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直面邪修
萧晏只觉脑袋嗡嗡响, “你、你要我从了他?”
“对啊,横竖你又不吃亏。”
“这怎么行,我可是……”萧晏本想说,我可是男人。
可如此一来, 就暴露了喜欢他的人也是男身, 短期救过他命的男子, 唯兄长一人,唐喻心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唐喻心却心领神会,自行补全了他的后半截话, 桃花眼当下眯成柳叶粗细, “你莫不是想说, 你可是堂堂萧仙师, 怎么能和她混在一起?呵, 肌肤之亲都有了, 还拿乔?”
萧晏解释不清, 一甩袖子, “不同你说了。”
唐喻心只当他不想面对,不禁恨铁不成钢, “我竟不知,你萧大是个在情事上没担当的,既然不喜欢,一开始又何必招惹人家, 现在又不想负责, 晚了!”
二人自幼交厚,唐喻心鲜少对他疾言厉色。
萧晏愣在原地,久久不言。
唐喻心以为对方是震惊于自己这通不留情面的抢白,却并不打算安慰, 直接桌上拎起小菜,“两句话你就受不了了,却不知人家姑娘苦等你多时,又该多难过,这些吃食我自去找别人同享,你呀,就自己好好地……”
话未说完,萧晏就劈手揪起他,表情却是欣喜,“老唐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唐喻心“嗬”了一声,“这才像话。”
萧晏双手抱拳,郑重答谢,“多谢点拨,我这便去了。”
“去吧去吧。”唐喻心拱手回他。
萧晏步伐匆匆,直奔萧厌礼的住处。
唐喻心这话虽然鸡同鸭讲,却颇有几分粗砺的道理。
此事放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娘身上,他萧晏就成了始乱终弃的人渣,连唐喻心都要打抱不平。
更何况,那是他亲哥萧厌礼。
难道换成是男人,碍于人伦纲常,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不用负责了?
不是这个道理。
萧晏打定主意,一定要对兄长负责到底。
即是兄长对自己有那份心思……
不如今夜自己便忍耐一下,由着兄长任意妄为便是了。
只要能提起兄长的求生意愿,帮着兄长多扛几个时辰,挽回兄长的命,也算是他萧晏浅浅地还了兄长几分恩情。
思及此处,萧晏先前那些犹豫,逃避和羞耻,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自我献祭一般的壮烈和坚定,走道稳如朝圣。
到萧厌礼房中时,已近黄昏。
门虚掩着。
萧厌礼靠在床头,垂着双眼,像是疲累地睡了过去。
萧晏蹑手蹑脚地上前,轻轻为他盖上薄被,而后坐在床沿,望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这张脸愣神。
上一回细看萧厌礼的睡颜,还是在仙药谷外。
那时萧厌礼中了弹指梦,睡得深沉安恬,哪怕客栈老旧的门扇由于开关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也浑然不觉,一直睡到次日。
此刻的萧厌礼,哪怕一脸倦色,却也眉心微皱,睡得极不安稳。
萧晏大气也不敢出,可是萧厌礼却像在梦里中了一箭似的,浑身一震,陡然惊醒。
二人四目相对,萧厌礼眼中寒意尚存,仿佛还立着一身的冰刺。
萧晏看得心里微痛,竟也来不及思索什么责任,什么纲常了,几乎是出于本能,张开双臂抱过去。
萧厌礼猝不及防,只觉热气腾腾的身体盖过来,融了自己一身梦里带出来的霜寒。
他听见萧晏极其轻柔地告诉他,“没事没事,哥,我在这。”
近来殚精竭虑,加之体力耗费过多,萧厌礼在房中等待萧晏时,竟一不留神睡了过去。
自然而然又梦到那些陈年旧事,哪怕这一世都已更改,却因为亲身经历一遭,那些实实在在的、凌迟一般的痛感难以磨灭,还在噩梦之中等他造访。
比如他方才梦到的,就是破开丹田挖根骨之时,一刀剜进去,皮肉从两旁翻出来,铺天盖地的痛感伴随绝望裹挟而来。
往常他强行醒转后,一个人定定神,也就熬过去了。
此刻身边多个人,他自己没开始缓和,躯体却先一步被对方用体温软化了。
对此,萧厌礼相当不适应,“放开。”
向来百依百顺的萧晏却破天荒的违拗了他,“我不想放。”
“……”萧厌礼还当自己听错了,“什么?”
萧晏有些哽咽,“哥,你不必害怕,也不必提防什么,今夜我哪也不去,你尽可以安心入睡。”
萧厌礼不懂他何出此言,明明方才还烂醉如泥,怎么就突然跑来说这些话。
肉麻,且多余。
他萧晏自己做了那些梦,都如履薄冰,几乎变了性情。
若他知道眼前之人经历了什么,还会不会在这里信口雌黄。
世间群狼环伺,自身油尽灯枯,让他萧厌礼拿什么安心入睡?
何况,今夜也由不得他哪也不去。
萧厌礼存着别的盘算,也不再纠正萧晏言语上的纰漏,只道:“嗯,多谢。”
当务之急,是稳住萧晏,只要哄得萧晏受用,何愁计划不成?
萧晏果然欣慰的笑起来,自己悄悄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方才放开萧厌礼,“哥,我去给你弄些吃的,补补体力。”
萧厌礼仍是点头,“好。”
萧晏起身便去寻齐雁容了,此刻萧厌礼愿意听他的,肯吃肯睡,他半是欣慰,半是唏嘘。
方才自己情不自禁给的那个拥抱,以及后续的安抚,搁在往日,兄长必定要冷言冷语地拒绝。
如今却事事柔顺,可见,兄长自己都不相信能活过今夜。
借着给萧厌礼备饭的由头,萧晏抓紧去找了一趟百里仲。
可是对方才闭关不久,毫无头绪,守门的弟子不给通传。
他便凉着一颗心折返回来,齐雁容让厨房送了两样清粥小菜,他顺便带到房中。
果然萧厌礼也毫不拒绝,忍着反胃用了半碗粥,吃了两筷子菜,便躺在床上慢慢运气克化。
萧晏因百里仲那头暂且无望,自己是一丝胃口都没有,着人收拾了碗筷,他便陪萧厌礼继续坐着。
及至入夜,他也不走,说是要陪着萧厌礼睡。
萧厌礼也不多言,毕竟在对方看来,如今即将“兄弟死别”,强行撵萧晏离开,一来反常,二来残忍。
于是萧晏脱去鞋袜和外衣,穿着单薄的中衣上了床。
萧厌礼挤在内侧,安静如斯。
萧晏本不想熄灯,但室内亮着,不利于病人休养,他便心一横,吹灭了烛火。
眼前陷入无边黑暗。
两个人各自无言,又是无边的沉寂。
萧晏不禁浑身紧绷,全神贯注,侧耳去听。
一则,是听萧厌礼的呼吸声,如今他命悬一线,吊着的那口气随时可能断了。
二则……萧厌礼时日无多,很有可能抓住最后的机会,对他……
时辰一点点流逝,萧厌礼始终静静躺着,气息微弱,再无动作。
萧晏几乎出汗,眼皮也撑得几乎酸涩。
终于,外头巡夜敲过一更的梆子后,床内的萧厌礼动了。
萧晏立时闭了眼,佯装睡着,一颗心却随着萧厌礼的每个举动七上八下。
萧厌礼缓缓坐起,他动也不敢动。
萧厌礼将双手撑在他枕畔,他轻轻咬住牙关。
萧厌礼跨在他身上,停了下来,似是在盯着他看,他屏住呼吸,全身毛孔一发缩起来。
萧晏担忧地想,兄长会不会再来上手解衣服。
前两回,那微凉的手按在他的丹田处,今夜兄长会不会因为“命不久矣”而大胆一些,进一步往下……
又或者,兄长对他不止上手?
可是除了用手之外,别的,具体要如何实施?
萧晏脑海里好似一片空白,又像全是杂念,说不清是抗拒还是恐惧。
他觉得这样不行,万一自己控制不住,挣扎起来,岂非让兄长难堪?
兄长为了自己连命都不要,自己这点牺牲算什么?
他强行唤起一丝心声,不住地默念: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波澜不惊,波澜不惊,波澜不惊,波澜不惊。
波澜不……如果兄长真的控制不住那份扭曲的情意,对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如何是好?
……左右兄长大限将至。
自己便随了他的意,也算功德一件。
罢了!
萧晏心一横,打算破罐子破摔,就依唐喻心说的,任凭萧厌礼处置。
身上却猛地一轻。
萧厌礼居然越过了他,翻身下了床。
萧晏紧绷的心弦蓦然一松,愣在当场。
兄长竟没有对他……
顷刻间,浑身的热汗悻悻消散,竟像是白出了。
萧晏回过神来,忙叫了一声,“哥,你去哪里?”
他一头喊着,一头也忙不迭地翻身下床。
萧厌礼却充耳不闻,梦游一般开了门,又反手关门。
萧晏紧随其后,冲过去开门。
奇的是,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所隔不过两三步,萧厌礼居然凭空消失,檐下连个影子都不见。
他一慌,正待唤萧厌礼。
斜刺里有细微的气浪扑面而来。
萧晏微微偏头,一个白色的小物件掠过他的耳侧,与身后的窗棂相撞后,直直坠地。
低头一瞧,竟是个纸团。
兄长前脚消失,这纸团随后便到。
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为防有诈,萧晏抬手将这纸团招起,在虚空中以灵力摊平。
果然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后山海岸,孤身来见。
须臾之后。
萧晏孑然一人,直奔东海岸。
他不是没想过,此行保不齐撞进对方的埋伏中。
但兄长落在对方手中,他没得选。
更何况,如今齐家倒台,最大的仇敌荡然无存。
躲在暗处操纵局势的,只剩下一个立场不明、动机不明的……
那个邪修。
会不会就是今夜约见的人?
萧晏生出些许即将揭晓谜底的期待,在海边落地。
此刻月光明亮,海面波澜起伏,碎金似的沙滩上一排细碎的足印还未被海浪带走,一路蜿蜒到拔地而起的山崖旁。
萧晏闪身上前,待要转入折角时,蓦然听见一句,“萧仙师,久仰。”
他立时止步,但见一个身穿黑袍的人,低着头从崖边的阴影走出,而他手里还攥着个人。
赫然便是脚步虚浮的萧厌礼。
萧晏脱口而出,“放开我哥。”
“放心,我若想伤害他,还会等到现在?不过是,引萧仙师过来一叙。”那人低低地说着,果真撒开放在萧厌礼脖颈上的手,将人往萧晏这里一推。
萧晏忙上前半步,扶住踉跄而来的萧厌礼,“哥,没事吧?”
萧厌礼摇头,似是向他解释,“我起身如厕,不想落在他手里。”
和萧晏猜测得差不离。
“没事就好。”他放下心来,和萧厌礼一道望向对面的黑袍人,“不知尊驾找我何事?”
对方沉默片刻,转过身去,面朝山崖拐角,“萧仙师不妨把一把,令兄的脉象。”
萧晏不解其意,但见萧厌礼已经抬起了胳膊,将袖口提高,他也便顺势搭了手上去,下一刻,他几乎狂喜。
萧厌礼脉象虽然缓慢偏弱,却没了那些杂乱的表征,如更漏一般清晰有序。
分明是没了中毒之相。
他又怕自己把错了空欢喜,不禁用另一只手攥紧萧厌礼的手腕,细细再探。
但结果没有变化,萧厌礼除了极度虚弱之外,脉象和常人无异。
直到那黑袍人亲口告诉他:“我给令兄吃了解药,他的命,保住了。”
萧晏才的心才实实在在落定,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萧厌礼,嘴里不住地道:“哥,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当着旁人的面,萧厌礼不愿跟萧晏这般拉扯腻歪,待要皱眉将人推开,但听见他话里有些颤音,最终还是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嗯,知道了。”
萧晏自然也知道分寸,生生压着鼻尖的酸涩,放开萧厌礼,将人护在身后,冲对面躬身施了大礼,“多谢尊驾出手相救。”
黑袍人忙挪开目光,继续以背影对他,“举手之劳而已,我今夜寻萧仙师,不过是想为自己正名罢了。”
“正名?愿闻其详。”
黑衣人眼睛紧盯一侧的山崖深处,“有几件事,我敢做敢当。比如,齐高松是我杀的,七宝仙宫是我烧的,将路掌门送去大岗村的是我,散布童谣煽动流民的也是我,还有,毁了小昆仑护山大阵的,砸烂结界让流民乱杀齐秉聪的……你想不明白的十之八九,都出自我手。”
萧晏心道,果然,你就是传闻中那个神通广大、杀人不眨眼的邪修。
可是还有几件……似乎对方没有说全。
却听黑衣人接着道:“但是,我没杀招云。”
萧晏望着他的目光顿生疑惑。
“还有率领邪修入侵桑河镇和仙药谷,我也不曾做过。”黑衣人说得缓慢,却也清楚,“所以,这些我不认。”
萧晏将信将疑。
信吧,自己没理由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邪修深信不疑。
可若不信,对方若是十恶不赦,又何必雪中送炭给兄长解毒,又何必在意头顶多几项罪名?
萧晏不禁问对方,“尊驾既有心辩白,何不去寻盟主,在下到底人微言轻,就算有心为尊驾美言,也未必有多少人信。”
“旁人青眼还是白眼,都无所谓,我只在意萧仙师如何看我。”
“ ……我?”
黑袍人淡淡道:“因为,我想要萧仙师帮我一个忙。”
“请讲。”萧晏谨慎起来,“正道之事,我尽力而为。”
“我要进清虚宫的藏经阁。”
萧晏微微一愣,面色变得凝重。
对方图穷匕见,竟是动了这个心思。
可是清虚宫乃仙门之首,仙门弟子非召难于拜谒,更不必说那藏经阁是重地中的重地,内藏海量的邪修典籍,被清虚宫的长老和阵法层层看守。
巽风不就是因为频频进入,坏了规矩,被寻了由头逐出师门了么?
莫说他萧晏帮不上这个忙。
就算能帮,他帮着一个邪修进入清虚宫的藏经阁,万一对方修成了什么绝世功法,为祸人间,他萧晏万死犹轻。
思及此,萧晏断然道:“请恕萧晏,爱莫能助。”
黑袍人试图争取,“萧仙师不必多虑,我不害人,只想知道魂枷是什么。”
萧晏的瞳孔骤然缩起。
他如何知道这个?
黑袍人虽然背对着他,却似乎能察觉他的震惊,紧跟着便给出了解释,“那一晚,巽风意图夺舍萧仙师,我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后来放倒萧仙师,想探探魂枷究竟什么样,却一无所获。”
萧晏恍然,又感到后怕,“原来那是你……多谢尊驾,没有趁人之危。”
若对方存了杀心,自己死得会比梦中更加不明不白。
黑袍人道:“所以萧仙师大可放心,我只是想去藏经阁学学,毕竟……学海无涯。”
萧厌礼眉心微动,轻轻咳了一声,赶在萧晏之前接下话头,“都说了,我们帮不了,你若苦苦相逼,我拿命还你便是。”
闻听此言,黑袍人竟是知难而退,“罢了,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告辞。”
说罢,向萧晏丢来一个小药瓶。
趁着萧晏侧目去接,他向着山崖折角一转,没了踪影。
萧晏待要去追,想看看能不能要些情毒给百里仲。
萧厌礼却拉起他,“他给的什么。”
萧晏摇头,这瓶中不知是毒是烟,不便轻易打开,还是交给百里仲查验为好。
耽搁了这么一瞬,萧晏再向崖边去看时,但见礁石错落,波涛千重,却没了那人的影子。
黑袍人背着个人,顶着海风一路绕道山崖另一侧,确定萧晏没有追来,方才止步,将背上的人轻轻放下。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还未呼出一口松懈的气,背上就被捶了一下。
他有些懵,“叶哥,打我做甚。”
叶寒露白他一眼,取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全是萧厌礼的字迹,“演得也忒差了,主上写得明明白白,你硬是看不着,我一处一处给你指出来都白搭,你还自行发挥,学海无涯都出来了,瞧见主上的脸没有,都黑成煤油了。”
李乌头有些委屈,“我……我害怕萧晏,我紧张。”
“怕个鸟。”叶寒露腰背挺得笔直,极有底气,“他萧晏仙云榜第一怎么了,还不是在主上面前做小伏低的,你啊,安心当主上的替身便是。”
李乌头不禁瑟瑟,主上的替身,也只是替身,比不得主上万分之一的本事。
被萧晏拿住,还不是只有挨劈的份?
可主上的吩咐,除了尽力去做,别无他想。
叶寒露却兴致勃勃,拉着他起身,“走,烧青楼去,干完这票,哥再给你打个黄金面具,将你打扮得体体面面,管保你配得上大魔头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出自道家《清心诀》
第72章 不愧是我
虽说没能从邪修那打探到百里仲想要的情毒, 萧晏却还是感谢道祖、菩萨、诸天神佛。
在兄长命悬一线之际,竟奇迹般地得到了解药。
他还有何所求?
回到大琉璃寺,高低要将香火贡遍大小殿宇。
他携萧厌礼回到小昆仑,只觉月色澄澈, 海风温和, 心头盘踞数日的急火尽数熄灭。
就连一贯冷淡的兄长, 话都多了些。
比如,兄长一路都在向他打听那邪修的底细,但他也毫无头绪。
若真如邪修所言, 对方并未掺合桑河镇的行事, 那兄长当时又是被谁折磨得遍体鳞伤?
他反过来细问萧厌礼, 在桑河镇那一晚的遭遇。
萧厌礼却又惜字如金起来, 只说:“不想提。”
萧晏并不责怪, 只觉心疼。
兄长身中剧毒, 都不肯屈服于齐家父子, 如此刚直坚毅的一个人, 竟也有噤若寒蝉的时候。
可见,那一夜兄长受了多大的惊吓和委屈。
不愿提也罢。
好在萧厌礼没有缄默太久, 在迈过房间门槛那一刻,又突兀地问道:“那魂枷,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晏沉默片刻,关闭房门, “我如今, 也不清楚。”
这是实话。
魂枷不疼不痒,与人无害,若非巽风指出来,他只怕到死都蒙在鼓里。
真正令他毛骨悚然的, 是无声无息给他施加魂枷的人。
那人既有给他下魂枷的本事,便有要他命的本事。
更有夺舍他这幅躯壳的本事。
目前来看,解开魂枷或是找到的魂枷的来处,唯有清虚宫一条路。
兹事体大,他本不想惊动萧厌礼,毕竟对方是凡人,也不懂仙门与邪修的深浅轻重,知道魂枷的存在,不过是徒增烦恼。
谁知那邪修却当着兄长的面,大剌剌揭了出来。
萧厌礼将他的踟蹰看在眼中,“要不要去禀告玄空真人,请他帮忙?”
萧晏断然否决,“师门与你之外,我谁都不敢尽信,何况……”
“何况什么。”
萧晏叹了口气,终究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玄空真人清明通达,身边却好似有一团迷雾,虽然巽风被逐出师门,死因无懈可击,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若盟主有异,我自不能说。倘若他言行如一,我便更不能说,万一惊扰了那团雾,岂非害了他?”
萧晏并不爱背后议论他人是非,如今说起来,也是相当隐晦。
萧厌礼却听得明白,对方这是也怀疑起清虚宫了。
他被萧晏搀扶着坐回床榻,继续试探,“你那些梦里,可有关于清虚宫的后事?”
萧晏便摇起头来,“没有,我只看到,我被放出隐阳牢城,得知师门倾覆,师尊死在泣血河……我在风雨泥泞中等死。”
这一字一句说得沉重,萧厌礼听在耳中,只觉痛快,但痛快不过一瞬,近乎病态的不甘又接踵而至。
的确,终于有人和他领略了一样的痛苦。
可那都是梦,梦醒之后烟消云散,所见的,不过是更加光明平顺的人生。
清醒着饱受煎熬的,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萧厌礼近似无情地追问:“然后如何?”
“没有了,我已经很久没再做过梦,最多不过是……”
“是什么?”
萧晏面色变得复杂,仿佛想起极为不堪的事,“没什么……”
萧厌礼怎肯轻易放过,抓起他的衣袖,“告诉我。”
萧晏苦笑,“我怕吓着你。”
萧厌礼语气坚定,“不会。”
萧晏仍是摇头,“算了哥,你剧毒才解,该好生休息。”
他越是不说,萧厌礼越是疑心膨胀,直接丢出杀手锏,“你我同气连枝,若我连一个口述的梦境都怕,我便不配做你兄弟。”
萧晏浑身一震,直从心头热到眼眶。
他忍了半晌,待要轻拍萧厌礼手背以示安抚,却又想起了什么,触雷一般撤开了手,像是萧厌礼身上长了荆棘刺。
好在他终于松了口,“我梦到自己变得残暴噬血,将仙门弟子抓来,徒手挖出根骨泄愤……那光景,与魔头没有分别。”
因觉得这一幕上不得台面,他眉头拧得极重,一度不敢和萧厌礼对视。
就连萧厌礼的语气陡然转冷,他都没听出来,“然后?”
“那是我迄今为止最后一个梦境。”萧晏起身点亮烛火,有些自嘲,“也许那一世的我……不久便死了吧,那样的我,定然逃不过仙门的围剿。”
萧厌礼在心里冷笑。
萧晏终究是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萧厌礼。
不知往后数十年岁月,他四处流窜,在仙门手下活了许久,甚至……还活到了这一世来。
他望着全身被光辉遮罩的萧晏,“你怕不怕死?”
萧晏错愕:“哥何出此言?”
“纯属好奇。”
萧晏认真地想了想,“我报复齐家,防备祁晨,都是因为不想重蹈梦里的覆辙,想来是怕死的。 ”
萧厌礼同样认真地琢磨一番,又觉得说不通,“可你舍命救人,又舍命夺魁,却是为何?”
萧晏闻言,不由望向萧厌礼。
一时间,二人四目相接。
不知何时,萧厌礼目光里带了几分凌厉,竟显得周遭那点烛光微不足道。
萧晏不禁心虚,兄长这是在责问他的以身犯险?
但细嚼这个问题,他旋即变得坦然,“哥,我知道你是怪我鲁莽,唯恐我有个闪失,你不好向故去是双亲交代。”
萧厌礼:“……嗯。”
萧晏轻轻勾起嘴角,“我做这几件事,原是出于本能,事后自己也觉得不大对,为何我有时怕死得很,有时又不要命,自省之后,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
“我不想死,但死得憋屈,远比死更可怖。”
这个论调,倒有几分意思。
萧厌礼略作沉思,再次抬眼。恰好萧晏在他身侧站定,二人一坐一立,萧晏朝他看来时,呈现出居高临下的俯瞰之态。
“我可以死在擂台上,也可以死在诛邪除恶的路途上……却绝不能死在宵小算计之下,悄无声息,任人歪曲。”
萧晏声音不大,却在说完之后,瞧见萧厌礼双瞳微缩,略有动容。
这个神态搁在别人身上,或许稀松平常,但放在萧厌礼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却格外生动、也十足地像个活人了。
俨然是振聋发聩的成效。
仿佛这短短几句话携带者风雷之音,震醒了他的魂魄。
然后,萧晏便听见来自他口中,微不可闻的几个字,“不愧是……”
萧晏不禁侧耳,期待萧厌礼将这一句夸赞说全。
一则,兄长面冷心热,鲜少夸谁。
二则,对方是他如今最亲的人 。
该会如何夸他?
不愧是你?
不愧是萧仙师?
又或者……不愧是我的至亲兄弟?
可是萧厌礼的声音戛然而止,垂目低头。
瞬息之后,只依稀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当下静得落针可闻。
萧晏唤他:“哥,你……”
萧厌礼抬手,露出彻底的疲惫之色,“我想静一静。”
萧晏为他把过脉,知道他撑着叙了这么久,已是不易,便将那些许失落尽数压在心底,“好,那……我去找找百里,给你寻些补药。”
“嗯。”萧厌礼不置可否,翻身上床,只给萧晏留一个不甚清晰的背影。
等人走后,他才又睁开眼,扑面而来的灯辉似能直接照进心底。
他方才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不愧是我”。
好在及时收口。
天边泛白,即将破晓。
萧晏迎着带着晨起的咸湿海风走出几步,忽然想明白了。
兄长被剧毒折磨多时,昨日还吐了好些血,可说是油尽灯枯。
即便如此,才刚吃了解药,兄长便不住的找由头和他叙话……直到撑不住。
那句夸赞没尾也罢,他已心领神会,不会再介怀。
萧晏不由加快脚步,只待兄长养好身子,日后有的是机会对他发出溢美之词。
不出意外,守在门前的神农山弟子不给通传。
“萧师兄快别难为我们了,你也知道,师兄他素日好说话,性子上来有多吓人。”
萧晏点头表示理解,于是扯开嗓子,冲着百里仲的房门大喊:“百里,是我,快出来一见。”
那紧闭的房门安安静静,毫无变化。
萧晏于是又喊:“不用再钻研解药了,我哥他已经吃了。”
房门立时开了。
眨眼间,百里仲带着两枚暗淡的眼袋,闪身到他面前,“……什么?”
两旁弟子面面相觑,极有眼色地四下退开,防止自己被殃及池鱼。
萧晏硬着头皮,如实相告,“我怕你像上回那样白忙一场,这不天一亮,我赶来告知。”
百里仲用力眨了下酸涩的眼,却难得没有发火,“我还没有任何眉目,令兄没事就行……只是那解药,从何而来?”
事关重大,萧晏将百里仲拉到屋内,关了门,才简要讲了昨晚那神秘邪修找来的事,但原因、经过、内情等一概隐去不提。
百里仲愣了半晌,“他就是绑走我的那个?”
“应该是。”
百里仲拽着萧晏就要走,“找他去,我亲自问他要那两样东西。”
萧晏纳罕:“两样?”对方不是一直只对那天杀的情毒魂牵梦萦?
百里仲两眼泛着执着的神采,“情毒,还有你哥中的毒,我全都要。”
“……”萧晏无奈,“如今也不知他身在何处……我想想办法,引他现身。”
百里仲狠狠一挠头,只觉桌上那一片乱七八糟的药瓶药草,全都成了虚设。
又听萧晏提道:“百里,可否帮我看看这个。”
百里仲刚想说没心情,却见萧晏手中拿着个小药瓶,材质普通,是再常见不过的瓷瓶,可他嗅觉极其灵敏,当下便闻到隐约透出的药香,“快,给我!”
萧晏见他迫不及地抢过去,正待发问。
却见百里仲拔掉瓶塞,小心地看了看,又在虚空中拂两下试着吸嗅,顿时喜不自胜,“萧大,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这便是情毒,你先前中的情毒!”
日上三竿,萧厌礼的房门被敲响。
开门一瞧,果然是萧晏和百里仲。
萧晏还在百里仲那里歇了两个时辰,如今二人面上都是神采奕奕。虽然开心的不是一件事,却也算殊途同归。
百里仲得偿所愿,眼下阴影都淡了,“萧大哥,听说你身上剧毒已解,我来看看。”
萧晏在一旁点头微笑,“是啊哥,虽说时辰尚早,扰了你休息,但早些让百里仲过目一观,还是放心些。”
萧厌礼不动声色,放他二人进门之后,伸出手去。
他自然清楚百里仲在高兴什么。
原本,他并不知道百里仲托萧晏寻找情毒的事,但见百里仲心心念念叶寒露身上的药香,才知道他研制出的情毒解药无从验证,至今心意难平,便向叶寒露要了一瓶,让李乌头顺手扔出来。
前世百里仲对他有恩,这区区一瓶药,不算什么。
百里仲探了片刻,撒开手,眉心舒展。
萧晏忙问:“百里,你看如何?”
“嗯,令兄的脉象的确已经恢复。”
萧晏终是能安心露出一个正经笑容,“那便好。”
“只是虚弱得很,这是我才调配的气血丹,先拿去用着,改日我再开些调养滋补的方子给你们。”百里仲一面说,一面取出个药瓶来。
萧厌礼先一步接下,诚恳道:“多谢。”
百里仲微微一愣,“萧大哥客气了。”
说归这么说,百里仲的语气也客气得过分,转头望向萧晏,却是热络且随意,“萧大,那我走了。”
萧晏知道他在着急什么,摆摆手,“快去,祝你马到成功。”
百里仲一笑,飘然而去,“借你吉言。”
萧晏一颗心彻彻底底落在地面,终究踏实了。
明日仙门尽可撤回大琉璃寺,稍作休整之后,待盟主一声令下,各自踏上回程。
回到剑林,再不让兄长出来涉险,安安稳稳待在鹤峰,一辈子才好。
却见萧厌礼拿着药瓶,并不打开。
萧晏便温声道:“哥,这药出自百里之手,功效极佳,快吃了吧。”
萧厌礼心里清楚,仅仅吃这个,治不好他的根本,方才那脉象,不过是他以自身之力强撑的假象。
萧晏只当他是不放心,便从他手里拿起药瓶,亲自拔开,倒了一粒出来。
他本想亲自喂到萧厌礼口中,却蓦然一愣,目光擦着萧厌礼的嘴滑过,只觉后背一麻,寒毛直竖。
萧晏强行扯起一抹笑,费尽心机想到个由头,“你瞧,我也吃。”
就像往常安抚不肯听话吃药的小师弟们一样,他做了个表率,仰头先把丹药吃了。
而后亮出空了的手,“哥,甜的,不苦。”
萧厌礼抿了抿嘴,无言地去他手中拿药瓶,因动作略快,二人指尖略碰了碰,他不以为意,直接倒出一颗丹药送入口中。
萧晏极快地收手,“一日三粒,哥千万不要忘了。”
“知道。”
“那我……去帮着晶晶照料百姓。”
萧晏将手缩在袖下,匆忙而去。
萧厌礼望着虚空中御剑而去的白衣身影,只觉对方离开前态度敷衍,还有些……心虚。
那药是百里仲给的,不是毒药。
如今局势安定,众掌门还在隐阳未归,暂无要紧的事。
他跑什么?
萧厌礼思来想去,觉得大抵因为萧晏对他讲述了梦境里挖人根骨的部分,感到难堪。
不由冷笑。
这便受不了,那萧仙师若知道那“魔头”常伴身侧,是他兄长,也是他自己,怕是会羞愤自尽吧。
萧晏没有骗萧厌礼,他的确直奔正殿,去搭手帮忙。
但之所以突然回避萧厌礼……
是因为他险些酿成大错。
兄长保下一命,往后相处的日子便长了。
自己既然知道兄长对自己存着那种心思,就该自重才是。
方才自己上手喂药,若碰着兄长的嘴唇……何其暧昧,何其不该,万一惹得兄长胡思乱想,如何是好?
若换个人,兴许他一咬牙,也便接纳了,往后相敬如宾,也算圆满。
可那是他亲哥,血脉同源,传扬出去,他们兄弟该在天下如何自处?
兄长这份痴心,他注定无法回应。
只能……在别处,加倍偿还了。
第73章 神秘话本
小昆仑祸乱的第三日晚, 流民尽被疏散。
其中大部分人回归原籍,还有些无家可归的,或是就地安置在东海,或是被各门派接纳、星散到外乡。
崔锦心亲自拎着斧凿, 飞身攀至山门, 将匾额上“小昆仑”三字尽数砸毁。
她接管内外事务以来, 深谙轻重缓急,对忠心留守的新旧属**恤有加,却加紧督促匠人赶工, 及至次日, 离火清点人数, 安排仙门众人撤回大琉璃寺时, 匾额上才镌刻好的三个字, 如同枯树盘出的新根:东海阁。
风起, 字上石尘散落、飘远。
众人御剑腾空, 箭雨一半射向西南方位的大琉璃寺。
在隐阳停留了两日的众掌门已先一步返回, 正在玄空真人处议事。
如今小昆仑更名为东海阁,崔锦心做主掌权, 不肯放齐高松的尸身回家安葬。
崔锦心给出的说辞是,既然前掌门为邪修所害,那理应就地焚化,避免将邪气沾到干净地方伤及无辜。
众掌门心知肚明, 崔锦心对齐家怨气深重, 这难保不是借题发挥。
大部分掌门一致认为不妥。
徐圣韬指出,齐家内务理应归还齐家的族人打理。
崔锦心虽说是其胞弟遗孀,位分最正,但到底是个外姓女子, 倘若由齐家人主事,决计不会出现掌门尸身不得进门的尴尬境遇。
但也存在少部分的不同意见。
孟鹤声难得和世交唱反调,他孟家长女不仅管家,还分管了他手下的多个商行,可说是无一疏漏,井井有条,“徐掌门此言差矣,外姓归外姓,切莫说女子不行。”
唐潜心也有见解,“眼下那东海阁木已成舟,便是看不惯,还能强换了不成,最要紧的,还是如何妥善处理那具尸首。”
双方争来争去,一时没个结果。
离火进门,向众掌门施礼过后,禀报玄空:“师尊,各派弟子已悉数撤回寺内。”
“辛苦。”玄空颔了首,转而看向众人,“我谨述愚见,如今小昆仑声名与实力损耗殆尽,仅凭齐家本家无以为继,崔夫人掌家以来,安置乱民、安抚门人,平乱堪称神速。正如先前萧师侄论道陈词,仙门无贵贱,能者居之。我仙门延续薪火,尚需如此,别人的家事,又何必论姓氏与男女?”
湛至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还请盟主示下。”
玄空缓缓道:“即刻召唤崔夫人,以家主身份出面,亲自主持齐高松尸骨焚化事宜。”
众掌门各自交换眼神,都表示同意。
此举一来照顾了齐高松那为数不多的面子。
二来也是帮崔锦心立威。盟主亲自相请,往后谁还敢轻慢于她?
偌大的正厅,方才的辩驳声迅速统一口径:“盟主高见。”
玄空摆手,“没什么高见不高见,不过是取了个巧,诸位的门人弟子既已归来,及早回去清点吧。”
陆藏锋混在众人中间也正待离去,却被玄空叫住,“藏锋,且留步。”
陆藏锋便回过身来,“盟主有何吩咐?”
玄空笑了笑,“你我师兄弟之间,何来吩咐一说,不过是有事相询。”
“盟主但讲无妨。”
玄空目光扫过众位掌门陆续离去的背影,“不忙。”
陆藏锋于是原地等待。
待落在人群最后的湛至大师徐徐迈出院门,玄空看了眼离火,后者即刻以衣袖扬起气浪,推动房门闭合。
陆藏锋眉心微动。不知玄空要问他什么,竟是如此神秘。
却听玄空在暗淡的光影中发了话,“近来泣血河有些传闻,藏锋你可知晓?”
泣血河三字,令陆藏锋脸色微变,“什么传闻?”
玄空观察他的震惊不像做假,正待开口,离火在一旁轻声道:“师尊,说来话长,弟子来吧。”
“不了,事关重大。”玄空顿了顿,继续看向陆藏锋,“上月,我和宫里众长老前往泣血河巡查,听见附近的山民猎户说,他们有时沿河走过,夜间便会进入同一个梦。”
陆藏锋沉默片刻,“愿闻其详。”
玄空说得极慢,声音虚无定处,“那梦里有人呼唤,指向一个去处,说只要找到那个去处,可使心想事成,好梦成真。”
陆藏锋问得谨慎,“此事……和我剑林有关”
玄空失笑,“你不必紧张,此事赖不上剑林。”
但他很快收起笑意,面露凝重,“但我猜,这蛊惑人心之事……和鸣珂脱不了干系。”
日正中天。
陆藏锋踏着石子小路,独自走回剑林客舍。
耳边,玄空的余音犹在,语重心长。
“他只是被封印,而非死了……一切变数,不可估量,也不敢估量。”
“招云、齐高松尽皆死在不明来路的邪修手里,仙药谷、桑河镇又先后被袭,仙门又一强敌或将出现……”
“倘若陆鸣珂再破封而出,你看当今仙门,能否如二十年前? ”
“爹!”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思绪。
陆藏锋蓦然抬头,面色迅速缓和,“回来了。”
陆晶晶从门前一路飞奔过来,搀起他的手臂,“回来多时了,我看唐师兄、徐师伯他们早回客舍了,却不见您,寻思着出门迎一下,可巧让我迎着了。”
陆藏锋嘴边勾出些弧度来,开口却是,“你大师兄何在?”
陆晶晶撒开他,不带埋怨地嗔怪一句,“几日不见,爹一开口就是大师兄。”
陆藏锋想了想,“明日回了剑林,你和阿关提前到藏剑窟,每人挑把趁手的剑,如何?”
按照惯例,剑林弟子到了弱冠之年,才能得此机缘。
如今陆藏锋为了哄她,竟破例提前了。
陆晶晶眼睛一亮,“真的吗爹?”
“嗯。”
“这还差不多,我这就给您叫大师兄去!”陆晶晶乐不可支地小跑而去。
须臾之后,正厅之中,师徒相见。
二人不过略略谈了几句,萧晏面色已瞬息万变,“如此说来,师尊有可能要走一趟泣血河?”
陆藏锋不置可否,“眼下盟主已着人清场,附近山民猎户禁止靠近泣血河,想来是有所打算。”
当初是师尊一力将陆鸣珂哄入阵法,对方若还活着,一定很透了师尊。
如今却要师尊前往查看,万一陆鸣珂真的冲出封印,与师尊仇敌再见,岂不是……
萧晏当下便道:“弟子愿与师尊同往。”
陆藏锋只是摇头,此去无恙便无恙,一旦有个好歹,便是攸关生死。
可这是上一辈的恩怨,也是他陆藏锋自己的罪孽,怎可牵连小辈。
“我提前放晶晶和阿关去选剑,若他日我回不来,咱们剑林,你就代我……”
萧晏骤然道:“请师尊慎言!”
他头一回打断师尊,也是头一回明目张胆违拗师尊。
他自知无礼,随即便跪在陆藏锋脚边,“真有那一日,弟子恳请代替师尊前往,盟主那边,我去说。”
陆藏锋错愕地低下头,却在他眉眼间寻不见一丝犹豫,全是坚定。
半晌,陆藏锋重重一叹,俯身拉他,“此事再议。”
萧晏起身,待要再劝,陆藏锋已然强行转了话锋,“你兄长如何?”
萧晏也只好顺着往下回:“回师尊,他身上的剧毒已解。”
“神农山将解药制出来了?”
“是,那个邪修给的。”
“……什么?”
萧晏本也不打算隐瞒师尊,如今见陆藏锋大吃一惊,也不再吊人胃口,直接将昨夜所见所闻,一股脑和盘托出。
路藏锋听罢,眉心拧成一团,许久才道:“盟主那边,说招云与齐高松均为邪修所害,而那邪修却否认杀了招云?”
“正是,这也是弟子最为困扰之处,莫非……世上还有另一个同等修为的邪修?”
路藏锋沉吟,能在仙门重地杀死招云和齐高松的,绝不是高手二字就能囊括……这样的身手,以如今邪修的气候,只怕造不出两个来。
不,如今这一个“邪修”的存在,已是出人意料。
细细想来,横竖无外乎三个可能:
一,邪修扯谎。
二,玄空扯谎。
三,邪修突然出了几个紫薇星,个个身怀绝世修为。
陆藏锋眉心皱得更紧,自魔宗溃败之后,这许多年来,仙门本该更加清明的天际,却变得愈发波谲云诡,也愈发地叫人看不清了。
又听萧晏询问:“以师尊之见,此事需不需要呈报盟主?”
路藏锋又是沉默了不知多久,才以近乎命令的口吻回道:“烂在肚子里,只当一切从未发生。”
次日便是众人陆续离寺之时。
有些门派之间路途遥远,平素事务繁忙,想要再见一面,大约还要等三年。
也或许三年之后,来参加盛会的,又换成了新面孔。
因此这一夜汴州城中极为热闹。
不少门派开恩放假,弟子们得以出来游赏,一时间熙熙攘攘,少年少女流水一般灌满了老城的大街小巷。
唐喻心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呼朋唤友,拉了一桌酒局出来。
“萧氏兄弟”、关早、孟旷、百里仲这些相熟的自不必说,就连陆晶晶、齐雁容、青雀几个也都被请了来,坐在席间。
唐喻心心情大好,拍了拍孟旷,“今日徐师弟难得走不开,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坐一处咯。”
孟旷微笑:“他仰慕盟主已久,碍于家中寄望他一战成名,一直不给机会到北境拜谒。明日南洞庭尽数返回岳阳,今夜盟主闲暇,是他最好的机会。”
唐喻心便去亲自给众人倒酒,“是个有大志向的,这酒,咱们替他喝。”
陆晶晶此时还在后怕,拉着青雀道:“好悬,若不是萧大哥回寺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青雀解药,她如何能来与我们共饮呢。”
青雀从未上过宴席,一直局促地垂着头,闻言偷眼看了看萧厌礼,后者和她略作回视,便撤开目光。
青雀诚心诚意道:“是啊,萧公子于我,恩同再造。”
早在齐家出事那一晚,她已经吃过萧厌礼送来的解药。
连日来,她几乎忘了自己中毒的事,今日一早萧厌礼又送“解药”来,她还有些愣神。
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吞下“解药”,陪萧厌礼做完这场戏。
关早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多亏了菩萨保佑,死的全是坏人,好人个个都没事。”
唐喻心望着他,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将视线挪向萧厌礼,“萧兄弟,你可有看到那邪修长什么样?”
萧厌礼摇头,“他蒙着面。”
萧晏给萧厌礼夹了个鸡腿,一边调侃唐喻心,“我说老唐,你怎么也问起邪修的事了?”
唐喻心看他一眼,“这等人物,自然要除之后快。”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陆晶晶感到惊奇,“唐师兄转性了,不恋烟花之地,开始诛邪卫道了?”
唐喻心悠悠摇起扇子,“他不死,他手底下的亡魂,就要一视同仁,都成恶人了。”
萧厌礼手里晃动的酒盏一下不停,其余人等面面相觑,没读懂唐喻心话里的深意。
萧晏随即明白过来,拍了下关早,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关早吸了口冷气,忙对唐喻心道:“唐师兄,你看我这记性!”
他再次合掌祷告,却是补充得格外周到:“除了招云师侄,这回死的都是坏人。求老天开眼,早些将凶手绳之以法!”
果然合了唐喻心的心思。
他眉梢垂下来,叹道:“到底是头一个叫我师叔的,他这一走,竟让我生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境。”
萧晏起身为他斟酒,“我们一定要找出真凶,告慰他。”
唐喻心嗤了一声:“萧大你也醉了,真凶不就是那个邪修么,还需要找?”
萧晏胡乱笑了笑,没再多嘴。
如今仙门之内,大概也只有他和师尊认为,杀招云的疑似另有其人。
不过也好,由着别人找去。
好奇那个本事通天的邪修如何应对。
收回思绪,再去看萧厌礼,萧晏宽慰一笑。
对方竟是在一点一点地撕鸡肉吃,虽然极为缓慢,到底肯吃荤腥了,平日他是碰都不肯碰一下。
思及萧厌礼每次吃荤,都是这种常见的北境风味烧鸡,他不由问萧厌礼,“哥是爱吃这个?”
萧厌礼头也不抬,“嗯。”
萧晏牢牢记下,又献宝似的道:“汴州还有桶子鸡,比这个更为劲道弹牙,我让店家上一个,你尝尝?”
萧晏不冷不淡地看他一眼,继续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撕扯鸡肉,“不必,我只吃这个。”
“那……也好。”萧晏也不多劝,又给他夹了一块白净的鸡脯,“多吃些,好生养一养。”
众人边吃边喝边聊,热火朝天。
从去何处寻找邪修,跳跃到哪里风景好、哪里美食丰富,没几句,话头又转移到东海行程匆匆,来不及逛一逛。
唐喻心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如同说书般意味深长,“东海昨夜又出事了,你们不知道吧?”
众人如同惊弓之鸟,百里仲问:“小昆仑又着火了?”
“如今是东海阁了。”唐喻心纠正了他,紧接着便道:“是城中的吟香院,昨夜被人烧了。”
陆晶晶喝了一口酸辣汤,呛得直咳嗽,齐雁容帮忙拍她后背顺气,二人对视一眼,讳莫如深。
唐喻心见引起了众人兴致,将茶壶往她们那边推了推,不作停顿地往下讲:“据说是两男一女,配合得当,不劫财不杀人,只要放那满院的姑娘们离开。”
萧晏也不禁侧目,“竟有这种事?”
“那可不。”唐喻心叹息,“这两日东海有雨,可惜了那些姑娘,无处可去了。”
陆晶晶放下手中茶盏,“唐师兄这意思,怎么好像烧了那青楼,是害了她们?”
“不能说是害了她们,只是她们流落在外,没了遮风挡雨的地方,甚是可怜。”
陆晶晶不可置信,“她们被迫卖身的时候不可怜,挨打遭罪的时候不可怜,现在自由了,反倒可怜了?”
“自然是都可怜。”唐喻心叹了口气,满脸同情发自肺腑,“我平素频频造访秦楼楚馆,正是为此。”
这一来,众人又是不解,陆晶晶问:“难不成,唐师兄是为她们赎身去了?”
唐喻心道:“这倒不是,天下青楼何其多,烟花女子更是无数,一一赎身,什么时候是个头,更何况,赎她们出来,又该如何安置?”
齐雁容想了想,“大可在神霄门给她们找些活计,绣花、下厨、侍弄花草……再不济,找个干净人家嫁了也好。”
唐喻心品着不对味,“不是……都似这般从了良,我到何处消遣去?”
闻听此言,陆晶晶冷笑,“那唐师兄就不要标榜自己,说什么可怜她们,你不过是既想满足私欲,又抬高了自己……归根结底,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嫖客。”
一个姑娘家,讲话这般直白露骨不留情面,众人听得张口结舌。
萧厌礼却仿佛听了仙乐,神色带着些痛快。
好半天,唐喻心回过神来,撂下扇子,“陆师妹,怕不是醉了。”
他语气淡淡、神色淡淡,放别人身上大抵没什么,搁他这里,便是生气了。
萧晏觉得势头不对,“都少说几句,晶晶,快盛汤来喝。”
“饱了。”陆晶晶站起身来,反手丢了几块碎银在桌上,“多谢唐师兄盛情款待,这钱,就算我还你的盛情,今后大路朝天,各走各的!”
萧晏也站起来,还想再劝,可是陆晶晶退席、迈步、出门一气呵成,不给他开口的余地。
齐雁容也忙起身,略带责备地看一眼唐喻心,敷衍地福了一福,便去追陆晶晶了。
青雀是陆晶晶和齐雁容带来的,见状也不好再留下,匆忙地躬身施一圈礼,旋即也退了出去。
由此,今夜这场欢聚,众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萧晏陪着萧厌礼往回走,却频频后顾。
唐喻心落在后面,百里仲和孟旷一左一右地陪着走,月色把几人身影打在地面,略显冷清。
萧厌礼不用看也知道,“想劝就去劝,如今已到寺里,我自己回房。”
萧晏还记得他先前的严厉告诫,“哥,你不抵触我和他来往了?”
萧厌礼回了个“嗯”,即便抵触,他们这些天来往的还少?
况且命局已改,不必再提防唐喻心劫狱受连累。
“想来这些天,哥也看出老唐的人品了,屡入烟花这事……的确有损私德,我再劝劝他。”萧晏便停下脚步,“哥,早些歇息。”
萧厌礼一语不发地继续前行,直到几步之后,他迈进大琉璃寺门槛,背后的萧晏方才收回目光。
残月当空。
唐喻心叹了口气,“我真有陆师妹说的那么不堪?”
他难得惆怅,身边三人目视彼此,把生平痛苦难过的事想了一遍,方才压下嘴角。
萧晏道:“你我到底是仙门弟子,那青楼,不去也罢。”
唐喻心合上折扇,打他一下,“啧,我毕生就好这口,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又来劝我。”
孟旷轻声道:“你既不听劝,又何必在意他人目光。”
百里仲深以为然:“不错,往常仙门内外对你这行径颇有微词,你还不是我行我素?无非是今夜骂你的是陆师妹,还骂得犀利,你觉得没面子。”
唐喻心拿折扇敲打手心,“有理,方才是有些措手不及了……多谢提醒。”
萧晏听见他这后面四个字,不禁错愕:“什么?”
另外两人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唐喻心悟了什么。
却听唐喻心振振有词,“潘驴邓小闲,我样样齐备,况且修仙的不得脏病,我还干净,那些姑娘钱也赚了,竟不知谁占谁的便宜,陆师妹一个小姑娘知道什么,这可不是自命不凡。”
萧晏:“……”这还用劝?他自己都把自己劝好了。
只不过,劝的结果让他更加离经叛道。
唐喻心看看天色,“还不算晚,回去也是无聊,咱们逛逛夜市去?这汴州城的夜市,妙不可言 。”
百里仲摆手:“不去,我还要钻研丹药。”
孟旷也是摇头:“我去荷塘垂钓。”
萧晏本来想说,要回去陪兄长。
可兄长每晚歇得早,他此刻回去,可能对方已经入睡了。
唐喻心的眼神已然锁在他身上,“萧大,你不能这么狠心。”
萧晏放弃挣扎,“也罢,陪你了。”
仅仅不到两炷香,萧晏便领教了何为唐喻心口中的“妙不可言”。
汴州城中不行宵禁,入夜许久,街市上还都是人。
二人且走且逛,唐喻心又问起萧晏“那个姑娘”的事来,萧晏存心冷置了萧厌礼那熊熊烧灼的相思,对此含糊其辞,只说“来日方长”。
唐喻心哼了一声,“我劝你好自为之,这事若闹大了,你萧晏负心薄幸的恶名也便捂不住了,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陆师妹尚且挤兑,倘若知道了你干的好事,还不得与你割席了?”
萧晏敷衍得不能再敷衍,“多谢提醒。”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天桥旁。
唐喻心停在一排矮楼前,目视最偏的那间,“就是这了。”
萧晏才知道,唐喻心是揣着目的而来,但打眼一瞧,竟是一愣,“大半夜到书摊来,你老唐何时这么用功了?”
唐喻心意味深长,“我一向用功,你自便吧。”
萧晏望着他迫不及待进门的背影,不禁纳罕。
逛个书摊而已,有什么自便不自便?
可等他也跟了过去,才发现端倪。
唐喻心两眼放光,“这都是新货?”
店家道:“不错,这本是上月成书,这一本,才印发不到三日。”
唐喻心应当不是头一回来,带着几分熟络,正一本一本从店家手里拿书,都是些巴掌大的小册子,封皮写着“某某传”“某某志”之类的,无外乎传奇话本。
而店家介绍这些书的著者和日期,如数家珍。
萧晏听着听着,便觉不对。
当世能著书刊印的,必然是声名在外的文人墨客,而这些著者、笔名,他竟是闻所未闻。
萧晏不禁正视过去,但见那店家四十来岁,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两只眼睛却滴溜溜的,不时和唐喻心低语几句,二人会心一笑,好像这些话本是偷来的。
唐喻心不住摆弄书册,随手将挑拣出来的搁在案头,已然成堆。
萧晏忍不住凑上前,拿了一本来翻。
只一句,他就看不过眼:一个是月闭花羞,一个是少年风流,一个将唇来凑,一个倾身相就,你迎我退,满口挑逗,如品花露,胜饮美酒……
什么话本,什么传奇,内里竟是别有乾坤。
萧晏闭起眼,一声咆哮:“老唐!”
唐喻心正在淫词艳曲的汪洋中畅游,蓦然打了个机灵,见他手里拿着话本,劈手夺回来,“啧,这不是你该看的,还我。”
萧晏涨得面皮微红,“你……你竟然看这些!”
唐喻心理直气壮:“我干都干了,还怕看?”
“你……”
唐喻心一挑眉,桃花眼里堆满揶揄,“哦对,你如今也是过来人了,观感如何?”
“……不堪入目。”萧晏转过身去,“我出去等你。”
唐喻心悻悻摆手,“行行,那你去吧。”
看来,计划失败。
萧大个没担当的,把人家姑娘睡了,却还扭扭捏捏不肯负责。
今夜带他过来,无非是想拿这些风月本子勾勾他,让他心痒难耐,离不开人家姑娘,一来二去,再三再四,长此以往,便是天长地久。
谁知这个假正经,竟是不上道。
这一来,唐喻心顿觉手里的册子没滋没味,待要再胡乱翻翻,买几本了事,眉心却忽然皱起。
“店家,谨慎些,险些伤了我的眼。”
店家打眼一看,忙将他手里的册子抽走,远远地扔在书架子上,“公子恕罪,近来进货太多,竟是放混了,这样,我送您一幅春宫,万望包涵。”
唐喻心面上还不大好看,“本公子还图你的画么,下次注意了,我只爱女子不好男色,下回这断袖分桃的本子,拿得越远越好……什么样的春宫,拿来我看看。”
店家忙应承着,翻箱倒柜去了
唐喻心再去看萧晏,发现对方还在店里,与他四目交接时,神色竟有些紧张。
唐喻心疑惑,“你怎么还在?”
顿了顿,他故意笑道:“不会是嘴上拒绝,实则,偷偷地拿了吧?”
他是开的玩笑,岂料萧晏竟起了薄怒:“一派胡言!”
眼看萧晏转身就走,再不等他,唐喻心也顾不得那白送的春宫了,扔下两锭银子,“不用找了。”
而后抱着鼓囊囊的包裹就追,“萧大,我随口玩笑,你别生气啊。”
店家喜闻乐见,这劣质春宫虽不值几个钱,但能卖就不送。
再看案头上那两锭硕大的银子,店家更是心花怒放,歇业之前来了个大主顾,明日必然开门红。
又想起方才扔到架子上的那本,他不禁砸了下嘴。
那可是今年颇为畅销的一本,文辞优美,意境旖旎,令人读之感同身受,身临其境。
断袖的话本咋了,有的是人喜欢看……
等等,哪去了?
店家在架子上到处翻找,硬是没瞧见。
但随即,他在架子腿边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银子。
书少了,银子多了。
难不成,是有人暗地里把这断袖的本子买走了?
第74章 进藏经阁
因昨夜徐定澜缺席, 今日一早,他便差人各处邀约,中午坐庄请客。
若还有不着急离开的,可以小叙之后再启程。
众人自然要卖他这个面子, 哪怕不跟大队, 也得赴约。
萧晏才把传话的南洞庭弟子送走, 一转身,就和推门而出的萧厌礼目光相撞。
萧厌礼神情错愕了一瞬,淡淡说了句:“少熬夜。”
萧晏大为震撼, 兄长如何知道自己熬夜了?
这时陆晶晶从青雀房里出来, 见着他, 也是一愣, “大师兄莫不是和唐师兄逛得太晚, 累着了?”
逛倒逛得不晚, 但的确有些疲累。萧晏怀着鬼胎不敢坦白, 只敷衍一笑, “你如何知道。”
陆晶晶摇头道:“看你的黑眼圈,跟挨了两拳似的。”
因前半夜疲劳过度, 后半夜萧晏难得睡得沉。
南洞庭弟子找上门时,他还没起来,慌忙穿衣簪发出来相见,镜子都未及细照。
原来竟是昨晚熬得眼下乌黑, 旁人肉眼可见。
并非兄长觉察了什么动静。
萧晏放下心来, 努力地找了由头解释:“今日要带那几个小徒弟回山,我一紧张,便失眠了。”
陆晶晶了然,笑起来:“俗话说, 大姑娘出嫁头一遭,等大师兄像我爹那样,把徒弟收了一茬又一茬,你也就习以为常了。”
萧晏也笑了笑,眼神又不自觉飘向萧厌礼。
后者面无表情地站在晨光里,浑身透白,像是穿了衣衫的玉雕。
但他并不知道,在某人昨夜对着本子臆想出的画面里,自己衣衫可没这么整齐……
而觉察到这两道视线,萧厌礼再次回望,皱起眉来,“怎么?”
萧晏陡然回神,忙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哥……气色好些了。”
若带些血色,或许会更好。
萧厌礼垂下眼睑,不再理他。
陆晶晶在一旁道:“萧大哥这回受了大苦,今后可得多吃多睡,好好调养。”
萧厌礼看向她,目光回温,“嗯。”
萧晏将这厚此薄彼的态度看在眼中,忽然觉得自己往日的行为实在幼稚。
齐家父子出事后,他还抱怨兄长冷落自己。
殊不知兄长有兄长的苦处。
若对一个人心里不干净,的确会产生避之不及的心绪。
他如今便是这样,看都不敢多看兄长,一如兄长不敢理他。
但不同的是,兄长是为了克制对他的汹涌情思。
而他,是生怕瞧着兄长的形容举止,当场联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各有各的不得已。
好在偏屋里闻声跑出几个男孩子,在他们面前规规矩矩站成一排,像模像样地躬身抱拳,依次招呼:“参见师尊,参见萧叔叔,参见陆师叔。”
声音齐刷刷的,引得青雀和关早都出来看热闹。
陆晶晶笑得合不拢嘴,“真乖,托大师兄的福,我如今也升辈分了”
他们是昨日下午安置进来的,因萧晏等人忙着公事和迎来送往,还来不及教导什么,
但他们连日来目睹仙门规矩,竟自己揣摩了个七七八八。
而被这些清澈嘹亮的声音一震,萧晏脑子也清明许多,当下端起师尊的本分,“如今虽未行拜师之礼,我等却已有师徒之实,还不曾知道,你们的名字?”
“回师尊,我叫二驴。”
“师尊我叫墩子!”
“我叫阿毛!”
众人面面相觑,关早瞠目结舌,“虽说我们师尊起名够凑合,可是你们这名字……也忒凑合了。”
陆晶晶拍他一下,“我爹在呢,当心他听见。”
关早忙紧紧闭嘴。
师尊陆藏锋,这辈子似乎只起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好名字:陆鸣珂。
这个名字自带一鸣惊人的锋芒,又动静相和,声形俱美,和内敛古朴的“陆藏锋”三字放一起,更显张扬出众。
可是结局不大好。
许是得了教训,从此陆藏锋起名便随意得多。
尤其是自己的徒弟,抓周定名,关早至今都怪小时候的自己,怎么好死不死就把石子扔到了“早”上。
若是也能像大师兄那样,扔了个类似“宴”字那样好听又有涵养的,指不定自己也能人如其名,有些才学。
果然萧晏也沉吟片刻,对几个孩子道:“拜师礼上,你们也按照剑林旧例,给自己定个名字吧。”
谁都想要好听的名字,何况自己的名字充其量只能算外号,上不得台面,几个孩子乐开了花,“是!师尊。”
萧厌礼走到他们面前,“还去不去?”
孩子们更高兴了,纷纷朝他围过去,“去!谢谢萧叔叔!”
萧晏好奇地望向萧厌礼:“哥要带他们去哪里?”
几个小孩抢着道:“昨天萧叔叔说,看我们没有换洗的衣物,今天带我我们去集市上逛逛。”
“萧叔叔特别好,又给我们买新衣服穿!”
他们说得细致全面,萧厌礼只跟在后面点头。
难得有兄长上心的事,萧晏忙道:“既如此,哥带着他们早去早回。”
“嗯。”
眼看萧厌礼要迈步,萧晏又想起什么,忙叫他:“哥,身上钱够不够?”
“够。”萧厌礼望着他,眼中被朗日照出波光来,“还有什么。”
萧晏心里也跟着波光一漾,“……没了,慢走。”
陆晶晶笑吟吟地凑过来,“萧大哥真是贴心,不仅照顾大师兄,连大师兄的徒弟都照顾了。”
萧晏还在纳罕自己心里漾的那一下是从何说起,闻言心头又是一动,“是啊……”
旁人都认为兄长只是办事周到。
殊不知,是因为兄长心悦于他,已到了爱屋及乌的境地。
萧厌礼带着几个欢呼雀跃的“侄儿”前脚刚走,后脚齐雁容便快步迈进院门。
“萧师兄,关师兄,我娘请各位前往寺里的擂台一叙,还请大家赏脸。”
盛会早已结束,擂台如同闲置,何况这还是和擂台八杆子打不着的崔锦心发来邀约。
众人大惑不解,关早更是直接问了:“崔夫人叫我们去擂台?怎么,她还想找人比试不成?”
萧晏轻声喝止:“师弟,不得无礼。”
关早咳了声,干笑,“我这不是怕没轻没重的,伤了她嘛,当然啦,她是娇生惯养的夫人太太,怎么可能找咱们比试。”
齐雁容笑了笑,也不多做解释,“各位去了便知。”
果然众人一到擂台,便知道了崔锦心请他们前来的用意。
就是比试。
而看台上,玄空真人等在内的八大派掌门、徐定澜和唐喻心等在内的仙门弟子,但凡还留在寺里尚未离开的,全都赫然在列。
显然也是被邀约而来。
见人差不多齐了,崔锦心也便起身,不卑不亢道:“妾身少时,也曾有过夺魁之心,遗憾多年不务正业,有所荒废。如今新起了东海阁,我既为掌门,当重立旧志。不知在座诸位,谁能与我过几招,权当帮我正视自身,以待下一届论仙盛会?”
众人听得震撼。
这妇人年近四十,又幽居内宅半生,竟是热血未凉。
且不说比试的结果如何,她能有这等野心和气魄,已经强过无数正值壮年的男子了。
但话说回来,不是大家轻视于她。
实在是如她所言,她荒废已经许久,近些年来也几乎不见女修登台竞技的身影,她的实力,恐怕……
即便应战的人多加提防,不使她受伤,可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击败,依然是胜之不武。
毕竟,那只是个女子而已,赢也赢得无趣。
因此,看台上从惊讶到回避,自始至终都是静默。
崔锦心胸口微微起伏,镇定地重申:“诸位谁肯与我一战?”
几位掌门都低下头去,不接她扫来的目光。
眼看气氛尴尬起来,玄空真人微微一叹,回过头去,在自己的徒孙中间找了一圈,“移景,你去吧。”
被点到的小弟子大吃一惊,久久不言,直到身旁的布雾用腿碰了碰他,他方才极为缓慢地起身,垂头道:“是……弟子领命。”
他自然是不情愿的,哪怕他是这一辈资质最不起眼的弟子。
虽然听说崔夫人当年在泣血河围剿邪修时,颇有战功,但难保不是族人帮衬的结果。
更何况,凭他单薄的阅历,也无法想象女修能有什么本事。
赢了无从夸耀,输了……大抵今后没脸见人。
他一步一挪地来到擂台下,而崔锦心已然飞身上台,迫不及待一般抽出压箱底多年的佩剑。
剑身翻覆间,绚烂光华一闪而过。
崔锦心持剑而笑,朝他睥睨过来,“请赐教。”
萧厌礼陪着几个小孩在街市上转悠一圈,一人买了两身成衣,在澡堂子里洗干净换了,又带去下馆子用饭。
纵然他对小孩略有迁就,在他们的极力劝说之下,也依然只是撕了细细的几条鸡肉来吃,再加上两口白饭和茶水,便是一餐。
这是他所能克化的极限。
若想饱食一顿,除非换个壳子。
待他们一行人茶足饭饱返回寺里,便听见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崔锦心今日邀请仙门众人比试,从清虚宫最微末的弟子开始,到卧雪,到布雾……一路打上去,竟无败绩。
闻讯,萧厌礼即刻赶到擂台,恰好便目击关早和崔锦心各自打出奋力一击,又各自被震得后退不止、掉落台下的一幕。
滚滚烟尘中,萧晏飞身上前接关早。
陆晶晶则和齐雁容一道过去扶着崔锦心。
包括萧厌礼在内,所有人都深感意外:这位年近不惑的女子,竟是和刚晋升仙云榜前十的关早,打成平手。
但同时又觉得唏嘘。
倘若此女当年未嫁齐高柳,不曾将大好资质冷置这么多年,恐怕时至今日,造诣不可估量。
玄空真人撑着扶手起身,竟是冲着缓步归来的崔锦心微微俯身,“多谢崔夫人,为我仙门再辟路径。”
崔锦心母女面面相觑,崔锦心随即回礼,用的不是往常的万福,而是仙门的拱手之礼,“多谢盟主抬爱,只是,我不甚明白……什么路径?”
玄空叹息,“近年来,我目睹一些宗门闭塞凋零,实在惋惜。”
“仙门不拘百家之姓,方可开源兴盛,而论道时,萧晏师侄一篇《破世》令人警醒。今日崔夫人此举,更让我下定决心。”
“今日我玄空在此倡议,各门各派不分贵贱、不问姓氏、不论男女,一视同仁,平等跃升。”
此言一出,众掌门面色各异。
或是犹豫,或是抗拒,或是认同,或是事不关己。
但盟主之言慨然磊落,不带私心,全是为了仙门考量,一时没人好反驳,全都起身称是,“盟主高见,我等自当相随。”
萧厌礼站在看台入口处,听见身后几个小孩子窃窃私语:
“哇,这盟主也太好了吧。”
“就是啊,他说各门各派不分贵贱,那像咱们这样的小花子,也不会被人瞧不起了。”
“本来咱们没有被瞧不起啊,不然咱们怎么能上剑林,萧叔叔也不会对咱们这么好。”
萧厌礼本不想介入孩子们的童言稚语,但闻听此言,还是不禁摸了摸瘦小孩的头,“嗯。”
这小孩咧嘴一笑:“对吧萧叔叔,剑林特别好,不等盟主说,就已经这么做了。”
别的小孩也纷纷附和,“对,还是剑林最好!”
萧厌礼点了头,继续向前张望。
玄空正被离火搀扶着坐下。
原本端坐的徐定澜,这时也起身拜道:“我仙门能得盟主如此垂顾照拂,必当蒸蒸日上,重回当年盛极之象。”
玄空暂停动作,朝他望去,欣然一笑,“仙门有徐师侄这般良才,何愁不盛?”
二人本不相熟,却由于灵犀一点,得了共鸣。
此情此景,何其感人。
萧厌礼想到上一世,仙门从此之后,的确广开门路……但是,并不如徐定澜想的那般盛极一时。
有心海纳百川的门派,无需等倡议之后,才开始一视同仁。
而那些固步自封、唯本家独尊的门派,就算招来数倍、数十倍的外姓弟子又如何?
无非是如他上一世在云台之巅所见,都给人当牛做马去了。
痼疾根深蒂固,玄空就算有心改变,也是心力不足,不过是在外博些好名声罢了。
不过这些好名声,也的确唬人。
及至午时,徐定澜坐在了席间,也依然津津乐道。“我远在岳阳,自幼时常听闻老人讲起盟主诸多往事,如雷贯耳,如今来了北境两回,目睹其人言行品性,愈发觉得盟主的难得可贵。”
百里仲笑道:“这话不假,盟主之所以是盟主,自然是有过人之处。听我爹说,当年在泣血河,若不是盟主慷慨相救,他也是河中的亡魂了。”
徐定澜听得动容,“当年泣血河一战的确壮烈,却也是仙史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他在论道时,便已将对泣血河之战的赞许在文中倾述得淋漓尽致。
如今又以玄空为引,在此缅怀,可见他沦陷至深。
唐喻心拍起手来,“好!”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徐定澜便问他:“唐师兄何出此言。”
唐喻心笑着举杯,“盟主又得一拥趸,如何不好?”
关早又小声问萧晏,“大师兄,拥趸是什么。”
萧晏回他:“拥趸就是,仰慕盟主的人。”
关早恍然大悟,也举起杯来,“那我们都是盟主的拥趸!来,干!”
众人喝了一回,唐喻心趁着兴致正高,说出了自己的盘算,“既然大家都是拥趸,有没有心思,为盟主分忧?”
短短一句,正气浩然,令众人瞠目结舌,萧晏不禁问他:“老唐,你被夺舍了?”
“啧,正经。”唐喻心咂了下嘴,“我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给招云报仇。”
众人不约而同:“啊?”
唐喻心自斟自饮,猛灌了一杯酒下肚,“想我唐喻心游戏人间,不问世事,难得有个喜欢的小辈,还死了,若不给他报仇,我配不起往日那声师叔。”
萧晏犯嘀咕,“这话不错,只是他正经师尊还没发话,外人却抢先报仇,怕是不妥。”
徐定澜也道:“萧师兄说得对,这一来,让离火师兄如何自处?”
“他报他的,我报我的,各凭本事呗,早日拿住那邪修不是更好?”唐喻心振振有词,又去给徐定澜斟酒,“招云可是盟主最心爱的徒孙,大家敬重盟主,忍心袖手旁观?”
萧晏慎重点头,“老唐的确仗义,我加入。”
徐定澜看唐喻心一眼,想答应,却还是犹豫,“那唐师兄可有头绪?”
“还没。”
众人泄气,徐定澜欲言又止。
孟旷知道徐定澜想的什么,轻轻摇了头,直接帮他说了,“老唐自己都不知从何下手,就来拉旁人入伙?”
唐喻心把手一摊,“集思广益嘛,我不是动脑子的料,但你们是啊。”
可是其他人也一筹莫展。
在场的仙门弟子,只有百里仲和萧晏接触过那个邪修,且百里仲还被人放倒了,连面都没见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集思广益更是空谈。
徐定澜忽然道:“我倒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唐喻心立时去给徐定澜添酒,“快讲。”
“我们如今四处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连那邪修的手法和来路都不知道。”徐定澜缓缓指出,“知己知彼,才能有的放矢。”
唐喻心深以为然,“那你可有路子?”
“我没有,但清虚宫有。”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懂他为何突然提起清虚宫。
徐定澜胸有成竹,“别忘了,清虚宫存着无数邪修典籍。”
孟旷有些迟疑,“仙门弟子严禁查阅邪修功法,巽风师兄如何走上歧途,你我有目共睹。”
“不看功法,我们只看邪修人物志。”徐定澜不慌不忙,“藏经阁中,这类典籍单列出来放着,本就供人查阅,这等杀人手法在当年的邪修中不少见,如今却不多见,我们一一翻看过往人物,说不定,能找到后来者。”
萧晏在一旁静听,没有接话,眼神时明时暗,不可捉摸。
萧厌礼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回神一瞧,兄长正招着手,俨然是要和他私语。
他本来没有多想,直接凑了耳朵过去。
直到萧厌礼倾身而来,张嘴欲言,似有若无的湿气抢在声音之前,先打在他的耳畔。
他陡然一个机灵,险些站起来。
再看萧厌礼,目光转冷,“怎么?”
而他突然躲闪的动作,撞着了另一旁的关早,后者也错愕抬头:“大师兄咋了?”
萧晏瞬间冷静了。
当着众人下兄长的面子,这让兄长如何自处?
他于是笑了笑:“腿、腿坐麻了,换个姿势。”
等关早一脸恍然地去夹菜,他才对萧厌礼温声道:“哥,我没事了……继续。”
说罢一手在桌下,悄悄拧起大腿,再次将耳朵送向萧厌礼。
萧厌礼抿了下嘴,低低地说了句:“去。”
萧晏心里一动,还在掂量,又听萧厌礼道:“进去还有机会,不去,便绝无可能。”
此时此刻,哪怕萧厌礼这些话被旁人听去,大概也猜不出说的是什么。
但萧晏知道,兄长是给他出主意,要他借此进入清虚宫,探寻魂枷的玄机。
他二人已经默契到了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领会对方所想。
第75章 各有归宿
萧晏觉得, 查找魂枷的线索,眼下也的确只有清虚宫一条路。
只是,那关于邪修的文献浩如烟海,分门别类地收在藏经阁大小房间, 即便获批查阅, 他们进入这一处, 却未必能进到那一处。
另一边,唐喻心眉梢扬起,“明白了, 你是想查查如今是哪一支邪修在作祟?”
萧厌礼还觉得不大稳妥, “那只是过往人物志, 泣血河大战之后, 魔宗覆灭, 邪修凋敝, 即便各个分支有传人, 也无人记录, 更不可能出现在藏经阁中,此举,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徐定澜却有自己的道理,“也许查不到具体的传人,但若是能查到确切的分支,摸清他们的底细, 有何招式、如何提防、怎样攻其弱点, 这也不算徒劳。”
他解释的如此详细,关早也听出了门道,“徐师兄的意思是,咱们就算要给招云师侄报仇, 也得知道对方的底子,万一邪修耍什么阴招,咱也好提前防备啊。”
经过祁晨这档事,他也知道了人心易变,外头多的是阴谋算计。
唐喻心便看向徐定澜,“我觉得能干,萧大你呢?”
萧晏再看一眼萧厌礼坚定的眼神,便也下了决心,“成,那我也干。”
唐喻心又去询问余下的人。
孟旷微笑道,“你们都去,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百里仲举起酒盏,虽然过意不去,却还是说得干脆,“那祝你们此去顺利,早日擒拿凶手,我么……就回山继续研究丹药了。”
唐喻心嗤了一声,却毫无奚落之色,举杯和他相碰,“你的也是正事,好好干,早些研制出好药给我们试试。”
百里仲不好说自己在钻研情毒,含糊一笑,和唐喻心各自满饮此杯。
萧晏心知肚明,自然不去戳穿。
眼见着一旁的关早跃跃欲试,也要开口,他伸手一拍,“师弟,你就别去了。”
关早不解:“为什么啊大师兄,这可是做好事,师尊不会不让的。”
萧晏笑了笑,“你想想方才擂台上?”
被他这一提醒,关早立马涨红了脸。
他和崔锦心打成平手,双双跌落台下……
虽说崔锦心连挑十几个仙门弟子,由弱到强,无一败绩,已证明她实力超群。
可是关早自认已是当世十大高手,看轻人家在前,后来的平局才如挨了巴掌般,难以接受。
萧晏见自己的话凑效,又趁热打铁劝他,“崔夫人荒废多年,还能与你平手,下一届论仙盛会,她苦练三年再来,你觉得能不能还是平手?”
直接说到关早心坎,他有些慌,“那我岂不是要输给她了?这怎么行,万一到时候,再来两三个一鸣惊人的新人……我好容易才进的前十!”
“那你就收一收心,及早回去闭关。”
“有道理,可是那藏经阁……”
“我替你去,有什么新鲜事,我讲给你。”
“那……行吧。”
关早虽然觉得遗憾,却也必须如此。
哪怕到时候真的输给崔锦心,他连日闭关苦练,师尊看在眼里,也不会怨他。
何况他和招云本也不熟,纯是为了凑热闹。
萧晏见他打消去清虚宫的念头,也便放下心来。
这傻小子,还当和从前一样,是去清虚宫游学。殊不知前路迷雾重重,若那个地方有姑息养奸之嫌,他们这帮人,此行大抵要九死一生。
唐喻心对前途的吉凶浑然未觉,仍在大包大揽,“我神霄门与清虚宫来往颇多,我在盟主那里,也比你们更熟些,况且这事是我挑的头,便由我去说。”
萧晏有些疑虑,“此事到底草率,盟主会轻易点头?”
唐喻心不以为意,“横竖是为招云讨公道,又不去看那些违禁的邪功,只消将藏有邪修人物志的那一间打开来,放咱们进去查阅,何况,我也不是没进去逛过,只是那时懒得翻看,草草转了就走,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他没理由不答应。”
众人闻言,也便各自宽心,继续推杯换转,专等酒局散后,唐喻心带回好结果。
满屋子素酒之气透窗而出,漫过满地日光,飘向幽远翠绿的竹林。
而竹林另一头,也同样有一扇窗,渗出隐约酒香。
崔锦心望着地上跪着的女子,再次确认,“你真要拜我为师?”
青雀本来头垂得极低,见崔锦心似是不信,忙仰起头,露出始终坚定的目光,“我若骗您,天诛地灭。求求夫人,收下我吧。”
崔锦心略有动容,搁下自斟自饮的庆功之酒,“收你不难,只是东海阁才创立不到三日,不知前途如何,怕耽误了你。”
“我在小昆仑是怎么熬过来的,夫人也看在眼里。那个才叫耽搁。”青雀咬了咬唇,“除非……往后东海阁做的,还不如小昆仑。”
崔锦心眉心一皱,“混说,我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像那帮狗东西一般欺男霸女。”
随即,她又反应过来,不禁莞尔,“你这丫头鬼得很,跟我使激将法?”
青雀也轻轻勾了下嘴角,随即重回郑重,“夫人,我本来是要去剑林了此残生的,可是近来听闻你的所作所为,特别是站上擂台,和那些男子一比高低……是我从小到大没见过的女子模样,我真是羡慕死了。不过……就算夫人不愿教我什么,我也依然想进东海阁,从小到大没见过的,我得一直看着,才能确定不是做梦,求夫人答应我吧!”
她说着,重重叩首,诚恳至极。
崔锦心在原地呆愣许久,方才回神,慌忙俯身拉青雀,“起来,我答应你便是。”
“真的吗?太好了!”青雀忙不迭爬起来,激动得无以言表。
“我是要将齐家人挤出去,才夺下管家权,又幡然醒悟,不能让自家功夫失传,改了小昆仑为东海阁,这些私心,竟被你夸出花来了。”崔锦心自嘲地笑了笑,叹道,“浑浑噩噩一辈子,老了老了才清醒,希望不晚。”
青雀摇头,“周哥哥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夫人这才哪到哪,一点都不晚!”
崔锦心撒开扶她的手,“哦,叫我什么?”
青雀愣了下,瞬间眼泪盈眶,“师、师尊!”
齐雁容回来时,崔锦心正将再次跪倒的青雀拽起来。
见她进门,崔锦心笑吟吟地,“阿容,她如今是我的大弟子了。”
齐雁容脚步一顿,很快反应过来,顿时发自内心替她二人高兴,上前拉住青雀的手,“我还正愁着,我远在仙药谷,我娘一身本事无人继承,身边更没个可靠的人,你来得正好。”
崔锦心喜上眉梢,“那可不,何况这孩子的根骨不错,再调教几年,就能上论仙盛会了。”
青雀闻言,虽是不自信,眼神却越发亮了。
那论仙盛会的擂台,她不指望赢了谁,但哪怕站上去一轮,此生亦是无憾。
崔锦心再抬头看屋外,齐雁容带回了两个中年男子,此刻正站在门槛边,规规矩矩垂着手。
她便问齐雁容:“那是谁?”
齐雁容竟有些忐忑,回答之前,先冲他们唤了声:“都进来。”
两个男子方才战战兢兢进了门。
崔锦心看这二人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但他们身上衣衫肮脏破烂,俨然是小昆仑的装束。
崔锦心并不打算将小昆仑的门人赶尽杀绝,却极其厌恶那些趁火打劫、逃之夭夭的叛徒。
这二人流落在外,至今身穿小昆仑服制,显然便是那类人。
她顿时变了脸色,“阿容,你这是做什么。”
齐雁容低声道:“娘,你先息怒,听我解释行么?”
崔锦心对她向来疼爱,不由缓和了口吻,“你说。”
“他们是父亲的旧部。”
“……什么?”
两个中年男子连声道:“夫人,属下当年正是跟着二公子齐高柳!”“也因为这样,二公子去后,我们被齐高松挤兑,远远地打发去干杂役了。”
崔锦心紧紧地皱起眉心,“所以,阿容你找他们来,有何目的?”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不等齐雁容开口,便抢先道:“回夫人,当年的事,大小姐已经问过我们,如今再来告诉夫人,在泣血河边,二公子真个是从邪修手里救的您!”
另一个也连连点头,“夫人休听齐高松放屁,那几个邪修劫持夫人,是为了南下逃回北境,所以才在南岸出没,二公子待您天地可鉴,您千万不要多想啊!”
齐雁容小心地观察崔锦心,见她面色还算平静,才敢往下说:“娘,我带他们来,也并非要替我爹分辩什么,只是觉得当年的事该如何就如何,谁都不能骗您。”
崔锦心闻言,竟是摇着头笑了。
齐雁容吃了一惊,“娘?”
“放心,我没疯。”崔锦心摆摆手,又不禁一笑,“我是觉得,不应该。”
“是啊……爹的确不应该对外祖的家业起心思。”
“我是说,我不应该。”
齐雁容和青雀面面相觑,又见崔锦心抬起填满光彩的双眼,朝她们望来,“这连日来忙得不可开交,前日重建东海阁,昨日去隐阳焚尸,今日打擂台,方才还收个徒弟……我竟没空想那些,如今再同我提起来,竟好像是别人的事了,比芝麻粒小,比树叶子轻,这几日我做的,哪一样不比这个要紧?”
齐雁容听到最后,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觉母亲这一番话,字字可值千金。
崔锦心叹了口气,拍拍她头顶,“傻孩子,当年的事到底如何,我如今根本不在意,以后也不必再提,且往前看吧。”
午后,唐喻心拿茶水清了清口,即刻前去面见玄空。
萧晏等人揣着期许,踏上返回客舍的路。
在临近剑林的院舍时,忽然看见一抹孤零零的柳黄色道袍,守在门前。
萧晏见状紧走几步,“布雾?”
布雾见着他,眼睛一亮,忙迎上前来施礼,“萧师叔!”
萧晏笑道:“怎么站在毒日头底下,何不进去等?”
布雾看看一旁面无表情的萧厌礼和直通通打量自己的关早,有些难为情,“弟子就和萧师叔说句话,便不惊扰贵师门了。”
看来这离火手下的徒弟,个顶个的懂事。
也不知怎么教的,令人眼热。
萧晏暂且按下向离火请教的心思,温声问布雾,“什么话,但说无妨。”
布雾挠头笑了笑,“也没什么,这几日萧师叔太忙,一直没找着机会……就是想好好地跟萧师叔道个谢。”
萧晏指指自己,“我?”
布雾重重点头,“决战那日,在擂台上,萧师叔悉心指点,让弟子毕生受用,实在是感激得很。”
原来指的是那件事,微不足道,都快忘了。
萧晏恍然,“客气了,不过是几句指点,担不起毕生受用,长年累月的,还得靠你师尊的辛劳。”
布雾笑了一下,“萧师叔说的是,弟子还要回去收拾行囊,告辞了。”
“告辞。”
萧晏正待目送他离开,忽听得陆晶晶的呼唤传出院门,“是大师兄么,快来,崔姨等你们呢。”
萧晏便转头回她:“就来!”
再来看布雾时,人早就没了踪影,“布雾人呢?”
萧厌礼在一旁回他四个字:“飞奔而去。”
萧晏面露错愕,关早也感叹他跑得快。
只有萧厌礼看得分明,布雾在听见“大师兄”三个字时,明显呆了一下,随即扭头跑开,从背影来看,他还抬了下手背。
显然是在擦眼睛……擦眼泪。
萧厌礼想,这小孩是该难过。
因着招云的死,他再也没有大师兄了。
崔锦心登门的目的简单直白:要人。
青雀是他收留的,但如今她要带去东海,收到座下。
萧晏自然喜闻乐见,青雀在剑林,也不过是修习着不适合自己的功法,蹉跎一生。
如今崔锦心同为女子,青雀在东海阁无论生活还是修炼,都和洽得多。
萧晏由衷道:“恭喜,青雀姑娘如今是东海阁大弟子了。”
对方闻言,抬起一双亮莹莹的美目,发自内心地笑起来,“萧师兄,我叫兰喜。”
众人纷纷点头,“对,本来就该叫兰喜!”“还是兰喜好听!”
关早乐呵呵地道:“如今兰喜姐姐成了东海阁大弟子,我大师兄是剑林大弟子,我可得叫你师姐了。”
兰喜也坦然接受,笑道:“希望有一日,咱们也能在擂台上见。”
“成!”关早满口答应,却还不放心地叮嘱,“那到时候咱们都轻轻的,点到为止,可别像今日那般落下去了,不好看。”
大家哄堂大笑,崔锦心不禁笑着摇头:“如此说来,是我今日忒狠了。”
关早干咳一声,“是崔姨太强了……我回去就闭关,等三年以后,论仙盛会咱们再来。”
陆晶晶拍他的头,“那你可抓紧,大师兄都收了徒弟,我看你也不远了,到时候你还能静心闭关?”
关早吐了吐舌头,“我可不要收,我连我自己都管不好!”
立时引来师兄师姐的调侃:“那怎么行,咱们剑林就是得薪火相传啊。”“就是就是,我可想看看你当师尊是什么样呢。”
崔锦心坐在一旁,无言地看这几个剑林弟子嬉笑耍贫。
既然如此和睦,就不再提那件事了吧。
煞风景得很。
不过是昨日她临行前,去东海城内采买,瞧见街角一群乞丐,正在殴打另一个落单的乞丐。
那落单的乞丐依稀穿着宽大的小昆仑服制,浑身都是泥灰、污血和排泄物,嘴里却在嚷:“我是剑林弟子,尔等妖魔速速退散!”
出于好奇,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张污秽满布的脸颇有些面熟。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来,是才被逐出师门的祁晨。
不过几日未见,他本就不算高大的身形越发瘦小枯干,如今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蜷缩在尘埃里。
他时而哭,“大师兄我错了,关早师兄救救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剑林,师尊别不要我!师姐劝劝师尊吧!”
又时而笑,“哈哈哈哈我天下无敌,我是剑林高徒,我是小昆仑掌门!谁敢动我!”
那声音像是熄火的炮仗,嘶哑沉闷,却在拳打脚踢之下,流畅自如,一下不停。
着随从去问知情的路人,说是他身上藏着一枚玉牌,被这些乞丐发现,过来争抢,他不给,便被往死里打。
他已经饿了多时,手脚无力,死命护着这枚玉牌,哪怕已经疯了,却还知道不能撒手。
正说话间,只听见人喊:“打死人了!”
崔锦心再看时,果然祁晨那乱发底下的双眼涣散呆滞,整个人也如他身上的褴褛破衣一般,没了筋骨,任人翻弄。
而那些乞丐三两下寻出那枚玉牌,发现此物被压在尸身底下,已经破碎。
他们骂骂咧咧,作鸟兽散。
崔锦心命随从上前查看,因玉牌碎得太狠,乞丐们都不稀得要,随从拼了好半天,才来回话。
说那玉牌上只有两个字,好像是:剑林。
耳边笑闹持续,崔锦心已从回忆中抽离。
她想,无非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拿着剑林腰牌,死在外头而已。
忘了便罢,这里没人想听的。
清虚宫客舍,正厅。
离火送走唐喻心,即刻返回此间,“师尊伏脉千里,果然有了收获。”
玄空停下正在扶手敲打的指尖,缓缓开口:“昨日湛至大师面见于我,言说招云的死恐有蹊跷,自然,也该给他一个万全的交代……你可还记得,齐高松的死状?”
离火沉默片刻,“记得,和……招云看上去一样。”
玄空真人目视地面,视线游离,“如今看来,那邪修在齐高松身上再现招云的死状,是有挑衅的意思在。我既辖治仙门,这等威胁,不能放任自流。”
离火屈膝半跪,上手为他按捏久坐不动的腿,轻声安慰,“快了师尊,不出一个月,莫说这一个邪修,便是十个、百个,您亲手惩戒,不足为道。”
玄空不置可否,只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师尊请讲。”
“永远不要将性命,交到别人手中。”
第76章 分道扬镳 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
唐喻心不久便带回好消息, 说是玄空真人当即点头,同意仙门弟子进藏经阁的偏阁一观,叫他写个名单呈上。
萧晏即刻去回禀师尊陆藏锋。
对此,陆藏锋深感意外, 只问了萧晏一句:若真凶果真在清虚宫内, 你该如何?
萧晏道:该如何, 便如何。
陆藏锋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除了“小心”二字, 再无后话。
师尊惜字如金, 而兄长萧厌礼……
几乎与他“无话可说”。
从他告之清虚宫的行程后, 萧厌礼一改对先前魂枷、邪修等事物的追问, 只淡淡“嗯”了一声。
虽说此去清虚宫波谲云诡, 吉凶不测, 兄长断断去不得。
可兄长的态度, 未免冷漠得过分……
萧晏试探道:“哥, 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来, 你在云台要多保重。”
他有意模糊归期,意图让萧厌礼挂心。
哪知埋头打包行李的萧厌礼头也不抬,反而回了句别的:“我去秦岭。”
萧晏倒是愣了,“哥你去秦岭?仙药谷?”
“不错。”萧厌礼一样样叠着衣物, “我和齐小姐颇为投缘, 她邀我前去小住。”
他说得流畅,显然早已打定主意。
萧晏明知他为人倔强,却还是试图劝说,“哥, 你不回剑林,反而孤身再去仙药谷,我不大放心。”
萧厌礼动作停顿,抬头看他,“你意思是,我合该做你的影子,只配躲在你的地界,不能有自己的人情交际?”
萧晏见他误会,忙矢口否认,“哥我从不这么想,只是接下来你不在我身边,我怕……”
“没什么好怕。”萧厌礼说得笃定,“齐小姐自会护我妥当,你若挂怀,等从清虚宫回来,先去接我。”
萧晏见劝不动,只得作罢,因还要和众人一道,跟随唐喻心面见玄空真人,无暇久留,只叮嘱了萧厌礼天热防暑,便无奈出门。
他怅然若失。
兄长身上剧毒荡然无存,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兄长却也有足够的时间粉饰太平,心里对他越在乎,面上就对他越疏离。
但转念一想,萧晏又觉得合该如此,反而是自己失了本心。
兄长冷着自己,这难道不是一开始的愿景?
为何现实果真如此,又如此受不了?
忽然身后有声音响起,“且慢。”
竟是近在咫尺。待萧晏脑子还来不及转,身体已先转回去。
萧厌礼的脸就这么直通通地撞在他视野中,连睫毛在上下眼睑投出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下一刻,肩头不轻不重地痒了两下,那块衣衫底下的皮肉弹射一般,自己绷起来。
萧晏下意识去看,只见萧厌礼伸了手过来,正在他肩头收着力道拍打。
他不觉后退,谁料脚跟不上腿,打了个趔趄,险些跌倒。
堂堂仙云榜第一,在这一刻,笨拙得像个未经修炼的凡人。
萧厌礼皱起眉来,手还悬在半空,“慌什么。”
萧晏眼神不敢和萧厌礼交接,努力扯谎找借口,“我心里想着去清虚宫的事,走神了才……”
萧厌礼若有所思地垂下手,竟难得同他解释,“哦,你肩头落了灰。”
“……哥有心了。”萧晏这才明白,原来兄长是在拿手为自己掸灰。
萧厌礼背过身去,依旧面无表情地回了房。
萧晏心里喜悦,想跟上前去,但对着那抹决然而去的身影略一沉吟,也转身快步离去。
自己肩上干干净净,不像是落灰的样子,一定是兄长克制不住,才寻了借口来碰自己,因此不能久留。
万一多说两句,再牵扯出兄长那为世俗不容的情思,可就不好了。
可是那阵痒感依稀还在……
萧晏不觉拿手覆盖肩头,这是兄长碰触所致。
昨晚他熬夜看了那本册子,里面曾描述某些亲密行为如同“轻拢慢捻抹复挑”,他绞尽脑汁,试图臆想出这世上最漂亮的手,做这些事。
可来来去去的,始终绕不开兄长的这双。
白皙清瘦,只裹了一层轻薄的皮肉,却因骨节匀称,只显修长,不显嶙峋。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回过神,竟是吓了一跳。
自己的手竟在肩头隐隐用力,像是捉起了另一只手,要把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余温彻底留住似的,全不见先前自以为是的抵触和抗拒,分明是乐在其中。
……怎么会这样。
萧晏走后不久,萧厌礼也正待出门,恰好兰喜也迈出门槛,手里拎个小褡裢,头上连个簪子都不见,只用一根细竹枝绾着。
一问之下,竟是先前那个和徐定澜颇为投缘的秀才周成赋要走,她这是前往送行。
二人恰好顺路,便在翠竹夹道的主路上同行了一截。
趁着有一段僻静清幽,四下无人,兰喜抓紧向萧厌礼表忠心,“主上放心,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随时效忠。”
萧厌礼目不斜视,“我给你施加绝命咒,不是要你效忠。”
兰喜一愣,又听萧厌礼补充:“今后,你只需做一件事。”
“主上请讲,我一定尽力去做。”
“守口如瓶。”
兰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这样……而已?”
“嗯。”
兰喜脚步一顿,就要跪下,“主上于我如同再生父母,不但救我一命,还将困住我的魔窟捣碎,虽然主上如此说了,但今后如有需要,尽可吩咐!”
萧厌礼一把将她拉起,淡淡道:“不必,过好你的余生。”
兰喜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点头。
二人继续走,兰喜暗暗抹两下眼角,不时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这些天来,她虽不知萧厌礼的确切身份,从其人作风和修为来看,应该是邪修无疑。她想着自己身中剧毒,横竖都要死,不如搏一搏,便答应了萧厌礼的交换,萧厌礼救她的命,她帮着萧厌礼做伪证。
谁成想,稳赚不赔。
不但让齐家和小昆仑灰飞烟灭,从今往后,她也有机会活成自己憧憬的模样。
她被所谓仙门的上位者欺骗摧残多年,早就看不清善恶是非了。
倘若萧厌礼真是邪修,那她巴不得天底下全是这种邪修。
萧厌礼不知兰喜的心思,但他自有道理。
对方不过是个普通的仙门弟子,除去被逼给齐家打掩护、使萧晏中情毒之外,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无可挽回的事。
恶亦有道。一个会拿剩菜接济小乞丐的人,他若是去压榨,跟齐家父子又有什么区别?
二人并肩而行,远远瞧见南洞庭客舍外,徐定澜拦在周成赋面前。
那挽留之词隐约传来。
“周兄,天下之大,若有能赏识你才华的地方,你又怎会埋没至今?随我同去岳阳,我南洞庭必定予你台阶,助你人尽其才。”
周成赋只挎了个干瘪的小包裹在肩上,言语却颇有分量,“多谢徐少主连日来的善意收留。如今兰喜妹妹有了妥善去处,我也便无所挂牵,是时候离开了……近日吃穿用度所用花销,周某日后,必当加倍奉还。”
“周兄何必如此决绝,我和父亲已然商定,你可知去了南洞庭,将司何职?”
“不了,人各有志。”
徐定澜愣住,“你我之志,不都是济世救民,何来差别?”
周成赋却是摇头,“徐少主的济世救民,和我设想的济世救民,天差地别,论道时那篇《济世》可见一斑。”
触及自己引以为傲的才学,徐定澜眉心微皱,“《济世》有何不妥?”
“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周成赋说罢,长揖辞别,绕过徐定澜,踏上主路。
而徐定澜站在原地,面现愠色,张口待要反驳,终是一甩袍袖,快步往另一个方向的清虚宫而去。
周成赋面色平静,步子极稳,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青雀捧着手中的小褡裢,快步迎上去,“周哥哥,这是我多年来的首饰和梯己,虽然不多,但也够撑你些日子。”
萧厌礼即刻离开,直奔仙药谷客舍,不打扰他二人这场别离。
周成赋所说的“明察秋毫,不见舆薪”一句,乃是当今仙门内外的大势所趋。
包括徐定澜在内,那些个出身不凡、不事耕作的文人墨客,文章写得细致漂亮,口口声声说要救助苍生百姓,字里行间却全是卖弄文采,不见什么苍生百姓。
也是。天下如同一方分层的鱼塘,清浊分明,上层的游鱼嗅不到下层的泥腥。
地里夏时长哪些杂草,冬天生什么野菜,杏子几时黄,稻麦多久熟……这些就连萧厌礼自己,也是在泥浆里摸爬滚打一遍,方才记着。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少爷,又怎会真正为了素昧平生的泥腿子拔剑?
大多仙门和百姓的关联,唯有连年高位的太平贡罢了。
周成赋是村子里苦出来的穷秀才。
他能无视南洞庭为他敞开的大门,放弃唾手可得的前途和富贵,去寻求自己认同的路,可见他有见识,有志向,更有良知。
仙药谷客舍中,齐雁容坐在正厅门口。
叶寒露迎着投进屋内的日光,凑近了细细打量她面上肌肤,“夫人这双颊的零星色斑,无非是因为常年吹海风,我调配一味雪肌膏,你在脸上涂两三个月,也就消了。”
齐雁容问:“那这雪肌膏难不难配?”
“这东西所需的药草也不稀罕,秦岭里都找得到,就是制药手法麻烦些,若只一两个人用,还不够那辛苦钱。”
齐雁容轻勾嘴角,“如此说来,倒是适合批量配制了。”
叶寒露眉梢扬起,也了然一笑,“的确,何况仙药谷有销路,不怕囤积。”
萧厌礼听力敏锐,才进院门,便远远听见二人的畅谈。
将叶寒露引荐给齐雁容,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一则,齐雁容初掌仙药谷,立身不稳,而仙药谷才遭大祸,又亟待更改路径焕发新生。
二则,叶寒露自认朝不保夕,想洗心革面。
如今看来,双方都合了彼此的心意。
二人说着话,见萧厌礼缓步而来,忙迎上前去。
齐雁容道了个万福,“萧大哥,可收拾妥当了,一盏茶后,咱们上路可好?”
萧厌礼点头,“好,有劳。”
齐雁容见叶寒露已经站到萧厌礼身侧,便知道他二人有话要说,于是借口去陪崔锦心,转身进了厢房。
萧厌礼也不拘礼,直接进了叶寒露暂住的客房,
叶寒露随后而来,“主上,人我们找到了,眼下乌头护着他,快到渭南了吧。”
萧厌礼眼睫微动,面上却依然平静,“知道了。”
顿了顿,萧厌礼终是多问了一句,“他……如今怎样?”
叶寒露将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那位大叔咳得厉害,虽说也不难治,架不住没钱看病,不过主上放心,进了仙药谷,一切有我,”
萧厌礼沉默片刻,竟冲他抱拳,“嗯,有劳。”
这在叶寒露看来,无异于破天荒的举动,他不禁一愣,继而挑起眉、背起手来,“那我就不要脸地受下了。”
萧厌礼无言以对,但毕竟自己是诚心感谢,不能因为对方调侃,就把话收回来。
待谢过之后,他方才再提正事,“听说,你打了个黄金面具?”
“死李乌头,破嘴比棉裤腰还松……”叶寒露咂了下嘴,从怀里一摸,手中多了一团夺目的金色,“主上怎么样,大魔头戴上它,再不怕正面示人了。”
萧厌礼一瞧,果然是个纯金打制的面具,横眉怒目,一副凶相,上下唇外各有一排獠牙形状的纹路,像是龇牙咧嘴要吃人。
小孩半夜看见,大抵会吓哭。
萧厌礼说不出溢美之词,从他手中拿过,“有心了,借来一用。”
“这有什么,只管拿去用,乌头那边,我再打一副给他,不过……”
“不过什么。”
叶寒露狡黠一笑,“主上哪日若用不上了,便拿来还我,我熔了还能打别的。”
“……”萧厌礼道,“记下了。”
叶寒露若有所思,“不过,主上既然要去仙药谷,还需要这面具作甚?”
“我看他一眼,即刻赶往大名。”
叶寒露“啊”了一声,“主上还要去清虚宫?你进得去?”
“能不能进,一试便知。”
萧厌礼不欲多做解释,毕竟,他也是在碰运气。
如今唯一的指望,无非是萧晏对自己的那点手足之情。
否则,他也不会以掸灰为借口,在萧晏肩头留下一丝邪气,供他掌握对方接下来的行踪和位置。
众人从清虚宫客舍的正厅回来时,大多门派已经离寺归去。
仙药谷也已经出发多时。
萧晏直奔萧厌礼的房门,只见门扇打开,空无一人,衣物用品一样不留。
兄长果真走了。
萧晏拿起桌上干干净净的杯盏,怅然若失。
可他又不明白,明明是兄长心悦自己,为何品味起来,自己对兄长的留恋倒多一些?
莫非真是受了那歪门邪书的蛊惑?
忽听得关早在外头喊:“大师兄,我们也要走了,需不需要我先帮你收拾了行李?”
萧晏一惊,忙道:“我自己来!”
他若无其事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取出那巴掌大的小册子,念动咒诀,一把火将这祸害烧了。
难怪各门各派严查这种风月话本,如今看来,果然厉害。
他昨夜不过通宵读了四五遍,就如同中邪了一般,身体发肤、四肢百骸,各有各的主意,不听使唤:脑海臆想出画面,本能将兄长的样子寸寸复刻。全身跟着烧成一团火,魂魄陷进那画面里,神谋魔道似的照着话本所述,对准兄长的“模子”一一照做……
还是烧了好,烧了,就再不想了——
作者有话说: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 。
——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第77章 秦岭之行
秦岭, 仙药谷。
齐雁容忙着引领一个中年男子熟悉药园,“肖大叔,这园子虽大,药草分布却也分明, 你素日里无需劳作, 只将这些药草的出入和结余清点了, 记录在册即可。不过……你又何必着急,等身体养好了再上手。”
对方满脸沟壑,口鼻又被胡须遮盖, 面目含混难辨, 说话有些气虚, 好在还算清晰, “夫人放心, 这活计不重, 我应付得来。”
齐雁容轻笑, “的确, 肖大叔曾在私塾教书,这点事情本也难不住你, 但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这位肖大叔刚要说什么,叶寒露在一旁搀起他的胳膊,也笑:“多谢夫人体恤,我这叔叔先干着, 若果真有哪里做得不到, 那时再说。”
“嗯,今日也不早了,你们且去安置,我再到丹房瞧瞧。”
齐雁容出得药园, 便瞧见入口处的一丛冬青后面,站着萧厌礼。
斜阳余晖照过来,脚边拖起一条狭长的影子,他正从往那郁郁葱葱的园子里,收回自己的目光。
齐雁容便上前招呼:“萧大哥可是要游赏,直接进园便是。”
闻言,萧厌礼又向园中看了一眼。
叶寒露正陪着那肖大叔慢慢走动,不时笑着说一两句话,肖大叔低下头去,肩膀微颤,应该是被他逗笑了。
萧厌礼道:“不了,天色已晚,我该走了。”
齐雁容大吃一惊,“你要走?现在?”
这两日来,对方跟着车马紧赶慢赶,好容易来到这仙药谷中,还未坐热,便要离去?
许是萧厌礼也觉得说不过去,便寻了个还算体面的借口,“当日身体欠佳,没能看看谷中亡故的各位,如今来过,也看过,我也该回剑林,叫我兄弟放心。”
这话中的理由充分,齐雁容也不好说什么,“既然萧大哥心意已决,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一早启程。”
“不了,今晚连夜出发。”
“啊,这么急?”
“嗯。”
齐雁容怕他出了闪失不好和萧晏交代,却又不敢得罪他,“那我多派几个人送你。”
萧厌礼不好拒绝得太干脆,“让叶寒露送我便是。”
闻言,齐雁容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行,我和他交代一声。”
萧厌礼见她如此好搪塞,却反而起了防备,叫住她,“齐小姐就不怀疑我的来历?”
多日来观察下来,他认为齐雁容不怕铤而走险、宁愿以小博大,因此也赌了一把。在对齐家父子下手那晚,顺便让齐雁容也领略一番叶寒露易容和用药的本事,同时,又将叶寒露的身份和盘托出。
齐雁容果然不在意这些,微微的惊讶之后,什么也没说,直接把人收下。
在她看来,只要对方洗心革面,能用则用。
可是她至今不知,自己和合欢宗掌门是什么关系,又是如何结识的。
叶寒露自然也不会向她暴露自己的身份,除非他嫌命长。
既如此,以齐雁容的作风和手段,怎会容忍一个闷雷似的疑团在身边?
齐雁容似是明知故问,“萧大哥不就是萧师兄的亲哥哥么。”
“除此之外?”
齐雁容试探道:“你……你是想问,小叶为何那般听命于你?”
萧厌礼谨慎点头。
齐雁容轻轻咳了一声,“我知道,他全都和我解释过了。”
萧厌礼微微眯眼,“他说的什么。”
齐雁容观察他面色转阴,声音低下去,“萧大哥别生气,我知道,两情贵在相悦。可小叶他痴心一片,情难自抑,这也没有办法,毕竟他都愿意为了你金盆洗手归隐山林,如今又把表叔接了过来,打算好好过日子了……你只当看不见,可不要骂他。”
“……”萧厌礼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齐雁容还很贴心地为他考量,“萧大哥若不愿意,以后还是躲着他点,也免得他心生希冀。”
“……嗯,我路上自会说清楚。”
萧厌礼面色平静,转身就走。
难怪,他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凡人竟能让合欢宗掌门唯命是从,齐雁容看在眼里,竟然不以为意。
也难怪,齐雁容从不怀疑他的真实能力。
那情情爱爱打掩护……叶寒露做得好。
叶寒露亲自赶着马车,披星戴月将萧厌礼送出秦岭。
死气沉沉了一路的车厢,忽然传出一句:“停。”
叶寒露即刻勒马叫停,“主上,就送到这里?”
他心知肚明,萧厌礼只是要他做个送人的样子,实则不用再往前。
接下来,萧厌礼自会御剑直奔大名而去。
却听萧厌礼在车厢里唤他:“你来。”
叶寒露不解其意,兀自调笑,“怎么,主上要赏我?”
“嗯。”
叶寒露眉梢一挑,虽然仍是不解,但奖赏嘛,谁还会嫌多?
他便掀开车帘,凑了过去,“主上要赏我什么?”
下一刻,他脖颈一紧,被勒得闷哼。
他不可置信地瞪向车内:“主上……怎么……”
萧厌礼挑起车帘,清冷的星光照进眼底,“你和齐雁容解释得不错。”
叶寒露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竟是惧色尽褪,理直气壮道:“一百个由头,也没这个好……我为什么不用。”
萧厌礼道:“所以才要赏你。”
下一刻,叶寒露便发现一股邪气流入自己体内。
虽说他一贯以各类药物行走天下,体内邪气微薄,却也不时紊乱,屡受其扰。
而这股邪气一经入体,便将那蓄势待发、即将冒头作乱的邪气尽数安抚。
虽说不能治本,却也管他许久清静。
叶寒露松了口气,眼中却露出疑惑来。
好在萧厌礼很快为他指点迷津,“行之有效,却不要牵扯到我,更不要到处宣扬。”
他说着,撒开手。
叶寒露靠上车框,见他面容虽冷,却不凶狠,不禁松了口气,嘴上嘟囔道:“你还真是会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是吧……我记住了,咱俩之间,只有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你什么都不知道,冰清玉洁,行了吧,绝不败坏你那好兄弟萧晏的名声。”
萧厌礼倒不怕拖累萧晏,亲兄弟即便真是断袖,与本人何干。
只是往后还有别的打算,万一真让萧晏误会自己是断袖,避之不及……那就麻烦了。
萧厌礼如是道:“我不想他误会。”
他淡淡说罢,下车擎剑,即刻凌空而去。
叶寒露望着他迅速融入星群的背影,大张的嘴半天没有合上。
什么叫……不想他误会?
主上对萧晏这是,几个意思?
清虚宫,客舍。
已经是和萧厌礼分别的第二夜,萧晏依然无法安眠。
头一晚,他还满心挂念萧厌礼的饮食起居。
少了他在身边照料,兄长可有好好吃饭,按时进补丹药?
以至于他白日里和众人如愿进入藏经阁,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游览时,都控制不住地三心二意。
而今夜……又与前一晚不同。
周遭众人也都离家一日,对于进入藏经阁这件事,无不感到欣喜和新奇,除了专心查阅之外,再不想别的,甚至入夜闭阁之后,还有流连不舍之意。
许是这种无牵无挂感染了他,又或者他已经适应了萧厌礼不在身侧,总归今夜心气不再浮躁。
但先前有的没的那些胡思乱想,又将他严严实实地埋了起来。
临行前烧出的灰烬在夜色中褪色、浮白,造就一场虚无的漫天大雪,无数碎片飒沓飞扬,在他面前聚合拼凑。
白纸黑字历历在目,令他无法回避。
奇的是,两个主角换了名字。
一个叫萧晏,一个叫萧厌礼。
在花间,在月下,在山前,在午后,桌案边,春凳上……这两个小人穿梭于文字描绘的各个场景,又用各种姿势描摹每一抹令人面红耳赤的艳图。
萧晏仿佛鬼压床了一般,两只眼睛盯死盯着看,却想不到如何脱身。
渐渐的,天旋地转,宇宙倒悬,他也开始下坠。
一直跌进那些画面和文字交融的泥泞中。
他骇然发现,自己竟成了梦里的“萧晏”。
怀中的人仰起头,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又比他不同。
眼周泛红,浑身汗湿,神情却又格外倔强。
分明是兄长……被他做了那事的模样。
可是兄长都到了这个情境,看他的眼神,为何还是不见温度?
萧晏不信这个邪,着了魔一般,在那张紧抿的嘴上狠咬一口。
再去观察对方脸色,依然不变,只是眼中滴出泪来,热乎乎地滚在他胸前。
萧晏心里一阵突如其来的悸动,竟猛然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夜色真真切切,而他全身都在颤抖。
次日清晨,唐喻心一登门,就见萧晏在晾晒衣物。
他纳罕,“我说萧大,你怎么一大早,还洗起衣服了,该不会是……”
眼见对方脸上即将浮现“了然”的笑,萧晏急忙祭出滚瓜烂熟的腹稿,“我方才喝茶,洒了一身,害怕放久了染色……”
恰好徐定澜随后而来,听见这话,不禁肃然起敬,“萧师兄一向节俭,凡事又亲力亲为,实在令人佩服。”
大凡仙门莫说大弟子,便是有些品级的弟子,衣服脏了破了,便直接换掉。
从不担心染了什么颜色糟蹋衣物,更不必自己打水来洗。
唐喻心也一向欣赏萧晏这些品质,当下也不再揶揄,“嗯,萧大这点倒是不错。”
听着这些夸赞,萧晏勉强回之一笑。
心里却不禁汗颜,全靠往日积攒的口碑,不然今日真要露馅。
众人叙过话,结伴出门,路过最偏僻的那间园舍时,恰好李司枢也推门出来。
见着众人,只略一颔首,便即刻令仆从关门落锁。
唐喻心迎上前去,笑着招呼:“李哥,早。”
论仙盛会结束,李司枢本该返回蜀中,昨日见他也在进入藏经阁的名单上,众人颇为吃惊。
此人和招云素不相识,又一贯不理北境仙门,说他是来寻觅杀人凶手的来由,为招云报仇……谁都不信。
但他对外的说辞却的的确确就是如此。
众人总不至于严刑拷问,又见他本本分分,只是躲在藏经阁一角埋头翻看,与人无害,像是真的在找寻什么,也便由着他了。
只是李司枢依然独来独往,对人对事漠不关心。
此刻面对唐喻心的热络,李司枢目不斜视,从他身侧绕过去,唐喻心咂了下嘴,“看李哥气色这么好,想必是带了你那美人傀儡作伴吧?”
李司枢浑身一震,眼睛都大了一圈,“你如何知道?”
唐喻心被他吓了一跳,“我跟你说着玩的,怎么……你真带了?”
“你……”李司枢脸上红了又白,狠狠瞪了唐喻心一眼,退回去亲自检查了几遍门锁,这才转身回来,撞开半路的唐喻心,快步离开。
唐喻心呆呆地望着夺路而去的背影,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余下几个人也被李司枢的行为所震,但看见唐喻心吃瘪,又忍俊不禁。
好半天,唐喻心才回过神来,“这个李司枢,什么好东西藏着掖着……他越这样,我越想看,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胜过伦珠圣女的美貌。”
萧晏笑着劝他:“罢了老唐,人家不愿给你看,又何必强人所难?”
唐喻心将手中折扇一合,当头敲过来,“你帮谁呢萧大,方才可是他先惹我! ”
萧晏偏头躲闪,无奈笑道:“你看看,急了。”
孟旷也上来拦唐喻心,“他远道而来,又不善交际,何必一般见识。”
徐定澜忽然喃喃道:“我倒是也开始起了探究之意。”
众人看向他。
又听他长叹一声,“伦珠圣女的际遇令人心碎,而伦珠圣女的容貌,又令人永世难忘……如今听见唐师兄描述,我也想知道,一个人力造就的傀儡,如何能巧夺天工?”
唐喻心露出听见仙音的表情,“是吧是吧,我正是此意,知音啊!”
萧晏和孟旷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徐定澜还好说,儒学世家出身,自然是克己守礼,做不出惊世骇俗的事来。
唐喻心却是离经叛道,十足地不靠谱。
只望他在清虚宫这几日,别惹出祸端才好。
眨眼间日头高升,众人往斋堂用了饭,又向藏经阁去。
萧晏一张张掀动书页,无数陌生的名字从眼前划走,不知不觉看完一摞,正待起身再去拿下一摞时,忽然离火快步进门,开口便是:“萧晏,萧师弟。”
引得众人都抬头。
萧晏站起身来,拱手道:“离火师兄,何事?”
离火面色沉沉,“有关你的私事,来一趟。”
此言一出,就连犄角旮旯的李司枢都放下书本,看了过来。
萧晏一头雾水,不懂自己能有什么“私事”,竟寻到了清虚宫来。
可当他跟着离火出门,到达清虚宫山门,一切疑惑豁然明朗。
萧厌礼席地而坐,虚弱地靠着山门柱子,卧雪取月正往他口中送丹药。
萧晏一个不稳,险些跌下剑去,忙扶正身形,迅速落地,几步跑上前来。
萧厌礼似有所感,掀开疲累的眼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嘴巴张了张,“总算……见着你了……”——
作者有话说:不要锁,求求了。
第78章 玄空师徒
萧晏呆呆地望着他, 只觉这个场面如在梦中,“哥不是在去了仙药谷,怎么会……”
萧厌礼却再次闭上眼,仿佛瞬间懈了力, 整个人向下滑落。
“哥!”萧晏慌忙半跪在地, 双手堪堪将人接住。
离火在一旁冷冷道:“他一介凡人, 不顾阻拦强闯山门,被护山大阵所伤,若非布雾他们巡山过来看见, 恐怕守山弟子已将他的尸身抬到义庄了。”
兄长素日孱弱安静, 哪怕有一肚子算计, 也是运筹帷幄, 一发制敌。
可是离火口中描述, 兄长方才的行径, 竟是癫狂莽撞且不怕死。
怎么会这样?
布雾过来宽慰他, “萧师叔, 师尊已经给他吃了本门的气血丹,令兄一定没事的。”
离火叫了声:“布雾。”
布雾连忙垂下手, 和众师兄弟一道规规矩矩站在两旁,不敢再多说一句,
而后离火转头,看向萧晏:“令兄为见你一面, 竟罔顾仙门威严, 强闯我清虚宫净地,我本不想理会,奈何家师仁慈怜弱,准你将人带进宫内去养伤, 待好转之后,速速离去!”
一席话说完,也不见萧晏有所回应。
众人看时,只见萧晏手上紧紧搂着萧厌礼,低垂着头,如同石化,却分明有一大颗眼泪砸落,堪堪浸湿萧厌礼的前襟衣料。
离火师徒打头先进山门,好半晌,才见萧晏打横抱着萧厌礼独自跟来,头依然垂得极低,再往下两分,险些要埋进萧厌礼的脖颈。
众人正待各自回去,却见几人急匆匆御剑,迎面而来。
原来唐喻心几人终究不放心,也随后跟了来。
见着这个场面,也吸了几口冷气,来不及细问,先上前帮萧晏一起抬人。
岂料萧晏死不放手,沉声道:“这是我哥,我自己来。”
如此僵持不下,又见萧晏眼眶微红,唐喻心张口结舌,“哇萧大,你哭……”
孟旷在一旁狠拍他,拦下后面的话,才算给萧晏留了些颜面。
徐定澜很识趣地没开口。
实在不怪唐喻心嘴快失言,只怕连陆掌门都没见过这个场面。
萧晏心性沉稳,可谓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前几日决战被天鉴逼到绝境,都能不骄不躁,反败为胜……如今竟是为了亲哥哥,落下泪来。
手足情深,令见者动容。
唐喻心跟在一旁,本还想问问萧厌礼此刻伤势如何,要不要送回剑林之类,但目光一闪,落在和自己这帮人见了礼、正待离去的几个弟子身上。
他忙唤了一声,快步上前,“布雾、卧雪你们等等。”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又听唐喻心边走边嚷:“我来时就要问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却总是跑得快,且都站住!那一晚招云最后见了谁,说了什么,你们可知道?”
弟子们面露难色,纷纷说不知道。
布雾倒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再一看前方回过头、冷眼旁观的离火,便又垂下头去,也跟着说“不清楚”。
唐喻心背起手,望着迅速散去的众弟子,嗤了一声,“不愧是清虚宫,比大琉璃寺还肃静。”
三清神像前,灯影飘摇。
玄空真人抬起袍袖,拦下冲向香烛的微风。
离火见状忙稳住身形,躬身施礼:“弟子莽撞,冲撞了道祖宝相,请师尊恕罪。”
玄空后退半步,向三清神像俯首参拜了,方才转过身来,“何事慌张。”
离火再三掂量,还是先向其复命,“师尊,弟子遵照您的嘱咐,放萧晏的兄长进来,如今萧晏已将他安置在自己房中。”
玄空待要开口,回头看一眼神像。
淡淡香烟笼着,三位道祖笑吟吟看过来,平静慈和,一如他素日观望世人。
玄空垂了眼睑,“换个地方。”
说罢,一手拄杖,一手扶离火,艰难挪出三清殿,坐上轮椅。
离火即刻推起他,在长长的回廊徐徐穿行,将近午时的日光照在二人身上,柳黄色道袍亮得刺目。
玄空略带疲累地支起额头,“那萧厌礼的体征如何?”
“回师尊,他如今奄奄一息。”
“听你陆师叔说,他为齐家所害,险些丧命,幸而最后关头,得百里掌门之子相救……一个凡人,折腾至此,又强闯山门,可不该奄奄一息?”
离火见他惋叹,忙劝慰道:“师尊不必担心,他如今性命无忧,只是萧晏全心扑在他身上,怕是不好约见。”
“他们的确情深义重。”玄空不置可否,“你来时匆匆进殿,所为何事?”
“唐喻心屡次滋扰布雾等人,大抵是想从他们口中,询问那晚的细节……”
玄空眸光微凝,“……他可有问出什么?”
“还不清楚,但他贼心不死,只怕问出什么来,是迟早的事。”
玄空无言地看向远处,半晌,沉甸甸地叹了一声。
客房中,萧晏也同样在重重叹息。
此刻萧厌礼脸上干干净净,两鬓乱发也已抚平,只是人一直昏昏沉沉,偶尔睁眼,又很快合上。
和他毫无二致的那张脸一副病容,除了叫人心疼,再生不出别的杂念。
萧晏忽而起身,捏起拳头,去墙上狠力一砸。
兄长千里迢迢、孤身一人跑到大名府来,为了见他一面,不惜以肉身去冲撞护山大阵。
反观他萧晏,又在做什么?
萧晏觉得自己糟糕透顶。
他为了不给兄长幻想的余地,巴不得远远避开。
但昨晚又在梦里,把兄长幻想成……
可真是虚伪又龌龊。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萧师弟可在,离火来见。”
萧晏忙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境,快步上前开门,“离火师兄,快请进。”
离火目光迅速掠过他他微红的眼角,若无其事地跨进门槛,“我奉师尊之命,来看令兄。”
萧晏跟在身后,由衷感激:“盟主慈悲宽厚,弟子当面见拜谢。”
“不必,家师繁忙,暂且无暇见你。”离火说着,已然走到床前,萧厌礼正双眼紧闭人事不知。
他取出一方小小的药盒,打开来看,当中仅有一枚樱桃籽大的丹药,“将令兄扶起来。”
萧晏一愣,“这是……”
“家师垂赐的大还丹。”
萧晏自然知道清虚宫的大还丹,恢复元气有奇效,可令病入膏肓者重焕生机。
此药用材考究,许多成分稀世罕见,玄空真人竟肯拿来救兄长,着实是善心可贵。
但他对离火又不敢太放心,“离火师兄,我哥他昏迷着,怕是咽不下去。”
“无妨,此丹入口便化作药液,自行顺下。”
萧晏还有些犹疑:“可是……”
忽听得床上传来一声细弱文蚊吟道言语:“既如此,多谢了……”
二人看去,只见萧厌礼微微睁眼,目光落在离火手中的丹药上。
得了本人的首肯,离火也便不再理会萧晏,俯身便将丹药送到萧厌礼嘴边。
萧厌礼极为配合地张开嘴,将丹药含入口中。
萧晏一只手悬在半空,还在作阻拦状,一切却已经落定。
离火微微皱眉,“怎么,家师给的药,你还不放心?”
真是造化弄人,兄长偏偏此刻苏醒。萧晏心里叫苦,但又不好露在面上,“师兄多虑了,我是怕兄长虚弱,克化不了大还丹的药效。”
“你才是多虑。”离火淡淡道,“哪怕重病垂死,也能服用此丹。”
萧晏只得再次道谢。
又听离火道:“只是……”
“什么?”
“令兄体质太弱,这一颗怕是不够,只是如今宫中大还丹已经用尽,且先慢慢恢复着,待新的制出来,再给你送。”
“既如此……离火师兄唤我去取便是,不必再来奔波。”
萧晏嘴上客气着,亲自将人往院门口送。
如今他兄弟二人身在清虚宫,和砧板鱼肉没什么两样。
哪怕对方真存了害人的心思,他无凭无据,也不好立刻问罪。
只希望……那大还丹是真的大还丹。
一时间,门虚掩着。
萧厌礼独自躺在床上,闻听那两个脚步声往院门去了,他便猛地睁眼,翻身下床。
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来,他随即抠嗓子眼,将药液全部吐在上头。
即便寻常毒物对他无用,他也不好冒险。
只是这若真的是毒,该是什么功效的毒?
万一又不是毒,他一味躺着不醒,岂非又误导了萧晏?
忽然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伴随着“吱吱”声。
正逢夏季,山间鸟兽繁多,清虚宫也不免溜进些老鼠来。
萧厌礼眼中精光一闪,忽而有了主意。
萧晏送完离火,即刻返回房中,却不由微微一愣。
若他没记错,出门前被子好端端盖在兄长身上,怎么此刻褪在了腰间?
可是兄长浑浑噩噩,又怎会突然把被子掀开?
许是……真记错了吧。
萧晏上前,为萧厌礼重新盖好,又尝试给他输送灵力。
但和先前一样,这些灵力绵绵不断进入萧厌礼体内,却如同泥牛入海,不见任何反应。
仿佛萧厌礼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永远也填不满。
萧晏心里纳罕,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是兄长伤势太重。
等到大还丹生效,他伤势转好,再行尝试。
只是,这大还丹果真没问题?
这个答案,直到傍晚都未能验证。
如说萧厌礼先前还间或醒一下,服用大还丹之后,便睡得沉重起来,眼睛再未睁开过。
萧晏坐立难安,时不时过来唤两声,可他毫无反应,若非口鼻还有几分热气,几乎和死人无异。
萧晏实在想不通,兄长一介凡人,一不追查招云死因,二和邪修毫无牵扯,有哪里值得离火痛下毒手。
但事已至此,他不能再坐以待毙,务必要寻离火一问究竟。
实在不行,即刻带兄长离开,回剑林救治。
岂料还未动身,离火先到。
听见萧晏询问,他不慌不忙,又去看了一眼萧厌礼,“是大还丹生效了。”
见萧晏神色犹疑,离火正色道:“大还丹正在他体内修补受损的经脉,因此虽然在复原,却让他疲累不堪。”
萧晏似信非信,“他何时会醒?”
“那要看他何时彻底复原,快则三五日,慢的话……十天半个月,不可估算。”
萧晏焦急起来,若是大还丹真有问题,等上十天半个月,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能不能快一些?”
“连续服用大还丹即可,只是,我已同你讲过,大还丹已经用尽,新的还未制成。”
“那需要多久?”
离火徐徐道:“只欠一位药材,齐备之后,立时能成,我来也是为的这个。”
萧晏立时会意,“什么药材,难不难采?”
“难。”离火望向屋外后山方向,“后山万丈深渊底下有一暗河,河底白泥,便是所缺药材。那暗河湍急,当中还有食人巨蟒,那些药房的弟子们都是父母生养,我不好让他们以身犯险,向来是自己带着几个入室弟子去采,只是近来繁忙,无暇前往。”
萧晏沉默片刻,“既如此,我愿替离火师兄走一趟。”
离火素来下垂的眉尾竟上扬了些许,他深深望向萧晏,一时无言。
萧晏见他面色有异,“我乃外门弟子,是否不便?”
离火像是不确定,“那里危机四伏,你真要去?”
萧晏侧目看看沉睡的萧厌礼,目光愈发坚定,“嗯,龙潭虎穴,在所不辞。”
兄长屡屡为他豁命,他萧晏若再瞻前顾后,耽误救治,又如何对得起兄长?
离火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和他交代了后山位置,便转身离去。
只是临行前,一贯沉闷少语的离火,竟也意味深长地留了一句,“你过度沉溺手足之情,修行之路,怕是崎岖难行。”
萧晏听在耳中,深以为然,如今兄长一举一动,他无不挂牵,堪称沉溺。
可是离火又怎好评说旁人?
对方身为玄空座下大弟子,成日只将师尊的言语奉为天音,事事依从,尊师重道之情近乎病态。
宫中弟子莫说对玄空真人不敬,但凡问候不周、礼节不到,就要施以重罚。
萧晏还记得,几年前有个小弟子由于初入宗门,眼神也不大准,洒扫时远远瞧见玄空真人站在檐下,却由于对方穿着朴素,一时未能认出,只顾埋头干活,并不上前拜谒。
玄空真人倒不计较,离火事后听说,却大为光火。
等玄空真人闻讯阻拦时,那小弟子早被废除为数不多的修为,赶下山去了。
事后,玄空真人自罚绝食七日,离火也在玄空真人门前陪着跪了七日,此事才以这师徒二人自罚的形式收场。
从那以后,离火收敛了不少,但偶尔做出些疯狂举动,仍是惊世骇俗。
比如,和兄长在仙药谷起争执之后的自残行为。
如今唐喻心等人还在藏经阁未归,一时没个可商量的人。
但日头已然西移,再等下去,天便黑了,暗河更是难行。
萧晏送罢离火,即刻回房,打算换一身轻便的短打前往,谁知刚一推门,他陡然打了个激灵,被眼前所见惊得轻轻“啊”了一声。
萧厌礼半蹲在床边,正以警告的眼神向他望来。
一手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另一只手正缓缓垂下,指尖赫然拎了个……
不省人事的老鼠。
第79章 蒙混过关
萧晏迅速将门闭严, “哥,你醒了?”
萧厌礼待要解释原委,转念一想,改了口径, “嗯, 刚醒。”
萧晏先惊后喜, 上前去扶萧厌礼,暗暗责怪起自己的多疑。
看来,离火给的大还丹没有问题。
既如此, 后山那条暗河势在必行, 再来一两颗大还丹, 兄长必然痊愈。
谁知萧厌礼被他搀扶起来, 第一句话便是:“后山去不得。”
萧晏只当他是不想自己涉险, “哥, 制作大还丹要紧, 我会多加小心。”
萧厌礼淡淡瞥他一眼, 将手里的老鼠提起,“自己看。”
萧晏一头雾水地抓过来, 但见这老鼠通身柔软,呼吸微弱,依然还活着,只是活得不那么明显。
“哥, 你捉它作甚?”
萧厌礼真真假假道, “我怕你为难,所以自行吃了那药,但我到底也不放心,有过龃龉, 等你送离火出去时,自己吐了出来,恰好这畜生经过,给吃了进去。”
实则,这老鼠是萧厌礼从梁上抓下来的。
萧厌礼不过是拿擦嘴的手帕,在它口上抹了一道,它便很快陷入沉眠。
萧厌礼以此试药,老鼠怎样,他便怎样,老鼠一直不醒,他也便一直躺着。
但过程如何并不重要,印证了这大还丹的问题,便已足够。
果然萧晏被萧厌礼的话惊出冷汗来,哪还顾得上理会细枝末节。
他望着手中毫无反应的老鼠,感到后怕,还好兄长醒得及时,有所防备,否则前些日子那场险些上演的生离死别,岂非要成真了?
萧晏还是不放心,上前又为他把脉,果然除了虚弱些,没有中毒的征兆。
他呼出一口气,心情本该平复,却蓦然哽咽,“哥,即便我不肯给你吃那大还丹,得罪了离火,他也不能杀了我,你又何必为此拼命,吃那来路不明的东西……”
萧厌礼低头无言。
白日里那滴眼泪已将他砸得措手不及,如今又来。
他萧厌礼还没死,何至于此?
堂堂剑林大弟子,成日里为了些没影的事哭哭啼啼,真是有损声名。
看来他二人若只能活一个,必定得是“萧厌礼”。
萧晏到底心软,“兄长”若没了,必定如丧考妣,痛不欲生。
萧厌礼心肠够硬,下得去手,自然也耐得住良心的反噬。
萧厌礼正不知作何回应,萧晏脸上竟然隐现哀求之色,“哥,就当为了天上的父母,也为了我……往后,惜命吧。”
萧厌礼急于处置眼下的危局,并不想多做纠缠。
总归萧魔头的承诺不值钱,毁约更是家常便饭,不如随口哄他一句,先应付了事。
难不成,以后还真为他金盆洗手?
可是一抬头,萧晏晶亮的眼角刺进他的视野,那里赫然有一滴水光,泫然欲坠。
萧厌礼本能地垂下眼睑不去看,半晌之后,才草率地“嗯”了一声,权当回应。
萧晏虽然清楚,兄长有阳奉阴违的前例,可有这承诺,聊胜于无。
也便缓和了颜色,“哥,既然你无恙,我悄悄地将你送回去。”
萧厌礼却一口拒绝,“那必然打草惊蛇,我在房中躺着,比出去安全。”
萧晏一想,的确在理。
萧厌礼即刻将话题引向正轨,“你可知离火此举,有何深意?”
闻言,萧晏沉默片刻,“我本以为他给哥下毒,是为了报仙药谷的旧怨,如今看来,他处心积虑,是要制造大还丹紧缺的假象,诓我去后山暗河采药。”
萧厌礼点头同意,“断不能去。”
如今暂且不知后山有什么端倪。
但既然值得离火不顾同道之谊和门派声誉来下手,想来那里正有莫大的“惊喜”等着萧晏。
却听萧晏微微一叹,面色更为凝重。
萧厌礼知道他在愁什么。
对方布了局,请君入瓮,“君”也已经口头答应,作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气势。
可临了,萧晏却变卦不去,对方难道不疑?
若萧晏为人反复无常、自私自利,反悔倒还罢了。
但他是萧晏。临阵逃脱,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不可逆转的理由。
萧厌礼心念转动间,已经飞快地寻出一个行之有效的主意。
只是……萧晏未必做得出。
他正斟酌着要不要开口。
萧晏却已咬紧牙关,将老鼠放在地上,起身时手肘一转,有恒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啸。
银色剑光锐利闪烁,同一时间,血色迸溅。
眼前所见,让萧厌礼脑海有些空:
萧晏紧紧摁起被有恒割破的上臂,但伤口三寸有余,鲜血不住地冲出指缝往外渗,连珠似的落在地面,汇成一片。
可萧晏抬头向他看来的瞬间,眉心迅速舒展,仿佛只是疼了那么一瞬。
“哥你瞧,这样我便不用去了。”
萧厌礼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你居然……”
萧晏笑了笑,“哥别担心,我只浅浅划破了皮肉,筋骨却无碍,动起手来,不受任何影响。”
萧厌礼还想说什么,萧晏却用身体轻轻抵他一下,“哥站远些,这血污难闻,别脏了衣裳。”
萧厌礼终究没再开口,只无言俯下身去,轻推老鼠,将其重新安放回不起眼的床脚一隅。
他想的主意,无非是要萧晏装病,又恐萧晏脸皮太薄,装得不像。
岂料萧晏更狠,直接上苦肉计。
那些离奇的梦,当真改了一个人的秉性。
不像亲身遭逢巨变那般大刀阔斧似的修剪,而是潜移默化、温水煮青蛙似的慢慢炮制。
以至于眼前的人一颦一笑全无异样,骨子里有些东西,却找不见了。
云层浓厚,残星浮沉。
玄空真人倚坐廊桥,拈一撮鱼食丢进水中,数十条饿了一宿的锦鲤闻讯而来,竞相争夺,水面红黄一片。
离火为他披好外袍,“师尊,露水未退,当心着凉。”
玄空颔首,又往水面扔了一回,方才开口,“不想,竟出了这个闪失。”
“弟子也始料未及。”离火眉心始终拧着,“仙云榜第一,居然念错了御剑咒诀,砍伤了自己的手臂。昨日弟子还亲眼瞧见,他为着萧厌礼,掉了眼泪。”
玄空沉默片刻,目光变得悠远,“关心则乱,无可厚非,你当年不也如此过。”
离火闻听此言,不觉神色一暗,攥紧手心,“若弟子当年能早些找到师尊,也不至于……弟子罪该万死。”
玄空侧目看他,无奈摇头,“为师是要借此夸一夸你,却又惹你伤心,当年的事……都是世人贪念,与你何干。”
“师尊为天下人舍身舍命,可是天下人,配不起。”许是长年累月地隐忍,哪怕怒火再盛,离火也是语气平稳。
玄空轻笑一声,“傻孩子,人生在世,若一味计较配与不配,便什么都做不成了……那件事也一样,我原本不配,不也还是答应了你?”
离火闭了闭眼,“弟子明白。”
玄空望着他略显暗沉的眼下,半晌,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在下定什么决心,“难题一拥而上,你也的确疲累,接下来,且交给为师吧。”
“都怪弟子无能……还要劳烦师尊。”
“呵,你我师徒之间,还客套什么。”玄空嘴上说着戏言,却是略带惆怅地低下头去,将手中鱼食一发洒落,水面登时一片沸腾,不可开交。
俗语有言,朝霞不出门。
果然一日下来,东天的云层不减反增,沉甸甸的好似风雨欲来,
萧晏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在房中守着萧厌礼。毕竟做戏要做足,他前脚为了兄长弄伤自己,后脚无事发生似的,跑去藏经阁,外人看来未免牵强。
期间唐喻心等人过来瞧了瞧,留了些养伤的丸药,也便由他歇着。
萧晏怕萧厌礼烦闷,就将自己在藏经阁中所见,给他讲了讲。
无非是那些个邪修的生平,萧厌礼本没有太大兴致,只是讲到一个人时,他听得专注,也问得多些。
无外乎是师叔陆鸣珂。
就传记所载,此人本是围剿魔宗时,邪修不慎遗落的婴孩。
掌门师祖怜其尚在襁褓,不忍诛杀,又恐其流落在外,再入歧途,遂将婴孩隐去身世,带回剑林抚养,成为师尊陆藏锋年龄最小的师弟。
师尊也分外疼爱这个婴孩,哪怕识字不全,也依然翻找古书,凑了“鸣珂”二字赠之。
只是造化弄人,这个婴孩多年后长大成人,依然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他是魔宗的宗主之子。
魔宗后来擒住他,当众以赤灵盏验明正身,无可辩驳。
剑林也因此背负了极大的罪名,而陆鸣珂后来造孽越多,这罪名也跟着像滚雪球一般膨胀。
直到双方最终决战时,剑林赔上整个宗门的性命死磕,才稍稍卸下窝藏魔头的罪名,却也从此一蹶不振。
这件事被师尊引以为戒,记在剑林门派志上,弟子们无不知晓。
哪怕萧厌礼也熟记于心,也还是想听听魔宗那边如何记录。
如今来看,八九不离十,只是将陆鸣珂在仙门的遭遇写得惨一些,写他被同门排挤、被师门打压、被仙门除名……总归春秋笔法,全是仙门的错。
如今魔宗荡然无存,是是非非细论起来,已没有意义。
只是师尊吸取教训,如今已经不敢收养来历不明的孩子,但凡留在剑林的孤儿,全是家人养不起,送给他的。
萧晏亦然。
讲完陆鸣珂,萧晏又提起另一个人。
“哥,还有个舟客,陆鸣珂被封印之后,是他率领残部负隅顽抗,还试图潜入泣血河放出陆鸣珂,不过已经落网,如今被关在隐阳牢城,已有十几年了。”
舟客,显然是个化名。
这两个字无依无定,听来冷清,又很是神秘。
萧晏以为,萧厌礼必然感兴趣,谁知萧厌礼摇了摇头,“不想听了,你歇着。”
萧晏只当他是烦了,也便不再叨扰,起身去看窗外。
临近傍晚,天色越发昏沉,唐喻心等人也该从藏经阁回来了。
老实说,一直这么回避不是办法,那老鼠不醒,兄长就也得陪着一起睡,倘若始终没有眉目,他也不能再添一道新伤重复撒这个谎。
去后山自投罗网,是迟早的事……
萧晏忖着,实在不行,先放弃这个鸡肋的计划。
藏经阁其余大门紧锁,别说找魂枷的来处,他连那本书在哪一间摸不清。
还不如就此离开,好歹及时止损。
他便出门,打算跑去唐喻心的院落前守着。
等人一回来,提提这个打算。
事到如今,也是他萧晏无能,白费了兄长的计谋,害得众人白跑一趟不说,自己和兄长险些搭进去。
岂料到了唐喻心院前,远远瞧见一个人,也在门边守着。
山雨欲来,对方来回踱步,因身量不高,一身长袍仿佛挂在人形灌木上随风翻飞。
借着晦暗的天光,萧晏打量对方发白的、背起来的那双手,“可是李师兄?”
那人蓦然停步,背过身去,片刻后,“嗯”了一声。
萧晏觉得古怪,李司枢向来病恹恹的,对周遭万物都带着股厌倦之色,此刻却一反往常,烦躁不安。
他来找唐喻心,莫非有什么急事?
正思量间,三人御剑而来,飘然落地,见着他二人,不约而同露出奇色。
唐喻心更是把眉梢扬起,“呵,你两个今日不去藏经阁,倒来我门前齐聚,真是蓬荜生辉了。”
萧晏听见这话,也有些意外,看向李司枢,“原来李师兄也没去。”
李司枢别过头去,闷声道:“我……不舒服。”
徐定澜便问:“李师兄可是病了,需不需要找些药来?”
“不,我歇一两天……”李司枢顿了顿,忽而问:“唐喻心,今夜来找我一趟。”
唐喻心有些意外,“干什么。”
李司枢道:“为着,我的傀儡。”
唐喻心眨了眨眼,凑过来问萧晏:“萧大,我没听错吧,李哥说的什么?”
萧晏:“傀儡。”
徐定澜和孟旷跟着点头。
唐喻心这下敢信了,当下喜上眉梢,忙不迭地朝李司枢拱手,“李哥盛情邀请,小弟却之不恭,今晚不见不散啊!”
李司枢答应一声,当下腾空跃起,御剑而去。
萧晏盯了好一阵子,收回目光时,不慎和徐定澜四目相对。
他们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徐定澜道:“李师兄为何如此匆促?”
唐喻心摆摆手:“他不是一贯如此,肯给我看美人傀儡,已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罢又看向萧晏,“萧大你这个时辰过来,是也有傀儡给我看?”
“少耍嘴。”萧晏啧了一声,直接上前拽人“走,进去说。”
一行人先后进院,但不到片刻,暮色里便响起质疑声。
唐喻心道:“不是吧萧大,才来两三天就走,未免忒急了些。”
徐定澜想了想,“萧师兄必定是挂心萧大哥的身体,不如这样,你们二人先回去,我们再查找两日,说不定,还有所收获。”
孟旷点头:“有道理。”
萧晏却不愿如此。
别说事到如今,他和兄长能否全身而退,即便可以,他也不会留下几人在这龙潭虎穴中。
万一离火加害,他们出了事,岂非是他萧晏间接害的?
只是将原委告知,他们又怎会相信?
萧晏沉默片刻,试探地问了一句:“倘若杀死招云的凶手不是邪修,而是清虚宫的……”
徐定澜脸色微变,“萧师兄怀疑清虚宫?”
萧晏见徐定澜这个反应,愈发谨慎,“我是说假如,凶手是清虚宫的人,我们岂非羊入虎口了?”
徐定澜摇头,说得肯定,“萧师兄此言差矣,莫说盟主治下,清虚宫断不会有此事,就算是有,我们更该加紧追查,为盟主分忧,这不也是我们的此行的目的么?”
孟旷面露赞许,“有道理。”
唐喻心摆摆手,“萧大你放心,这可是清虚宫,谁还能翻了天的,要没别的事,咱们快去用饭,我还得去看那美人傀儡。”
萧晏那还有心思用饭,辞别了几人,孤身返回。
萧厌礼已在床上坐起,见他进来,只问了一句:“没谈妥?”
萧晏沉默,点头。
不愧是兄长,他临行前没有告知去向,兄长却猜了出来。
回来之后,又只用一眼,便看出了结果。
萧厌礼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你已做得够多。”
萧晏一愣,哥这是在开解他?
外面乌云满布,他心里却瞬间云开雾散,“谢谢哥。”
萧厌礼不置可否,起身点灯。
房中立时亮起来,仿佛驱散了一时烦闷。
萧晏打定主意,今日唐喻心对那傀儡心心念念,不肯听他细说,那便等明日。
那时唐喻心心愿圆满,兴许便能说通了。
当晚电闪雷鸣,整座清虚宫兜头盖脸下了一夜暴雨。
萧晏和萧厌礼同塌而眠,如今怀着生死攸关的大事,前一夜在心里纠缠不休的什么话本、什么绮靡畅想,竟是灭了个干净。
他筹措了一晚上的词句,打算次日见了唐喻心,单独提一提。
待风收雨停,已是次日清早。
唐喻心带来的仆从踩着满地水渍登门来见,神色慌张,裤腿都被溅湿了大半。
萧晏本没多想,还在打趣,“怎么,你家公子要请我过去,旁听他昨晚观摩美人傀儡的心得?”
岂料那小仆从一听,血色从脸上迅速淡去。
他白着脸,似乎还有些不甘心,“萧仙师,二公子果真没来过?您快别逗小的了!”
“他的确不曾来过。”萧晏察觉不对,忙问,“怎么了?”
“……二公子一夜未归,小的找了一圈,都没见着他人!”——
作者有话说:给心脏柔软的宝宝剧透一下吧,唐喻心不会挂。
第80章 柳暗花明
唐喻心一改还算靠谱的作风, 离奇失踪了。
据他的仆从交代,昨晚唐喻心乘兴而去,特地拎了一壶好酒,作为李司枢给他看美人傀儡的谢礼, 谁知至今未归。
仆从到李司枢的院落去寻, 敲门却无人回应。
徐定澜和孟旷得信而来, 听见这个,面面相觑。
孟旷问:“兴许是老唐留宿在李师兄处,如今还在深眠, 没有听见?”
徐定澜不认同这个可能, “虽说清虚宫门规严苛, 不许我等带太多人进来, 但李师兄到底有个仆从, 不至于连仆从都在赖床。”
众人沉吟片刻, 徐定澜亦有猜测, “莫不是唐师兄玩心骤起, 被什么妙人趣事勾走,出去游乐了?”
萧晏予以否认, “老唐虽然不羁,却也周全,绝不会不辞而别。”
孟旷也在一旁点头,表示同意。
几人一时没底, 略作商议, 亲自来到李司枢的院前确认。
果然敲了几回,里头毫无动静。
他们各自相望,面上俱是焦虑和茫然。
徐定澜当即给出建议,“萧师兄, 看来等不得了,我们还是速速禀报盟主。”
“且慢。”萧晏谨慎地想了想,“我先进去看看。”
说着,点起足尖,飞身跃过了院墙。
孟旷也想跟上,转头瞧见徐定澜一动不动,“你不去?”
徐定澜眉头微皱,“我等身在清虚宫,寄人篱下,贸然进入……失礼不说,也是对盟主不敬。”
孟旷笑道:“那我也不进了,就依徐夫子的,恪守礼数。”
“孺子可教也。”徐定澜也笑了笑,眉心舒展一瞬,复又皱起,“萧师兄向来循规蹈矩,今日怎会如此莽撞。”
“大概着急寻找老唐吧,特殊时刻,也不宜太过苛责。”
徐定澜想了想,“……嗯,罢了。”
在他看来,身死事小,失节事大。
况且唐喻心只是暂时失踪,还未到生死关头,他做不到昧着本心去冲撞礼法。
萧晏进了李司枢的院落,都不用找,一眼便看出了玄机。
李司枢各个房门大开,其中陈设大抵都在,但贴身衣物、佩剑等等,全都消失无踪,像是被人打包收拾了去。
萧晏愈发疑惑,不敢擅动,即刻退出院外。
徐定澜见他出来,便问:“萧师兄,李师兄和唐师兄可在其中?”
“都不在。”
孟旷微微一愣,“里面可有什么异样?”
萧晏如实道:“我大致看了一圈,一应用品都不见了。”
徐定澜便拱起手来,郑重其事指出他的不妥,“萧师兄,我客居在此,应当安守本分,里面既然空着,理当由清虚宫自行处置,或者我等征得了清虚宫同意,再进去查看。否则,我认为……非礼勿视。”
萧晏不动声色地回礼,“嗯,我着急了。”
孟旷忙来打圆场,“罢了罢了,当务之急,是先去和盟主禀报情况,再耽搁下去,指不定老唐要怎么样呢。”
众人素日交好,也不会为这一言两语就产生龃龉。
萧晏自然也不和徐定澜计较,只是感叹这位师弟着实天真,才来清虚宫两三日,前有兄长被下毒,后有唐喻心莫名失踪……叫他如何敢再相信清虚宫的哪个人?
若唐喻心真是被清虚宫所害,对方还怎会放他们进院查看?
但徐定澜一则墨守成规,近乎迂腐,二则仰慕玄空真人,又怎会相信他的片面之词。
只怕解释了,对方非但不信,反而又要来指责他信口雌黄。
无巧不成书,今日玄空真人竟难得闲暇,进清虚宫这么久,几人终于得以进入正殿拜谒。
先露面的是离火,据他所言,李司枢天不亮就已离开了清虚宫。
萧晏一时不知该怀疑谁,“敢问离火师兄,李师兄为何走得如此匆忙,昨日见着他,也不曾听说他有去意。”
徐定澜同样疑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如此突如其来,莫不是千机寨召他回去?”
离火点头,“他说接到急报,千机寨掌门突然病危,不得不即刻赶回蜀中。”
线索像是断了,又像是换了个方向。
萧晏便试探地提起唐喻心的事来,“离火师兄可知,唐喻心失踪了?”
离火闻言,果然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今晨……又或许是昨夜,他被李师兄请了去,至今未归。李师兄既已回到蜀中,不知他又身在何处。”
离火略作沉吟,即刻唤个小弟子过来,命其将昨夜守山的弟子叫来问话。
萧晏观他表现,镇定自若,倒也不见什么异样。
到须臾之后,守山弟子前来面见,离火与其一问一答,还原出昨夜李司枢离开的情形:
一主一仆,御剑而去,行色匆忙。
从这一面之词来看,唐喻心似乎不曾离开清虚宫。
离火紧跟着问守山弟子,“李司枢离开时,可曾带了什么东西?”
弟子欲言又止,像是不敢说。
离火催促:“如实道来。”
弟子将头垂得极低,“弟子瞧见,李师叔和他的仆从,各自背了两个大包裹,沉甸甸的。”
萧晏立时上前一步,“可曾看清是什么样的包裹?”
“一个是缎面的包裹,弟子能看出来,是个硬邦邦的人形之物。”
众人本来不觉蹊跷,李司枢来时带着他心爱的美人傀儡,被缎面织物裹着原样带走,也是正常。但不正常的是,这个弟子前面带了个词,“一个”。
萧晏问他:“莫非还有一个?”
“是,还有一个……像是我清虚宫客房的被单。”
萧晏心里一跳,“那其中又是什么?”
“……师尊,各位师叔,弟子不敢妄言!”
离火皱眉,“一五一十讲清楚,否则治你玩忽职守之罪。”
弟子忙重重叩头,满口求告,“师尊恕罪啊!弟子见李师叔用床单像是裹着个人,软的,沉甸甸的,被李师叔亲自背着,像是比李师叔还高大些……”
众人吸了口冷气,徐定澜立时得出结论,“那定然是唐师兄了,好端端的,李师兄为何要如此待他?”
萧晏则在心里诧异。
唐喻心的修为比李司枢还高出许多,又怎会落在李司枢手里,还被人扛在肩上带走?
离火的目光已然转冷,盯着那弟子,“既有此事,何不早些来报?”
弟子的头不敢抬起一分,“弟子觉得蹊跷,想拦却没拦住,本想禀报师尊,却听说掌门师祖身体欠佳,师尊忙着侍疾,弟子便忖着等师尊忙完再说,谁知就睡了过去……”
离火面色阴沉,“你可知误了大事!”
这时一个声音从内室传出,由远而近。
“事已至此,何必怪这孩子,何况昨夜风雨交加,他守山也的确辛苦。”
众人闻声而拜,“参见师尊。”“参见盟主。”
“不必多礼。”玄空驱动轮椅,缓缓驶出内室。
回到清虚宫后,他还是首次在外人面前现身,却是面色发黄,肉眼可见的憔悴,“我近来染恙,本想等消了病容,再来见各位师侄,却不料出了这个变故。”
徐定澜忙道:“盟主不必自责,李师兄的行为诡谲,旁人又怎好预测。”
玄空冲他不置可否地颔了首,又看向已经来到身侧的离火,“劳烦你亲自去往蜀中一趟,向李少主追问唐师侄道下落,一定要快……咳咳咳……”
他支撑着说了几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离火难得违拗他的意思,“师尊这样,弟子怎好出山?”
玄空摆摆手,刚开口说了句“没事”,便又是一阵猛咳。
离火便拿手为他轻拍后背,岂料还未凑效,就见玄空上身前倾,一口血吐在衣摆,触目惊心。
离火大惊:“师尊!”
众人也都吃了一惊。
萧晏想在关于梦境的记忆里找找玄空的后续,却愕然发现,梦境和现实交叠的那条线,已经到了尽头。
他再也无法预判未来。
眼前的玄空究竟是真病还是装的,是敌是友,看不清了。
但离火一定有问题。
萧晏存着十分的警觉,跟在徐定澜身后,凑上前去。
离火已然跪倒在地,“哪怕师尊责罚弟子,蜀中之行,弟子也断不能去!弟子要留下守着师尊!”
玄空眼中见了愠色,“你若不去,弟子们群龙无首,千机寨也未必肯给他们面子……咳咳——”
他没说几个字,便又开始咳嗽。
清虚宫前些年也有青黄不接之相。
玄空真人的徒辈本来不少,但经过泣血河一战,再加上出走散落,到了最后,也不过剩下离火、巽风等寥寥几人。
若招云在世,或可帮离火走一趟。
可惜他已经身故,那其他弟子……
萧晏抬头张望,一向跟随左右的卧雪、布雾、取月等人,竟一个也不见。
许是又巡山去了,关键时刻,遗憾不能为师辈分忧。
徐定澜当机立断,“盟主,唐大哥也是我等挚友,他遭逢不测,自然该由我们营救。”
萧晏心里一跳。
玄空撑着扶手,勉力抬头,目光却是落在萧晏身上,“你等亦是年轻,此行吉凶叵测,倘或出了闪失,我如何向你们的师门交代……”
萧晏猝不及防,堪堪回望了他的眼睛。
这一双眼睛里的悲悯和慈爱,足够多、也足够真,每一个被注视过的世人都会为之感动,铭记终生。
萧晏幼年初来清虚宫时,拘谨不安,小心翼翼,同样被这样一双眼睛抚平了满心仓皇。
此时此刻,一如彼时彼刻。
对面的人还是那个人,眼神也分毫不差。
萧晏却莫名感到有森森寒气,自脚下的石砖地面渗漏、蜿蜒,爬上他的腿,缠上他的腰,千丝万缕,如同蛛网。
那张神塑似的嘴,也还在娓娓道来:“更何况萧师侄有伤在身,听小徒说,你还指望去后山采药,给你兄长炼制丹药。”
字字句句,却依稀带着泼洒砒霜的声响。
众人都等着萧晏的下文,他却一味沉默。
他自然想去救唐喻心,可他实在低估了对方的手段。
万没想到,唐家二公子这般显赫的身份,却也难逃毒手。
玄空师徒算准了他萧晏为人,步步紧逼,不过是为了要他主动开口请命,亲自前往蜀中千机寨营救好友。
而他兄长萧厌礼“卧病在床”,正急需大还丹医治。
萧晏大仁大义,当如何抉择?
自然是要无视那点小伤,先冒险连夜前往后山采药,待制成了大还丹,再向蜀中启程。
搁在从前,萧晏绝对会这么做,然后毫无悬念地,撞进为他布下的陷阱中。
所以,后山究竟有什么?
萧晏不禁好奇起来。
直到孟旷碰了碰他,“萧大。”
萧晏便拱手道:“盟主,弟子愿往蜀中。”
徐定澜面露欣赏,虽未开口,却仿佛再说:不愧是萧师兄,仗义。
玄空真人眼中,似有不可捉摸的光华慢慢平复,“你心意已决?”
“心意已决,只是……”
玄空温声安抚,“但讲无妨。”
萧晏说得诚恳,“弟子计划再养息一日,明日天亮便去后山采药,随后不作停留,立刻动身。”
“如此,会不会太辛苦?”
萧晏笑了笑,“弟子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回客舍的一路上,徐定澜赞不绝口,“盟主真是宽仁,对萧师兄可说是予取予求,若搁在别的高门大派,后山你爱去不去,爱采不采,又怎会容你明日呢?”
萧晏只是保持微笑,并不接话。
是啊,就连有些架子的离火,今日都格外的耐心。
只是在玄空真人的光辉之下,这些蹊跷显得微不足道。
徐定澜还和孟旷合计,“萧师兄明日去后山暗河,我们不如一同前往,有个同伴,也好照应。”
萧晏便朝他二人拱手,照单全收,“多谢。”
他明日肯定不可能去后山,此时答应,不过是安抚人心,权宜之计。
回到房间,他也不耽搁,直接一肚子心事向萧厌礼尽数倾吐。
从玄空师徒的计谋、唐喻心的处境再到他的计划,事无巨细。
萧厌礼听罢,略一沉吟,“所以,你说明日去后山,不过是个幌子,实则……你今夜就要去?”
“不错,左右对方已经逼过来,不如自己去寻出路。”
不愧是在梦中开悟过的,知道变通了。
只是还得撑着“萧晏”的名头,不好据理力争,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别人。
萧厌礼沉默许久,“和你说件事。”
萧晏眼睛一亮,还当他灵光乍现,“哥莫非有了主意?”
“……没有。”萧厌礼面不改色,“你夜间磨牙,扰人清梦,今后去隔壁房睡。”
萧晏:“……”
他感到委屈,这两日来,他压根都没怎么合眼,全在思虑怎么对付那对正邪不明的师徒了。
……莫不是某个瞬间太累,不留神眯了一时半刻?
那也不至于磨牙。
和他同榻过的人不少,关早、唐喻心甚至叛徒祁晨,从未反馈过他磨牙的恶习……
萧晏忽然灵犀一点,心头骤亮:兄长又在故技重施!
就算他萧晏真的磨牙,兄长那么喜欢自己,寻死觅活也要进清虚宫相陪。
此心此情,又怎会因为区区磨牙,就嚷着要分房?
只有一个可能:自己睡在身侧,兄长被满心的情思反噬、煎熬,才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思及此,萧晏作出体贴大度之态,“好,哥夜间若有什么需求,敲敲墙壁,我便听见了。”
萧厌礼淡淡道:“放心,不会。”
萧晏没压住嘴角,轻轻勾起来。
萧厌礼皱眉:“怎么?”
萧晏忙收敛神色,“没什么……我只是开心,他们……被我骗了。”
他即刻开门出去,“我去隔壁铺床。”
但迈过门槛之后,他略停了停,回望萧厌礼所在的房门方向,嘴角又不禁挑出弧度。
他这一再的笑,自然不是嘲笑。
单纯因为对方口是心非,心里热似火,脸上冷如冰,嘴又比石头还硬,这模样实在……
有趣极了。
一日来相安无事,夜幕一落下来,萧晏便要出门。
他打算悄悄去后山,远远地看上一眼,若风平浪静,他照常去暗河。若是有陷阱,也好未雨绸缪,提前应对。
他换了身提前预备的黑衣,目标明确,岂料刚一开门,便有个黑影,蝙蝠似的扑过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先将他逼回屋内,再反手关门,最后弹指一挥,案上烛光亮起。
那人同样一身黑袍,一抬头,金灿灿的面具亮在灯下,让人眼晕。
萧晏后退一步,一只手已按上有恒,“阁下何人?”
那人不慌不忙,压低声音,同他打起招呼,“东海一别,多日未见,我那解药,令兄用着如何?”
萧晏眼皮一跳,“是……你?”
从这人的言语来看,他分明就是那位神秘的邪修大能。
可是从身量来看,又十分不像。身高虽然近似,眼前的这位却单薄许多,隔着一层黑布,清晰可见肩头骨骼的轮廓。
萧晏便又改了口,“阁下与那一晚判若两人,在下不好确认。”
对方垂下眼睑,“总以一个外貌示人,难免被人记住,时不时换一换,才稳妥。”
萧晏猜测:“阁下用了缩骨功?”
“正是。”对方还特意补充一句,“我的声音,也是吃了药物伪造过。”
缩骨功也是邪修秘术,如今早已沦为街头杂耍一类,且都是些皮毛,原地耍弄一番,让世人看看热闹,既不持久,也无法自如行动。
看来对方的神通,还在他的认知之外。
不但悄然潜入了清虚宫,还精通缩骨功。
但萧晏没工夫感叹对方的本事,警觉地看一眼隔壁,“我兄长他……”
“令兄与我交情不错,我不会动他。”
萧晏稍稍安心,又听对方道:“方才,我帮萧仙师去了一趟后山。”
萧晏一愣,“你去后山作甚?”
“都说了,帮你。”黑袍邪修说着,将手里的物件一扔,“这是后山所得。”
只听地面当啷作响,萧晏低头一瞧,瞳孔瞬间缩起。
明晃晃的两条银链,俨然是被斩断的缚仙锁。
黑袍邪修道:“后山大约数百条,都在草堆石缝里藏着。”
萧晏木然看向地面,久久不能言语。
直到邪修问他:“你可信我?”
萧晏沉声道:“信。”
对方没必要扯这些谎。
事实上,玄空师徒大张旗鼓地来算计,在他看来,后山这天罗地网一般密集的缚仙锁,还是轻的。
可是他们意欲何为?
为了拿住他?
然后呢?
杀了他?
萧晏百思不得其解。
他本本分分,对盟主恭敬有加,对离火也礼节俱到,和清虚宫更是井水不犯河水,这对师徒凭什么?
忽然一阵短促的敲门声从院外传来。
来人应当是十分谨慎,敲又轻又快,像是担心惊扰旁人。
黑袍邪修后退一步,让出道路。
萧晏即刻出屋开门,对方以斗笠遮面,居然也穿了一身黑衣,抬起头,露出稚气尚存的一张脸, “萧师叔。”
萧晏大感意外,“布雾?”
他觉察到许多不寻常来,看看四下无人,将布雾拽进院中,一把关好院门,但还是不放心,又抬手扔出一道结界,隔绝一切声响。
布雾已经站到檐下,呼哧呼哧喘着气,像是来时格外匆忙。
等萧晏随后而来,他来不及开口,先跪倒在地。
萧晏错愕:“这是为何,快起来。”
布雾却不肯起来,一脸惶遽,抬头求他,“萧师叔,求你……救救我们师兄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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