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夜弥天
齐高松仍是不信, 一脸警惕,“一派胡言!盟主怎会不肯见我,再不离开,我可就喊了!”
在他看来, 玄空虽然舍弃了他, 却为他这一脉在小昆仑的前途殚精竭虑。
独子稳坐头把交椅, 只要小昆仑不倒,齐家不倒,玄空便不会对他怎样。
他将在这牢城中安度余生。
他的揣度, 本也没错。
奈何萧厌礼偏不让他好过。
萧厌礼不慌不忙, 从袖中取出个物件来, 朝他怀里扔。
齐高松怕是暗器, 慌忙躲开。
可那物件不见锐利锋芒, 不轻不重地落在被褥上, 桃木质地, “小昆仑”三字清晰可见。
赫然便是齐秉聪先前捏着的那枚桃符。
当年小昆仑的先祖跟从西昆仑的某位长老学了一招半式, 后来回到东海,又杂学旁收了些仙门术法, 糅合在一起,以“小昆仑”为名,开山立派。
创建伊始,也不过是为了背靠西昆仑的名头, 揽些除妖驱邪的活计, 后来泣血河大战过后,多数仙门凋落萎靡,小昆仑却风头日盛。
在今日之前,小昆仑可说是兴旺发达, 富甲一方。
开山祖师留下的驱鬼桃符,却始终作为掌门的象征,不曾更改,意在提醒后人不要忘本。
齐高松面色剧变,飞快地扑上去,抢夺一般将桃符捞在手中,身上的镣铐哗啦作响。
下一刻,他目眦欲裂,瞧见手指上沾了来自桃符上的污泥。
那污泥发黑,却又隐约透着红,像是掺了血。
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质问的语声几乎连不成调,“聪儿他怎么了!”
他曾对齐秉聪讲过,掌门信物关乎一切,比命还重。除非是死,坚决不能落在旁人手上。
可是如今,此物竟被一个毫不相干、甚至结下仇怨的人带来……
绝对是大凶之兆。
萧厌礼靠在椅背,“若我说,他安然无恙,你信不信?”
“少糊弄我!这上面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嗯,他死了。”
“……”
齐高松脸色煞白,静了一瞬,方才失声道:“怎会如此……”
“他害人无数,被人寻仇,也不稀奇。”
“盟主曾经亲口承诺,会力保我儿,即便有人寻仇,本家护不了他,也还有盟主!”齐高松望向萧厌礼,眼中恨意骤浓,“莫不是你做的手脚?”
萧厌礼淡淡道:“你杀了盟主最看重的徒孙招云,惹得清虚宫人神共愤,与我何干。”
齐高松怔了一瞬,青筋暴起:“胡说!我与招云无冤无仇,何故杀他!我要见盟主!我要为聪儿报仇!”
阴谋算计了大半辈子,这怕是他为数不多的磊落之言。
萧厌礼深知,齐高松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膝下的独苗。
而他起手便扔出齐秉聪的死讯,就是要对方阵脚大乱,再无法冷静思考。
当下也不卖关子,“记不记得在仙药谷时,你曾当众承认过,后山那些邪修都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关招云何事!”
“其中一个邪修身上的剑痕偏细,和招云的致命伤极其吻合,你说有何牵扯?”
齐高松泛红的双眼瞬间瞪大。
好半天,又蓦然发出一声哀嚎。
仔细听来,这哀嚎里带了好些哭腔。
他竟是欲哭无泪,眼白血丝成片,头顶仿佛挨了一闷棍。
此时此刻,他不怪别人,只怨自己大包大揽,以为揽下了铲除邪修的功劳,哪知是将天大的祸根收入囊中!
可是……
他不甘心,那不仅仅是他一人的过失。
他齐高松,也是一颗倒霉透顶的棋子啊!
萧厌礼没耐心等他自省,直接往下诈,“不知你为何残害招云,如今证据确凿,盟主深恨于你,恨不能将你关死在这牢城中,你拿什么报仇去?”
齐高松失声大叫,“我冤枉!”
他双眼猩红,全然忘了自己也曾构陷过不少人,只管一味地委屈,“当初是他要我身穿清虚宫服制,由后山潜入,我那日才刚抵达,前一夜还在东海,杀个鸟的邪修!”
萧厌礼只是摇头,“盟主日理万机,还管你穿什么衣裳,你说这些定是抵赖。”
齐高松抬起被镣铐缠绕的手,抹了把眼睛,却怎么也冷静不了,“盟主要我前往议事,又不愿我被人瞧见,惹上非议,才出了这样一个主意,有何不可!”
萧厌礼利落地戳破疑点,“商谈正事,谁会非议,又何必多此一举?定是你扯谎,我要回禀盟主治你的罪。”
“竖子懂什么!”齐高松猛捶床帮,几乎吼破了嗓子,“罢了!事到如今……还顾全什么体面!盟主召我商议将小昆仑与仙药谷合拢一事,谁知阿容那丫头自作主张,携仙药谷直接投向清虚宫,盟主才将我撇开了!如今,怎么反倒来怪我!白白……连累了聪儿!”
萧厌礼记得清楚,上一世不仅仙药谷,包括剑林、神霄门在内的其余败落宗门,也多数被小昆仑吞并。
此时听齐高松的意思,仙药谷收归小昆仑,竟是玄空真人做的主?
那小昆仑后来吃下剑林,神霄门这些地方,会是什么内情?
若他没记错,玄空真人即将油尽灯枯,长期闭关。
往后种种,又出自谁的算计?
齐高松见萧厌礼听得出神,急切道:“萧晏,你帮我和盟主说说,招云不是我杀的,我随身只有一把佩剑,还在大琉璃寺客舍中,就在我房里!可以比对!招云身上,邪修身上,都不是我的剑痕!放我出去,我得看看聪儿!我得报仇!”
萧厌礼深以为然,“如此说来,此事……你的确冤枉。”
齐高松点头如捣蒜,像是绝境中窥见曙光。
他眼下要做的太多太多,自认和萧晏的那些过节不值一提。
倘若他时间宽裕,大抵还能冷静下来,筹措些拉拢对方的托词。
比如,从前那些不快,都是犬子无知冒犯,如今人已不在,萧贤侄君子之风,万望别再追究。
再比如,等盟主回心转意,放他回归东海,他必定携小昆仑与剑林永结秦晋之好,两家再无争端,携手共进。
可惜萧厌礼不给他一星半点的时间,“可你算计我根骨,却是罪当其罚。”
灯焰摇曳,萧厌礼面上仿佛落下摇摆不定的天光,时而阴,时而晴。
齐高松呆了半晌,艰难开口,“我不懂你说什么……我要你根骨作甚?”
萧厌礼轻拂衣摆,站起身来。
因着姿势变幻,他的脸远离烛光,下颌侧方显现出清瘦单薄的骨骼轮廓,刀子般的眼神落下来,仿佛手中攥着发簪,随时要捅人。
齐高松望着他的目光开始惊疑不定,“你、你究竟是……谁?”
萧厌礼转过身去,这一来,那张血色浅淡的脸彻底落入阴影底下。
齐高松听见他说,“拜你所赐,我萧晏,成了萧厌礼。”
这一句,如同是牙缝里拧出来的,带了几分要将人千刀万剐的意思。
“……什么拜我所赐?你发什么疯!”齐高松心跳如鼓,慌张地询问这话从何说起。
可是萧厌礼的回复没有。
却从萧厌礼前方飘来一声问候,嗓音尖锐嘶哑,如同老旧的门板摇晃,带得锈铁鸣响。
“齐师弟,别来无恙啊……”
长夜漫漫,偌大的牢房一片祥和。
似乎连平日里睡眠奇差,脾性暴烈的那些囚徒都陷入深眠,守卫也各自靠墙,双眼紧闭,仿佛被极为香甜的美梦包裹。
哪怕一阵阵痛彻心扉的绝望哭嚎,不断在他们耳边回荡,在四处盘桓,冲撞墙壁后形成回响……
亦是无人问津。
五更天。
萧厌礼回到大琉璃寺时,在隐阳牢城露水浸湿的衣袂,尚未干透。
先一步抵达的李乌头已潜入剑林客舍,在他的房中等候。
可是李乌头两手空空,见着他便跪下领罪,“属下无能,请主上责罚。”
萧厌礼心生不祥,“先说,怎么了。”
“属下搜遍小昆仑的院子,里里外外,别说是齐高松的剑,就连其他的什么兵器,属下也没看到。”
“可是没找对位置?”
“属下在齐高松的房中寻到了剑匣,里面是空的。”
萧厌礼示意李乌头起来,而后缓缓皱起眉心。
空的剑匣。
可是齐高松情急之下,曾亲口声称,他房中有剑,可以比对。
……莫不是谁先一步拿去了?
院门蓦然被敲响。
“叩叩、叩叩……”
敲门的人应当极有修养,动作轻微,缓慢,唯恐惊扰了院里的人。
然而剑林弟子都已赶去东海支援,这园舍中,只留下两个边缘人物。
一个是“废材”的萧厌礼,一个是“养病”的青雀,两个在寺里都没什么可往来之人。
何况五更时分,又有谁会登门造访?
敲门敲得再得体,终究不像正经人。
但萧厌礼有恃无恐。
他一贯在暗中行事,尚且无所畏惧。
此时此刻,他光明正大,反而是月夜前来的人心怀鬼胎,对方既敢来,他又如何不敢见。
他叮嘱了李乌头躲好,便打算开门“迎客”。
李乌头犹自不放心,在床底下小声道:“主上小心,若需要帮手,随时召唤属下。”
“知道。”
寅时过半,天上星光隐去,只剩下一轮缺角的月亮隐在云后。
萧厌礼拉开门闩,推开门扇。
常寂双手合十冲他见礼,“萧施主,贫僧有礼。”
在开门之前,萧厌礼感知着门外雄浑深厚的灵力,在心里将门外可能出现的人预测了个遍。
甚至连玄空真人,他都大胆设想了。
唯独没想到,来的竟会是大琉璃寺的这位监寺。
萧厌礼不动声色,也拱手回他,“常寂大师,寻我何事?”
常寂脸上满是温和笑意,客客气气道:“贫僧念罢华严经,出门见月色澄明,独自观看如同藏私,既然施主也尚未入睡,不如与贫僧同赏?”
依照对方的意思,像是知道他还没睡,才来敲门似的。
可他二人形同陌路,谈何同赏?
萧厌礼自然不会认为常寂疯了,“大师雅兴,我乐意奉陪。”
常寂轻轻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厌礼也不客气,迈步便踏上石子小路。
二人并肩而行,却是一路无话。
盛情邀约的常寂,只是端着那副慈悲的宝相,慢慢向前走,并不主动开口说什么,甚至,看都不去看头顶平平无奇的淡薄月色。
萧厌礼一面戒备地前行,一面在心里忖着,若常寂突然动手,自己的胜算有多少。
但他又自认,素日在寺里明面上还算本分,一未得罪常寂,二未触犯本寺的规矩,对方凭什么与自己过不去?
如此走了两炷香,二人到达正殿前。
佛门正殿,也称大雄宝殿,当中供奉释迦牟尼金身,整座大琉璃寺的核心位置,便在这里,再有一个时辰,门外便会集结全寺僧众,绕行诵经。
常寂脚步未停,径直去迈门槛。
萧厌礼觉察有异,“大师,殿中可没有月色。”
常寂微微一笑,“萧施主,心中若澄明,处处皆月色。”
萧厌礼腹诽这和尚故弄玄虚,却还是同样一步未停地跟了进去。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萧厌礼并非佛门弟子,甚至是个遑论正邪、不拘善恶之人。
进了大雄宝殿,他自毫无约束,常寂却置身在释迦牟尼的两只金色佛眼底下,谁利谁弊,一览无余。
真要闹将起来,他都不必出手,只需在此放一把火,看他常寂如何向湛至交差。
两扇红漆大门却在身后缓缓闭合。
吱呀声沉重悠长,如一声叹息。
萧厌礼微微眯眼,“大师这是何意?”
常寂合掌向佛,虔诚跪拜,顿首三下之后,方才起身。
再转身面向萧厌礼时,他手中已然多了一把宝剑,“萧施主,可是在找这个?”
剑鞘镶嵌各色宝石,在一排排长明灯火的映照下,光彩此起彼伏,如同五颜六色的星子在闪烁。
毫无疑问,这是齐高松的那把。
萧厌礼将目光从剑身挪开,“既问了出来,是与不是,想必大师心中已有论断。”
常寂双手托剑,说得坦诚,“全因此剑贵重,贫僧先行收起,是为及早交还小昆仑,今夜见施主那位极其擅长蛰伏的手下上门搜寻,还开了剑匣查看,故来相问。”
萧厌礼心里一紧,深深望向常寂,对方面上波澜不惊,堪比他身后佛祖。
“听大师的意思,怕是一早便察觉他藏身于此。”
常寂轻轻点头,“阿弥陀佛,萧施主在我寺中行事,如白日穿行,一览无余。”
有趣得紧。萧厌礼玩味起来,不仅不怕,反倒心下一松,“如此说来,我对齐家的种种作为,也逃不过常寂大师的法眼。”
“善因得善果,恶因得恶果,小昆仑有此结局,全因业力反噬。”常寂微微一叹,“只是萧施主有些个手段……忒狠了些。”
“狠?”
萧厌礼将这个字重复一遍,竟轻笑出声。
常寂有些错愕,不知他为何发笑,常人被这么指摘,即便没有恼羞成怒,也要当即反驳。
可萧厌礼笑了一下之后,仿佛是觉得不够,又低低地、连续地笑起来,且声响渐高,直至放声开怀,肆无忌惮。
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大肆笑过,如今一声接一声地大笑,竟是浑身畅快,毫无滞涩陌生之感。
整个大殿肃穆庄严。
释迦牟尼端坐主位,阿难迦叶左右护法,十八罗汉、三大力士分列两旁,无论他们是喜是怒,是悲悯还是麻木,或曾在四海降龙伏虎,又或是在西天渡过众生,此时此刻,殊途同归,全都被迫聆听这癫狂无状的凡人魔音。
常寂一头雾水,又觉得冒犯佛祖,不禁开口问他:“施主,你笑什么?”
萧厌礼止住笑声,而眼中笑意散得更快,“若出家人修成正果,功德圆满,该不该笑?”
常寂试探道:“萧施主……莫非是开心?”
萧厌礼抬起头去,与垂眸俯瞰的释迦牟尼四目相对。
在常寂看来,此人也没有多开心。
他的脸上,竟是一种极为平和的神色,比之释迦牟尼,不遑多让。
而后,这种近乎神佛的目光,便转落在常寂身上。
萧厌礼终是开了口,语气轻缓且笃定。
“不识狠毒,怎知慈悲。”
常寂无悲无喜的眼中乍起波澜。
对方看似心狠手辣,竟说出这样一番见解。
他不禁一手放开剑身,摸上了手腕的佛珠,“不见自慈,不见他慈,虽自见悲,不见众生……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居然是这样……狠与慈悲,本该是相辅相成,超脱善恶。”
萧厌礼没工夫和他谈经论道,待他怔然说罢,反客为主,“贵寺暗中助长流言,使小昆仑声名狼藉,错失盛会在前。担心会因招云的死,惹上防御邪修不利的恶名,想拿我当枪使在后……这又是哪门子的慈悲?”
常寂沉默片刻,“施主果然慧眼如炬,可是施主不也不信,招云那孩子的死是邪修所为?”
萧厌礼:“我信。”
“……”常寂噎了片刻,叹道,“若施主相信,便不会反复查看他的尸身了。”
萧厌礼有些意外,对方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不过既然大琉璃寺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想必早和他一样,发现了招云身上不起眼的剑痕。
甚至……
萧厌礼开门见山,“你连我的手下都能察觉,又如何察觉不到凶手的动向?”
常寂竟是浑身一震,垂下眼睑,“贫僧只能说,盛会期间,只有三个邪修闯入……两个是萧施主的手下,还有一个,死在萧仙师房中。”
闻言,萧厌礼也陷入缄默。
那个吸引众多掌门进入萧晏房中的邪修,死在招云之前。
招云,当真不是邪修所杀。
又听常寂补了一句:“盟主如今盖棺定论,招云就是死于邪修之手,致命之处,乃是前胸后背的黑色印记。”
萧厌礼眉心一跳。
同一个人,今日竟在不同的人口中闻听。
他上前一步,如同逼视,“你又怎知,我会一查到底。”
二人近在咫尺。常寂不退不让,四两拨千斤一般,淡然相对,“皆因施主的狠毒,即是慈悲。”
萧厌礼缓缓收起眼中的锋芒,顿了顿,去他手中拿剑。
常寂便适时撒手,合掌道:“萧施主,但愿你自认的狠毒,不会越过你的慈悲。”
萧厌礼将剑稳稳拿在手中,“若越过了,又如何?”
常寂轻轻一叹,“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各有法门。”
菩萨低眉,引渡轮回。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
这和尚不声不响,口气倒是不小。
萧厌礼迈出门槛,正殿大门开了又闭。
金光与灯火在身后断绝。
他手中的剑抽出寸许,露出宽窄如常的一截剑刃。
他保持这个姿态,门前静立。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待要继续前行时,不自觉抬头张望。
月色暗弱,在当空映出一抹病容。
其下参天古木交错遮映,树影参差如爪牙。
此间,大夜弥天——
作者有话说:不见已慈,不见他慈。虽自见悲,不见众生。
原句:
不见已慈,不见他慈。不见持戒,不见破戒。
虽自见悲,不见众生,虽有苦受,不见受者。
——出自佛教《大般涅槃经》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原句:
无缘大慈摄众生,犹如一子皆平等。
然诸众生即是我身,众生与我等无差别。是大菩萨发起如是同体大悲无碍愿已。
——出自佛教《大乘本生心地观经》
菩萨低眉,引渡轮回。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
原句: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不平者平,慈育魔伏。
——出自明·陆云龙《清夜钟》
第67章 赶赴东海
破晓时分, 天色青白。
大琉璃寺晨钟敲响,虽说湛至大师亲自领了一众僧人前往东海增援,满寺里回荡的诵经声,却丝毫不见减弱。
客舍离正殿较远, 排山倒海的声响传入萧厌礼耳中时, 却只剩下喃喃呐呐的动静, 如同低语一般了。
萧厌礼充耳不闻,坐在桌案旁,手沾冷茶, 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写写画画。
小昆仑覆灭, 齐家几乎死绝。
这本该是给自己、也是上一世的萧晏, 最好的交代。
然而来龙去脉未能闭环, 缺口巨大, 实在不算圆满。
今夜踏入隐阳牢城之前, 他积攒了一箩筐的疑问, 意图撬开齐高松的嘴, 问个究竟。
比如,萧晏身上魂枷的由来。
比如, 究竟还有谁盯上了他的根骨。
再比如,齐高松是不是那群邪修口中的接头人。
可是齐高松亲口掐灭了仅剩的最后一丝价值,自称云家出事当晚并未去过后山,甚至穿了那身清虚宫道袍, 也不是他的主意, 一字一句,言之凿凿。
杀李乌头的,操纵邪修的,显然另有其人。
不知不觉, 萧厌礼指尖游走间,桌上出现一个“玄”。
他攥起五指,眉心微蹙。
眼下包括常寂含混的表述在内,所有疑点,全部指向清虚宫。
大琉璃寺的一贯作风,便是事不干己高高挂起。
若非小昆仑抢着举办论仙盛会,他们也不会趁机搅混水。
若非盛会期间疑似邪修作祟,害死招云,常寂更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然而时至今日,这帮和尚依然打算安然事外,自己躲起来岁月静好,只让他萧厌礼上前冲锋陷阵。
谁也不想做这个冤大头,包括萧厌礼自己。
可是……
室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这玄字映着窗缝微光,愈发像个湿淋淋的鬼手。
萧厌礼在脑海中细细搜寻。
他被仙门围剿时,曾和离火交过手,对方的修为并不见多大进益,可见,此人依然用着自身的平庸根骨。
那又会是谁,在上一世坐收渔利,偷走了他的根骨?
萧厌礼心里一动,望着“玄”字的目光逐渐幽深。
听师尊讲过,泣血河最后那场生死决战尤为惨烈,有一队体力不支的弟子撤离时,由玄空真人亲自断后,拦截追杀的邪修。
随后,他失踪了整整两日。
众人再寻着他时,他倒在距离泣血河二十余里的深山中,奄奄一息。
虽说后来倾尽全力救治,他保下一条命,却终究因为耽搁太久,废了一条腿,根骨也从此碎裂。
好在尚能攒起几分灵力,做些诸如隔空取物、驱动轮椅之类不太费力的举动,若想打打杀杀,却是再不能了。
此人如今嫌疑最大。
萧厌礼扪心自问,接下常寂手里的剑,的确是因为起了那么两三分的恻隐之心。
招云不过十六七岁,比他前世身败名裂时更为年轻,死得更透,也更可惜。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甘愿不明不白地烂在泥里。
而余下七八分,全是执念。
他萧厌礼上一世的旧账,还没有追平。
此刻黎明将至,而前一日的暑气尚存。
那玄字眨眼间晾干了一半,但萧厌礼迫不及待一般,抬手将那浅淡的水迹狠狠抹去。
清虚宫横在眼前,宛如巨山。
往后,仍是迎头直上而已。
枯坐多时,天幕由浅黑变为深蓝。
李乌头已在床榻上浅眠过去,呼吸沉稳有序。
若不出意外,待仙门安置了流民,清理完小昆仑,再转回大琉璃寺,最早也要傍晚时分。
萧厌礼忖着,彼时若萧晏回来……
隐隐约约,外头忽而光影闪动,依稀有个人影从天而降。
因速度极快,落地声清晰可闻。
萧厌礼眼神微变,悄然起身,退回床边。
李乌头正要入梦,忽然感觉被人捂住了嘴。
他一个激灵,正待坐起,睁眼却见萧厌礼近在咫尺,冲他摇头。
李乌头立时意会,是有人来了。
他在萧厌礼手底下猛猛点头,再不乱动,躺得规规矩矩。
萧厌礼这才撒开手,转身再看。
窗棂上印着一抹修长的人影。
对方只在檐下驻足,明明自己的房间就在隔壁,却哪也不去,不时微微踱步,似有纠结。
李乌头大气都不敢喘,瞪着两只眼望了片刻,终于辨出来,外面的是萧晏!
他半夜不睡觉,从东海跑回汴州,就这么守在主上的门外,图什么的?
而萧厌礼略一沉吟,已然明了。
齐秉聪已死,萧晏失去了解药的线索。
此时回来,多半是想到了其他的办法,急着找自己商量。
至于为何不敲门……
萧厌礼代入从前的自己,认为无非是两个原因。
其一,不想打扰“兄长”清梦。其二,没拿到解药,怕“兄长”埋怨办事不利。
思及此,萧厌礼不再管他,去往床沿上坐下。
李乌头见状,忙往床内侧翻了个身,慌着给他腾位置。
这一来,床板响起轻微的“咯吱”声。
眼看窗外的萧晏身影变幻,俨然听见了这个动静。
遑论他能否透过窗缝看见什么,戏总要做足。
萧厌礼迅速躺平,给李乌头一个警示的眼神,李乌头缩成一团,不敢再动,眼睛里却满是茫然和不解。
萧厌礼清楚他在不解什么。
无非自己已经知道萧晏回来,此刻又在檐下守着,却为何晾着他。
他萧厌礼在外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又身中剧毒、性命垂危,哪有余力觉察外头那一星半点的动静。
冒然出去,萧晏必然起疑。
萧厌礼打定主意,等天光大亮如常开门,萧晏愿意守着,便由他去。
一时间万籁俱寂,诵经声与鸟鸣交响,竟也悦耳起来。
萧厌礼正待闭目养神,窗外忽而传来一声轻轻的“啊”。
萧厌礼立时坐起,将薄被往床内侧一撂。
眼看着李乌头整个人从头到脚被盖了个严实,他解开外袍,披在肩头,又拂乱头发,作出一副刚起床的衣衫不整之态,方才下床,开门出去。
萧晏正在弯腰捡拾一个物件,听得动静,慌忙起身查看。
萧厌礼站在微开的门缝中央,因天光微暗,他脸上病色不显,此刻松松垮垮披着外袍,两鬓发丝微乱,比平日软和了好几分。
萧晏只觉眼前一亮,“哥别怕,是我。”
“……”萧厌礼目光下移,落在他手里的捏团上。
萧晏连忙解释,“方才走神,捏团不慎脱手,可是把你吵醒了?”
“嗯。”萧厌礼顿了顿,又谨慎地补上一句,“本也没有睡熟。”
他还当萧晏在外头出了什么闪失,才匆忙跑出来查看。
如今多解释一句,也是避免暴露实力。
方才萧晏那声微不可闻的惊呼,熟睡之人几乎不可能听见。
哪知他的解释实在多余。
萧晏立刻上前一步,在他脸上看了片刻,替他补全了理由,“哥被那剧毒折磨,的确睡不安稳……一日未见,竟又憔悴许多。”
二人离得太近,彼此的气息几欲扑在对方脸上。
萧厌礼后退半步,“为何此时回来?”
萧晏眼中一黯,“我……哥,是我无用。”
萧厌礼明知故问,“怎么?”
“齐秉聪被百姓踩踏而死……我没能拿到解药。”
萧厌礼淡淡道:“死得好,总不能为了给我要解药,救他一命。”
萧晏默默无言,他赶去时,人早就成肉泥了。
但他也不清楚,若齐秉聪当时还活着,自己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人拖出九死一生的境地,追问解药的去向。
眼下他倒是避开了这道难题,兄长的命,却还没有着落。
萧晏努力安抚萧厌礼,“哥,齐高松还活着,我已将此事说与师尊。盟主如今已前往东海主持大局,师尊不让耽搁,叫我即刻护送你过去,由师尊出面,带你我面见盟主。”
“请盟主点头,放你进隐阳牢城见齐高松?”
“不错,他一定比齐秉聪更清楚解药在何处。”
萧厌礼深深地望着萧晏,没有言语。
萧晏被这似笑非笑的目光盯得一愣,“哥,你不愿去?”
“自然愿意,走。”萧厌礼垂下眼睑,迈出门槛,转身关门,一串动作行云流水。
如今他巴不得见见玄空,将这往日神明一般的人物,再重新审视一番。
只是有件事……
恐怕萧晏要失望了。
东海。
由于小昆仑的正殿防御得当,只有金制的昆仑神像、香炉等等贵重物件被抢走,火势并未蔓延至此。
今日清理洒扫一番,又四处寻些摆设补齐,权且能用。
崔锦心跪坐在殿下,脊背挺得笔直,毫不避讳地和端坐上首的玄空对视。
无论玄空如何质问,她都只说“知罪,但不认”,倔强如斯。
的确,她杀了人,对方还是几十年来屹立不倒的齐家族长。
但她不认为自己错了。
这个糟老头子,当初齐高柳未满头七,他便亲手题下“千秋贞范”的匾额相赠。
“女子贵在从一而终。”
“唯有守节,可证你夫妇伉俪情深。”
“这匾额乃是高柳与你的颜面,阿容长大以后,也与有荣焉。”
短短几句话,戳中了她的心思。
她的确对齐高柳情根深种,甘愿守着这不足两年的夫妻缘分,了此残生。无聊时候,翻来覆去将往日短暂的恩爱咀嚼一番,也便捱过去了。
齐高柳喜欢她拿针,不喜她舞刀弄剑,她便舍弃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修为,大门不出。
齐家给她立下贞节牌匾,要她当个贞洁烈妇,她便专心守着女儿过日子,二门不迈。
虽说有欺诈在内,到底也是她自己鬼迷心窍做的选择,她没得抱怨。
可是昨夜,她亲眼瞧见这个糟老头子趁乱抢夺平头正脸的小姑娘,被她撞破,还美其名曰是为了给小姑娘找好归宿。
崔锦心心里存疑,恰好老头子的房舍起火,当中传出呼救声。
她赶过去一瞧,竟发现有间厢房烧出了一个密室来。
里头竟囚困了五六个少年少女,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各种花样百出的污秽物件令人不忍直视。
她登时气血翻涌,火冒三丈。
这算什么,死老头子平日里跟个老学究一般,闭口规矩,张口礼法。
背地里,竟是这种下三滥的货色!
这种人给的牌匾,还不如路边一坨马粪!
崔锦心当机立断,回到房中拎起牌匾,直奔这齐族长所在之处。
见了人,不由分说,抄起牌匾直往头上砸。
一连砸了数十下,牌匾字迹开缝掉渣,涂漆斑驳凹陷,边角尽皆断裂,这倒霉催的糟老头子脑袋开花,犹自不死,倒在地上叫唤着“成何体统”。
眼见着几个齐家人屁滚尿流地跑去报信,离火等人闻讯而来,崔锦心当即拔剑出来,给老家伙心窝上添了个透明窟窿。
事后,她复盘前尘往事,羞愤欲绝,直冲火海,想要自焚了断。
堂堂崔氏的孤女,本该扛起偌大的家业,却被这一家子猪狗不如的东西困了一辈子。
甚至,她还被逼着陷害萧晏,险些铸成大错。
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可是忽然有个老妇人扑倒在地,颤巍巍地叫了声:“大小姐……”
崔锦心遽然低头,脚边跪着的,竟是她失散多年、老态龙钟的乳娘。
原来她嫁入齐家之后,从前家中的门人和仆从多数遭到排挤,没几年,或是被赶出小昆仑,或是沦为粗使杂役。
而她守着自己的一方院落,沉浸在自己的“孤苦”里,对一切浑然未觉。
崔锦心突然觉得,自己连死都不配。
她该苟延残喘,用尽余生来赎罪。
向父母兄弟赎罪,向被蚕食殆尽的家业赎罪,向这些因她受苦流落的故人赎罪。
也向当年的崔家“大小姐”赎罪。
她于是忙活起来,指挥救火,疏散流民,救助伤者……同时,把所有姓齐的人全部关押。
小昆仑,不一定姓齐。
小昆仑,也不一定非要叫“小昆仑”。
她今日跪在玄空面前,并非是来认错的。
而是想讨个示下。
岂料,玄空只一味询问昨夜细节,并不言说下文,也不知要如何定论,让她心里泛起嘀咕。
此时,各方掌门都在各处忙碌,只有玄空和离火等清虚宫人在场。
崔锦心有些后悔冒昧前来,竟没个人帮自己斡旋。
直到守门的卧雪匆匆而来,回禀道:“掌门师祖,剑林陆掌门携萧氏兄弟求见。”
玄空闻言,望向离火,二人对视之后,他开了口:“请进来。”
崔锦心听见来的还有萧厌礼,猜测几人面见盟主,定是为着要紧的事,便道:“盟主,不如我先退下?”
玄空抬手:“不必。”
须臾间,陆藏锋和萧晏、萧厌礼三人进入正殿,见着崔锦心,还有些意外。
陆藏锋拱手道:“盟主,崔夫人这是……”
离火也拱手,替玄空回礼:“陆掌门,崔夫人昨夜因路见不平,心急解救被齐家族长囚禁的可怜之人,失手将齐家族长错杀,如今,师尊正在询问。”
陆藏锋道:“既如此,我等稍后再来?”
“无妨。”玄空露出一个宽和的笑容,“此事已至尾声,崔夫人身为崔家遗孤,生性刚烈,古道热肠,堪称女中豪杰。”
崔锦心惊喜地抬头:“盟主的意思是……”
玄空温声道:“如今的齐家,唯有你位分为上,还需要你辛苦些,主持一应内务。”
这正是崔锦心今日所求,她眼圈一红,终于弯下脊梁,重重叩首,“妾身,谢过盟主!”
陆藏锋在一旁点头,“盟主素来宽仁,此番处置,最合时宜。”
萧晏也露出钦佩与认可的神色。
玄空微微一笑,“藏锋难得夸人,我便虚领了。”
萧厌礼垂着眼睑,不做任何反应。
许是如今有了怀疑,再看玄空,竟是处处不顺。
此人掌权多年,时不时会将几件事、几拨人放在一起,一道决议。
好比今日,大可以先处置完崔锦心,再唤他们近前,却偏生提前召他们进门。
为的什么?
怕不是要寻些“眼目”,旁听了他的英明决断,日后出去宣扬。
思量间,崔锦心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陆藏锋上前开口,直奔主题,“盟主,我师徒有一件要紧事,想见一见小昆仑的前掌门齐高松。”
闻听此言,玄空脸色微变。
离火也皱起眉心,“陆掌门,要见他?”
这个“他”字落得极重,萧晏心里犯疑,正待开口追问。
却听玄空长叹一声,先一步说道:“虽不知你师徒为何寻他,但无论如何,都已是徒劳。”
陆藏锋和萧晏面面相觑,陆藏锋疑惑地问,“盟主何出此言?”
离火沉声道:“此人,昨夜死在了牢城中。”
第68章 逼至绝路
齐高松昨夜死在隐阳牢城。
黎明时分闻听这个消息, 离火已紧急前往查验,崔锦心面见玄空时,他才转回不久。
据他所言,齐高松前胸后背带有黑色印迹, 像是被邪修一掌穿胸。
在仙门看守最为严密的牢城之中, 出了这等纰漏, 自然要引起多方重视。
慧明真人刚从蓬莱山赶来,听闻此事,便提议八大派掌门速速动身, 亲自前往巡视, 一为明晰齐高松的真正死因, 二为追查邪修去向。
玄空真人深以为然, 当下便召来尚在小昆仑的几位掌门, 向隐阳牢城进发。
陆藏锋临行前, 不忘安抚失魂落魄的萧晏, 提醒他去找找百里仲, 或许萧厌礼还有一线生机。
而后便匆匆御剑,跟上已经远去的众掌门。
目睹一众师辈消失在天际, 萧晏久久无法回神。
他将所有希望全部押在齐高松一人身上,却被那无名邪修一举击碎。
虽说齐高松的确该死,但好歹等一时半刻,容他解了兄长的毒。
这邪修, 当真可恶。
如今算来, 距离兄长毒发,不足三日。
但萧晏明白,自己再是揪心、愧疚、烦躁也是微不足道,兄长正饱受剧毒摧残, 比起他来,痛苦何止百倍千倍。
他强令自己保持镇定,好言安慰萧厌礼,“没事的哥,百里极精药理,有他在,不愁制不出解药。”
萧厌礼“嗯”了一声,忽然问,“他如今身在何处?”
萧晏只当萧厌礼是记挂着解药,“他去了蓬莱山,为天鉴诊治。”
昨日,天鉴闯入小昆仑“大杀四方”,以至于诸多流民随之涌入,酿成大乱。
慧明真人闻讯赶到,强行将人带回蓬莱山,一口气打了五道天雷刃。
天雷刃是蓬莱山的重罚。
普通人,一道便可致命,若非本门弟子犯下大错,轻易不会搬出来。
天鉴修为再高,连受五道天雷刃,大抵九死一生。
萧晏无心多做解释,顿了顿,只说:“哥,这里不清净,我还送你回大琉璃寺歇着。”
“不必,我留下。”
“可是……”
“不必多言。”
萧晏见他执意留下,也不好再劝,兄长留在此地并非全无好处。
待百里仲回来,直接便能为兄长诊视,不必再多绕圈子。
萧晏忖着,兄长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是不是也因为想到了这一层?
待萧晏再不自觉地回头看时,却忽然一愣,仿佛忘了心该如何跳。
萧厌礼正定定地望着他,双眼不眨一下。
虽然面无表情,却格外专注。
四目交接的一瞬间,萧厌礼飞快地垂下眼睑,像是方才的凝视并不存在。
萧晏眼眶却热起来,险些浮现泪意。
他深吸一口气,忽而上前,用力抱住萧厌礼,“哥,我会一直在你左右,寸步不离。”
萧厌礼本来被他的行为所震撼,听见最后一句,蓦然沉下脸,用力挣脱出来。
“谁要你寸步不离。”萧厌礼简短地扔下这句,扭头就走。
萧晏望着他冷漠的背影,不仅不恼,反而动容。
兄长大抵是觉得时日无多,想和自己多待一待,才不愿回去大琉璃寺静养。
否则,方才又为何盯着自己,眼神胜似千言万语?
可是兄长又着实善解人意。
担心他误了正事,纵然对他萧晏再不舍,却还是冷言冷语,拒绝他的陪伴。
萧晏在心里打定主意,哪怕上天入地,也一定要保全兄长的性命!
萧厌礼寻了一处凉亭坐着。
此处有水有树,遮挡暑热之余,还能吹吹海上凉风。
今日特意跟从师尊去见了玄空师徒,但二人除了表面文章做得刻意之外,别的滴水不漏。
也是,对方这么多年的行事,即便包藏祸心,又怎能仅凭肉眼窥见。
端看能不能凭借齐高松的死状,探一探他们的虚实。
萧厌礼微微抬头,天上流云忽忽而过。
蓬莱山位处胶东,距离东海八百余里,不算太远,若百里仲诊治得顺利,一日之内便可回还。
一切依计行事。
由于分外期待萧晏后续的反应,也更期待萧晏口中的真相,以至于萧厌礼方才失神,盯了萧晏片刻。
哪知萧晏的态度已是让他出乎预料。
甚好,说明此计相当可行。
入夜,百里仲自蓬莱山御剑而来。
天鉴的伤实则比他想象的、比外界传得要轻。
但他临行前,一贯刚直的慧明真人,竟难得诚恳地对他讲:“盟主若问,就说天鉴命悬一线,有劳。”
是了。
天鉴强闯小昆仑,打伤一众齐家人,虽说引流民聚集的,摧毁护山大阵的,尚且不能确定是他,他却被推出去,成了整场祸乱的始作俑者。
若盟主认真问罪,天鉴极有可能被关进隐阳牢城,再难脱身。
如今慧明真人先下手为强,重罚于他,仙门也不好再行斥责。
百里仲感叹之余,又想起今日清晨的一幕。
唐喻心仿佛揣着惊天机密,将探得的来龙去脉告诉众人,而众人脸上的震惊经久未散。
没成想,天鉴竟是小昆仑那位绝世天才莫无定之子。
此人素日孤高,竟也是个有血性的。
为了夺魁报答师门,不惜吃药来失忆,凭借短暂的麻痹全力以赴。
为了给父母报仇,吞下一堆丹药恶补体力,杀得小昆仑元气大伤,无力应对内忧外患。
好在师门实力过硬,又肯出力庇护,否则……这弥天大祸,他根本扛不住。
慧明真人不通人情,却不失为一个好师尊。
百里仲胡思乱想一通,眼见着小昆仑临近,便缓缓下降,辨别方位。
穿云拨雾间,下方的海景渐渐清晰。
他已然来到昨夜追逐那两个不明人士的山崖边。
当时那二人,一个身姿矫健,跑得极快。
一个又是弱柳扶风,雌雄莫辨……
他目睹对方落海,正急得险些跳脚,却忽然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小昆仑的正殿前,仿佛先前所见,只是黄粱一梦。
百里仲揉了揉酸涩的眼,再向地面俯瞰时,蓦然浑身一震。
那山崖边上,赫然站着个纤长的身影,一身水蓝衣袍迎风飘荡,如从海中而来。
百里仲喜上心头,正待下落,忽而想起昨晚对方惊慌闪躲的情形,又不敢贸然惊动。
略作思忖,百里仲对身后的几个门人道:“你们且先回小昆仑,我随后再去复命。”
“是,少主。”
待门人继续向前而去,百里仲按捺着满心激动,轻手轻脚往下降。
此人身上的药香奇特,即便身上带的并非萧晏所中情毒,也一定是极为罕见的独门丹药。
如若不能一探究竟,恐怕往后许久,他睡觉都不香甜。
百里仲飘然落地,将剑收在背后。
对方有所察觉,回头张望,露出一点尖尖的眼尾。
这一回,他竟是不跑。百里仲暗喜,忙作稽首之状,“在下神农山百里仲,见过阁下。”
他低声下气,谦卑至极,对方似是笑了笑,眼尾处精光一闪。
这个神态,可说是眼波流转,顾盼神飞,仙门之中几乎看不到。
百里仲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为何而来,正待开口直奔主题,后颈却微微一麻。
他登时两眼一闭,向前栽倒。
身后,露出萧厌礼略显苍白的脸。
叶寒露呼出一口气,摇头道:“他可真是倒霉,一连两次落在主上手中。”
萧厌礼不言不语,将失去意识的百里仲接在怀中,“带他走,越远越好。”
“呵,不就躲萧晏嘛,主上放心,管教他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叶寒露上前接下百里仲,待抬起头时,忽然神色一顿,“不对劲。”
萧厌礼眉心一动,“怎么?”
叶寒露观察着萧厌礼的脸,“主上既没有中毒,为何脸色依然奇差,是不是累着了?”
“嗯,多谢关心。”萧厌礼嘴上回得敷衍,心里却揪了起来。
好在叶寒露没有在这个话头上过多停留,已开始轻拍百里仲的脸,“唉,你该庆幸本宗主金盆新手,这么清秀的皮囊拿去卖,不知多少达官显贵排队掏钱呢。”
萧厌礼再不理他,御剑而去,乘着夜色赶回小昆仑。
这一日来,萧晏恨不能把他绑在身边,哪怕被他撵去救助伤者,萧晏也要时不时跑回来看他一眼才肯安心。
捱到夜间,他推说困了乏了要休息,躲到崔锦心的院里寻了间偏房,才算得了几个时辰的清静。
饶是如此,不能离开太久。
如今萧晏深信他剧毒即将发作,万一再发起疯来,跑到院前守着,见他从外面回来,难免又要问东问西。
果然,他前脚进门,一道白衣身影便御剑而来,在院外停留逡巡。
萧厌礼只当浑然不知,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直至次日天明,萧晏悄然离去。
这一走,就是大半天。
再回来时,他脸色几乎比萧厌礼的更白。
唐喻心、徐定澜、孟旷几人陪在身侧,不住地安抚。
“萧大你冷静,百里好歹是江南三杰,大抵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肯定会安然回来。”
“不错,百里一向可靠,不可胡思乱想。”
“萧师兄,好在还有时间,你先陪陪萧大哥,我们几个再去找。”
萧厌礼心知肚明,施施然坐在屋内,等人进来。
另外三人安慰过萧晏,尽皆散去,萧晏孤身进院。
齐雁容正和一个小昆仑弟子低语,表情亦是凝重,见着萧晏也顾不上多礼,只轻轻点头,指了指萧厌礼大开的房门,示意他自便。
萧晏颔了首,径往萧厌礼房门而去,步伐沉重且缓慢,如同在蹚急流。进屋之后,还未开口,先反手将房门紧闭。
萧厌礼手捧茶盏,目不斜视。
他知道萧晏的来意,只等对方开口。
果然萧晏踟蹰片刻,才有勇气告诉他:“哥,许是百里太忙,还需要再等一等。”
萧晏忖着,虽说距离毒发,还有不足两日,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只要百里仲无恙,一定能赶回来对症下药。
此刻过来,也是由于担心萧厌礼等得着急,待稍作安抚之后,他将继续搜寻百里仲的下落。
萧厌礼放下茶盏,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猛然上身前倾,喷了口血出来。
萧晏大惊:“哥!”
他忙扶着萧厌礼摇摇欲倒的后背,将手搭上萧厌礼的脉搏,触碰的一瞬间,竟是心惊肉跳。
萧厌礼的脉搏滑数杂乱,律动极快,如同浑身血气狂乱,随时要在体内爆开。
竟是,毒发的征兆。
萧厌礼气若游丝,“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萧晏拿起手帕为他擦拭嘴角,指尖有些抖,“哥你忍一忍,我这就去……去找百里!”
萧晏着实不懂,青雀中毒比兄长还早一日,至今安然无恙,仿佛只有大限那日,才会一并爆发。
兄长却早早地吐了血,像是快要扛不住。
萧晏不禁自责,想必兄长日夜为自己忧心操劳,过度虚弱,以至于剧毒出现症候。
眼下如何是好,萧晏也不清楚。
只知道先想些办法,缓解萧厌礼的不适。
他将手贴在萧厌礼的后背,试图帮萧厌礼调节气血,但灵力才刚深入寸许,萧厌礼蓦然一震,又吐出一口血。
萧晏连忙撒手,脑中一片空白。
好凶险的毒,竟是碰都碰不得。
萧厌礼面白如纸,双眼依然不沾情绪,倒显得嘴边的血,更为殷红,“别骗我了,就算此刻不死,我也活不久。”
萧晏想摇头,想否认,可被濒死之人如此冷静地盯着,他不忍作出半点虚假。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着嗓子道:“哥,我不惜一切,也要将百里仲找回来,为你诊治。”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出门。
萧厌礼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别去,我难受……”
这一声呼唤,让萧晏五味杂陈,立时折返回来。
兄长是何等倔强的人,居然被剧毒折磨得,向他示弱求助。
“好,我哪里也不去。”萧晏语声轻柔,如同安抚孩童,俯身小心地将人揽起,“我扶你去床上躺着,会舒服一些。”
萧厌礼无力地靠在他身上,任由摆布,“若我撒手人寰,最不放心的便是你。”
萧晏心里一热,险些落泪,又强行忍住,“别说这些,不会的。”
萧厌礼却是摇头,“你功成名就,品行端正,本来无可挑剔,可知我是哪里不放心?”
此时此刻,萧晏一味顺着他,“哥,你尽管说,我必定改过。”
萧厌礼已被打横抱起,二人因这个举动自然相贴。
一时间,他的嘴和萧晏的耳朵近在咫尺,接下来的这番话,说得毫不费力,“你高风亮节,在我心中,向来都是高山景行……可我阴谋诡计,对付齐家时,甚至枉顾人伦……”
说话间,二人来到床边。
萧晏正要将他往下放,还当他是在忏悔,忙道:“哥言重了,我并不在意。”
萧厌礼已落在床沿,此刻并不撒手,目光只在萧晏脸上落定。
“那你,为何不在意?”
萧晏目光微闪,轻轻撒开手,“你好生歇着。”
萧厌礼转而拽起他的衣袖,“你对我这番纵容,无异于白璧微瑕,日后万一对别人……我放心不下,必然不会瞑目。”
“你放心,我待你种种,绝不会转移给第二个人。”
“你不肯说……我,我死……不甘心。”萧厌礼口吻如同严父,蓦然低头,又吐出一口血。
萧晏急了半晌的一颗心,终于慌乱,“哥你别激动,我之所以这样,大抵是因为……做了那些古怪的梦。”
第69章 萧晏的梦
梦?
萧厌礼略作回忆, 在上一世的人生分水岭之后,他做的全是噩梦。
而在此之前,他的梦境甘苦都有,却不足以影响心智。
他便催促道, “什么梦。”
萧晏有些支吾, “此事光怪陆离, 说出来,恐怕没人肯信。”
萧厌礼清晰地砸下两个字,“我信。”
这世间还有什么, 能比他萧厌礼的经历还要光怪陆离?
除非, 萧晏也是重生归来。
许是这斩钉截铁的语气感染了萧晏。
“罢了, 我说便是。”他也终于不再犹豫, “哥, 我那些梦, 全都是未来的种种灾厄。”
“……未来?”萧厌礼几乎忘了自己此时“命悬一线”, 一把拽起萧晏的手腕, “细说。”
萧晏只当他是过度关心,在他手上轻轻一拍, 以示安抚,“我梦到祁晨背叛师门,给我下药,梦到关早死得蹊跷, 梦到晶晶在我房中悬梁, 我还梦到……”
“还梦到什么。”
“还梦到,我蒙受不白之冤,因不想为师门惹来麻烦,自行进入隐阳牢城等待真相, 不料等来的,却是挖去根骨,成为废人。”
萧晏娓娓道来,可这些讯息如同飓风,一句一句往萧厌礼耳中猛灌。
不知不觉,萧厌礼的指甲几乎陷入萧晏的皮肉。
他听见萧晏反过来问他,“哥,我说这些,你可愿相信?”
萧厌礼只是重重点头。
萧晏以为,萧厌礼至少会问上一句:你为何偏偏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梦境?
可是没有,对方只是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但即便如此震撼,兄长却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毫不反驳。
萧晏不禁愈加感动,“多谢信任。”
顿了顿,萧晏答复了他最初的疑问,“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纵容你对齐家所为?无非是,我一味退让,只会招来他们周而复始地算计,我梦中所见,全是拜他们所赐。”萧晏说到这里,微微呼出一口气,“无论他们如何收场,都不过分!”
由于激动,最后四个字呈现铿锵之势。
萧厌礼此刻反而听不进了。
他的手自萧晏手腕上缓缓滑落,像是流失了力气。
满室落针可闻,却有个声音在他心里歇斯底里地问“凭什么”。
凭什么萧晏就能得到这些梦境的提示?
凭什么,只有他萧厌礼……
只有他一个人在血海中苦苦挣扎。
还以为是因为他的到来,改写了萧晏的命局,但细细想来,即便没有他,萧晏或许也能一一避开这些险路。
同一个人,却不同命。
凭什么?
他也是萧晏啊!
数十年波折岁月,为何独独薄待于他!
萧晏终于发现他的反常。
一开始,萧厌礼沉默,萧晏还当他是听到超脱认知之外的事,太过惊讶。
可他的慷慨陈词已结束多时,萧厌礼仍是不言不语,稍加留意,便可见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神采寂灭,一张脸白得令人心惊。
萧晏想问问他,是如何不舒服,好去找些丹药来给他缓一缓。
可是一开口,萧晏说的却是:“哥……你哭了?”
的确,萧厌礼眼角沾着点滴水光,像是碎冰时溅出来的,虽然零星,却是实实在在的泪意。
借着屋内微光,又依稀可辨他眼底的一抹微红。
萧晏无法思考,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伸出了手去。
指尖还未碰到萧厌礼眼角,但见水光一颤。
萧厌礼像是轻轻咳了一下,萧晏察觉不对,转眼一看,却瞧见几滴热血沿着萧厌礼的唇角蜿蜒而下。
这口血,远比萧厌礼先前那几次吐得温和。
可是萧厌礼随即朝后仰,双眼紧闭,软绵绵地跌向床榻,竟像被这浅浅的一口血,要去了命。
唐喻心等人满世界搜寻百里仲的踪迹。
从前殿到后院,药库、丹房、灶房甚至是昨夜百里仲落地的海岸……总之,这人会去的、不会去的已然全部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此刻,他们正沿着小昆仑去往蓬莱山的路径回溯,茫茫山海,宛如大海捞针。
唐喻心落在一处高高隆起的山石上,眉间难得皱出纹路,“眼下都不能说是着急百里的解药了,是着急他的命啊。”
孟旷犹自四处张望,“不知他为何昨夜中途停下。”
徐定澜沉思片刻,“是不是……他遇着了那个高深莫测的邪修?”
几人面面相觑。
天底下陡然冒出一个无名邪修,修为极高,杀人不眨眼。此事虽未被公认,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邪修先杀招云,再杀齐高松,甚至袭击桑河镇和仙药谷的那一干邪修,都疑似是听从了他号令而去。
百里仲修为排在仙云榜前十,却消失得无声无息……
除了这位神秘邪修,他们再想不到会是谁动的手。
唐喻心攥紧折扇,“希望不是,眼下从这邪修手里过了一道的人,有几个活的?”
孟旷面皮一紧,“我们要尽快找。”
徐定澜抿起嘴,没再说什么。
这邪修好人坏人不拘一格,全部都杀。
且行踪莫测,至今无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竟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自泣血河一战之后,邪修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对仙门不成威胁。倘若再出来一个陆鸣珂那样的人物……保不齐一场大战又要重现。
忽听得呼呼风响。
一袭白影御剑而来,其速度之快,如同利箭穿空。
几人正待御剑,见状也便收了势,唐喻心招呼道:“萧大,不陪着你哥,过来作甚?”
萧晏在空中倒还稳当,落地却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
几人吃了一惊,唐喻心忙上前扶着,“怎么了这是?”
萧晏反手抓起他,竟是急红了眼,“老唐,你们快帮帮我!”
一炷香后。
四人一股脑涌入崔锦心的院落,母女二人正在正厅叙话,见状正待出门招呼,他们已然跟着萧晏进了萧厌礼房中。
可是床榻上空落落的。
方才奄奄一息,近乎凋零的一个人,竟然不见了。
萧晏不甘心,伸手去掀床榻,手颤得厉害。
可床榻底下仍旧是空无一物。
“怎会这样,我哥他……”
唐喻心见他额上全是汗,忙上前劝道:“别急糊涂了,你哥说不定是躺锝难受,出去逛了。”
“可是……”萧晏想辩解,又怕一辩解,难免说出丧气的话来。
可是兄长他眼看只剩下一口气了,怎么出去逛?
齐雁容随后而来,站在门前道了个万福,“萧师兄,萧大哥他的确是出去了。”
萧晏闻言一愣,快步上前,“可知他去了何处?”
齐雁容摇头,“他不肯说,我也拦不住。”
萧晏稍稍宽心,如今兄长体力薄弱,走不远,也出不了小昆仑。
可是世事难料。
接下来的半日,他们东找西寻,其细致程度还胜过寻找百里仲,却依然没能再见到萧厌礼。
这人像百里仲那样,突然蒸发了。
萧晏毫不耽搁,跃上遍体鳞伤的玉阶,直往小昆仑大门而去。
唐喻心拦他,“萧大你做什么去?”
“我出去找。”
唐喻心咂嘴,“你可知他会去哪?”
萧晏沉默片刻,“……不知道。”
兄长从前不曾来过东海,人生地不熟,他能去何处?
孟旷叹道:“萧大哥失踪,比百里失踪,更让人揪心。”
徐定澜深以为然,“但愿萧大哥他没有遇到邪修,否则……”
邪修?
兄长不是没被邪修抓去过,当时那个惨状……
萧晏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来。
东海城内。
萧厌礼靠在榻上,炉中熏香袅袅生烟,满室皆香。
“这便是你藏人的好地方。”
此处是城中最奢华的青楼,吟香院。
温香软玉,绝色佳人,数不胜数,多少达官显贵豪掷千金,只为在这温柔乡里快活一晚。
叶寒露笑道:“那些木头一样的仙门弟子,无非是觉得那小子遇到了危险,刀山火海都会去找,却万万想不到这个所在,何况主上还要我……索性便选在这里,姑娘们收了钱又不用伺候,两全其美。”
萧厌礼撤开目光,转而望向榻上闭眼沉睡的姑娘。
这青楼中也有不可言说的规矩。
他们不碰她,也得将姑娘衣衫稍稍敞开,造成一种已经发生过什么、姑娘被累得昏睡的假象,不然上头便会认为她没伺候好,错失了回头客,过后免不得一场重罚。
“唉,人的命天注定。”叶寒露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榻上,摇了摇头,“同样是如花似玉,陆掌门的闺女还有谷主夫人她们,就能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呢,就得整宿整宿地伺候人,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萧厌礼冷不丁问:“你方才说的什么。”
叶寒露一愣,“我说,她得整宿整宿地伺候人。”
“第一句。”
叶寒露回过头去想了一想,“哦,人的命天注定。”
萧厌礼攥紧桌沿。
叶寒露立刻把身子一趔,“别啊主上,这话人人都说,又不是我造的,怎就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
萧厌礼把眼中的锋芒收了收,却依然目视叶寒露,“我即刻叫李乌头过来,你二人明晚动手,不得有误。”
“成,我拿钱办事,不亏。”
萧厌礼便起身从床下捞了一个麻袋出来,沉甸甸的,俨然装了个人。
他待要往肩上扛,却由于脱力,连同麻袋一起向前猛栽。
叶寒露连忙上前去接,抬眼瞧见萧厌礼发白的唇色,不禁微微一叹,“主上,别逞强啊。”
“……知道了。”萧厌礼扛起麻袋,推开叶寒露,仍是强撑着离了包厢。
出得吟香院,萧厌礼叫来一辆马车,将他和麻袋送到距离小昆仑半里有余的树林边。
随后他打开麻袋,抖搂出一个全须全尾的百里仲,待自己在一旁躺好,方才撤下了百里仲身上的禁制。
他涣散了半日的眼瞳,一度亮得夺目。
人的命,天注定……
有些话,不是说的人多了,就变成天规至理。
在萧晏吐露真相之前,他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惹上了齐家,才连累了师门,害得自己成为废人,被迫拖着一副恶鬼般的身体回来报仇。
如今他知道了。
这条路,许是上天的安排。
才听到萧晏说出真相时,他实在不甘心,浑身血气翻腾,催得这幅邪气入体的躯壳险些承受不住。
可顿悟只在一瞬间。
上天厚待萧晏,摧残于他,那又如何?
萧厌礼心中千百个质问的声音,一瞬间落定,只余下一句自创的暴论:人来攘攘,我偏逆往!
别人屈从天命,那是别人。
他萧厌礼,从不信命。
从前扳倒齐家,如今和清虚宫周旋,往后与天相抗……纵使荆棘载途,奉陪到底。
小昆仑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八大派掌门前往隐阳牢城,至今未归。
百里仲和萧厌礼失踪,杳无音信。
剩下几个有名有姓的仙门高徒,又手忙脚乱地找着人,期间萧晏还吐了血。
偌大的小昆仑,只剩下崔锦心在苦苦支撑,一头安顿无家可归的流民,一头张罗重建。
就在不可开交之时,百里仲安然返回了小昆仑。
且不但他回来了,他肩上还扛着萧厌礼。
急疯了的萧晏险些喜极而泣。
他双手接下昏昏沉沉的萧厌礼,将人小心翼翼安置在床榻上,如同对待失而复得的稀世奇珍。
此时的萧厌礼苍白病弱,眉垂目合,整个人轻而单薄,像一个重伤的仙者,随时会羽化消散。
搁在往日,萧晏必定要细细观摩片刻,再反思自己能否在某种情境下,也达成这股超逸的气质。
如今他却无暇顾及这些,急急忙忙找上百里仲,“百里,可知你和我哥是被什么人掳去的?”
“不清楚,我醒来时,便和他躺在一片树林外。”
“在场可有别人?”
“没有。”
“是不是邪修所为?”
“……不知道。”
百里仲一问摇头三不知,萧晏也不再难为他,跟着便提起最紧要的事来:“烦请你,救救我哥。”
百里仲眉心蹙起,“我也正要为这事找你,你哥他……情形颇为棘手。”
“是不是解药难配?”
“嗯,他的脉象错综复杂,我至少需要闭关三日,方能有眉目。”
萧晏心里一凉,“三日……可距离我哥毒发,不足一日了。”
百里仲探过萧厌礼的脉象,听见这句,也不意外,“萧大,我只能尽力而为,若早上一日,或许希望更大,可惜……”
萧晏沉默无言。
他想怨百里仲为何乱跑,以至于白白耽搁了一日,可百里仲本也无辜。
他也想怨齐家父子,给兄长下了如此凶险的毒,可二人已死。
到头来,他只能怨自己,当初太听兄长的话,也太过乐观,天真地以为等到盛会结束,拿到解药是顺理成章的事。
百里仲见对方不言不语,也生出些愧疚来。
虽说耽搁救命非他本意,但此次莫名失踪,本来是有可能避开的……是他自己心急在海边落地,以至于中了暗算。
百里仲低声道:“萧大,我这就去闭关……接下来,对令兄好些吧。”
萧晏眼眶发红,“这我自然知道。”
百里仲摇头,“你待他,要比你想象的更好,你一定不知道……他都为你做了什么。”
“……什么,快告诉我!”
“本来是要拿这个和你换情毒的,罢了,如今我亏欠你们,便说了吧。”百里仲手臂被萧晏攥得生疼,终是隐晦地讲出来,“那一夜你身中情毒,令兄他……帮了你许多。”
第70章 陷入两难
萧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
就连一路上和熟人打照面, 他也都是浑浑噩噩,机械一般地逢迎。
好在,他们剑林住在草草归置出来的客房中,萧厌礼被崔锦心安排在自己的院落, 住得相对舒适些。
两处隔得较远, 他躲起来震惊, 萧厌礼也看不见。
平心而论,如今兄长命悬一线,甚至可能时日无多, 他不该理会这些有的没的。
可如今实在……
实在是令他瞠目结舌, 手足无措。
百里仲短短几句, 说得分明。
那一夜的经过, 终于揭破。
他拼尽浑身力气作出一个懵懂惊讶的表情, 胡乱搪塞百里仲, 自己全然不记得, 而后拔腿就走。
但其实, 他记得。
只是不那么清楚。
他顽抗情毒到最后,一度昏厥。
后来做梦似的, 他迷迷糊糊中,感觉有微凉的东西贴了过来。
萧晏依稀记着,自己当时以为那是齐秉聪找来的不明女子,奋力挣扎, 还被对方用捏团塞住了嘴。
后来……
后来就……
萧晏心里狂跳, 好端端的,竟像是情毒发作,浑身又燥热起来。
他怔然低头,那燥热的来由, 正是曾经被那微凉之物碰过的要紧之处。
至于微凉之物……
百里仲说,他次日的脉象显示,前一晚曾有泄欲。
而前一晚祁晨整宿在外守着,路过的蚊子都得被审视两眼。只有兄长萧厌礼一人在他房中,应该是事先悄悄进去的。
百里仲还说,兄长体温偏冷,和女子近似,缓解情毒事半功倍。
因此那微凉之物到底是什么,不得而知。
萧晏将脸埋在被面上,压得自己几乎窒息,他却恨不能就此闷死,一了百了。
齐秉聪作恶多端,名声早就臭了,但父子乱1伦一事传扬出去,这人照样无法在仙门立足。
可他自己又对同胞兄长做了什么?
他陡然起身,双眼泛红,抬手猛抽自己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却盖不过原本近乎血色的红晕。
他眼都不眨一下,张口就骂:“萧晏,你可真是畜生!”
萧厌礼在房中躺了多时,再不见一个人的影子。
他感到不大对头。
旁人倒还罢了,可在送他回房的路上,他听见唐喻心和百里仲闲聊,说是萧晏为了找他心急上火,甚至呕了血。
如今他本人好端端地躺在这,萧晏却避而不见,着实蹊跷。
既如此,他便上门寻萧晏。
毕竟在外人看来,他多半活不过今夜,是时候破局了。
萧厌礼于是起身下床,打开房门,“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齐雁容见状过来搀扶,他却摆手,“不必,我出去一趟。”
崔锦心在一旁道:“萧公子此时出去,若萧师侄再过来见不到你,岂不是又要着急?”
“我找的便是他。”
萧厌礼说罢,一路依墙扶树,慢慢地去了。
母女二人一直目送他的背影远去,齐雁容方才叹了口气,面露惋惜,“萧大哥机智果敢,聪明过人,还为我仙药谷举荐了一个得力的人,可惜命不久矣,我还没能好好报答他。”
崔锦心目光转向她,“你真信他中了毒?”
“娘的意思是……他没有?”
崔锦心嘴角勾出一抹笑,“能把齐家父子算计得那么惨,你觉得,他会乖乖吃下毒药?”
齐雁容怔了片刻,面露恍然,“有道理,还是娘比我看得透。”
“傻丫头,娘毕竟多吃了几年的粮食。”崔锦心笑罢,神情又重回郑重,“只是不知他演这一出戏,为的是什么,万幸咱们不害人,也不被他敌对,这个人,实在不简单。”
房门紧闭,桌案上搁着一瓶从唐喻心那里讨来的酒。
如今小昆仑百废待兴,物资紧凑,这瓶好酒,还是唐喻心从东海城里搜寻来的。陈年杏花白,若非看他家中出了大事,唐喻心断然舍不得给。
萧晏深吸一口气,拔掉瓶塞,仰头猛灌。
痛饮烈酒,可壮胆气,唯有这样才能厚着脸皮面对兄长。
他做下丧尽天良的丑事,无颜再见兄长,可兄长命在旦夕,配制解药的希望渺茫,他必须陪着兄长往下熬,熬到百里仲创下奇迹,及时送来解药。
谁知才灌了两口,外头就响起关早大惊小怪的叫嚷:“哎呀,萧大哥!”
萧晏一个走神,该咽下喉中的杏花白,竟是灌进了气道,直入肺腑。
偏巧不巧,关早热心快肠,还不等萧厌礼发话,就将人往他房门引,“萧大哥肯定是来找大师兄的,来来,他正好在。”
萧晏拼命压下满喉呛辣,在心里数落了句“你小子”,开始慌不择路。
那两口酒下去,根本不见一丝醉意,更不用说什么壮胆气了。
眼见着一虚一实两个脚步声越发近了,他直往床榻冲去,此刻像是一个被抓住的贼人,还是个采花贼,没有半分磊落,只剩下怂。
但还未上床,他猛然意识到房门紧锁,兄长进不来。
他又匆忙抬手,隔空将门闩摘开,使房门虚掩,这才一个箭步冲到床榻上。
待两扇门被关早轻快地推开时,他才刚闭上双眼,连四肢都来不及摆好。
“嗬,好大的酒气。”
关早正待请萧厌礼进门,察觉房中异样,竟不由先一步迈过了门槛。
萧厌礼扶着门槛进来,果然嗅了满鼻子的烈酒味道。
而萧晏,正大喇喇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不见来人。
关早还有些替萧晏不好意思,“萧大哥你别生气,大师兄方才还好好的,可能是这酒……这酒太好喝了,他没管住嘴,就喝多了,他不是故意不去陪你。”
萧晏在心里干着急:傻小子越抹越黑,你大师兄从不酗酒,你萧大哥又怎会不知?
萧晏只希望兄长不要多想,正如关早所言,自己如今不是故意不去陪他。
实在是……没那个脸。
萧厌礼蓦然道:“不必多言。”
声音虽然虚弱,却足够干脆。
萧晏心里凉了半截,兄长果然生气了。
可正待萧晏打算睁开眼睛,起身赔礼道歉时,又听萧厌礼对关早道:“他心里不好受,才会如此。”
关早立即点头,“对,大师兄特别自责,没能给萧大哥找到解药,而且萧大哥你的毒已经……唉,怪不得大师兄借酒浇愁呢。”
萧厌礼不置可否,“你且去忙,我留下。”
“好嘞,你要有事,叫我一声便是!”
待关早的脚步声转到门外,这房中便只剩“兄弟二人”。
萧晏不住地吸气吐纳,也未能平息心中层层泛起的波涛。
都到了这个境地,兄长居然还能想着他好受不好受,还在帮他找借口。
可兄长越是体贴,越显得他禽兽不如,更没有勇气来面对。
……罢了,总归兄长在身边。
先扛过这一遭再说。
萧厌礼关上房门,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他望着双眼闭合的萧晏,口中道:“可是醒了?”
萧晏一动不动,置若罔闻。
萧厌礼便笃定,对方应该是醉死了。
若不醉死,就凭萧晏对外貌的看重,根本不会以这样一种不雅的姿态,在床上睡成“大”字。
再看那白皙的面皮上,一枚红肿的掌印清晰入目。
可见力道之大。
萧厌礼俯下身去,将自己的手贴在萧晏脸上,果然和那掌印宽度相当。
他有些出乎意料,萧晏竟会因为拿不到解药,自责到,对自己大打出手。
这种又蠢又疯的行径,当初的自己从未做过。
萧厌礼本该鄙夷萧晏的可笑,却瞧见一滴可疑的水珠,正在萧晏眼尾处摇摇欲坠。
他静在原地,竟是愣了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鬼使神差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物件,掰开萧晏紧攥的手指,轻轻塞了进去。
萧厌礼觉得,这场闹剧该终止了。
从前欺骗萧晏是为了向共同的死敌寻仇,如今欺骗他,却纯粹是要解开他心中的疑惑。
且这一次,骗得有些过分。
可是闹剧终止之后……又当如何?
萧厌礼目光骤冷,生生截断思绪,静了半晌,他再次朝着萧晏伸手。
这一回,他解开了萧晏的前襟衣料。
结实的胸膛近在咫尺,如同无瑕白璧。
可无瑕白璧纵然价值连城,却无法呼吸有序,没有一腔热血,也不能焐热一颗有力搏动的心,不及这副躯壳的万分之一。
不知不觉,萧厌礼的指尖在胸膛落定。
这举动实在唐突,可他却理直气壮地闭上眼,一路向下游走,径直来到萧晏的丹田处。
那根骨运转如常,灵力澎湃。
他贪婪地触碰和感知着。
每一寸触碰,都稳住了他险些动摇的意志。
每一份感知,也加深了他对这幅躯壳的渴求。
不错,闹剧终止之后,便是破解魂枷、再行夺舍,不做他想。
与天争命,势在必得。
他怎能心生不忍?
日头西沉,天光暗下来。
萧厌礼为萧晏盖好薄被,便飘然出了门,身影鬼魅似的,悄无声息,让屏气凝神的活人如释重负。
萧晏总算得以睁眼,喉头也总算得以吞咽。
满身的鸡皮疙瘩像凝住了一般,至今未散。
下腹却又因为那微凉微痒的触碰,火烫地烧上来。
一时间,他竟不知是冷还是热。
所以……
方才那算什么?
他的兄长萧厌礼,对他做了什么?
萧晏的双眼从一睁开,便保持瞪大的姿态,再未变过。
若说摸他的脸,是因为兄弟疼惜弟弟脸上的掌印,再正常不过。
可是往下、再往下……又该怎么说?
萧晏试图起身,却如同剧毒发作了一般,虚脱到唤不起一丝力气。
如今天灵像是被天雷劈过,脑子受了激,转得飞快。
他想起秦岭客栈中同塌而眠,萧厌礼对他做过同样的事,被当场质问,却解释成为他盖被子,摸黑误碰了。
他又想起,吴猛曾经说过,在他昏迷之时也被兄长摸过,吴猛还说兄长对他不清白,他那时死也不信。
他还想起,兄长屡屡盯着他袒露的皮肉,看得专注。他当时的确有些诧异,可后来随着齐家屡屡挑衅和盛会开幕,他又抛之脑后。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莫非兄长真的对他……不清白?
那他身中情毒之时,兄长的牺牲,又是出自他萧晏的强迫还是……兄长自愿?
萧晏想到头疼欲裂,仍是没能记起一个清晰的画面,更无法想象萧厌礼当时的表情。
但梳理至今,一个真相浮出水面。
萧厌礼喜欢他,毋庸置疑。
他天下传名,倾慕他的人不在少数,他无心于此,频频婉拒,不叫自己沾半点风月。
可如今喜欢他的是萧厌礼,他束手无策。
那是能为他豁出命的、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和他血浓于水的兄长。
他怎么忍心拒绝了,让兄长难过?
萧厌礼塞的物件还攥在手中,触感熟悉,萧晏拿起来一瞧,瞬间脑中空白一片,什么乌七八糟的念头都没了。
是捏团。
兄长以为他心情不好,饮酒消愁,给了他这个,要他别再拿自己撒气。
他当即坐起来。
横竖先去陪兄长。
再自艾自怜下去,兄长独自一人,不知还能撑几时。
可刚一出门,便见唐喻心拎着两个纸包,迎面而来。
二人险些撞上,唐喻心后退一步,“萧大我正找你,杏花白配肴肉和盐水鸭绝佳,咱们一起喝啊。”
萧晏瞧见是他,陡然来了灵光,“老唐,我有事要请教你。”
唐喻心一直被萧晏拽回房间,见他还极为谨慎地关上房门,有些纳罕,“神神秘秘的,你想请教什么?”
方才还满心急切的萧晏,却忽的忸怩起来,“这个……”
唐喻心着急畅饮,催他,“啧,又不是招了风流债,你羞涩个鬼。”
萧晏欲言又止,心虚地垂下眼睑。
唐喻心久经情场,自然读得懂这个神态的意味,当下吸了口冷气,“不会吧……萧大你?”
萧晏点头,额角汗珠细密。
唐喻心乐了,将手里的小菜放桌上,上前揪萧晏,“来来,跟兄弟细细讲来,哪家姑娘啊。”
类似的话,唐喻心在决战前夜也曾问过。
彼时萧晏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是我哥”。
眼下,他却必须将萧厌礼严严实实地捂起来,“我不能说,但他于我有大恩。”
“大恩?多大的恩?”
“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唐喻心深以为然:“那的确是恩重如山了,你喜不喜欢她?”
萧晏严肃道:“他喜欢我。”
“懂了,她喜欢你,你不一定喜欢她,但你又不好拒绝,所以很纠结,是不是?”
“……差不多。”
唐喻心开始分析,“那得看她所求是什么,她要不要名分?”
萧晏心道,他是我亲哥,还能要什么名分。“不要。”
“那她向你表白心意了?”
“没有。”
唐喻心咂嘴,“那你如何断定,人家喜欢你?”
萧晏窘红了脸,“他、他一而再的,上手……上手……”
唐喻心大惊:“什么,她摸了你?”
萧晏手忙脚乱捂他的嘴,“别高声喊!”
唐喻心扒下萧晏的手,果真压低声音,接着道:“那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两个……有没有过肌肤之亲?”
萧晏避开他的目光,更低声地道 :“有。”
唐喻心却不大信,“你多年童子身,跟白纸没区别,知不知道肌肤之亲是什么,就是……”
“知道。”萧晏这时倒是果断,“我确定,有。”
唐喻心又抽了一口冷气,肺都凉了,却又不禁羡艳,“不要名分,不要承诺,只要和你肌肤相亲……萧大,你还是从了吧,我若是你,二话不说凭她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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