂不比这种原始且低劣的打法更快?
但细看下来,那邪修似乎也没在认真打。
不过是萧晏一个劲的拿手去捉,他连连躲闪罢了。
最终,那邪修后退数步,远远地站到拐角处,“你发什么疯?”
萧晏不语,目光如剑,刺向他的右手。
邪修有所觉察,毫不避讳地抬起右手,“不错,灵犀戒,从令兄手中得来,与你手上的是一对。”
萧晏沉声问他:“你对我哥做了什么?”
难怪兄长身在剑林,灵犀戒的轨迹却先是向南,再偏西南,最后竟冲着他的方位而来。
果真,戴在了对方的手上。
那邪修听见质问,不慌不忙,“令兄不放心你,特此将灵犀戒交给我,让我前来接应。”
这个解释相当充分。
连孟旷也不禁点着头感叹,“萧大,令兄为你操碎了心,连邪修这层关系,他都求告了。”
萧晏心中也大为触动,但赶在向邪修赔礼道谢之前,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还未曾梳理这个问题,面色已先转冷,“阁下为何频频出现在我哥身边,又屡屡听他的话,出手相助?”
“我乐意。”邪修轻描淡写地扔下这一句,再不停留,按照原先口中所言直行右转,熟稔地前行。
萧晏还站在原地,眉心皱出沟壑。
孟旷拍拍他,“罢了萧大,他是来帮我们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你我还有要紧事在身上。”
“……多谢提醒。”萧晏撤下目光,将神色恢复成素日沉稳的模样,“走吧。”
三人一路疾行,果然不出半个时辰,满目的瘴气变得稀薄。
再有一炷香,瘴气尽消,两旁看似绵延不绝的翠绿山石戛然而止。
高高的山门立在眼前,“千机寨”三个大字尽收眼底。
那新换的守门弟子见有人出来,正要叫嚷。
邪修闪现在他们身侧,略作举动,几人便猝然倒地,双眼紧闭,没了动静。
此刻已临近傍晚,天色暗沉下来。
孟旷心有余悸,冲着邪修拱手:“若非阁下来得及时,恐怕入了夜,我二人更难脱身。”
邪修淡漠的双眼在面具后微有闪烁,竟是拱手回了礼,方才转身,继续行进。
孟旷脸上浮出微笑,对萧晏道:“这位邪修倒还彬彬有礼。”
萧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对方虽说特立独行,但的确知礼守信,这无可否认,只是让他附和着夸两句,他暂时张不开嘴。
几人进了寨中,其中景象,别有洞天。
一条条栈道挂在崖壁上,如同蛛网攀爬,周遭山岚浮动,令人眼晕。
萧厌礼观察片刻,循着莫无定言口中所述,沿着栈道向上走去。
据莫无定回忆,他年轻时与李司枢的父亲有过几分交情,曾作为小昆仑的大弟子,受邀前来游历。
彼时邪修屡屡滋扰,寨外机关始终开启,昼夜不停。
他也不慎落在其中。
好在李寨主闻讯而来,亲自带他出去。
这个法子本是机密,李寨主自然不可能全盘相告。
乃是莫无定天资聪颖,一路看下来,自己得出的结论。
不想,他这擅长观察的本能,竟能在数十年后,拯救萧晏于危难之时。
至于寨主的居所,便更不是秘密了。
各门各派之内,等级森严,千机寨亦然。
因南方多雨潮湿,住宅地势越低,便越容易被雨水侵袭,暴雨连绵时,还有遭受山洪泥流的危险。
千机寨中,一众仆从和低阶弟子居住在崖底,越往上去,品级越高。
至于崖顶至高之处,干燥通透且安全,自然是归寨主本人享用。
几人静静等待,直到夜幕彻底落下来,便开始行动。
他们贴着崖壁向上攀爬,一路躲避栈道上的行人,不多时便到了崖顶。
果然视野开阔。偌大的千机寨,往下数十层房舍尽收眼底。而顶层连着天,少了高度限制,一排排楼宇如同拔节的竹笋,高大宏伟、装潢华丽,倒与别处的建筑没有太大分别。
三人躲在假山后,远远瞧见两个门人捧着餐食,小心翼翼地走向主厅。
他们似乎还有些忌惮,相互推让了片刻,最终,其中一人才鼓起勇气轻轻敲门。
果然,隐约传出李司枢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何事?”
那门人小声道:“寨主,属下送晚膳来了。”
假山后的几人迅速交换眼神,伺机而动。
就在李司枢开门见人的那一刻,齐刷刷的,三个人影在夜色下蹿了出去。
萧厌礼一边一个,将两个门人放倒,随之,脚下迸发出一连串碗碟落地的碎裂声——
作者有话说:新春快乐,马年大吉,宝宝们今年都给我美美美,瘦瘦瘦,发发发!
第89章 惊世骇俗
对方共有三个人, 一个黑衣蒙面,不知底细。
但另外两个,萧晏和孟旷……都是和唐喻心一根绳上的,来者不善。
李司枢见不是头, 正待关门, 萧晏一掌劈碎房门, 孟旷持剑上前与之缠斗。
李司枢是即将掉出仙云榜前十的水准,本就不敌孟旷,加上萧晏随后加入战局, 一时间, 他毫无反手之力。
他一张白脸憋得通红, 脸上的倦怠之色也消失无踪, 只顾高声叫嚷:“来人!速来!”
但萧晏和孟旷并不给他翻盘的时机。
就在数十个临近的门人闻声而至时, 有恒突破他捉襟见肘的防守, 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门人见状, 不敢再近前, 生恐他们二人对寨主痛下毒手。
他们开始喊话,只要放了李司枢, 会不惜一切,给予优厚的赔礼。
“我们又不是山贼。”萧晏冷冷说罢,看向手里的李司枢,“李师兄, 我只问你, 唐喻心何在?”
李司枢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孟旷轻声叹道:“李师兄,大家都是仙门弟子,何必做这么绝, 老唐是死是活,总归……得给他家人一个下落。”
李司枢总算开了口,“不给。”
依旧是惜字如金。
这个向来没精打采的人,竟撑出了宁死不屈的风骨。
萧厌礼将目光从李司枢身上抽离,转而向房中打量。
乍看之下,窗明几净,一应陈设规整有条。
书架、条几、茶桌、古玩充盈的多宝阁等等不一而足,除了房间格外大些,与寻常高位者的住所相比,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以李司枢的家底来说,他也配得上一个更为宽敞的房间。
只是……那床榻上鼓囊囊的,被褥捂得严实,底下像是睡了个人。
因萧厌礼一身黑衣与夜色相融,又在萧晏身后站得悄无声息,李司枢只顾警惕萧晏,竟未留意萧厌礼的行动。
他此刻,仍在负隅顽抗。
萧晏:“李师兄,当真不肯说?”
“嗯。”
“唐喻心究竟在何处?”
“不知道。”
“那我们只好带你去见唐掌门了。”
“……”
直到萧厌礼逼近床前,李司枢才幡然察觉,失声道:“你做什么?快出去!”
萧厌礼不为所动,直接掀开被子。
一具乌发披散,身穿绯红薄纱衣裙的躯体,赫然映入眼帘。
她还蒙着一层白色面纱,只有黑白分明的眼睛露在外头,让人看不清模样。
萧厌礼对李司枢的状况略有耳闻,当即从床上将这“躯体”拎起来。
“躯体”自然而然垂下手,胳膊和躯干触碰时,还发出硬邦邦的响声。
萧厌礼看向急得面无人色的李司枢:“这便是李寨主心爱的傀儡,不知品质如何,丢下山崖会不会碎。”
李司枢目眦欲裂:“你敢!”
萧厌礼语气轻淡:“不过是个死物,扔了就扔了。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唐喻心的下落,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
萧厌礼见他迟疑,二话不说,直接拎着傀儡,迈步出门。
李司枢不死心地伸手去拽,萧厌礼毫不费力地抽手避开,只是随着这个动作,李司枢本该抓住傀儡肩膀的手,不期然抓在了面纱上。
面纱瞬间脱落,傀儡的面容让人一览无余。
萧厌礼对李司枢的行为大为不悦,“看来,李寨主是真不想要了。”
他正打算飞身去崖边,却发现众人的脸色不大对劲。
包括萧晏,包括孟旷,也包括所有在场的千机寨弟子,每个人都目瞪口呆,视线密密匝匝地,落在他手中的傀儡身上。
李司枢的脸,更是白成了一片雪色。
萧厌礼不禁也侧目查看 。
但见那傀儡两颊各有横七竖八的划痕,使得那白皙的漆面生生剥落,露出底下乌黑的金属本质。
乍看之下,倒不像是伤疤,仿佛一个活人,被用墨汁恶作剧地涂了几笔。
五官面颊却是完好。
因此,这些痕迹毫不减损傀儡的本来面目,她的模样清晰可见。
和李司枢一模一样。
若是李司枢长得女气,萧厌礼还会认为,他是比照自己的模样,制作了一个女版傀儡。
可偏偏李司枢虽然肤色偏白、身高适中,却生得五官深邃,英气逼人。
因此,这傀儡虽然身穿女装,显而易见是个“男的”。
李司枢急得团团转,冲着那些门人大吼:“都给我滚!”
门人担心他的安危,“可是寨主……”
“滚!”
他疾言厉色,满目通红,如同疯了一般,气势倒是十足的唬人。
那些门人只得退到连接此间的栈道上,不敢远离,却也不敢再近前。
李司枢心惊肉跳地转过头,却见萧厌礼正伸出手,如同要确认什么似的,摸向了傀儡的丹田下方。
他魂飞魄散,脱口而出:“别碰!”
可为时已晚,萧厌礼如同摸到了一道雷电,登时缩回手,露出不可描述的复杂神色来。
李司枢竟是将自己复刻成傀儡,还为其穿上女装。
……令人匪夷所思。
萧晏和孟旷也不傻,看见萧厌礼的反应,心里登时如明镜一般。
毕生秘密被人勘破,李司枢不禁面如死灰地闭起眼。
“你们看到了……尽管嘲笑。”
萧晏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哪还有余力笑他。
孟旷也不敢细想,越想越令人惊恐,“听老唐说,李师兄极其钟爱自己的美人傀儡,同塌而眠,不忍分离,难不成就是……”
李司枢再睁开眼,脸上已是决然之色,“就是他。”
房前又是一片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鬼使神差一般,萧晏问了出来,“莫非李师兄,喜欢的是……自己?”
李司枢沉默片刻,“不错。”
萧晏再次陷入沉默。
萧厌礼望着坦然承认的李司枢,竟是微有触动。
孟旷却百思不得其解,“再喜欢自己,做成傀儡……终究是惊世骇俗了些。”
“那怎样。”李司枢双眼瞪得溜圆,如今破罐子破摔,话都密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一说到情情爱爱,就非得是和另一个人,凭什么!这傀儡便是我李司枢,与我一般独一无二,我只钟情于自己!”
孟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向来无欲无求,心外无物,几乎不会被什么左右情绪,此时却感到一根荆棘穿着耳膜刺进脑海,让他只想逃。
萧晏却听得几乎入神。
李司枢每个字都骇人听闻,他却不仅仅是能听得进去。
……他可以说是大为认同。
若有可能,他也想比着自己做个傀儡。
并非是他觉得自己最了不起,胜过别人,而是因为,他对自己足够了解、足够忠诚。
只有他自己,才值得自己毫无保留的,心无芥蒂地付出和托举。
他也相信,自己配得起自己的托举和付出。
哪怕是兄长,他也只是感动和报恩,远远到不了这个境界。
直到萧厌礼毫不留情的话语,砸在李司枢头上,“那又如何,你若不说出唐喻心的下落,我一样把他扔下山崖。”
此时,李司枢也不再顽抗,疲累地垂下头去,眼中却有恨意浮起来,“他毁坏我的傀儡,合该有此一报。”
萧晏看看傀儡,顿时恍然,“这傀儡脸上的疤痕,是老唐所为?”
“不错!”李司枢咬起牙关,“他屡次言语调戏,我不计较,可是……他竟做出这等卑劣之事,我与他,不共戴天!”
萧晏和孟旷面面相觑,萧晏不解:“可是你亲眼所见?”
“我没看见,但我从藏经阁回去,他便已经是这个惨状,脸上身上,全都是……”李司枢说着,便有些哽咽,“我痛不欲生,向离火询问那一日巡山的情况,离火告诉我,他只瞧见唐喻心在我院前徘徊。”
“……你信了?”
“我为何不信?除了唐喻心,还能有谁这么胡搅蛮缠!”李司枢望着那毁坏的傀儡,流下泪来,“他必然是潜入我房中,看见我傀儡的模样,大失所望,才下此毒手!”
众人听见“离火”二字,变了脸色。
又是他,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李司枢控诉着,渐渐泣不成声,“我本想看看,能不能借着进藏经阁的机会,找到令傀儡自行活动的法子,却没想到……害了他……”
萧晏递给他一个手帕,打算等他稍缓之后,向他阐明离火的行径。
他却一边擦泪,一边看向萧厌礼,恨恨道:“你们不是想知道唐喻心身在何处?”
萧厌礼:“请讲。”
李司枢的泪还在流,嘴边竟浮现莫名的笑意,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他正在一个顶顶下流的地方……他不是喜欢调笑别人,侮辱别人,如今让他也尝尝,被人调笑和侮辱的滋味。”
……
半个时辰后,三人走出千机寨大门。
星斗满天,沉沉地悬在每个人头顶,四下里尽是错乱的虫鸣。
萧晏突然止步,向萧厌礼拱手为礼,“在将老唐寻回来之前,还望阁下守口如瓶,特别是……唐师兄那里。”
“……”萧厌礼道,“知道。”
孟旷已然面如死灰,“是啊,唐师兄若知道了,可怎么受得了。”
第90章 惊心动魄
几缕桂香渗入窗缝。
唐喻心头一回觉得, 这往日司空见惯的“俗香”,远远胜过满室刺鼻的熏香和脂粉气。
世间已然入秋,他本该约了孟旷和萧宴趁着凉爽天气四处游逛。
可惜……
腰间缠着缚仙锁,双手又被丝绸捆得严实, 如今甚至连床都下不了。
这已经是他困在这鬼地方的第五日。
一切猝不及防, 如同还未苏醒的噩梦。他也宁愿是个噩梦。
李司枢那厮, 一团和气地为他端茶倒水,谁知竟在茶里下了药。
他一觉睡过去,醒来已是次日。
再睁开眼, 已经不是熟悉的清虚宫客舍, 而是陌生的一男一女。
女的笑里藏刀, 劝说他安心待下来接客赚钱, 做得好, 日日都有细米好菜伺候。
男的则是凶神恶煞, 威胁他敢不听话, 就打断他的腿, 扔到最肮脏的低等下处,被万人骑。
这二人的身份, 原来是他往日进青楼挥霍时,会对他笑脸相迎的龟公和鸨母。
他本也不慌,当即搬出自己的身份,说了一个数。
只要对方放他走, 给多少赎身的钱, 都不是问题。
但问题是,对方打死也不信。
“你说的倒是中原官话,可这是在金陵,我们还能跑到洛阳打听去?”
“就是, 万一你跑了,我买你花的银子,不是打水漂了。”
金陵,这是孟旷的老家。
唐喻心也不气馁,“桃花渡少主孟旷,是我好友,我可以先找孟家借钱。”
无奈对方油盐不进,“孟家是什么地方,你别是耍心眼骗着我们上门惹祸,趁机逃走吧?”
“就当你说的是都是实话,但谁又知道你出去以后,会不会报复我们,你啊,就死了这条心,好生接客吧!”
彼时唐喻心还要据理力争,反被那龟公拎起皮鞭抽了两下。
他何时受过这样的鸟气,当下被打得一脸懵。皮肉火辣辣的,疼得钻心,却只红不破,可见对方手法高明。
这样的痕迹,他往常也在青楼的姑娘身上见过,还调笑说别的客人好情趣。
那姑娘一语不发,笑着为他斟酒,只是一个不慎,溅出几滴在他身上。他还自认宽厚,不予追究。
如今看来,狗屁的情趣,那些姑娘是真真切切地吃了疼。
接下来的几日,鸨母时时过来盯着,亲自给他更衣沐浴,梳洗装扮。
莫说是冒茬的胡渣,就连身上的汗毛,都细细抹了蜜蜡,恨不得全给他揭下来。
何其羞辱,何其不堪,像是卤味店里处理鸡鸭一样。
如今对镜而照,对面已经是油头粉面,是他素日最看不上的小白脸模样。
他不住地痛骂李司枢。
李司枢若是不满他对傀儡的好奇心,把他打一顿,甚至给他两刀,他都受得住。
这算什么?
他没犯死罪,却还不如死了。
今日一早,那鸨母笑吟吟地,引了个五旬老头过来。
说这是大主顾,要他今晚好生伺候着。
老头大腹便便,脑满肠肥,伸出猪爪似的胖手,就往他脸上摸,“啧啧,这小模样,这腱子肉,捏起来一定舒服,会不会叫?”
“爷喜欢会叫的,记住没,别扫兴。”
“就是身上缠这条链子碍事,得给老爷我打八折。”
那光景,哪怕隔了几个时辰,唐喻心再回忆起来,还是会想吐。
想起来自己逛青楼时,也喜欢故作风雅,拿扇子梢去抬那些姑娘们的下巴。
在那一张张强颜欢笑、花骨朵似的脸上,他有时会看到含泪的双眼。
但他压根没想到对方多么不情愿,还觉得她们是因为接到自己这等极品的恩客,一时高兴,喜极而泣。含泪带笑的模样,更加楚楚动人。
青楼女子身世悲苦,他却只顾欣赏她们哭泣时的别样“风情”。
一如他往后缩时,心里分明嫌弃得要死,那老头却硬捏起他的脸颊,贱笑着说他是害羞了,看着更讨人喜欢了。
想来,他和老头也没什么不同。
青楼压根不存在什么你情我愿,全是强买强卖,他再认为自己干净、好看、温柔知趣,也终究是来掠夺的。
可惜,一切顿悟得太迟。
等一入夜,他就得被那个杀千刀的油腻老头“糟践”。
这时,房门开了。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碰着碗汤饭进来。
唐喻心不用看,都知道又是年糕青菜粥,里面煮进一些碎肉猪油,别说,看着素淡,味道倒不错。
可也架不住日日顿顿地吃。
那鸨母说,只要今晚老头伺候好,接下来自有大鱼大肉。
呸。
唐喻心由着小丫头喂饭,问她:“你这碗不错,能不能给我留个。”
他想摔碎了,割开绑手的丝绸。
可是小丫头垂了头,不敢说话。
唐喻心便道:“你不给,我可不吃了。”
小丫头顿时跪在地上,“公子饶命,妈妈特意交代,这碗一定带出来……以前有姐姐拿碎片抹了脖子的。”
唐喻心愣了愣,他一个大男人,也只是想着逃走。
那位女子当真刚烈。
她是没地方可去,还是自认为逃不出这魔窟?
小丫头怯怯说:“公子这么好命,晚上就能接客了,就能过好日子了,可千万别干傻事。”
听了这话,唐喻心下巴险些掉下来,“小小年纪,这是谁教你的话?”
“没人教,我自己觉得。”
“……你多大了?”
“虚岁十三岁。”
“这么小……你怎么觉得接客是好事?”
小丫头一脸诚恳,“我被买来几天了,平时吃野菜窝窝,有时候妈妈高兴,会赏些客人剩的饭菜。因为妈妈上一个粗使丫头刚被打死,先让我顶上,但最近客人多,她就打算让我接客。我开心得很,接客就有肉吃,可是这两日公子来了,妈妈怕咱俩放一起卖初夜,被人压价,就先卖你的,下个月再卖我的。”
好一个开青楼的,还知道奇货可居,物以稀为贵。
唐喻心气得发笑,“知道了……你下去吧。”
“公子,这年糕粥还没喝完……
“不喝了,没胃口。”
等小丫头端着半碗粥退下,他自己烦了一会儿,再一抬头,发现窗缝间的天色再逐渐暗淡,心里一提,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人家姑娘们都宁死不屈,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斗智不成,那就斗勇。
及至入夜,老头在鸨母的引领下,剔着一口大黄牙,笑呵呵地进了房。
鸨母给他丢了个看似温柔、实则阴毒的眼神,“好生伺候,可别惹老爷不高兴了。”
唐喻心冲她一笑:“放心,妈妈。”
往日他进青楼,“妈妈”来“妈妈去”,和鸨母往来得热络,此刻竟是硬着头皮,才叫得出来。
他抗拒了多日,一朝转变态度,鸨母深感意外,满意地点点头,又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慈祥微笑,方才陪着笑脸和老头略交代几句,叮嘱千万不要碰腰间的锁链,之后便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只剩两人。
一时间,屋内烛火明艳,熏炉生香。
老头怔怔地看了会儿唐喻心,忽然像醒过神似的,扔了牙签,急不可耐地往床上扑去,“小美人,灯下瞧着你,比白日更好看了,啧啧这双眼睛,老子的魂儿都被你勾走了。”
纵然唐喻心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纹丝不动。
他一边左右躲闪,一边干笑,“兄台……大爷,你先等一等。”
老头不为所动,油腻腻的嘴伸了过来,“钱都收了,等什么等。”
这种货色,往日他一掌就能打得脑袋开花。
只是……今非昔比。
唐喻心双手被牢牢绑在床头,高举过头顶,动弹不得,只得强行扯着嘴角应付,“大爷刚用过晚膳,做得太激烈,怕是要犯马上风。”
老头愣了愣,怒道:“你咒我!”
“哪里。”唐喻心不慌不忙,笑吟吟道:“我是心疼你嘛,来来,你躺着不用动,一切交给我。”
老头听见美人如此殷勤,魂都颤了,“他们说你是生瓜蛋子,懂的倒不少。”
“那可不,妈妈调教得好。”
“好好,听你的。”老头乐得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正待依言躺下。
唐喻心却道:“哎呀,可是我被绑着不方便,罢了罢了,你还是自己辛苦些吧。”
老头都已经想到了美人在上,各种不可描述的香艳画面了,对方却突然来这么一句。
他猴急地咂了下嘴,“少废话,快来伺候爷。”
一头说着,一头伸手去给唐喻心解绑。
唐喻心心里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鼓励:“好兄弟,等你解开了,我保管伺候得你舒舒服服。”
老头心花怒放,歪头又在他脸上“吧唧”一口,“对,就叫兄弟,显年轻,爷喜欢死了。”
可等一截长长丝绸刚解开,就打了个旋,绕到他的脖子上。
他愕然抬头,唐喻心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手里拽着丝绸,向左右用力扯。
还不等反应过来,他便被勒得龇牙咧嘴,“你……来人呃——”
唐喻心还在笑,眼中杀意却呼之欲出,“瞎了狗眼的,敢打你唐二爷的主意!”
老头也不知认不认得什么“唐二爷”,但他着实是被唐喻心吓着了,也实实在在地摸着了鬼门关。
不到转瞬的工夫,他嘴角流涎,歪头一倒,人事不省。
唐喻心本想踢踢他,看死了没有。
可是起身一瞧,老头身下湿哒哒的,竟是吓得尿了半张床。
胸口倒是起伏着,还留了口气。
唐喻心忖了忖,没再要他的命。
对方是怪恶心,却没有丧尽天良到死罪的地步,若说可恶,拐子、人牙子、开青楼逼良为娼的恶人,哪个不比他该死?
眼下,手上是松绑了,身上的缚仙锁却还在。
他此刻等同于凡人,没有灵力支撑,空有招式,也不过是花架子,对付匹夫绰绰有余,对方若放出十来个打手一拥而上,足够他喝一壶。
为今之计,只能靠两条腿了。
他将熏炉倒空,沉甸甸地揣在怀中,趴在门缝往外看,狭窄的视野堪堪瞧见一个龟公,正蹲在廊下啃烧饼。
他心里暗骂一声,忖着要不要出去搏一把,却见日常给他送饭的小丫头跑过来,惊慌失措地对龟公说了句什么。
那龟公咂了下嘴,烦躁地站起身来,推开小丫头便走。
小丫头咬了咬唇,快步跟上。
廊下似乎没了人。
唐喻心大喜,推门便往外冲,却仿佛造化弄人似的,跟一个人当头相撞。
他浑身一震,抄起藏在怀里的香炉就要砸。
却被对方稳稳地托住香炉,“老唐!”
这一声,如听仙乐。
唐喻心恍若隔世,慢慢侧目望去,“……萧大?”——
作者有话说:唐喻心这个形象在脑子里形成的时间比较早,那时我还很喜欢87版红楼梦的贾琏(现在也喜欢,但只看脸)。
我也想尝试塑造一个仗义、风流、好色但又有原则的角色。
但想法是会变的,我发布这篇文之前,曾经重写了十几万字的剧情,好多人物走向或者结局都给改了。其中包括唐喻心的。
没啥,就是认识到他再有优点,也到底是个瓢虫,不配那么好的待遇。尤其是看完了老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更加认为这个角色应该给人警示,哪怕不写死他,他也需要悔改,需要被反噬,否则写进来毫无意义(我已经尽可能手下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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