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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狠起来自己都杀》百合耽美小说_治病神仙水

    第61章 都是疯子


    短短几句, 无异于数道霹雳从天而降。


    除了寥寥几人之外,其余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其震惊之状,盛会期间发生的种种意外加起来, 都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齐家父子乱1伦一事, 只有一小撮年轻弟子以为是齐秉聪胡作非为, 拽着亲爹一起下泥潭。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显然齐家栽在谁手里了。


    素日与小昆仑逢迎往来、亲亲热热的那些个门派,倒有几个试探着想美言两句, 来日此事翻了篇, 齐高松得势归来, 也能念自己一个好。


    哪知不过一日, 玄空真人竟寻根究底, 挖出了这陈年的惊天大案。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 齐高松居然这么快地认了罪。


    如此一来, 打算拉齐高松一把的, 也纷纷打消了念头,进了隐阳牢城, 罪名几乎板上钉钉,公审不过走个流程。回天乏术,又何必再去惹一身腥。


    那一众年轻弟子都处在震惊之中,久久无言。


    想不到齐高松在外飞扬跋扈, 对内也是心狠手辣, 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害,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只盼着盟主早些将其正法,大快人心。


    萧厌礼则是游离于众人这些反应之外。


    这都是他一手促成,没什么好稀奇。


    东天起了几粒幽幽发亮的疏星, 他混在一众惊诧的面目之中,枯坐着张望片刻,提起壶来,将不足半盏的茶水倒满。


    不久夜幕初降,仙门的人也尽散了。


    离火推着玄空在前头慢慢地走,其余人等在后方远远地跟着,谁都不肯出头往前僭越,纵然对今日的决战有千言万语,都规规矩矩装在肚子里,至少此刻,不敢吵嚷喧哗。


    车轮啃着石子路面,笃笃作响。玄空忽然轻声说道:“这些处置……终究也算尽了力。”


    他看着前方和夜色连成片的松林,目光虚浮不定,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离火却依然接道:“师尊处置周全,弟子拜服。”


    玄空嘴角弯起来,却是摇着头,露出几许惆怅。


    若是早一些。


    早到二十多年前,早到泣血河的最后一战尚未发生。


    他双腿完好,根骨尚在,一身的名头令邪修闻风丧胆。


    那时若遇上这种微不足道的琐事,何须瞻前顾后,权衡利弊,大事化小?


    他必当提剑赶往东海,亲手挖了真相出来,给所有人一个应得的、真正的答复,包括他自己。


    如今……


    一截空荡荡的裤管卷在腿下,像是被活活锯断的老树根。


    无用,丑陋,使得投过来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可怜。


    萧晏扶着萧厌礼落在人群最后头,一步不敢走快,生怕一个颠簸,就会催动对方体内的剧毒。


    关早和陆晶晶跟在他二人身后,还在小声骂着齐家上梁不正下梁歪。


    兴头上,陆晶晶忽然想到一件事,“祁晨如今一定高兴坏了,走了齐高松,留下个草包齐秉聪,怎么跟他争啊。”


    她见关早忽而闭嘴不言,便打他一下,“你怎么了?”


    关早居然神情淡漠,目不斜视,“不关心这人。”


    萧晏回头看他一眼,笑道:“傻小子,如今知道,什么是着相了吧?”


    关早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顿了顿,也不知想到什么,蓦然眉开眼笑,“大师兄,师姐,还有萧大哥,眼下没什么事了,咱们明日也去吃羊双肠吧,刑师兄一个劲地说滋味好,我想试试。”


    萧晏和陆晶晶对视一眼,笑着揶揄他,“明日若闲着,一定让你吃个够。”


    几人刚走出演武场,还未踏上石子小路,忽然从假山那里传来一声招呼:“萧晏。”


    本该清越的声音有些低沉,还带着一丝疲累,仿佛剑锋结了锈。


    他们齐齐看去,只见天鉴缓步而来,身影孤零零的,衣色几乎融在不算浓重的夜色里。


    他远远避着人群,显然是专程候在此处,只等萧晏路过。


    萧晏带着陆晶晶和关早拱手见礼。


    天鉴破天荒地还了礼,不等对方开口,就冲着萧晏单刀直入,“我有话问你。”


    此刻他要问什么,需不需要借一步说话,尚未可知。


    萧厌礼却先一步“善解人意”,“既如此,我先回避。”


    陆晶晶见他这么有眼色,也忙拽了关早,跟他一起走。


    萧晏还想嘱咐萧厌礼,回去吃些软和食物垫垫,别让肚子空着。


    可对方步履匆匆,转瞬间已拉开距离,直逼石子路的尽头。


    “走。”天鉴转身,率先回到僻静的假山旁。


    萧晏也便暂且搁下萧厌礼,揣着疑惑跟上前去。


    他心中坦荡,如今仙云榜位次已定,对方再是不甘,也不至于跑来报仇,天鉴也不是这般为人。


    二人在嶙峋的山石边站定,四下虫鸣阵阵。


    “天鉴师兄要问何事。”


    “你在莲台上,说的那句焚尽自身,何意?”


    那是长夜自明的注解:至暗之中,心火不灭,焚尽自身,亦是光明。


    萧晏眼神微闪,嘴上笑道:“就是没有外力可借时,只能依靠自身的信念,冲破长夜。”


    “牵强,人若油尽灯枯,信念不值一提。”天鉴目光直视过来,语气变得强势,“如实说来。”


    萧晏沉默片刻,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果然瞒不了你,焚尽自身……乃是字面意思。”


    这才是天鉴预料的回答,“继续。”


    萧晏垂下眼睑,看见石头缝隙中,飞出一点萤火,“以自身精血为燃料,以根骨为器,炼作灵力,为我所用。”


    “……”天鉴听得皱眉,“此举与邪修的招数何异?”


    “当然不同。”萧晏负起手来,坦然接下他责备的目光,“邪修算计的是别人,我只打自己的主意,与他人无害。”


    这话乍一听有些道理,天鉴却觉得荒诞,“你我相差无几,凭借此招或许可逆,若对手不可战胜,你又当如何?”


    萧晏再次一笑,如同闲话家常,“那就重复此招,直到战胜,或者……战死。”


    天鉴面色微变。


    似是觉得方才所言有些绝对,萧晏略作沉吟之后,又慎重地补充了前提:“我并非不能输,但总有不想输的时候,若不想输却输了……生不如死,倒不如殊死一搏。”


    那点流萤散着微光,自二人中间浮浮沉沉地穿行而过。


    天鉴久久无言,此时此刻的萧晏,让他产生一种初见一般的奇异观感。


    “若没别的事,我便告辞了。”萧晏还记挂着萧厌礼,极有礼数地拱了手,才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他都端着副不卑不亢的温吞姿态,每一步都走得不宽不窄,规矩板正,直到渐行渐远、深入夜幕。


    天鉴一直目送那抹白影被夜色尽数覆盖,才不吐不快:“疯子。”


    他印象中的萧晏,各类规矩戒律、道德礼节无不恪守,举手投足、坐卧行走无不拿捏,但收效极佳,仙门大小盛会,玄空真人都会邀他出场,堪称仙门的一张门面。


    这也是他最看不上萧晏的地方,沽名钓誉,矫饰做作,身为仙门弟子,却比凡间腐儒包袱还重。


    如今才知道,此人竟还有如此疯魔的一面。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


    天鉴向来不闻世事,想不出来。


    又或者,他本就如此,只是此刻之前,从不流露。


    向来心无杂念的天鉴,一时间竟然心有千结,不知不觉,步行回到蓬莱山客舍。


    正待进入房门,忽然足尖一顿。


    竟是在门槛正中央的位置,踢到了个什么东西。


    天鉴察觉异样,将召在手中观看,登时呼吸一滞。


    竟是一块可供通行的玉制腰牌,上刻“小昆仑”三字。


    看样子是有人想借刀杀人,而他,就是那把“刀”。


    夏夜蝉鸣阵阵,盖不住一阵诵经声,自临近的清虚宫客舍传来。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枳多迦利,娑婆诃……”


    天鉴沉默半晌,将腰牌攥在手心。


    本就是他计划之内的事,做“刀”未尝不可,这枚腰牌,不过是用来磨刀的砂石罢了。


    那萧晏不择手段,是个疯子。


    而他,也愿意一试。


    萧厌礼听着悲悲切切的诵经声,自细密的竹林穿行,路过仙药谷客舍,进去小叙。


    齐雁容因陪着崔锦心,这一日不曾在决战露面,但仙药谷跟来的门人都有参加,从演武场回来,已经事无巨细地向她呈报。


    萧厌礼来时,她二人主动提及齐家,崔锦心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一趟。


    她还记挂着齐高松所说的另一本随记,只是下不了决心动身。


    她眼里揉不下沙子,若确认了亡夫的真心,她便能指着齐高松的鼻子骂回去,畅快地出一口恶气。


    可若真的……往日情分真的都是梦幻泡影,她这些年,又算什么?


    萧厌礼也不劝她,只说了一句,“有些东西,欲取从速。”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一时悟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忽然门人来报,说是小昆仑的祁晨求见。


    她们便将目光投向萧厌礼,萧厌礼当然知道祁晨的来意,淡淡道:“一个与你们毫无瓜葛的人,崔夫人打发走便是。”


    崔锦心再度茫然。


    她的确和祁晨素无来往,没有瓜葛,却不明白萧厌礼为何指名道姓地让她前去应对。


    她一头雾水地来到院门。


    祁晨见着她,立时来了一通叩拜大礼,口中还道:“侄儿见过婶娘。”


    崔锦心吓了一跳,“你胡说八道什么?”


    “没有胡说,我本是齐秉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合该如此称呼婶娘。”祁晨含着由衷的笑意,说出了从前难见天日的秘密。


    傍晚时分,他在小昆仑客舍外的树底下醒来,赶到演武场时,堪堪听见仙门对于齐高松的处置。


    天知道他当时都多高兴。


    虽然不知道萧厌礼是如何提前得知的消息,但毋庸置疑,他成了齐家唯一的指望。


    大哥那样的人,如何撑起偌大的家业?


    抛开秉性、才干和名声,就连天定的根骨,都跟他祁晨没法比。


    那些族里的老家伙,只要不瞎,都知道该怎么选。


    只是齐秉聪早已听见风声,连夜赶回了小昆仑,他无人引荐,怕是进不去内院,只得先来和崔锦心相认,让这位婶娘来当敲门砖。


    是时候改姓齐了。


    崔锦心听得满心狐疑,接过婢女手中的灯笼,借着昏黄灯光再去打量。


    祁晨竟是换下了剑林的白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小昆仑服制。


    水蓝打底,金银丝线绣出海浪暗纹,发冠点缀东海明珠,并非普通弟子打扮,向来只能在齐秉聪身上瞧见。


    只是他身量清瘦低矮,袖子宽大,肩膀处的布料膨出几分,衣摆还擦着地面沾灰。


    整个人像是一粒干瘪的瓜籽,非要长在大了一圈的壳子里。


    崔锦心嗤笑:“你怕不是失心疯了,又是胡乱攀扯,又是把齐秉聪的衣服套在身上,可再怎么样,你也变不成齐家的人。”


    祁晨见她不肯信,沉吟一下,开始旁敲侧击,“婶娘可记得,从前早逝的周姨娘?”


    崔锦心不假思索,“当然记得,她后事还是我帮着料理的,怎么?”


    祁晨放下心来,一字一句说道:“周姨娘便是我的生母。”


    “啊什么?!你、你说你是她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崔锦心惶惶不安了一整日,此时竟被他逗得大笑不止,手中灯笼随之抖动,一团火光乱颤。


    祁晨愣了愣,“婶娘这是笑什么?”


    齐雁容闻声前来,崔锦心见着她,忙把人过来看热闹,“阿容,你看这人,他说他是周姨娘生的。”


    她只在说话时略停了停,说罢又笑。


    而齐雁容面露惊讶,随后,竟也跟着笑了一声。


    祁晨听得刺耳,脸色微微地泛出红色,“我娘出身卑贱,可我到底是掌门之子,就那么好笑么?”


    齐雁容见他煞有介事地说着“疯话”,一时啼笑皆非,带了几分认真地劝他:“祁师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但可见此人心思歹毒,丧尽天良!”


    祁晨一听这话,怒意浮在脸上,“还不速速住口,我爹可是你伯父,你怎能如此无礼!”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看着对方的神色不约而同由震惊转为凝重,如同照镜子。


    片刻后,她们又慢慢看回祁晨,眼神中尽是同情。


    崔锦心道:“那周姨娘头胎便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孩子未出娘胎,便夭折在腹中。”


    齐雁容点头,跟着补充道:“不错,你若是她的孩子,此刻应该在棺材里才对。”


    这一人一句砸过来,祁晨如同连续被两道天雷迎头痛击,耳边嗡嗡作响,脑中空白一片,呆在原地半晌不见反应。


    对面两个女子还当他受刺激太过,要犯傻了,却见他陡然扯起嘴角,“你们骗我。”


    齐雁容:“……”


    崔锦心:“我们?犯得着骗你?”


    祁晨冷笑,“你们在齐家不得立足,便看不得别人回去,我和父亲曾经以法器滴血验过,当场便能相融,如何作假?婶娘不肯引见也罢,我自己登门便是!”


    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份秘而不宣,如今明面上还是剑林弟子。


    穷酸门派,小昆仑的守门弟子都懒得通传。


    但是无妨。


    大哥虽然任意妄为,却从来不曾鄙夷过他和姨娘的身份,甚至绝口不提,显然是拎得清轻重。


    只要见到大哥,请大哥领着自己见族人、进祠堂,一切便可分明。


    崔锦心本就心烦,又无故这小辈指责一通,不禁竖起柳眉,正待骂他狗咬吕洞宾,却不料他拔腿就跑,像是害怕再听到她们再说什么似的。


    那身水蓝色宽大袍子颤巍巍的摆荡着,一溜烟便消隐在夜色中。


    “……真是疯疯癫癫。”


    “娘理他作甚,你想想,他见了齐秉聪会是怎样下场。”


    崔锦心跟着齐雁容安抚的言语展开来细想,果然解气。


    母女二人带着幸灾乐祸一般的冷笑,正待回房,却蓦然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萧厌礼已站在院门之后。


    月色在他脸上铺开,冷白一片,可那双幽深无际的眼睛里,又像是含着两簇看不见的火。


    除了还能呼吸吐纳,跟恶鬼比着,也不差什么。


    崔锦心轻拍胸口,一边缓气一边问:“萧公子,你是不是清楚祁晨的来意,所以特意让我出来见他?”


    萧厌礼不置可否,从那水蓝人影消失的方向撤回视线,再开口,仍是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如今回小昆仑,还来得及。”


    说罢,在她两个错愕的目光中,依然如鬼魅般的飘然而去。


    因决战落幕时天色已晚,大小门派不便互相走动滋扰,各自关起门来庆功作贺。


    剑林也一样。


    萧厌礼本不想参加,可听说陆藏锋也破天荒地坐在了席上,也便点了头。


    如此一来,即便走了个祁晨,围坐的人数也和上回对等。


    只是来不及采买酒菜,大家托了寺里的斋堂做几样清素小菜,备上一壶素酒,凑合出几分意思罢了。


    萧厌礼坐得规规矩矩,就连萧晏屡屡给他夹菜,他都没有推辞,只是埋头慢慢地吃。


    萧晏看在眼里,只当兄长念着他夺了仙云榜魁首,才给了这么大的面子,心里一喜,又压着声音,顺势提了另一件事。


    “哥,如今诸事随你心愿,我总算能为你寻找解药了。”


    今日一过,就还剩下不足五日,不能再拖。


    萧厌礼看一眼陆藏锋,后者正被关早和陆晶晶轮流敬酒,几杯下肚,面带红光,一贯板正的表情都松缓不少。


    他再侧目朝向萧晏,用极其细微的声量回复:“你到何处找?”


    萧晏只当他是悲观,给他夹了一筷子奶白菜,宽慰道:“不必担心,我明日便往小昆仑走一趟,如今齐秉聪没了齐高松这个靠山,必然不敢再四处树敌,我会劝他交出解药。”


    “……嗯。”萧厌礼也不再多言,由着他乐观。


    萧晏知道他是默许了,高兴起来,又给萧厌礼添了热汤,叮嘱他慢点喝别烫着。


    而后,萧晏起身添了酒,也打算去敬陆藏锋。


    衣袖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一低头,萧厌礼冲着陆藏锋的方向使眼色,无声说了几个字:“别告诉他。”


    刹那间,萧晏竟有些失神。


    萧厌礼临近烛火,暖色的光扑在脸上,由浓到淡地渲染开来,神色竟有几分极其罕见的认真。


    萧晏只觉得自己在点头,等回过神来,萧厌礼已开始低头喝汤了,侧脸笼着一层薄薄的阴影,从唇峰再到鼻梁,一直连到低垂的睫毛上。


    直到关早叫他:“来啊大师兄,咱们和师尊一起碰个。”


    他才收了目光,忍着摸自己脸的冲动,起身凑到陆藏锋身边,说祝词、碰杯、一饮而尽,一气呵成。


    可他满脑子一直在想,若自己也像兄长这般,伴灯而坐,小口尝汤,细细品嚼,斯斯文文,清心寡欲……


    是不是也能造就一幅令人悦目的图卷?


    这小宴耗时并不长,及至尾声也不过亥时,但众人各自开怀,多少见了醉意。


    只有萧厌礼滴酒未沾。


    一则萧晏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并不敬他,只一味盛汤。


    二则这是剑林的庆功宴,他一个外人,没有举杯的由头。


    本以为今夜小聚,即将寡淡地散场,却猝不及防听见一声召唤:“厌礼。”


    萧厌礼有些发懵,抬头看时,还不太敢确定。


    萧晏在一旁含笑望着他,还以为他没听清,“哥,师尊叫你。”


    关早和陆晶晶也跟着起哄,“萧大哥,这一杯你可躲不了。”“就是,师尊亲自敬你呢。”


    陆藏锋已在座旁站定,端着酒杯,目之所及,正是他萧厌礼。


    “厌礼,你身体不适,就以茶代酒吧。”


    萧厌礼缓缓站起来,只觉这个场面,几乎等同做梦。


    又听陆藏锋道:“今日看台之上那几个小娃儿的事,老大和晶晶已经和我说了,可见,你怜贫惜弱,是个有心的人,这一杯,我敬你。”


    萧晏动作极快,已给萧厌礼杯中添满茶水,只等萧厌礼去端。


    可是萧厌礼胸口起伏,竟是拿起了萧晏位子上的酒杯。


    “谢陆掌门。”


    唯恐声音大些,会暴露喉中的酸涩,他极轻地说罢这几个字,赶在萧晏劝阻之前,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次日,萧厌礼借口昨夜饮了酒,在房中歇了一日。


    萧晏和陆晶晶陪着关早去吃羊双肠,打算用了饭之后,便赶往小昆仑,为萧厌礼索要解药。


    这一来,计划又被打乱。


    从集市上回来,萧晏直奔神农山的客舍,找百里仲寻些解酒顺气的药。


    百里仲还不忘催他快些把情毒弄来,好交换那个秘密。


    萧晏哪还顾得上这个。


    什么秘密,都抵不过如今萧厌礼身上要命的剧毒。


    幸而那都是出自齐家之手,等到了东海,找齐秉聪一起索要了便是。


    期间,蓬莱山的小弟子跑来一趟,将装好的一大盒子丹药抱了回去。


    百里仲还感叹:“萧大你是真长进了,天鉴师兄与你一战之后,至今要了几回丹药,不停增补灵力,你看起来倒和没事人一样。”


    萧晏心里不清净,一时无暇琢磨这话里的细节,道过谢,便带着药瓶匆匆离去。


    直到黄昏时分,萧厌礼的“病势”才好转些。


    萧晏迫不及待地擎出有恒,正待赶赴东海,忽然唐喻心大惊失色地冲进院落,毫无风度地大喊:“萧大,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他平日散漫浪荡,折扇不离手,如今两手空空,行得稳、步子快,倒有了几分雷厉风行的正经样。


    萧晏见了,还笑他:“老唐,你这是……卧房着火了?”


    “少来。”唐喻心一上来便扯他,“走,随我去趟东海。”


    “怎的,你也去要解药?”


    “屁的解药!”唐喻心一把抽出“且欢”,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凝重,“天鉴不知道发什么疯,冲进小昆仑,跟齐家那些老梆子们起了争执,把人都给打伤了。”


    萧晏攥着有恒的猛然手一顿,“……什么?”


    唐喻心烦得一甩袖子,也开始擎剑,“这还罢了,后来不知道是谁把护山阵法撤了,外头许多流民涌进山门,那些弟子们人心惶惶,也闹了起来,里里外外争抢掳掠……总之,这二愣子可是闯大祸了!”——


    作者有话说: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出自佛教《往生咒》。


    第62章 东海祸乱


    这一夜, 又是大风。


    云彩被撵得一丝不留,只剩下众星拱月,漫天华光。


    可人间的光彩更胜天上。


    小昆仑依海而建,此时除了临海的那一面, 其余三面星星点点起了火, 火光顺应风势, 散得飞快,几乎要连成一片。


    红光照亮的区域,星斗几不可见。


    而这片区域下方, 人潮涌动。


    无论是外来的流民, 还是小昆仑的本门弟子, 无一不在到处搜刮值钱之物。


    他们各不相识, 却在这个混乱的光景中迅速达成诡异的默契。


    穿水蓝衣衫的小昆仑弟子专抢价值更高的珍宝丹药、神兵法器等等, 余下看不上眼的, 才留给流民们捡漏。


    向来璀璨如不夜城似的小昆仑, 在火光中一寸寸黯淡。


    房檐下缀着的深海明珠、多宝阁展摆的稀世珍玩, 梁柱上垂挂的各色绸缎、园子里培植的奇花异草……此刻要么是在那些叛乱的褡裢里,要么是在流民的背篓里。


    往日高不可攀的仙家门庭, 竟成了随意拿取的无主菜园。


    在大片的断壁残垣中,还有几处院落完好无损。


    齐家尚存的几百个族人积攒余力,牢牢把守族长院落,这是他们此刻仅有的栖身之地, 倘若再被攻陷, 恐怕不等仙门支援赶到,他们已被积怨多年的贱民们剁碎。


    而相隔半个后宅的另一处清静院落,同样也有人把守,门前站着的却是身着青衫的仙药谷门人。


    齐雁容持剑喝退试探逼近的流民, 抬头向西方夜空焦急张望。


    派去大琉璃寺传信的门人已去了多时,若不出意外,仙门的援手半个时辰内可到。


    今日,她和崔锦心一早来到东海,本是为着父亲生前的另一本随记。


    齐秉聪忙着和族长商榷接任小昆仑掌门一事,到晌午饭后,才得空见她们。


    他本来怨恨崔锦心在桑河镇上的反水举动,不肯帮忙寻找,直到齐雁容搬出仙药谷,许诺了一堆药草,他才转变脸色,前去齐高松留下的库房一顿翻找。


    崔锦心前脚拿到随记,后脚,天鉴便闯进山门。


    这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腰牌,护山大阵竟是对他毫无作用,他手持绝暝,逢人便问,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踏入齐家祠堂。


    虽说天鉴向来目中无人,也看不惯齐家许多做派,却向来和齐家的族长井水不犯河水。


    彼时,他竟是揪着这两鬓霜白的老头子,当众质问了两件事。


    其一,是曾经小昆仑首徒莫无定叛逃的真相。其二,则是他的身世。


    族长一开始不肯吐口,哪知天鉴眼都不眨一下,直接在他枯皱的脖颈上划了一剑。


    那果决无情的姿态,仿佛揪着的只是个邪祟。


    老头子养尊处优一辈子,哪见过这个阵仗,登时被一脖子血惊得老泪纵横,恨恨地骂完齐高松“无能”,便哆哆嗦嗦地将往事尽皆抖露。


    原来,当年竟是父亲和齐高松为了掌门之位不被外姓弟子夺去,一个撺掇着莫无定闭关,一个暗中在他饭菜中下毒,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除掉。


    却不料莫无定的发妻亲自前来送饭,先行尝了尝咸淡,当场毒发身亡。


    莫无定悲痛欲绝,四下盘问清楚之后,要杀齐高松报仇,齐高松扯过当时正怀有身孕的齐夫人,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剑,又反过来污蔑莫无定窥伺掌门之位,率领门人对其多番围剿。


    如此这般,便有了人尽皆知的莫无定叛逃一案。


    真相一朝大白天下。


    原本还事不关己,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呵斥天鉴的齐秉聪,也蓦然崩溃。


    人尽皆知,齐夫人是急病暴毙。


    原来却是齐高松间接害死发妻,又担心推给莫无定,逼得莫无定出去到处宣扬,这才编了个死因掩饰过去。


    连齐雁容都以为,齐秉聪深得齐高松溺爱,一来因为他是齐高松绝无仅有的嫡子,二是出于齐高松对发妻的一番痴念。


    却不料事实如此残酷。


    眼下的齐家,族长和其他几个长辈,在阻拦天鉴杀齐高松报仇时,被红着眼的天鉴劈头盖脸一通乱打,个个重伤。


    齐秉聪失魂落魄地跑走,至今下落不明。


    竟是群龙无首。


    齐雁容叹了口气。


    她早不把自己当齐家人,何况,齐家的今日都是现世现报,天鉴身为莫无定的遗孤,上门寻仇,天经地义。


    自己只管守着母亲罢了。


    她叮嘱了门人严加防范不可懈怠,便转身回到院中。


    虽说此处尚未受到波及,但滚滚浓烟已经穿墙而入,紫藤花架陷在一片灰白夜色中,绿叶紫花仿佛褪了色。


    崔锦心坐在花架下的石桌旁,脚边拢着个火盆。


    她将手中的小册子一页一页撕了,扔进去烧。


    齐雁容轻声道:“娘,外头熏眼睛,进房中歇着吧。”


    崔锦心无言地摇头。


    不多时,内页全部烧光。


    她又将空壳似的书册丢进火中,火苗抖动着旺盛起来,顷刻遮蔽封皮上那“高柳随记”四个字。


    齐雁容只觉视野里红艳艳的一片,那册子上刺目的白纸黑字却恍惚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余才略修为不逊高松,惜非长子,承袭掌门难如登天。为今之计,唯自强而已。”


    “近闻徐州崔氏儿郎尽皆折损于泣血河之役,独存一女锦心,容止端丽。余倾慕已久,今欲图之。”


    “若得缔结姻缘,则美人与家资两得,何愁大事不成。”


    齐雁容闭了闭眼,拿起火棍往盆中拨弄,直到那册子被火光全部烧透。


    这时她听见崔锦心说:“阿容,我恨他。”


    齐雁容沉默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试图去劝:“娘,我爹觊觎外祖的家资,的确可恨,可是……可是齐高松说的,未必属实。”


    明明今日之前,她母亲还揣着对父亲的痴恋,摩挲着先前那本兰花绣面的随记,父亲临终前的对发妻的不舍和呵护,字里行间清晰可见,又怎能是假的?


    何况如今那本老旧的册子上,也不曾详细记录泣血河畔的往事。这一段因绑架和搭救而产生的情爱,是否真的出自父亲的精心设计,尚未可知。


    但她又有什么立场,去劝母亲冷静细想?


    她身上还有齐高柳一半的血脉,母亲不恨及她,已经是格外宽仁。


    崔锦心将手撑在石桌上,疲惫地扶起额头,“别说了,我心里很乱。”


    齐雁容咬了咬唇,起身,跪在她的面前。


    崔锦心一愣,俯身去拽:“这孩子,地上脏得很,快起来。”


    齐雁容却一把握起她的手,抬头朝她望来,“娘,我不到满月,父亲便已身故,是您一手拉扯我长大,我只是您一人的女儿。无论父亲待您是真心还是假意,对我全无影响,我绝不会背叛您!”


    崔锦心深深望着齐雁容,对方的五官轮廓隐约透着齐高柳的影子,可那双微圆的杏眼,却和她自己一模一样,透着一股子倔强和坚韧。


    她仿佛是看到了年轻的自己,莫名觉得有些滑稽,噗呲一声笑起来:“这傻丫头是疯了,嘴里一套一套的,胡言乱语什么,你娘一把年纪了,还能因为你爹那点子事,不要你不成?”


    齐雁容见她神色如常,这才含着两汪泪水,缓缓起身。


    又见崔锦心笑着笑着,胸口一个起伏,竟带出抽噎声,眼角也跟着落下泪来,“娘这辈子,做了许多后悔事,只有一件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啊……”


    萧晏和唐喻心赶到时,天鉴已不知所踪。


    一帮流民正趴在那条长长的玉阶上,争先恐后地劳碌着。


    这都是齐家眼中的“贱民”,往常都不被允许靠近此处,唯恐他们呼出的口气脏了这高洁的玉阶。


    如今他们用粗陋的斧凿、石头等钝器,将阶梯层层打碎,抠下一块块白玉来,欣喜若狂地揣在怀中。


    二人一落地,便目睹这个景象,呆呆地站立许久。


    叮叮咚咚的凿玉声,吵吵嚷嚷的喝骂声,不绝于耳。半晌,他们才从一片狼藉中回过神来。


    唐喻心举目张望,“萧大,这怕是不好收场了。”


    萧晏想了想,冲着玉阶高声道:“仙门援手已至,速速散去!”


    他对待平民百姓向来和颜悦色,此刻竟难得疾言厉色,还用力拔出有恒。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剑鸣,数道剑光如同破冰一般,冲出浓烟与烈火,由下而上地照亮残破的玉阶。


    玉阶上的众人大吃一惊,又听他们中间有人大喊:“仙门的人来了,快跑!咱们好不容易得来这些宝贝,千万别被收回去了!”


    一听见这个,哪还有人敢留下,登时四下奔逃,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仙门拿住,追回“赃物”了。


    唐喻心拿扇子打散扑面而来的烟尘,有些好笑:“一个个的跑这么快,还挺上道,萧大你这主意不错。”


    萧晏没什么表情,一直目送这群人远离玉阶,才道:“进去看看。”


    离火带着仙门大部支援随后便到,怕是不会姑息此刻的暴乱。他却不希望百姓们白来一趟。


    二人且走且停,短短一段玉阶,他们几乎没有空着,或是疏散流民,或是施展灵力灭火。


    就在他们走下台阶,即将前往正殿时,一个背着沉重褡裢的弟子,由于慌不择路,迎面撞到唐喻心身上。


    唐喻心后退一步,劈手揪住,“你跑什么?”


    后面五六个弟子一阵风似的紧追过来,当中有个没看清楚来人的,嘴里还在喊着:“别跑,把宝贝放下!”


    萧晏持剑上前,“都站住。”


    他虽然沉着脸,和往常的温和模样大相径庭,这些弟子却也都认得。


    他们面面相觑,生生收起凶神恶煞的表情,低头道:“萧师兄,唐师兄。”


    萧晏转身,去拿被唐喻心揪住那个弟子手里的褡裢。


    此人犹自紧紧抱着,拼命摇头:“不行,这是我的……”


    唐喻心打他一下,“怎么,要不等清虚宫的离火过来,亲自讨要?”


    听说这个名字,他眼中闪过几许惧怕,终是恋恋不舍地放了手。


    萧晏打开一瞧,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玛瑙手镯、珍珠项链、翡翠如意,被火光映着,亮得晃眼。每一样落在普通人手里,都会招来祸端。“哪里来的?”


    此人嗫嚅道:“掌门要重建七宝仙宫,把宝物全都堆放到库房里,不知道是谁得了钥匙,打开房门……大家都进去抢,我就也跟着拿了些。”


    萧晏沉默片刻,忽而目视通往大殿的主路,对另外几个弟子道:“去把他们请过来。”


    对方顺着他的视线一瞧,那主路上有十几个流民,正在卖力地用瓦片、小刀甚至是指甲,细细刮着栏杆上的金粉。


    唐喻心虽也不解,却还是补了一句催促:“愣着做什么,快去。”


    几个人便飞快地跑去请人了。


    那弟子还在唐喻心手里苦苦哀求,“萧师兄求求你,把东西还给我吧……”


    萧晏不为所动,只道:“稍等。”


    说话间,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被带了过来。


    他们担心是要问罪,开始还不愿过来,几个小昆仑弟子便拿出素日的派头,威逼着硬是将人驱赶过来。


    他们将头低低地垂着,为首的老汉已经落下泪来,战战兢兢道:“仙师……我们没拿什么值钱的,只敢抠点金粉和碎玉石,我们这就滚,求求仙师别杀我们!”


    萧晏打量着他,忽然唤一声:“刘村长?”


    老汉一愣,擦了把眼泪细细辨认,才恍然道:“萧仙师!”


    唐喻心也纳罕:“你们认识?”


    萧晏点头,言简意赅地介绍:“他们是大岗村的村民,我曾和师尊前往驱除旱魃。”


    唐喻心不明白他们师徒为何会越界到东海来除邪祟,但此时也没工夫细问,因为还有重大的困惑,亟待查明。


    果然,萧晏已经紧接着发出和他同样的疑问:“诸位为何会赶在今日过来?”


    刘村长如实道:“我们昨日就到了,只是怕官府起疑心,没敢立刻进城,等到今日看见放烟花,大家就齐刷刷地冲进城里,直奔小昆仑来了。”


    烟花?


    看样子,还有发号施令的。


    唐喻心和萧晏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不简单。


    萧晏再问:“什么烟花?”


    刘村长还有些惊讶:“原来你们仙家还有不知道的事,这两日有句童谣,东海各个村子都传开了,叫什么六月十六……”


    “我记得!”有村民记性好的,当下便背出来:“昆仑大开,六月十六,烟花一炸,拿了就走。”


    刘村长点点头,再看向萧晏:“跟着这个童谣一道传出来的,还有个说法,说是小昆仑恶有恶报,受了天谴,护山大阵在六月十六这一日被雷霆劈开,我们穷苦人家都能进来拿财宝,有鼻子有眼的,我们连年欠收,留的种子都吃没了,不如来撞撞运气,到了城外一瞧,原来方圆百里的村子都到了。”


    六月十六便是今日。


    如此说来,的确是有人在策划这一切。


    可是这人又如何做到手眼通天,算准天鉴会在今日来闹?


    刘村长心里没底,“萧仙师,齐家是不是真遭天谴了,我带着大伙过来,仙门会不会怪罪,要是怪罪……就抓我老汉一个人算了,他们还都是壮劳力,还得养家糊口。”


    村民们听了,却一个劲儿摇头:“刘大伯,小昆仑不是人,仙门肯定还是好的,不会怪咱们的。”


    “就是,仙家救苦救难,咱们都这么惨了,他们难道还忍心怪罪?”


    对面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被农活儿折磨得浑身黝黑,嘴唇干裂,却还对仙门残存着几分希冀。


    萧晏微微一叹,低头开始动作。


    他手中抖出几道灵力,眨眼间,褡裢里的珍珠项链被拉散,玛瑙手镯断成两节,翡翠如意分为碎块……总之,没有一个囫囵的。


    这些个小昆仑弟子看得心疼,失声道:“萧师兄,这是为何!”


    碎裂的宝物,虽然还能卖几个碎钱,却已大大掉价,比不得先前价值不菲,动辄能卖几十上百两银子。


    这不是暴殄天物?


    萧晏不理他们,招手让这些村民近前,将这些细碎珠宝拎出几样来,一一分发到他们手中。“拿着,快走。”


    村民们如梦初醒,不敢相信地问了又问,确认了就是给他们的无误,方才千恩万谢,刘村长还忙不迭地要跪下。


    萧晏一把扶住他:“刘村长使不得。”


    刘村长紧紧攥起萧晏的手,见对方并不嫌弃自己满手尘土,毫不避让,忍不住又挥洒老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们村有下茬的种子钱了。”


    村民们纷纷劝着村长别哭,自己却也是哭哭笑笑。


    小昆仑的几个弟子却不干了。


    唐喻心拎着的年轻弟子更是不知何来的勇气,一把推开唐喻心,眼眶通红地指着村民,“凭什么,我入门三年还是下等弟子,每月只得半两碎银,还要寄回家给我娘看病!这是我拼了命抢出来的,你凭什么分给别人!”


    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水蓝色衣衫洗得发白,手肘处还因开裂打了补丁,看样子确实潦倒。


    唐喻心不免有些心虚,摇着折扇道:“这,我们又不知道你的……”


    萧晏从褡裢里抓出一大把,递到他的面前,“这些,拿去给你母亲治病。”


    这年轻弟子一愣,却不愿接,双眼执拗地盯着褡裢,“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不该归你。”萧晏说罢,又轻声补充,“也不该独属于任何一人。”


    此言一出,除他之外,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茫然之色。


    却见他侧目,看向远处幽暗的天际,“你们可知,江南金嗓郭磬?他的女儿阿梅,被齐秉聪**致死,而他上门理论,反被毒打抄家,多年积蓄被小昆仑收入囊中。”


    “还有百里之外的王家村,三年前,那里挖出一座金矿,齐家闻风而动,强行征收全村土地,许诺的钱粮颗粒未给,村民饿死大半,余下的背井离乡,成了流民。”


    “还有……”


    萧晏说着,又将目光落在刘村长等人身上,“他们大岗村,连年上缴太平贡,只因欠了一年,便滚雪球一般加收高利,把一个本来宽裕的村落榨净吸干,扛不得一丝风险,遇到灾年,便只能望天等死。”


    这些村民听他说起自己的悲苦往事,又不禁开始抽噎抹泪。


    萧晏长叹一声,转而目视这年轻弟子,亮起手中瘪下去的褡裢,“你们穷,乃是小昆仑打压外姓,分配不均所致,而他们穷,是因为被齐家盘剥压榨。这些,不该是属于某一个人的财物,这是小昆仑数十年间从千万人身上刮下来的血肉,你若据为己有,岂非担了齐家的罪业?”


    年轻弟子脸色煞白,哑口无言,半晌,才伸出两只微颤的手,“我知道了……我只要,自己该得的。”


    萧晏听见这话,才露出些往常的善气迎人,点着头,将那把悬在半空许久的碎珠宝,放在对方手上。


    余下的那些,也原样分发,要么散给衣着寒酸的下等弟子,要么散给流民。


    珠宝虽碎,分得的人却多了。


    唐喻心看得心悦诚服,不住地道:“萧大,你这行事作风,可比从前老辣多了,咱们把这个法子呈报给盟主,何愁不能迅速平乱?”


    萧晏即刻赶路,“你若觉得可行,便去呈报。”


    “那你呢?”


    “我找齐秉聪。”


    萧晏说得坚决,目光绕着废墟来回搜索,几乎不停。


    疏散流民固然要紧,但他到这里还有一个目的:讨要解药。


    兄长还在大琉璃寺等着解药救命,此行绝不能空手而归。


    但实际上,在他看不到的某个角落,萧厌礼已早早来到。


    “依主上吩咐,属下混在流民中,劝说他们不要和小昆仑弟子争执,避免伤亡,后来看见萧晏和唐喻心到了,就撺掇着众人散去,不给他二人添乱。”


    李乌头办事向来牢靠,今次也一样。


    “很好。”萧厌礼微微颔首,看向叶寒露,“你那边如何?”


    叶寒露搂着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丹凤眼笑眯成两道弯钩,“这不是显而易见嘛,我都满载而归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盏,我也捞了一个,让崔夫人带给齐家那老头子吹风,哦对,那库房我没锁,估摸着此刻比主上的脸都干净了。”


    萧厌礼:“……”


    李乌头在旁边忍不住,嘴里发出“噗”的一声。


    叶寒露翻个白眼,只当李乌头不存在,又接着对萧厌礼道:“我还见着祁晨了。”


    萧厌礼神色淡淡,并不表态。


    叶寒露自觉此事有趣,也不管别人爱不爱听,“那时天鉴已经疯了,追着齐家人乱打,哈,他倒好,趁乱溜进来,偏生撞到天鉴面前,大声说他是齐高松的儿子,天鉴正要寻仇,听见这个哪还能忍,抬手一掌打了过去。”


    闻言,萧厌礼掀开眼睑,“死了?”


    叶寒露摆摆手,“他躲得快,只是肩头吃了一下,跑啦。”


    萧厌礼便从废墟中站起身来。


    李乌头见状,立时跟着起身。


    叶寒露舍不得撒手,依旧贴着那一麻袋珠宝,只歪着头问:“主上做什么去?”


    “杀人。”萧厌礼头也不回,“不必跟来,你们自己躲好,别被抓了。”


    有些人死在今日,恰逢其时。


    第63章 废其根骨


    此时此刻, 大部分人群都在大殿、庭院和部分园舍内游荡,毫无疑问,是为财物。


    基于此,有些人的踪迹便不难寻找。


    萧厌礼见着祁晨时, 他正跪在无人问津的祠堂中。


    一盏孤灯有气无力地燃着, 祁晨膝下垫着个缎面蒲团, 面朝密密麻麻的牌位虔诚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不肖子孙祁晨,今日改回齐姓, 回归本家。”


    “恳请列祖列宗度情开恩, 收容阿晨生母牌位……”


    “阿晨必当万死不辞, 扶小昆仑将倾之困, 重振我齐家昨日盛荣, 以报列祖列宗慈恩垂爱。”


    他手中抱着个不足一尺的红木方牌, 边缘整齐, 有棱有角。


    俨然是从哪处寻来的柜门, 拿剑切成牌位的廓形。


    看来他极为看重这个仪式。


    哪怕四下无人。


    萧厌礼悄无声息,在门口布下一道结界, 转头直奔齐家的坟地。


    这可是祁晨魂牵梦萦多年的认亲场面,未免过于冷清。


    不如给他找几个看客助助兴。


    满地的土馒头中,齐秉聪正跪在亡母坟前发呆。


    他御剑功夫不行,此处位于小昆仑向北七里之遥的孤山上, 一路走走停停, 爬山越岭,大抵是刚到,尚且灰头土脸,气喘吁吁。


    萧厌礼从他身后悄然落地, 弹了道睡眠咒将人放倒,拎起来便御剑返回。


    来去不过半炷香,快到祁晨将将从满目的牌位中寻到疑似齐夫人的位置,把手中“牌位”摆到一旁。


    他压根还未察觉门口布了结界。


    萧厌礼撤回禁锢齐秉聪神智的咒诀,对方随即悠悠睁眼。


    不等他清醒,萧厌礼便一把丢了进去。


    “哎唷!”


    齐秉聪猝不及防,直接摔在地上,半张脸与青砖磕碰,疼得精神抖擞。


    祁晨正全神贯注地凝望牌位,听见动静,悚然回身。


    二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下一刻,祁晨欣喜地弯腰去扶,“大哥来了。”


    齐秉聪却挡下他的手,自己爬起来,面色不善地拍打身上尘土,“你把我弄来的?”


    祁晨对方才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大哥何出此言?”


    齐秉聪已从离火口中得知,前夜的祁晨疑似不明人士冒充,但依然怨恨祁晨无能,害得他父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时见着人,语气不免带着刺。


    “我才刚到我母亲坟前就两眼一黑,莫名其妙被弄了来,不是你做的,又是谁?”


    祁晨心里纵然犯疑,头等大事却是先撇清干系,“大哥,我可以对着祖宗牌位发誓,此事与我无关。”


    他诚心诚意解释,齐秉聪听到最后,却发出突兀的一声笑,“你哪来的祖宗牌位,这些吗?”


    祁晨点头不迭:“不错,如今咱们家里出了这么大的祸事,我自然要回来辅佐大哥,列祖列宗看着,也会感到欣慰的。”


    灯焰光芒在齐秉聪面上摇摆不定,他目光在那阵列似的牌位上落了片刻,蓦然变了脸色。


    一个粗陋草率的木牌,挤在他生母的牌位旁。


    他生母的牌位同列祖列宗的一样,以上品沉木雕制,名讳更由族长手书镌刻。


    反观这木牌,不知是何处搜刮来的便宜木料,用利器生硬地刻了个含糊其辞的“齐周氏”,像是叫花子误闯天宫,脏了仙家的好地方。


    齐秉聪快步上前,伸手一抓。


    不待祁晨反应过来,只听一声脆响,那块木牌便已在他手中掰成两片。


    祁晨颤声问:“大哥你做什么?”


    齐秉聪赶在祁晨来抢夺之前,朝着房门随手一扬。


    可是那木牌轻飘飘地,竟是被虚空冲回来,落在满地青砖上。


    祁晨想去捡,却又觉得低头弯腰的姿态太不体面,只得攥紧双拳,愤而质问:“你为何毁我母亲牌位!她也是你姨娘啊!”


    他义愤填膺,齐秉聪却迸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呀你呀……”


    这个反应,和昨晚崔锦心何其相似。


    祁晨有些恐慌,却不受控制地,发出同样的疑问:“我说的有错?你又是笑什么?”


    齐秉聪指指自己的额侧,双眼却是盯着祁晨,“动动脑子,你要是真姓齐,那老东西不早就把你带回来了,哪还舍得你在剑林那破地方遭罪?”


    祁晨振振有词,“爹亲口承诺,只等我在剑林里应外合,立下大功,我便能抱着我娘的牌位堂堂正正进祠堂,回齐家!”


    齐秉聪笑得更大声,“进祠堂?不如我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吧?”


    祁晨满腹疑云,不能立时作出回应,但齐秉聪也并不打算等他回应,戳心窝子的真相连珠炮似的往外送:“我小时候身子弱,不好养活,周姨娘听信齐高柳的鬼话,把齐高柳给她的药给老东西吃了,她想收收老东西的性子,让他别趁着她有身子拈花惹草,你猜怎么着,那是绝育的药,哈哈哈哈……老东西那个气啊,一掌下去,把周姨娘的脑花都打了出来,一尸两命!”


    祁晨像坠入了不会醒来的噩梦一般,不住地摇头,“他们可是亲兄弟,叔父没道理这么害人。”


    “呵呵,争起掌门来谁还管亲不亲。”齐秉聪冷笑,抬脚踢开地上的木板,“婶娘生了个丫头,老东西这边却有我,周姨娘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他能不狗急跳墙?”


    祁晨张了张嘴,却发现对不出一个字来。


    诚然。


    齐家外斗凶狠,内斗也丝毫不弱。


    为了个掌门之位,齐高松两兄弟算计了莫无定之后,又反过来互相算计。


    齐高柳令齐高松断子绝孙,齐高松直接要了齐高柳的命。


    就连周姨娘,都想为肚子里的孩子搏一把。


    这哪是仙门世家,分明是个养蛊之地。


    齐秉聪白他一眼,“就死了进我家门的心吧,又不是老东西的种,别在这赖着了。”


    他说着,一头出门,一头开始在嘴里骂骂咧咧,“个老不死的,那晚就该假戏真做,**他,也算报了仇!”


    祁晨无暇理会他那些污言秽语,“又不是老东西的种”这一句,还在他耳边不绝回响。


    他摇着头,仿佛走投无路似的,说起了曾经的车轱辘话,“你和婶娘一样,都是见不得别人好,你编出这些来骗我,不就是怕我回来和你争……”


    最后一个字还不及落地,却听“咚”的一声。


    明明大门敞开,齐秉聪却像撞了南墙一般,打着趔趄,仰头往后栽,后脑着地,比方才进门时摔得更重。


    可他也比先前爬起来得更快。


    在祁晨愕然的注视下,他再次冲向门槛,双手并用,朝两扇门中间的虚空大力锤击。


    “哐哐哐!”


    明明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横着一道厚实的墙壁,连外头的浓烟飘过来,都像流水撞了闸似的,被硬生生碰回去。


    是结界。


    祁晨回过神来,也慌忙上前查看。


    他拼尽全力挥出掌风,却发现纹丝不动,看样子,对方修为远胜于他。


    祁晨感到脑子快转不动了。


    一个高手,暗中把齐秉聪强行带来,又布下结界将他二人困囚此间。


    ……安的什么心?


    齐秉聪咬着牙,狠推祁晨一把,“是不是你做的?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祁晨正待分辩,忽然觉察身后火光闪烁,回头一看,竟是供桌起了火,那牌位一个接一个地烧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慌忙去灭,祁晨使咒诀,齐秉聪用衣袖扇风,却无济于事。


    红光呈燎原之势,扩散得飞快。


    齐秉聪率先鬼哭狼嚎:“走又走不掉,灭也灭不了,你快想个法子啊!”


    祁晨强作镇定,额上却冒出汗来,“不……我不能死,我是齐家二公子,我还没有堂堂正正地回来!”


    趴伏在屋顶的萧厌礼盖上瓦片,缓缓收起五指。


    此刻,他竟顿悟了前世遗留的一点疑惑。


    为何祁晨不是齐家的种,上一世却还留在了小昆仑。


    并非上一世的齐家更加心慈手软,而是他自欺欺人的本事了得。


    只要他不接受事实,他便有的是法子赖在小昆仑不走,不然,剑林不计其数的藏剑,又是谁帮着齐家搬空的?


    瓦缝里渗出不甘心的哀嚎声。


    萧厌礼如今明白,让一个人心如死灰、尤其是要祁晨这种无耻之徒绝望而死,并不容易。


    远空传来细密的声响。


    风声之外,还有无数道的“嗖嗖”剑声,极目而望,各色衣衫的仙门弟子如同满天飞星,乌压压地朝这里逼近。


    仙门的支援到了。


    如今祠堂重地起了火,齐家的残余势力必然坐不住,会协同仙门一道来救。


    萧厌礼从屋顶轻手轻脚地跃下,找了房后一处阴影藏身。


    一桩他期待已久的戏码,即将开演。


    可他前脚藏匿身形,后脚便有个人匆忙而来。


    对方一身白衣,长眉紧蹙,口中大叫着“齐秉聪”,手持有恒对准门前结界用力劈砍。


    不是萧晏,又能是谁?


    萧厌礼感到匪夷所思。


    虽说他火烧祠堂,为的就是引人过来。


    眼前一幕,却令他始料未及。


    莫不是萧晏吃错了什么药,还是喝了劣酒,竟想不开过来救仇人齐秉聪?


    他努力忍着上前打翻萧晏的冲动,继续旁观。


    直到萧晏飞快地破开结界,冲进祠堂内,把齐秉聪连拖带拽地拉出火海,一边连珠似的质问:“齐秉聪我问你,你们给我哥下的那毒,解药呢?”


    萧厌礼无言地挪开目光。


    这荒唐的场面,竟是他自己亲手埋下的伏笔。


    齐秉聪呛了浓烟,好容易止住咳嗽,听见萧晏的质问,登时直起腰来,“你倒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萧晏当他耍无赖,眉心皱得更紧,“问我?”


    “呵,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们能输?”齐秉聪被萧晏攥得手腕剧痛,却又强撑着,扭曲地笑,“你萧晏神通广大,说不定你哥早就吃了解药,你是上门讹我们的吧!”


    “……一派胡言!”


    “反正解药没有,人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你自己看着办。”


    “你……”萧晏一咬牙,竟用另一只手提起有恒。


    剑锋压上脖颈,冰凉刺骨,齐秉聪惊了一跳,“萧晏你干什么?”


    不知是否因为身侧的火光映照,萧晏眼中也像含着两团火似的,“你们一味害我,连我手足至亲,都要遭你们毒手……为何要如此相逼!”


    齐秉聪的目光一缩,还未开口,忽然望向夜空,面露惊喜。


    一声厉斥自萧晏后方传来:“还不住手!”


    萧晏面色微变,回身一瞧,一队仙门中人从天而降。


    有关早,有徐定澜,有唐喻心等等,更有包含他师尊陆藏锋在内的几位掌门。


    离火一马当先,御剑时,手上还携着个老者。


    萧晏不情不愿地撒开手,齐秉聪却如同见了救星似的,两眼放着光,扑向老者直接跪下,“叔公!为我做主啊叔公!”


    那老者脖子上缠了圈纱布,却仍是派头不减,向着离火疾言厉色地问:“这人意图谋害小昆仑继任掌门,该当何罪?”


    不待离火开口,陆藏锋便已为了徒弟挺身而出,“齐族长言重了,不过是年轻人一点口角。”


    “族长叔公!”


    一声呼唤阻断了陆藏锋的袒护之词。


    众人闻声望去,祁晨从窜着火苗的祠堂中蹒跚而出,整个人从脸到脚蒙了层烟灰,斑斑驳驳。


    萧晏神色微变。


    方才全部精力都在齐秉聪身上,竟没注意这人也在里头,否则出门之时,必定要反手再扔一道结界挡门。


    其他人见着祁晨,也是面色各异。


    但祁晨全神贯注地盯着齐族长,也不顾自己满身狼狈,如同世家公子那般长揖作礼,“阿晨见过叔公。”


    先前因为天鉴寻衅,暴乱乍起。祁晨来时,还未及和族里的人打上照面。


    这齐族长疑惑:“这小子是谁,为何叫我叔公?”


    齐秉聪清清嗓子,凑到他身侧,小声道:“他就是剑林那个……”


    浅浅几个字,如同一句暗号,齐族长瞬间明了。


    当下露出十分的鄙夷和不屑来,从祁晨身上将视线连根拔起,“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吃里扒外的。”


    当着众人,祁晨急急地道:“叔公,我可是为了齐家!”


    “冠冕堂皇!”齐族长不愿同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牵扯,直接转向离火,低语几句。


    离火目无波动,只点了下头,“如此,倒也省事。”


    齐族长便从袖中取出一个通身赤红的杯盏来,交于离火。


    旁人或许有不认得的,陆藏锋和萧晏却不陌生。


    此乃赤灵盏。


    这齐族长竟是有备而来,不简单。


    祁晨虽不熟悉此物,却在离火刺破齐秉聪手指、齐秉聪皱眉的瞬间,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一滴血液落入盏内,下一刻,离火便向他看来:“你也来,滴血验一验。”


    祁晨脑中空空如也,不知如何回应。


    此刻如同被推在悬崖边上,要他亲自跳下去,验证究竟会不会粉身碎骨。


    齐秉聪甩着手指,幸灾乐祸:“怎么,不敢了?”


    祁晨手攥成拳,真想光明磊落地伸出去,让离火取血,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脚下却是后退半步。


    关早和萧晏交换眼神,伴随着齐秉聪冷冷的嘲笑声,他二人即刻上前,一边一个地拽起祁晨,将其一直拖到离火面前。


    离火手起针落,鲜血入盏。


    众人屏气凝神,一时只剩风火声动。


    两滴血初时缓缓靠近,却在接触的瞬间,如同受惊了似的,竟双双弹开。


    随后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静止不动。


    透明的清水隔在两片鲜红中间,清晰明了,像一道越不过的鸿沟。


    齐秉聪呵呵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不是我家的种,非在这自取其辱,这下丢人了吧?”


    齐族长淡淡道:“若没别的事,你就走吧,欺师灭祖、背信弃义的货色,我齐家可不敢留。”


    这二人先后发话,因言语刻薄,有意拖长了重音。


    可直到说罢,祁晨仍是不见反应,


    他保持着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如同石化。


    萧晏和关早松开钳制他的手,他竟像吃了软筋散一般,软趴趴地,瞬间瘫倒在地。表情却依然不变。


    半晌,他才喃喃地发出声来,“当年,也曾滴血验亲过……”


    “那个啊。”时至今日,齐秉聪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真假参半地说出内情,“不过是我小时候不懂事,随便找来了一碗清水,滴的鸡血跟你验,闹着玩的,你还信了。”


    “你!”


    祁晨怒目圆睁,想要上手去掐齐秉聪,齐族长一声令下,几个尚且忠心的门人冲过来,将他死死拦住。


    齐族长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当年小孩子玩耍胡闹,你自己深信不疑,为了荣华富贵背弃师门,怨不了别人,还不快滚。”


    当年花园之中,分明是齐高松听闻他是来自剑林的“祁”姓弟子之后,忽然改换面孔,作出一副大惊失色之态,喝止正在大肆羞辱他的齐秉聪,让他们“兄弟相认”。


    那水和血,也全是齐高松吩咐备下的,却被齐秉聪故意抹去,说是儿时的游戏。


    齐家族长仗着自身威望,也指鹿为马堵他的嘴,当真令人百口莫辩。


    好歹毒的计谋,毁了一颗赤子之心,也绝了他的大好前程!


    祁晨几乎将后牙咬碎,“你们……还是人吗!”


    齐族长置若罔闻,转而询问陆藏锋,“不知他是陆掌门当年,从何处捡来的?”


    时隔久远,陆藏锋回思片刻,才想起来,“西南边陲一处荒村遭逢瘟疫,一户农妇垂死之时,恳请我收养了她的幼子。”


    齐秉聪便嗤了一声,“那也不算是捡的,是别人白送的,我要是他娘,知道如今他削尖脑袋想认别的野娘,当时就掐死算了。”


    祁晨一句一句听着,脸上火辣辣地热起来,如同挨无数道耳光。


    他抬起无神双目,竟质问起陆藏锋:“师尊为何从前不告诉我?”


    陆藏锋坦然接下他的目光,“你也从未问过。”


    祁晨一噎。


    陆晶晶在一旁冷笑:“你一门心思攀高枝,早就认定自己是齐高松的种,就算我爹告诉了你,你信么?”


    “信!”祁晨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朝着陆藏锋扑通跪下,“师尊说的我都信,都是齐家!他们骗得我好苦!从今往后,我只听师尊的话!”


    剑林众人面面相觑。


    萧厌礼躲在暗处目睹这一切,心里有些没底。


    祁晨如今狗急跳墙,竟又开始向剑林表忠心。


    而师门宽厚良善,万一心软接纳了他,岂不是要皆大欢喜,其乐融融?


    萧晏也悬起了心,转而去瞧陆藏锋的态度。


    师尊虽说面上严厉,心里却念旧情,当年自己那位犯了弥天大罪的小师叔,师尊尚且在后山一处角落,为其悄悄立了个衣冠冢。


    何况,眼前是师尊一手带大、悔不当初的小弟子。


    陆藏锋眉心紧锁,似是在艰难取舍。


    祁晨觉得有戏,又忙去央告关早,“关早师兄,你别不理我,求你发发慈悲,帮我劝劝师尊吧,让我回云台吧!我们师兄弟,可是一家人啊!”


    关早道:“一家人?”


    他自始至终垂着眼,不曾正视祁晨,此刻却也终于撩起眼皮,朝他看了过来。


    祁晨捣蒜般猛点头,“对,关早师兄你看看我,我是你祁晨师弟啊!我们一起回云台,马上立秋了,我去后山摘枣子给你吃!又甜又脆的枣子!”


    “枣子,还有你……祁晨师弟。”关早望着他,目光粗喇喇的。


    祁晨只当自己的苦苦哀求生了效,心里热乎起来,将头点得更快更狠,眼中也泛出微红,哽咽起来,“是我是我!关早师兄……”


    关早一把撤开他的手去,“都是着相,不过如此。”


    祁晨的声息梗在喉中。


    “我勘破了!”关早将这几个字干脆利落地砸出去,退到萧晏身后站定。


    祁晨的手晾在半空,当中一无所有,空落落的。


    心里也空了大半,像是有什么东西,断得一干二净。


    陆藏锋似乎有了决断,总算目视祁晨,微微一叹,“那日与你断得草率,的确有些后悔。”


    身后几个徒弟暗道不好:师尊这意思,莫不是后悔撵他走了?


    祁晨同样如此解读,大喜过望,保持跪姿,迅速挪向陆藏锋,“不打紧的师尊,弟子永远都是您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试图去触碰陆藏锋的衣摆,打算哭跪一番,与对方师徒言和,重归旧好。


    至于其他人,以后慢慢拉拢,还有的是机会。


    岂料陆藏锋一个后退,让他愣在当场。


    陆藏锋面上现出一丝不忍,口吻却是强硬,“先例惨痛,剑林断不能重蹈覆辙,不如我来……绝了后患!”


    祁晨只觉一个抽气,凉风入肺,忙抬起头,目之所见,却是陆藏锋压灭所有感情、冰冷坚决的一双眼。


    他大概猜到了师尊的意图。


    可是来不及起身奔逃,下一刻,他便被陆藏锋一个掌风扫翻在地。


    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陆藏锋冲着他抬起手。


    那灵力降落的位置,赫然是他下腹丹田之上!


    祁晨目眦欲裂,听见一阵鬼叫似的哭嚎,仿佛万箭穿心,痛不欲生。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这股灵力毫无预兆地闯进他的丹田,像是一道愤怒的雷霆,又像是一股强硬的飓风,将他的根骨牢牢攥住,猛力撕扯。


    他痛得浑身痉挛,整个人缩成一团,如同在沸水中垂死的虾子。


    顷刻间,这数年精心滋养的根骨已被硬生生扯断。


    旁人只听得他凄厉的惨嚎,而根骨碎裂消散的声响,却只有他听得见。


    震耳欲聋。


    “望自珍重。”陆藏锋极快地收了手,再不看他,只冲着离火交代一声,便迈步而去。


    “我剑林自去安抚流民,告辞。”


    除萧晏之外,其他人也立时跟上师尊的步伐。


    如今流民尚在滞留,四下起火,众人无心再看笑话,也都跟着散了。


    留下的寥寥无几。


    祁晨眼神几近涣散,耳边嗡嗡作响,浑身气力消失无踪,仿佛烂泥一摊。


    而这些失去的气力,连同他被褫夺的根骨一起,不会再回来。


    一滴泪在他眼角凝聚,夺眶而出。


    齐秉聪仿佛看了一场精彩纷呈的闹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丧家之犬哈哈哈哈!没了根骨,不就跟乞丐一样的吗,啧啧啧,不如赶快爬到街上去讨口子,留在这,我可不会给你扔钱。”


    祁晨沾满灰尘的手,无力地蜷缩了一下,眼泪接二连三地往下掉,落地滚成泥珠。


    此时此刻,来自齐秉聪的嘲讽,令他痛不欲生。


    因为那些嘲讽,几乎预示了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人生。


    祁晨努力抬头,瞧见一个熟悉的白衣人影,登时嚎啕大哭,“大师兄,是我错了!我不该害你的……你一定是舍不得看我流落街头对不对,我就知道,大师兄对我最好了,你快救我啊,带我回剑林吧大师兄!”


    此情此景,何其凄惨。


    可是他有些模糊的视野,却似乎觉察不到萧晏投来的目光。


    只听见来自于萧晏的声音平静沉稳,近乎冰冷,“若你身上真有齐家的血,只怕我永生永世,都得不到你的忏悔……所以,我不想听。”


    “不!”祁晨眼看萧晏转过身去,以为他也要离开,慌了手脚,“大师兄你别走,你一定想知道齐家为什么害你吧,我帮你啊,我也学萧大哥,我去使反间计!”


    明明是慌不择言的一席话,齐秉聪却像是怕他往下说似的,喝令左右,“愣着作什么,把他嘴塞起来,扔到东海的大街上去!”


    “都别碰我!”祁晨费力地抽出剑来,在虚空中狂乱地挥,然而两下之后,剑却脱了手。


    两个小昆仑弟子不由分说,强行将他拎起来。


    挣扎中,祁晨竟依稀看见半个人影。


    那火光满溢的祠堂,那正被众人七手八脚扑灭火势的祠堂,侧边栽着几棵稀有的崖柏。


    浓密枝叶投下的阴影中,萧厌礼蛰伏其中。


    明明轮廓模糊,只露了半张脸出来。


    可偏偏两道毒针似的目光,直直地朝他刺来,清晰可见。


    萧晏走到齐秉聪身侧,还未开口再次索要解药,就听见一声破竹似的尖叫,“大师兄!”


    萧晏竟被吓了一跳。


    转身一瞧,祁晨竟在拖拽中放声大笑,“两个!哈哈哈哈哈我有两个大师兄了!一个是人,一个是鬼魂,难怪我斗不过你,哈哈哈哈还是你厉害!”


    萧晏不明白他在疯什么,只觉得这转变尤其突兀。


    祁晨脸颊被泪水冲刷,黑一道白一道,却笑得开怀,“哈哈哈哈两个萧晏,两个大师兄,关早师兄,你快来看哈哈哈哈!”


    他满口说着疯话,两眼却直勾勾盯着祠堂外的一角,当中俨然满是恐惧。


    萧晏纳罕对方瞧见了什么,竟被吓得疯癫无状。


    “两个大师兄”,又是从何说起?


    他不禁舍下齐秉聪,循着祁晨的目光,快步上前查看。


    可是那里空旷无人,只有树影在风中摇晃,宛如鬼舞。


    而祁晨哭着笑着,像一捆破败的稻草似的,被越拖越远。


    趁着萧晏转身的空当,齐秉聪由一众门人弟子簇拥着,匆匆踏上连接山门的路。


    一块篆刻着“小昆仑”三字的桃符,被他漫不经心捏在手中。


    这是小昆仑的掌门信物,前夜离火护送他回东海时,亲手转交与他。


    是何意味,自不必说。


    此刻他已然大权在握,迈着四方步,如同帝王巡游龙庭。


    两侧是灰头土脸的流民,他玩味地看上两眼,忽然灵光乍现,开始学着他父亲齐高松那般指点江山,“那个妞长得不错,就是脏了点,还有抱孩子的那个,也带过来,记得把那小畜生给我扔了,哭得人心烦。还有,他们手上拿的珠宝,有多少算多少,全给我夺回来,人么,一个都别留。什么东西,也敢来碰我齐家的东西!”


    他宛如发泄似的,对着一众流民东指西指。


    三言两语,便定了别人的去向和生死。


    他觉得自己心里苦。


    打记事起,齐高松那个老东西便不住地给他灌输,他的父母多么恩爱,老东西对他的亡母又是如何怀念。


    等他自己娶了正妻,也当如此,方为小昆仑的表率。


    他以为这是言传身教,多年来奉为圭臬。


    那亡母的形象也在他心中无限拔高,比王母娘娘高贵,比九天玄女贤淑,比观音菩萨貌美。他也暗暗遐想,一定要比照亡母娶个正妻。


    陆晶晶虽美,出身却不够高贵,孟家小姐虽出身高贵,却醉心商道,不够贤淑。


    全都是庸脂俗粉,玩一玩罢了。


    余下的那些,除了模样一无是处的贫贱女子,全都由他发泄的空壳。


    他愿意发慈悲碰她们,是她们修来的福气!


    如今他也看透了,老东西对自己的正妻尚且薄情寡义,随便拿来当肉盾。


    他又何必听老东西的鬼话?


    横竖他已是掌门,往后说一不二,什么正妻,不要了!


    女子不分贵贱,全是玩物!


    对,他还要玩男人!


    天底下男男女女,包括他自己,没一个好东西!


    齐秉聪几近癫狂,不住指挥着手下趁乱抢人。


    殊不知这些流民肯排着队,有序涌向山门,乃是仙门众人费心劝解和疏导的结果。


    为今之计,已顾不得追回宝物,数以万计的流民聚在此处,若被有心之人煽动,极易引发更严重的暴乱。


    齐秉聪却不懂这些,见到个漂亮姑娘,还“屈尊纡贵”地弯下腰去,亲自上手,扯对方的脏衣服。


    姑娘挣扎尖叫,反被他打了一耳光,“见人!小爷看上你,乃是你的福气,还敢叫!”


    这动静将所有人的目光吸了过来。


    流民们更是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齐秉聪傲立台阶,强行拖拽姑娘,一身绸面在夜色中熠熠流光。


    属他最显眼,属他不像仙门中人。


    也属他结仇最多。


    不知流民里头,谁扯着沙哑的嗓子喊出来:“是齐秉聪!齐家那个畜生!我闺女就是被他害死的!”


    有人怔怔道:“我丈夫就是他活活打死的,就为着他看上了我家那几只蛐蛐儿。”


    又有人哭起来:“就是他!纵马撞死我的孩儿!”


    可说是一呼百应,各有各的冤仇。


    众人红着眼睛,如同逆飞的狂蜂,瞬间调转方向。


    他们也不顾仙门弟子的嘶声劝阻,一股脑地涌向齐秉聪。


    第64章 众怒难平


    盘踞在小昆仑的火光已被仙门各派合力压灭大半。


    可四下里声浪骤起, 夜色仿佛烧着似的。


    齐秉聪一门心思扑在那姑娘身上,直到手下人颤声提醒,才不耐烦地看过去。


    千疮百孔的玉阶底下,竟是迅速漫起乌压压的潮水, 像逆寒迁徙的候鸟, 又像顶风冒雨的蚁群。


    这都是前来向他寻仇的流民, 成百上千,双眼赤红。


    纵然齐秉聪再不可一世,见到这个场面, 也不禁心里一怵, 不自觉开始往后退了。


    可是后方同样有流民来袭。


    这玉阶至高之处, 竟被围成了孤岛。


    距离较近的仙门弟子火速将这个变故呈报。


    彼时离火正和几位到场的掌门商议如何就近安置伤员, 听闻此事, 当即赶往玉阶。


    可是人群滚雪球似的愈发庞大, 比肩接踵, 前呼后拥, 针扎不进,水泄不通, 他们竟是无法近前。


    众人面上各有凝重,离火将手放在剑柄上,隐隐有蓄势待发之意。


    徐圣韬则是问徐定澜,“此情此景, 如之奈何?”


    徐定澜正色道:“济世救人, 乃是我仙门立身之根本,如今齐秉聪被千夫所指,无外乎咎由自取,因果报应, 我等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救一祸害?”


    如今祸乱当前,这两父子尚且一问一答,高谈阔论。


    离火沉声道:“他到底是仙门中人,即便作奸犯科,也理应交由师尊处置,放任流民滥用私刑,往后我仙门在世间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众人陷入理念上的互搏。


    若玄空在场,尚且能够一锤定音,偏偏来的只是他的徒弟,在同辈面前还可勉强发号施令,却不好驱使各个掌门。


    而齐秉聪已率着门人抽出佩剑,挥向登上玉阶最后几级的流民。


    陆藏锋二话不说,抬手弹去一道灵力。


    银白光华在齐秉聪头顶聚集成罩,缓缓张开、降落,形成一道结界,将这几人和流民隔绝开来。


    唐潜心并不打算去救齐秉聪,亦不愿流民在齐秉聪手中造成死伤,因此对陆藏锋的行为表示认可,“好主意,我也来。”


    徐家父子、孟家父子等人和唐潜心初衷一致,见状也觉得可行,停在原地旁观。


    离火本意是想飞身而去,将齐秉聪带出困境。


    可毕竟齐秉聪结怨太多,大家都不去救,自己冒然前往,一身柳黄色道袍必定成为流民的众矢之的。


    齐家已然是污泥一摊。


    清虚宫若是沾上,也难以逃脱包庇之嫌。


    他被世人如何抨击,无足轻重,却不能连累师门。


    因此深思熟虑之后,离火摒弃了一板一眼的作风,加入陆藏锋之列。


    萧厌礼正混在流民之中,站在玉阶下方观望,这个情形,自然是一丝不漏地看在眼里。


    流民群情激愤,拿着砖头瓦块朝结界猛砸,可这些硬物拖着弧线撞到距离齐秉聪等人半尺之处,便自动弹开,掉落,甚至碎裂。


    齐秉聪再不灵光,也知道是仙门在保自己。


    又得意起来,隔着结界朝外头扮鬼脸吐舌头,还暗暗记下一张张愤怒的脸,心里想着:等这事过了,一个个找上门去捏死你们。


    萧厌礼不动声色,俯身拾起几枚石子,扬手一抛。


    那岿然不动的结界竟是猛地一震。


    仙门众人均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抬起手,试图输送灵力补全,五颜六色的光华如同长虹一般,当空横亘半个小昆仑。


    可还不等送到,萧厌礼便已扔出第二枚石子。


    瞬间,那结界裂缝交错,蔓延开来,当下便炸开了花。


    陆藏锋等人面面相觑。


    这结界虽说和盛会擂台外围的那个远不能比,却也是两位掌门合力筑就,竟毁在了区区两枚石子上?


    流民之中,一定混进了高人。


    只是不确定,此人是正还是邪。


    唐潜心看向陆藏锋:“陆师叔,还继续么?”


    陆藏锋目视玉阶,忽而面色微变。


    竟是齐秉聪一个踉跄,跌落玉阶。


    众人看得真切,在此之前,分明有第三枚石子打在了他的腿上。


    齐秉聪落在密密麻麻的流民之中,无异于羊入虎口,只剩被撕扯的结局。


    流民们躁动起来,不断地挤过去


    离火也想挤,却依然被远远隔在外围,寸步难行。


    唐潜心不紧不慢劝他:“你想维护仙门法度,却也不必如此拼命,横竖,仙门留着他,也是赔本生意。”


    离火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撇开目光,不再向前。


    齐秉聪摔得结实,一头骂着仙门无能,一头手脚并用试图爬起。


    可他竟是再也站不起来。


    方才那枚石子,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啊啊啊我的腿!”后知后觉的剧痛袭来,他发出凄惨的嚎叫。


    然而,不计其数的痛觉接踵而至。


    流民们如同仿佛箭矢追逐靶子,层层叠叠地射了过来,瞬间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无论男女老幼,纷纷上脚,恨不能将他立刻踩碎。


    齐秉聪扯着嗓子乱嚎,像是杀猪声,一阵接一阵。


    “让你害我们家!”


    “我爹就是被你活活打死的,狗贼!”


    “你齐家杀我满门,纳命来!”


    不计其数的骂声中,齐秉聪不知道自己捱了多少打,诸多剧痛叠加,他意识都有些模糊。


    他觉得不该这样。


    老东西已经退位,他自己也没了束缚,往后应该过得更加恣意随心。


    这些贱民,不应该被他踩在脚底下么?


    怎么反过来了?


    浑浑噩噩间,他血泪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张熟悉的、毫无血色的脸。


    “……萧晏?”


    萧厌礼垂着眼睑看他,并不回话。


    若说祁晨在他手上死过一遭,如今再死一回,也提不起他多大的兴致。


    那齐秉聪如今的下场,多少能让他感到些真实的快意。


    上一世的某一夜,他闯入小昆仑,纵火焚烧七宝仙宫,要了祁晨的命。


    就在他要挥剑结果齐秉聪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灵力弹飞剑刃——是清虚宫赶来支援。


    对方人多势众,萧厌礼含恨而去,清虚宫随后在小昆仑布下多重结界,而他自己,也成了仙门追拿的重犯,从此再无机会潜入小昆仑报仇。


    他回到这一世之前,就连齐家那个小孩,也不是他亲手所杀。


    实在遗憾。


    而眼前这个画面……


    齐秉聪在尘灰中,被他往日盘剥欺凌的百姓们踩踏,皮开肉绽,不成人样。


    萧厌礼垂着眼睑,几乎是贪婪地盯着看。


    对方口中念叨着他的本名,仿佛为他修补了上一世的缺憾。


    齐秉聪把嗓子喊劈了,都不见回应。


    对方只是站在人群中,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仿佛他是戏台上的丑角,正演着一出插科打诨的剧目,再严肃的人也被逗得忍俊不禁。


    齐秉聪却顾不上恼怒对方的取笑。


    他如同见到了菩萨,奋力往前爬,一只手隔着无数又脏又破的草鞋,朝“萧晏”伸过去。


    塞满泥泞的指甲堪堪够到对方的衣摆。


    他欣喜万分,像是摸到了佛光,“萧晏我错了,求你救救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爹!我再不惹你了!”


    萧厌礼正待后退,又听齐秉聪慌不择言地继续道:“我再也不要你的根骨了,那都是齐高松那老不死的撺掇的,他嫌我没用……你要报仇就找他,我不想死!我好疼啊你救救我!”


    这番话,上一世不曾听过。


    萧厌礼轻轻一拂。


    像是有劲风刮过,周遭愤怒的百姓后退半步,待要再来时,却不得近前。暂时腾出个一尺见方的位置,供萧厌礼蹲下身去。


    “你要我根骨,做什么?”


    齐秉聪以为有了指望,努力抬起头来,血和尘土涂花了脸,“你先带我出去!”


    “你先说。”


    “我若是说了,你就得救我!”


    萧厌礼不置可否,“说。”


    齐秉聪拿衣袖擦了一把血泪,忖着对方是正人君子,不会坐视不管,也便知无不言,“老东西看上你的根骨了,要挖来给我用!”


    萧厌礼眉心微动,“所以?”


    “所以……所以才一直给你使绊子!他打算给你安点罪名,把你抓起来,好挖你的根骨!这样三年以后,我就能参加下一轮盛会了!”


    原来如此。


    困扰萧厌礼多年的疑团霎时间瓦解消散。


    小昆仑觊觎剑林的资源已久,却迫不及待赶在今年频频动手,原来他的根骨,便是那个驱使他们作恶的导火索。


    可上一世的齐秉聪,直到被他废掉之前,也没能参加一回论仙盛会。


    显然是不曾得到梦寐以求的根骨。


    而齐秉聪后来的嫡子,那位云台之巅叫嚣的新秀“齐师兄”,又说拿走他根骨的另有其人。


    会是谁?


    齐秉聪满脸讨好、满怀希冀地问:“我知道的,我都说了,你把我弄出去吧?”


    萧厌礼低头望着他,“还有谁,觊觎我的根骨?”


    齐秉聪纳罕,“还能有谁,这仙门里头,谁的根骨比我差啊,那些个世家子弟,自己的根骨也凑合,别的那些杂鱼,哪个还有本事坑你?”


    萧厌礼见他面上尽是茫然,也便信了他的无知。


    齐秉聪余光瞥见周围虎视眈眈的流民们,焦急地催促,“萧晏,我都说完了,你怎么还不带我走!”


    萧厌礼站起身来,“多谢你,叫我萧晏。”


    齐秉聪愣住:“什么意思?”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试图去抓萧厌礼的脚踝。


    下一刻,他却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啊萧晏,你——”


    萧厌礼踩着他的手,左右碾了四五下,每一下都能扯起他更高的嚎叫。


    就算是只老鼠,在这个力道下也难免血肉模糊。


    等萧厌礼抬起脚,齐秉聪嚎啕大哭着捧起手看时,但见五指扭曲变形,骨节尽断,东倒西歪地耷拉下来。


    他半是仇恨半是震惊,咆哮起来:“萧晏你真毒!你答应我的不算,还这么对我,你算什么君子!”


    萧厌礼一句话便噎得他再难张口,“我何时答应过你?”


    齐秉聪目光呆滞,眼看着萧厌礼将他跌落的掌门桃符招在手中,退回人群深处。


    那道拦下众人的无形之力陡然撤去,方才撕扯他的男女老幼再次扑过来,齐秉聪急了:“萧晏你不能这样,啊好痛别打了求求你们,萧晏!萧祖宗!各位大爷,各位奶奶,别打了啊啊啊——”


    有人厉声道:“畜生,你看我是谁?”


    萧厌礼隔着人群缝隙看去,认得这是齐秉聪的一个熟人。


    可是今日围着齐秉聪泄愤的,又有哪个和齐秉聪没“交情”?


    齐秉聪努力扯开眼睑,举目处满是血光,他谁也认不得了。


    又听那人道:“阿梅,这一天,你也等久了吧!”


    紧接着,一声高亢的歌喉拔地而起,直冲银汉。


    “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一把清亮细嫩的嗓音,宛如雏凤长鸣,可腔调却是悲悲切切,哀婉绵长,隐约带着哭音。


    众人听得纷纷侧目,不断暗淡的火光,映出无数人眼中水光点点。


    这便是江南金嗓的功力。


    郭磬一边唱着,一边取出怀中的梅花玉簪,紧盯众人脚下垂死挣扎的齐秉聪。


    他本来带了匕首,却在人流冲撞中不慎遗失。


    这簪子,是此刻身上唯一的利器。


    可那烂泥似的畜生,血都是腥的臭的,不是白白脏了阿梅的遗物?


    郭磬四下搜寻,蓦然眼前一亮,歌喉暂停。


    他飞快地捡起脚边一根枯焦的竹枝。


    竹枝尖端微钝,被他硬生生捅进齐秉聪的喉咙。


    可到底是草木之质,竹枝埋到半截,便再也捅不进去。


    齐秉聪瞪大双眼,口中涌出血来,却出不了一丝声音,只能张嘴大喘气。


    郭磬便踩着齐秉聪的胸口,双手狠命地将竹枝拔出来,鲜血狂射,溅了他一身。


    但他毫不迟疑,再次用竹枝去捅齐秉聪,如此插了拔,拔了又插。


    直到齐秉聪喘着的气都没了。


    那双向来把人当狗看的眼睛,也逐渐失去焦点。


    人几乎已经死了。


    郭磬扔下竹枝,意犹未尽地留在原地,和众人一道,继续对着已然不会动的齐秉聪奋力踩踏。


    这种畜生,死了也不解恨。


    郭磬提起一口气,继续开唱,接下来的几句明明唱词悲凉,却饱含激昂和畅快。


    哪怕动作剧烈,他气息也是十足地沉稳,歌喉不带一丝抖动,在满目疮痍的小东海上方回荡。


    “眼看他起高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萧厌礼转身朝着后山而去,背后的狂欢仍在继续。


    方才萧晏被他使了个招数绊住,此刻也该到场了。


    对萧晏而言,他如今还是身中剧毒、性命垂危的兄长,若被撞见,岂非要吓着萧大仙师,还是避一避的好。


    萧厌礼匆匆行进,却被一处动静吸引了目光。


    塌了一半的亭子里围着四五个小昆仑弟子。


    他们中间,有个紧紧缩成一团的女子,正不住地哭叫“不要”“救命”之类的言语。


    她还带着个小娃娃,大概刚满周岁,才学会走路,踉踉跄跄过去找娘亲,刚摸着一个小昆仑弟子的腿,便被粗鲁地推倒在地。


    此处距离玉阶不远,又因声音不大,全被齐秉聪周围的喧嚷盖住,一时未能招来其他仙门弟子查看。


    小娃娃哭着喊娘,花猫似的,眼泪淌满脏兮兮的小脸。


    女子推开弟子,试图去抱孩子,却被他们拉起来威逼利诱。


    “我们少主如今是掌门了,能博得他的欢心,你便有受用不完的富贵了。”


    “少主专程交代,把你这野种扔了,你还敢带着,当心惹怒了他,把你们全杀了!”


    这些爪牙尚且不知自家主子的下场,还在这里为虎作伥。


    萧厌礼无声无息地逼近,因着急藏身,他话不多说,直接上手。


    惨叫声继而连三地响起,不到片刻,这些人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丹田处剧痛无比,如同割肉。


    他们的根骨全毁在萧厌礼手上。


    萧厌礼俯身抱起嚎啕大哭的小娃娃。


    他并不会抱小孩,直接生硬地搂在怀里,小娃娃的眼泪鼻涕全抹在他的肩头。


    女子方才目睹他那般狠辣地对待小昆仑弟子,唯恐他也是恶人,爬起来便磕头:“我们母子这就走,我只捡了一颗珠子而已,还给你便是,求求老爷留我们一命。”


    萧厌礼问他:“你丈夫呢?”


    “老家闹饥荒,他把最后一口窝头给了我们娘俩,自己饿死了……”


    女子说着又开始啜泣。


    小娃娃也在萧厌礼怀里哭,母子二人面黄肌瘦,也不知饿了多久。


    萧厌礼微微一叹,将孩子放回女子身边,“珠子何在?”


    女子手忙脚乱地搂起孩子,在脸蛋上亲了亲,才从贴身衣物里取出珠子,双手奉上,“求老爷饶命。”


    这是东海明珠,虽说在珍宝无数的小昆仑里并不起眼,可落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手上,便会成为招来杀身之祸的根由。


    萧厌礼接下来,从怀中取出个手帕,将珠子捏碎,再拿帕子包好,重新递给女子。


    “找一家有些信誉的药店,去卖珍珠粉。”


    珍珠粉虽也昂贵,却不比珍珠价值连城。


    女子不解他的举动,却也不敢细问,又听萧厌礼道:“实在走投无路,可到仙药谷投奔齐雁容,就说是一个姓萧的人所荐。”


    紧接着,几粒碎银放在了小娃娃脚边。


    女子忙抬起头,想要道谢,却见萧厌礼快步走出亭子,背影已陷在夜色之中。


    萧晏急急忙忙离开祠堂,便往玉阶进发。


    方才有几个受伤的流民寻着他,说是听人指路而来,指路的人还说,萧仙师大慈大悲,能帮他们疗伤安置。


    萧晏心里清楚,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流民无辜,帮一帮也无妨,横竖仙门众人已到,齐秉聪不会出什么闪失。


    他便叫来百里仲为流民医治,又亲自引导,带着流民从后门出山。


    如此耽搁一番,再回到祠堂附近,竟听说齐秉聪在玉阶底下被百姓踩死了。


    他大惊失色,来到玉阶上一瞧,底下果然有一滩烂泥状的骨肉,三五个死气沉沉的小昆仑门人正手持扫帚铁锹,慢慢扫起来,往里麻袋里装。


    此刻月至天心,流民们已尽兴而去,遍体鳞伤的玉阶上,只剩他一个彷徨的身影。


    齐秉聪的惨状,他本来是该喜闻乐见的。


    可解药的下落一无所获,他有什么颜面回去见兄长?


    他强迫自己冷静,转而寻找别的线索。


    齐家如今由齐秉聪当家,可今日之前,小昆仑掌门却是齐高松。


    齐高松大权独揽,那剧毒也必然是他寻来的。


    思及此,萧晏紧绷的心稍稍松懈。


    不如及早去请玄空的示下,走一趟隐阳牢城,找齐高松本人求问。


    打定了主意,萧晏便也加入疏散流民的队列中。


    此间的祸乱早些平定,他也好早些回去见玄空。


    不期然,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惊喜地跑过来,张口便唤:“恩公!”


    萧晏有些茫然,看看身边忙碌的众人,再看看女子,“请问,你叫的谁?”


    女子笑容一顿,“你啊,不是你方才救了我们母子嘛,自然你就是恩公了。”


    她还将怀里的小娃娃往上抬了些,“乖乖快看,是不是我们的恩公呀。”


    小娃娃望着萧晏,咧开奶牙不全的嘴,“咯咯”笑起来。


    女子放下心来,确定自己并未认错,“看,我孩儿都认得恩公。”


    “……”萧晏帮了不少人,对这女子实在面生。


    女子犹自道:“你还说你姓萧,还把我的珠子捏碎了给我。”


    萧晏越听越觉得困惑,他姓萧不假,把珠子捏碎了分给流民,也是他萧晏的作风。


    如此说来,这女子并没有诓他。


    难道,真是自己见的人太多,天黑疏漏了?


    女子观察他的神色,有些困惑:“才刚一会儿,便记不住了么,你还说,让我去……”


    “萧大!”


    一声呼唤截断了女子的回忆。


    萧晏侧目一瞧,“老唐?”


    他便温声对女子道:“实在抱歉,我得失陪了,碎珠子还请收好,不要给人看到,沿着山门一路前行,镇上便有药店。”


    女子听见“药店”二字,只当恩公是想起来了,忙应了一声,抱着小娃娃急匆匆地出山而去。


    萧晏便问唐喻心:“你不是去安置齐家人了,到这里来作甚?”


    唐喻心摆摆手,“乱成一锅粥了,崔锦心把齐家那个族长老头给砍了。”


    萧晏震惊:“……怎会如此?!”


    “罢了,来不及跟你解释。”唐喻心拿眼睛在四周逡巡一圈,“百里呢,他方才不是和你在一起?快让他去瞧瞧,还能不能救了。”


    萧晏略作回思,似乎他送流民出山之后,再回来便没见着百里仲。


    对方是仙门高手,抛开岐黄之外,性格还算稳重,断不会乱跑走失。


    可偌大的小昆仑,这人又能去哪?


    萧晏摇起头来,“我也……许久未见他了。”


    唐喻心见他面色异样,也便着急起来,“那还愣着做什么,找啊。”


    小昆仑后方的海滩上,李乌头扯着叶寒露沿着海岸线飞奔。


    百里仲忽而御剑,忽而落地疾走,对二人穷追不舍,嘴里还喊着:“请留步!我没有恶意,只想问问你身上的药香是什么!”


    第65章 握手言和


    原来, 百里仲医治了受伤的百姓,便要回去和唐喻心汇合,但在他途径七宝仙宫重建的废墟时,正撞见鬼鬼祟祟的叶寒露。


    彼时叶寒露返回此间, 是为了再踅摸一遍, 看看地缝里还能不能再抠出几粒珠子。


    遗憾的是, 珠子没有,只在倒塌的梁柱底部,踅摸到一小片不起眼的残余金漆。


    饶是如此, 叶寒露仍是取出匕首, 卖力地往下刮。


    卖力到, 百里仲站到了他的背后, 他还浑然未觉。


    本来, 百里仲也并不打算管这些小偷小摸, 齐家多是不义之财, 拿了便拿了。


    可他久居药房, 鼻子向来敏锐,才一靠近, 便嗅出叶寒露身上有一股药香。


    和萧晏先前所中情毒,极其相似。


    百里仲惊喜之下失了分寸,抱拳就问。


    他自认彬彬有礼,叶寒露魂飞魄散, 爬起来撒腿便跑。


    百里仲心知有异, 也撒腿便追。


    在途经距离后山不远的观海步道时,突如其来地窜出一个人影,冲他面上虚张声势地胡乱招呼几下,便扯着叶寒露一路狂奔, 脚程奇快。


    他急于求问,只得御剑拼力再追。


    李乌头得了萧厌礼的指点,腿上的功夫突飞猛进,可背着一个的叶寒露,想甩开百里仲,便有些捉襟见肘。


    不知不觉,双方的距离从十丈之遥缩到三丈,再到举剑就能刺中。


    最后叶寒露一回头,正撞见百里仲伸手来够,不偏不斜,指尖堪堪碰着自己背后的布料。


    他自幼便是邪修,向来也不信仙门的鬼话。


    这些人自诩名门正派,说话冠冕堂皇,背地里谁又知道是什么样?


    小昆仑不就是个例子?


    再比如神农山这个小子,口口声声说,只是询问自己身上的药香。


    可是他身上分明揣着两瓶“夜合欢”,这可是仙门眼中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对方精通医药,瞬间便能看出端倪,还能轻易放过他?


    必定要擒去给玄空真人邀功。


    思及此,叶寒露急中生智,从袖中摸出个药瓶来。


    这是萧厌礼给他的“弹指梦”,正好拿来对付这小子。


    百里仲眼见自己追上了人,心里暗喜,还未及勾起嘴角。


    却见对方斜斜地瞥他一眼,一扬手,满目的无名烟雾泼洒而来。


    百里仲大吃一惊,抬起衣袖试图格挡。


    他实战经验有限,且对方还是会使药的,紧张之下,少不得用力过猛,在格挡的同时,本能地挥出一掌。


    只听齐齐两声惊呼,触手可得的二人顿时被他挥进海中。


    此处已远离海滩,来到了乱石堆砌的海岸。


    几人所处的位置,距离水面约有五六丈。


    “不好!”百里仲慌忙过去查看,伴随着两声“扑通”,两团水花正在海中盛放,。


    百里仲长在深山,并不会凫水,急得团团转,“天地可鉴,我只为了求证一件事,却没想害人……喂,你们别乱动!”


    显然落海的两人也不会水,正在海里乱刨。


    海面风大浪大,现赶回小昆仑搬救兵,怕是来不及了。


    百里仲深吸一口气,打算贴着海面低空御剑,看能不能把这二人捞上来。


    可当他才将剑竖起来,还未念动剑诀,忽然眼前一黑。


    萧厌礼将百里仲瘫软的身体轻轻接下,低声道:“得罪了。”


    随后将人小心地平放在地面,紧走几步,跃下海岸。


    李乌头自己都控制不住地往下沉,还努力去拽叶寒露:“叶哥……咳咳,抓住我咳……”


    叶寒露喝了好几口水,还不忘翻他白眼,“还抓你……咳咳咳怎么……一起死啊……”


    李乌头认真地思索一番,忽然攒起残存的气力,双手猛推叶寒露。


    他背对一望无垠的东海,面朝海岸方向,如此一来,叶寒露便是被他往海岸送。


    尽管离海岸还有近十丈之遥,推的这半尺,无异于杯水车薪。


    叶寒露却仍是被他这举动所震,“乌咳咳咳……乌头!”


    李乌头发不了声,浑身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推他。


    叶寒露开始往下沉,眼眶却红起来,“乌头……咳咳咳这回是我……我连累你了咳咳……”


    却听一个声音道:“知道错了?”


    二人闻声望去,眼中俱是一亮:“主上!”


    萧厌礼浑身依然湿透,一手一个地拎起他们,面色却是不善,“上去再说。”


    须臾之后,海岸崖壁下。


    叶寒露和李乌头跪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低头认错。


    萧厌礼简单问罢方才的经过,便示意李乌头,“起来。”


    李乌头道过谢,一面起身,一面有些担忧地望向叶寒露。


    叶寒露心里明镜一般,依然跪着道:“我不该冒失地跑回去,险些连累乌头陪我死,主上你要罚……就罚吧。”


    李乌头在一旁心急求情:“请主上不要……”


    萧厌礼抬手制止他的后话,双眼盯着叶寒露,“还有。”


    叶寒露丹凤眼中难得出现几分茫然,“还有什么?”


    “贪得无厌。”


    叶寒露只当他还在为同一件事指责自己,坦然道:“今日一走,留在小昆仑的那些,便都带不走了……我忍不住。”


    萧厌礼摇头,“不是这个。”


    叶寒露微微一愣,“那是什么?”


    萧厌礼直截了当地指出来,“你带着夜合欢,打算卖给谁。”


    “这个……”叶寒露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不由在心里感叹,萧厌礼这都能猜出来,一颗心上得长了多少个心眼子。


    萧厌礼催促,“说。”


    李乌头深知萧厌礼一向顽抗从严,也赶紧劝叶寒露,“叶哥,快说了吧。”


    叶寒露轻轻咳了一声,“东海城中一个青楼。”


    这个主顾,乃是前些时日托了小昆仑寻上的他,说是也想弄些夜合欢来,驯服那些不肯就范的新人。


    他本打算今夜离开小昆仑,就去做这笔买买。


    萧厌礼目光微冷,“我已为你寻得新的去处,又何故如此?”


    “做生意,得讲诚信……我事先收了他们不少定钱。”


    “怎不见你先前对我讲诚信?”


    “算了……”叶寒露心一横,说出真相,“他们许诺我,全款给这个数。”


    他左手比了一个手指。


    也不知是一百两,还是一千两。


    确实稳赚不赔。


    萧厌礼道:“我如数给你。”


    叶寒露错愕一瞬,脸上浮出些不可置信的神色,似笑非笑起来,“怎么,主上想要这些夜合欢?”


    李乌头轻轻咂嘴,“叶哥!”


    萧厌礼也不恼,只不疾不徐地吩咐了叶寒露一句,“待仙门撤离之后,你去往这家青楼。”


    “……做什么?”


    “把这家店烧了。”


    “……”好半天,叶寒露才回过神,“主上,他们可是惹着你了?”


    “无可奉告。”萧厌礼轻描淡写地含混过去,又看向李乌头,“你到时前往协助,将里面的姑娘救出来,余下的我来安排。”


    他从前对这些地方避之不及,只当都是些藏污纳垢之地。


    等自己从中过了一遭,才知道不少苦命的女子陷在里头。


    上一世,他势单力薄,救不出太多人。


    如今也算找到一条狭窄的门路。


    对面二人虽是不解,却还是应承下来。


    萧厌礼趁此机会,一发敲打叶寒露,“往后,我还要对你约法三章。”


    叶寒露眉尾下落,重新垂下眼睑,“我就说,跟了主上,哪能只给好处,没有坏处的……说吧。”


    “第一,把旁门左道全扔了,胆敢再碰,我废了你。”


    叶寒露想了想,自己已然有了更好的去处,更光耀的前途,的确也不该再挣这些杀鸡取卵的腌臜钱了。


    当下忍痛点了头,“成。”


    萧厌礼便继续道:“第二,往后不可再作女装。”


    叶寒露觉得这也不难,平日易容化妆是费时耗力,扮女子更是麻烦,但他只是不解,“怎么,主上不喜欢女的?”


    李乌头扶起额头,“叶哥,你本身也不是女子。”


    萧厌礼抿了下嘴,“你往日扮做女子,为祸作恶,难免有损女子声名,往后即便易容,也作男子。”


    叶寒露竟从未想到过这一层,不禁暗自称奇,萧厌礼还有如此细致公允的一面,“懂了,以后我干了坏事,再不连累女子,臭男人的锅就得臭男人自己背,这个天经地义。那还有呢?”


    “第三,你今后要尽心竭力,盯着一个人。”


    “谁?”


    “过几日,你便知道。”萧厌礼盯着叶寒露的眼睛,“这三件事,可都做得到?”


    “前两件事,都依得,第三件嘛……”叶寒露很有自知之明,“就我这三脚猫功夫,能盯得了谁,稍微厉害点,我都打不过。”


    萧厌礼眼神微凝,“不要紧,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凡人。”


    叶寒露慎重考虑了一番,“凡人啊……那我答应了。”横竖只是盯着,那便盯着呗。


    萧厌礼眼见他答应得还算真诚,便示意他不必再跪。


    此人虽说贪财,行事也有几分原则,并不算十足的无可救药。


    且留着,以观后效。


    叶寒露揉着酸麻的膝盖,被李乌头搀扶着起身。


    起先,他还颐指气使地吩咐对方扶稳些,抬头看见李乌头认认真真的表情,忽而鼻子一酸,在对方背上打了一下,“你这小子……今晚真是不要命。”


    李乌头眼睛一垂:“我欠叶哥的。”


    叶寒露本该说句“你知道便好”,将此事轻拿轻放,这才符合他的一贯风格。


    但他一开口,语气虽也是轻飘飘的,神态却颇具几分认真,“行了,咱们扯平。”


    李乌头登时抬头,眼里晶亮,“真的?”


    叶寒露神色懒懒的,“嗯,便宜你了。”


    其实从前天雨夜,萧厌礼将他引荐到齐雁容面前时,他便知道跟了这个魔头不亏,也信了李乌头真心待他好。


    好赖,东躲西藏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萧厌礼旁观两人冰释前嫌的一幕,忽而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触。


    这二人都是邪修,嬉笑怒骂却与常人没有分别。


    也是,邪修与仙师的底子都是人,不过是刷了不同的漆料,造就了不同的色调。


    多数邪修长期浸淫于烧杀掳掠,自己是亡命之徒,也同样将人命视若草芥,“漆面”坚不可摧,已然无药可救。


    极少部分,或可挽回。


    叶寒露帮着李乌头将湿哒哒的衣物脱下来,拧干水,在礁石上搭开。


    夏夜海风强劲有力,不多时便能干透。


    李乌头被风吹得清爽,也忙去帮叶寒露解腰带,二人面对面站定,叶寒露盯着他的前胸,“这么重的伤?”


    那是仙药谷被邪修侵入当晚,不明人士给他留下的致命痕迹。


    李乌头随手一拍,“不妨事,主上早帮我治好了。”


    “倒是挺精细的伤口……不多见。”叶寒露忽然想到个好玩的,噗呲一声,“咱俩今夜要是做了落水鬼,在海里泡半宿,胖成两个大,我看你这个疤也精细不起来了,也得粗两圈。”


    李乌头也跟着笑,今夜劫后余生,他觉得应该说点吉利话圆回来。


    可有一只手不由分说,扳起了他的肩膀。


    萧厌礼眉目低垂,近在咫尺地观察着他这道曾经穿胸而过的旧疤。


    “主上……”


    萧厌礼抬手,制止他打岔。


    脑海中,将另一个人的死状拽了出来。


    招云便在水里泡过,找到他时,尸身已经胀大变形。


    那道藏匿在背后黑印中央的剑痕截面,却是普通尺寸。


    只有一个原因,那把剑本就是细剑,剑痕是随了尸身一道被水泡发。


    也极有可能,这细剑便是曾经险些要了李乌头性命的那把。


    萧厌礼撒下手,即刻嘱咐李乌头:“你辛苦些,星夜赶回大琉璃寺,帮我寻一样东西。”


    叶寒露在风中呼扇自己脱下的湿外袍,腰身扭摆,嘴上也不闲着,“主上,我呢?”


    “躲着,若再被抓,无人来救。”


    叶寒露欲言又止。


    萧厌礼目光朝他看过去,“想说什么。”


    叶寒露便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主上别忘了,在你那兄弟萧晏眼里,你身上还有剧毒,算算日子,也不剩几天了……可主上压根就没中毒,别到最后,兜不住了。”


    “……嗯。”萧厌礼不置可否。


    他身上的剧毒,是一条刚埋下的伏笔,还不到刨出来的时候,无需太早理会。


    而眼下是丰收旺季,理应顺势而为。


    还有一颗硕果,留待他去收割。


    三更。


    隐阳牢城。


    齐高松错愕地望着来人,“萧晏?”


    萧厌礼穿一身素白便服,身上还沾着几分“弹指梦”的余味,说起话来面不改色,“不错。”


    这是齐高松关押之地,窗明几净,吃穿用度一应俱全,门边甚至还摆放了一盆无花的兰草。


    比之萧厌礼前世的待遇,已不亚于神仙日子。


    齐高松却还是恼羞成怒,自床上坐起,被镣铐缠绕的双手攥出青筋,“你将我害得这样凄惨,如今又来作甚?谁放你进来的!”


    凄惨。


    对方觉得这算凄惨。


    萧厌礼险些冷笑,最终,仍是撑出几分肃穆之色:“我能进来,自然是盟主的意思。”


    “盟主要你来的……怎么可能?”


    萧厌礼慢条斯理地拉了椅子坐下,“毕竟我是苦主,盟主又不愿亲自见你,有些内情,自然便着我来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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