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心意难平
原本剑拔弩张、怒目而视的剑林众人, 闻言面面相觑。
陆藏锋这番话,虽不是说给他们听的,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指令,让他们各自有了主意。
霎时间, 望向祁晨的几道目光被齐刷刷收回。
“师尊你不……”祁晨还想分辩什么, 陆藏锋却已然转身, 踏上来时的路。
一干弟子跟在陆藏锋身后默默前行,脚步极快,仿佛身后只是洒落了一抔尘土, 生怕稍微慢些, 就要被沾上。
没有动手, 只是浅浅地争执两句, 师尊也并未责罚, 远远超过祁晨预料的情形。
可说是好聚好散。
然而祁晨白着脸, 呆呆看着日头底下远去的一行人, 心里却并不畅快。
等他反应过来, 眼睛被天光照得生疼,险些落下泪来。
他揉了揉眼, 想再看时,却骤然警醒。
有什么好看的?
他本该姓齐,剑林不是家,小昆仑才是。
如今不过是刚撒开手, 不适应罢了。
譬如喝惯了云台山下的油茶, 再去尝东海的炖鱼汤,最初总会不习惯,待熬过一时,便会有滋有味了。
祁晨掐了一把大腿, 奋力站起,背着日光头也不回,奔小昆仑而去。
十年前跟随陆藏锋初到东海,小昆仑弟子们明里暗里的白眼着实令人不适,可当见到珠光宝气的七宝仙宫,他又不得不服,向往之心油然而生。
待得他日,他背靠齐家出人头地,想来亦是如此——那些背弃他的人,就算再不情愿,也要硬生生对他高看一眼。
回到园舍,陆藏锋也顾不上伤怀,把除了萧厌礼和青雀之外的几人叫到前厅,关上门来再次追问。
可是如同回答玄空一般,几人也不过是将先前所言,又重复一遍。
陆藏锋也不多言,出门在外没带戒尺,他便去院中折了一根拇指粗的竹枝回来,目光陡然落在萧晏身上,“老大。”
这个场面,萧晏并不陌生,每逢他带的师弟闯了祸,他代为遮掩时,师尊都会来上一遭。
只是他后来年岁渐长,师尊有意在弟子们面前照拂他这个首徒的颜面,此类事件,已有多年不曾发生。
此时听得召唤,萧晏应声跪下,不争不辩。
虽然他对昨夜的事不甚了解,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可带头的是他兄长,牵连的人又不是一两个,就算要往外泄露,也不该出自他的口,他只能说“不知道”。
师尊此时或打或骂,都是理所应当。
关早和陆晶晶交换眼神,前者小声咂嘴,后者攥紧衣角。
陆藏锋手持竹枝,在萧晏身侧站定,眼睛却是盯着他们,“他说不知道,你们觉得如何?”
关早急红了脸,“师尊,昨晚大师兄跟弟子一道回来的,他没撒谎!”
陆藏锋大手一挥,萧晏只觉背上皮肉作响,锐痛从脊骨蔓延开来。
“爹!”陆晶晶慌忙跪下,“大师兄的伤才刚好,倘若打坏了他,明天还怎么参加决战?”
陆藏锋望着她,“那你交代。”
陆晶晶身子一僵,“这……我不能说。”
陆藏锋便再次抬手,关早也匆匆跪下,哭腔都急了出来:“师尊手下留情!大师兄是要夺魁的,有什么事,求师尊等过了明日再说吧!更何况,大师兄昨晚就往仙药谷那里走了一趟,那也是为了把祁……把那个人送去,请阿容师姐帮忙看着而已!他别的什么都没做,立马就走了,跟弟子一道回来了!”
“你们走了,可有谁留下了?”
“啊这……”
说到这里,关早再傻,也觉出不对了。
昨晚他只顾愤懑,却忘了一件稀罕事,师姐和齐雁容是手帕交,留下叙话很合理。
可萧大哥凭什么留在那里?
“忘了,还是不说?”陆藏锋手里的竹枝眼看又要落下。
陆晶晶心里一慌,脱口而出:“是我。”
“还有谁。”
陆晶晶知道瞒不住,面如死灰,“还有……萧大哥。”
陆藏锋眉心一动,“他?”
此人给他的印象,除了是老大的亲哥之外,就只剩八个字:深居简出,深藏不露。
本想着一个凡人,城府深一些没什么,与人无害即可。
如今,却是不好置评。
萧晏观望陆藏锋,见其神色由惊讶转为疑惑,再到凝重,便猜到师尊对萧厌礼起了疑心。
他一咬牙,抬起一只手,“请师尊不要责怪兄长,弟子虽然不知内情,但能保证,兄长只是要向齐家寻仇,绝对不会残害无辜……弟子可以发誓!”
陆晶晶见萧晏这番动作,当下也坦然抬手:“爹,我知道昨晚去小昆仑的是谁,但我不能出卖别人,不过我也能发誓,这件事绝对没错!”
关早一脸懵,却也毫不犹疑跟着道:“弟子也发誓!”
几人面上坚决,斩钉截铁,大有九死不悔的意思。
陆藏锋沉默许久,手势稍稍放低,“倘若你们判断有误,该当如何?”
萧晏逐字逐句道:“弟子甘愿承担一切后果,或偿命,或进牢城,或逐出师门,无怨无尤。”
陆晶晶和关早异口同声:“我也是!”
陆藏锋又是一阵沉默。
他望着几双尚且年轻的眼睛,清澈光洁的眸子里,一致映着个略显疲态的人影。
这个人影身穿蓝色大氅,头戴高冠,曾经的肆意果敢,竟看不见一星半点。
半晌,他垂下手去,“够了,都去吧。”
几人揣着疑惑出了门。
远离正厅之后,关早依然不敢置信,“这么大的事,师尊……就放过咱们了?”
陆晶晶还在品陆藏锋的意思,“我爹说,够了,难不成是烦了我们?”
萧晏回头看一眼向夕照之下的正厅,轻声道:“我倒觉得,是我们几个的担当,在师尊那里过关了。”
“真的啊。”陆晶晶瞬间欣喜,但一对上萧晏的视线,立时想起一件事,“大师兄,你背上疼不疼,我爹方才在气头上,若是下手重了,你可千万不要……”
“我们惹出这等动静来,本就该打,可师尊才只打了一下,还收着力道。”萧晏冲她一笑,“一点都不疼。”
“那要不要上些药?”
“自是不必。”
二人说了几句话,一转眼,发现关早已垂头走向青雀房门。
陆晶晶也不意外,“这傻子,先前为了祁晨,对青雀姑娘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如今发现错怪好人,怕是道歉去了。”
萧晏倒有些好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他愣头愣脑,不知怎么个道歉法。”
却见关早在檐下站定,并未敲门,而是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半分难色,高声大喊:“青雀姐姐,关早给你赔不是了!”
萧晏:“……”
陆晶晶:“……”
这阵仗,活像是向长辈拜大年要红包。
毫不意外,房门立时便被打开,一脸错愕的青雀慢慢走出来,艰难俯身,去拉关早。
可是关早愧疚得紧,轻易不肯起来,二人便在门前推搡开来。
陆晶晶无奈摇头,“得赶快去劝劝,不然这傻小子没轻没重,在给人家弄伤了。”
萧晏本想一道过去,却见萧厌礼推开房门,蹙着眉头向嘈杂处张望。
这是意外之喜,萧晏赶快对陆晶晶道:“师妹,你且好生劝着,我和我哥说几句。”
陆晶晶猜到他去干什么,犹豫一下,还是出言叮嘱道:“大师兄,这事萧大哥瞒了你,肯定有他的道理,他如今身中剧毒……你说话,可别重了。”
“嗯,我会注意。”
萧晏说罢,几乎是瞬间闪身到萧厌礼的房前,“哥,别关门。”
萧厌礼见避无可避,眉心皱得更紧,但既然对方非要追问,那便遂了他的愿,于是将房门大开,主动侧身给萧晏留了空当,“进。”
因被陆晶晶提醒,进门之后,萧晏暂且将那一肚子疑问暂且搁下,先问些别的,“哥,我过来看看你,你身上的毒……如今感觉如何?”
“尚未发作,自然没事。”萧厌礼也不关门,任由西斜的日光照入房中,铺陈一地金光。
“那便好。”萧晏放下心来,掂量着如何发问。
萧厌礼施施然坐在桌案前,拿起半杯冷茶,在手中晃动,并不开口说什么。
对方急着来见,无非是要质问他,报复齐家有的是门路,为何非要使出这下作歹毒的手段。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晏才总算问出来:“哥,可否告诉我,昨夜的事……何故瞒我。”
萧厌礼心道,果然。“谈不上瞒你,只是没有特意说。”
萧晏不解,“可是晶晶、阿容、崔夫人她们却都知道,你我之间,难道还不如她们亲近?”
萧厌礼手上动作一顿。
这质问的内容,似乎和料想的不大一样……
虚空中微尘浮动,萧晏等不到他的解答,没来由地有些着急,“哥,你为我身中剧毒,帮我出面论道,我被情毒所困,你还不眠不休地为我操劳……我感激不尽,可当你遇到难题,却是独独避开我,为什么?”
他言辞恳切,却浑然不知有句话,刺中了萧厌礼一桩不堪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撂下茶盏,“我累了,出去。”
“哥,别这样。”萧晏眼见萧厌礼油盐不进,不禁开始自省,“莫非是……我近来做错了什么,才让你忽然之间如此疏远?”
诚然,他什么都没做。
但对萧厌礼来讲,却比做了什么更可恨。
萧厌礼站起身来,去扯住萧晏的衣袖,“再说一次,出去。”
萧晏无言地望着他,脚下没动,不过因为一开始没有防备,被他拉得微微侧身,余晖迎面洒在脸上,隐约能看出几分怨气。
萧厌礼才发现,原来当初的自己不悦时,还有几分威严。
但那又如何?
萧厌礼对“萧晏”从不买账。
萧厌礼上手去推,试图直接将人赶出去,却不料刚在萧晏背上一按,就听他嘴里“嘶”了一声。
萧厌礼一愣,“怎的?”
提起这个,萧晏登时觉得背上痛不可耐,痛出了一肚子委屈,开口却道:“……没事。”
萧厌礼还当是谁又趁自己注意不到,暗算了他,冷声道:“说。”
“师尊追问昨夜的事,我一无所知,如实相告,因此师尊盛怒之下……”
萧厌礼眉心稍缓,“他体罚了你?”
“嗯。”
“用的什么,戒尺?”
萧晏不懂萧厌礼为何追问这个细节,在心里纠结一通,才回答说:“师尊现折的竹枝。”
堂堂剑林大弟子,弱冠之年,还被师尊拿竹枝抽,说起来……其实有些丢脸,可这都是为了谁?
萧厌礼沉默片刻,再次抬手。
萧晏正等着对方的下一步反应,想知道萧厌礼是会嘲弄他,还是怪他没出息,还是……对他有产生那么一丝愧疚?
他却蓦然浑身一紧。
有微凉的五指隔着一层衣衫贴上后背,似碰非碰,轻胜鸿毛。
待神智回笼,意识到这是萧厌礼的触碰,萧晏登时通体发麻,如过电一般,汗毛都竖了起来。
“哥……你做什么?”
这一声,让萧厌礼也回过神来。
他登时后退一步,面上交织的羡慕、不甘乃至嫉恨生生压灭,取而代之的,是心事被人撞破的恼羞成怒。
当初他回到破败的剑林时,在正殿角落里寻见师尊的戒尺。
彼时此物盖满尘土,折损得只剩一半,而师尊自己,也被草草埋进殿后的坟茔中。
被师尊责打,竟成了不切实际的奢望。
反观萧晏,什么都没失去,甚至比他曾经拥有的还要多。
可恨的是,这还都是他萧厌礼一手促成。
萧厌礼心烦意乱,“那我走。”
他再不看萧晏一眼,绕道而行,正待迈过门槛,手臂却被萧晏捉住。
“罢了,你好生歇着……还是我走。”
说着,萧晏越过萧厌礼,先一步踏出门槛。
“哥,我想不通,如今就连青雀姑娘都能吸引你的目光,而我却……算了,你保重身体。”
萧晏留下这句沉闷且断续的言语,再不迟疑,径直离去。
萧厌礼并不理他,一味向门外观望。
院落另一侧,青雀和关早相视一笑,陆晶晶欣慰地站在一旁。
想来短短片刻,那一头已经前嫌尽弃,握手言和。
而这一头,不欢而散。
远处传来敲钟声,余音回荡在云霄之间,也让萧厌礼心中稍定。
他后知后觉,方才的针锋相对有些过了。
明明早有预料,在自己的帮扶之下,这一世的“萧晏”必定平安顺遂,走得更远。
可每逢有微末之物牵动记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嫉恨之心,虽说是人之常情,到底误事。
总归,往后多加注意。
但这番争执并不多余。
经过这么一遭,萧晏身上的一些疑点,又重新引起了萧厌礼的警觉。
萧晏……似乎对报复齐家的龌龊手段不以为意。
就算找上门来质问,也是愤懑于受到了冷落,而非指责计划有多不堪。
萧厌礼目视天边归鸟,翻来覆去地搜刮萧晏的反常之处。
先前萧晏曾当面追问陆晶晶,若是她被齐秉聪做了非礼之事,该当如何。
如今,萧晏对齐家的丑事没有丝毫不适,也不因此质疑他萧厌礼的人品。
若没记错,当年的自己一尘不染,克己守礼,不会不在意这些瑕疵。
他既有魂枷在身,没被夺舍,那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青雀送走陆晶晶和关早,满心欢喜地回到房中。
关早和她再三道歉,收回先前的一切不逊之词,陆晶晶也对她刮目相看,甚至还正式发出邀请,说要带她回剑林。
虽说剑林的绝学并不适合女子修行,到底,也算有了容身之所,能活就行。
暮色聚拢,她正待关门,却见萧厌礼缓缓而来。
青雀慌忙退后,将人迎进来之后,才关上门窗,又去桌案前倒了盏茶,送到萧厌礼面前,“快请坐。”
此时在紧闭的屋内,青雀一切行动自如,丝毫不像伤者。
萧厌礼也不见外,直接落座,接下茶盏,“方才,你掩饰得不错。”
“关早突然跑过来,我真有些慌了手脚,好在没有暴露。”青雀说着,笑了笑,“他人挺好的,实诚,也热心。”
萧厌礼道:“虽是如此,这两日少走动。”
“是啊,走得多,破绽越多。”青雀诚心诚意地感激对方,“我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你了。”
“没什么,你也帮了我。”
“我不过揣着血包,临时到盟主面前露个脸,还趁机告了齐家一状,本来就够本了,你还帮我愈合伤口,免了我许多苦痛。”青雀拱手,“还是你帮我更多。”
“往后时日还长,无需客气。”
“是,主上。”
青雀深深一拜,在萧厌礼身侧落座,“不过主上,盟主的心思真的很细,座下的离火也不好糊弄,他们会不会事后觉得不对,再来找我验伤?”
“极有可能。”
青雀一惊,“那你怎么还……”
“总不能,真让你忍痛流血走到他们面前。”萧厌礼轻吮一口茶水,淡淡道:“无妨,些许细枝末节,他们就快顾不上了。”
寺院另一处,湛至大师确认完明日决战的流程,见玄空真人靠在椅背上,疲惫得几乎坐不直。
他便又上前为玄空输送灵力,提振心神。
玄空轻叹道:“待明日会事结束,这寺里便可重归清静,连日来,多亏了湛至大师操持。”
湛至大师不敢居功,“阿弥陀佛,老衲不过遵从盟主吩咐,谈不上操持。”
玄空笑了笑,没有多言,齐家的风波还没有定论,他只待送走湛至大师,再梳理出些疑点来,找关联之人二次盘问。
恰好湛至也在关心此事,“外面风言风语甚多,盟主若不早些处置,只不好收场。”
玄空回了些气力,微微抬头,“不知湛至大师有何良策?”
湛至摆摆手,笑道:“老衲所见,不过这四方之地,不及盟主见多识广,哪有什么良策,要么是及早辟谣,保全齐家,要么处置了齐家,众望所归,实在……想不出再高的法门了。”
虽说湛至说得谦逊,却也正中玄空的心思。
他也正在两种抉择之间博弈。
此事来得猛烈,断乎不能折中。
否则外面悠悠之口止不住,齐家在仙门引起的众怒也无法平息。
若保全齐家,便要速速查明实情,暗中发落涉事人等,再对外公布“真相”,将一切解释为误会一场,使得仙门滴水不沾。
可这样的辟谣,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听来显得滑稽。
仙门内外被齐家欺压过的众人,会大失所望,因而动摇仙门的根本。
但若要动齐家……
仅凭这一件事,还不能对他们怎样。
待日后搜寻苦主和证据徐徐图之,外面口舌之上,仙门已不知被如何指摘。
玄空正在沉吟,忽然有小弟子匆匆来报:“掌门师祖,有位妇人前来求见,她自称是齐家的二夫人。”
湛至大师听得这声,还有些困惑,“据老衲所知,齐掌门妻妾早亡,不曾再娶,这二夫人……”
玄空已经猜到是谁,但想不到对方的来意,“请她进来。”
崔锦心步伐匆匆,入得正厅。
她手中举着一本小册子,口中高喊:“求盟主为妾身做主!”
玄空目光微凝,撑着扶手坐直,“不知夫人有何冤屈?”
“齐高松害死我丈夫齐高柳!”崔锦心抬起头来,双眼含泪,神情激愤,“这便是物证,望盟主明察!”
第57章 叛徒余孽
神霄门客舍外, 竹林边。
唐喻心偏头避开萧晏的凌厉一击,反手回了一剑。
萧晏不躲不闪,竟是放下持剑的右手,将浑身灵力聚拢, 左手赤手空拳接下那道剑气。
随即, 那道迅雷般的淡紫色锋芒骤停、变淡, 肉眼可见地缓缓消解。
趁此时机,唐喻心后退一步,叫了停。“不打了。”
萧晏本要回击, 闻言也便收了势。
唐喻心扔剑取扇, 来回扇着风, “说好的点到为止, 怎么还急眼了。”
“……抱歉, 一时投入, 就认真了。”萧晏收剑入鞘, 如今切磋停了, 他眉宇之间也并未松缓。
唐喻心借着月色瞧他,“有心事?”
萧晏轻轻吐纳几下, 气息已然平复,沉默片刻,“差不多。”
唐喻心呵呵一声,“上回决战, 你哪怕没把握碰天鉴, 也不这样,如今的修为甩我一大截,已是不虚天鉴,反倒愁眉苦脸了。”
“和决战无关。”
“那是因为什么, 人,还是东西?”
“……一个人。”
唐喻心本已有了倦意,听见这个,瞬间不困,“这人怎么你了?”
萧晏担心细究起来情绪上头,干扰明日的发挥,“不提也罢。”
“说说呗。”唐喻心凑过来,“你成日清修,哪里像我阅人无数,指不定,我还给能你做个指路明灯。”
“这……”萧晏垂头沉思,丝毫没发现身旁的“明灯”,正笑得不怀好意。
“你想啊萧大,我帮你排解了心事,明日也好决战啊,若是因为这个失利,你怎么跟你师尊交代。”
萧晏犹疑片刻,觉得有理,“那便,走走吧。”
二人便迎着清风,漫步于石子路上,月色如银,疏星几许。
“他待我极好,可说是无微不至。”
“他的事,却一概不肯对我说,甚至冷言冷语赶我走。”
“若他谁都不理也还罢了,可他宁愿托付一个相识不久的外人……偏偏绕开我。”
三言两语,唐喻心听出了端倪,“有趣,待你虽冷,却刻意得很,像是花了心思的。”
萧晏脚步一顿,“我问过,他不承认。”
“那当然。”唐喻心头头是道,似是已经找到症结所在,“我见过这种,明明在意得紧,背地里牵肠挂肚,可见了面,却又惜字如金,什么都不叫人知道。”
萧晏不解:“这是为何?”
“我曾经也百思不得其解。”唐喻心悠悠望月,拽着他继续前行,“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个性便是如此,越是在意,越是不说,反而无关紧要的人,她应对自如。”
“竟是这样……”
“凡事论迹不论心。”唐喻心道,“你只看那人所作所为,是不是一心为你,别的什么姿态啊言语啊,都是虚的。”
萧晏思来想去,萧厌礼的行事和唐喻心口中所言全对得上。
他刚一喜,却又感到棘手,“可他总不理人,也不是办法……”
唐喻心把折扇在手上一拍,“这个好办,你只看他在意什么,拼力去做,做好了他一高兴,情不自禁便理你了。”
萧晏一愣,喃喃道:“他希望我夺魁仙云榜。”
唐喻心吸了口气:“不得了啊萧大,看来此人一心扑在你身上,所愿所想全是你之所求。”
萧晏呆呆地听着,不期然踩到一块石子,险些栽倒。
先前不惜和兄长吵了一番,都未能得到的答案,此时霍然明晰。
……原来如此。
兄长那么希望自己夺魁,不惜亲身上阵去论道,也不惜身中剧毒和齐家周旋,又怎会让旁枝末节的杂事来干扰自己?
之所以有意隐瞒,不就是为了让他心无旁骛地备战么?
反观自己,只因觉得受了冷落,居然找上门去兴师问罪。
真是没心没肺。
萧晏后悔不已,只恨不能时间回溯,给黄昏时分的自己一拳。
这时唐喻心扶住他,严肃道,“萧大,此人难得,你要珍惜她。”
萧晏重重点头,“自然,他是除师尊之外,我最亲近之人。”
唐喻心嗤了一声,“都超过你哥了?”
“他就是我哥。”
“咳咳……”一口气卡在唐喻心喉中,差点背过去。
萧晏忙拍着他后背顺气,狐疑道:“不然你当是谁?”
“哦……我就知道是你哥,跟你说笑的。”唐喻心打死也不会说,他以为萧晏是身坠情网,为哪个绝色女子劳心伤神。他也更不会说,自己方才的经验是从姑娘身上得来。
萧晏品不出唐喻心的话好笑在哪,但也无心挑理,只回头远望剑林园舍。
如今天色已晚,萧厌礼想必已经歇下,不适合立刻再登门道歉。
只能全心备战,明日夺了魁,便是最好的交代。
二人正待一拍两散,各自回去。
却听穿云声自天际而来。
他们齐齐抬头观望,见是离火在前,慧明真人居中,天鉴在后,三人当空御剑,朝着清虚宫的园舍方向有序而行。
萧晏看得眉心一跳。
唐喻心诧异片刻,忽然拿折扇拍他一下,“萧大你说,盟主此时唤他们前去,是不是因为齐家那档事?”
萧晏如实道:“不好说。”
据他所知,崔锦心会抓住时机告发亡夫被害一事,给齐高松头上添一笔重罪。
如此一来,想必玄空专心彻查这桩更为恶劣的旧案,暂时没有余力,再去过问那晚有些说不通的细节。
假以时日,一切风化消逝,想再追问,也没了痕迹。
只是这桩旧案,怎么也牵扯不到当年只有两三岁的天鉴身上,此时玄空召他,大抵是为了别的。
唐喻心放下折扇,背手看天,“齐家也算扔了两回宝贝,不识货啊。”
松声阵阵,萧晏向他侧目,“你指的是……”
“自然是他。”唐喻心指了指天鉴远去的方向,意有所指,“还有那位。”
天鉴出自齐家旁支,因天资惊人,一早便惊动了临近的蓬莱山。
慧明真人亲自前往东海,可说是软磨硬泡了许多时日,又许了两座村镇的太平贡,才如愿将其收到座下。
这是别家要走的,倒也无可指摘。
另一位,着实可惜。
乃是小昆仑一位外姓弟子,二十年前首次参加论仙盛会,直入仙云榜第五,名声大噪。
小昆仑根基浅薄,此人在熟练寥寥几册本门功法之后,居然结合前人领悟推陈出新,又自行编写两册出来,修至炉火陈青。
这等奇人,本应成为名留宗谱的一代宗师。
可小昆仑本是齐家先祖开宗立派,由齐家牢牢把持,他在争夺继任掌门未果后,愤而行刺前任掌门。
不料齐家早有防备,请来清虚宫坐镇,将其击杀。
因时隔久远,这桩旧事在世间只剩些许蛛丝马迹,萧晏这代的小辈更是知之甚少,只知道其人姓莫,名无定。
莫无定,天鉴。
若这二人仍在小昆仑,必能壮大门派实力,吸引更多良才,而非像齐家那般,总在钱财权势这些虚头上下工夫。
无需齐高松机关算尽,剑林自会被挤出八大派之列,但到了那时,小昆仑是否还由齐家做主,便未可知了。
暑气尽褪,二人在月色中沉默良久,唐喻心道:“齐家屡次挥霍气运,直到如今,气运再不眷顾,也算是因果相应,齐高松先前在我这还有几分美名,昨日过后,也什么也不剩了,可叹啊。”
萧晏倒是好奇:“他有什么美名?”
“他原有一妻一妾,正妻生了个齐秉聪,妾室么……似乎没有生育,但后来尽皆亡故,他自此再未婚娶。”唐喻心说罢,问萧晏,“这难道不算记挂亡妻,痴心一片?”
萧晏对齐家从无好感,便也不曾关心过这些内情。
如今听唐喻心说起齐高松的家事,似乎可圈可点,“倒是难得,但如此一来,他这一脉人丁凋敝,只得了一个齐秉聪。”
“那可不。”提起齐秉聪,唐喻心顿时收起好脸色,“小昆仑若落在他手上,怕要到头了,这厮从前胡作非为,欺男霸女,我就避之不及,如今居然连他亲老子都……啧,往后谁再将我同他相提并论,我定叫他学学唐字怎么写。”
萧晏不由笑出声来,“真是天道开眼,也叫你尝了一回老孟的心情。”
唐喻心振振有词,“你懂什么,我和老孟是求同存异,跟齐秉聪却是人狗殊途,这厮也就仗着身上有齐家血脉,不然我从前能理他?”
“血脉……”萧晏忽有所感,轻声道,“如今仙门各家,未免过于倚仗血脉。”
唐喻心拿折扇盖他的嘴,“萧大你谨慎些,论道时说什么根骨门第的,已经得了不少非议,如今又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难道你还能挨家改了各派的姓氏不成?”
萧晏自知失言,唐喻心所在的神霄门,不也由唐家说了算,若要针砭门第,眼前的唐喻心首当其冲。
所幸唐喻心不以为意,二人又闲话两句,各自散了。
他们却不知晓,方才谈论过的齐家,今夜波折重重。
齐高松被单独“请”去见玄空真人时,还生出一阵狂喜。
毕竟昨夜的丑事,主责在齐秉聪身上。
如今问话,却没有齐秉聪什么事,可见盟主已经查清原委,今夜是要和他商讨如何追责幕后黑手。
可当他迈入正厅门槛,瞬间白了脸。
崔锦心端坐一旁,含泪带怒,玄空捧着个他从未见过小册子,张口便问他亲弟齐高柳的真正死因。
他幡然醒悟,此行并非还他公道,而是一场要他万劫不复的鸿门宴!
起先,玄空还算客气,只说那册子乃是齐高柳生前的随记。
并让离火为他念了倒数第二篇:
昔年随兄共诛莫无定,为贼刃中腹,命虽无虞,然留疤如蚓,每逢阴雨则痛痒交作,皆不可耐。今夏梅雨绵延,兄赠疮药“安肤丸”,镇痛止痒,立竿见影,唯创痕难消。
涂用月余,忽呕黑血,心知有异,暗送仙药谷验之,发觉此药竟藏剧毒“催心煞”,吾兄同室操戈,其心可诛!
今毒入心脉,命在顷刻。妻性刚烈,知情恐难苟全,故忍恨缄口,暂保妻女平安。泣血留书,愿他年得见天日,使真凶伏法,冤仇得报!
齐高松越听越是心惊。
几行潦草文字,竟是将昔年秘辛尽数记录,藏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崔锦心先前安分守己,伴着一块牌匾和独女度日,想来如册上所记,并不知晓此事。
如今,崔锦心竟是莫名得了此物,趁着他暂且失势,找盟主捅了出来。
齐高松强作镇定。
毕竟这本随记只是一面之词,又隔了十几年,参与其中的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世间,其他物证也早就销毁。
至于那毒……
当年因此事机密,他不想惊动外界势力,便只用了齐家自制的“催心煞”,此毒主攻心脉,毒发之时胸口绞痛,死相如同心病突发。
齐高柳为着建造七宝仙宫不眠不休,加之有旧伤在身,死于心病,并不牵强。
他嚎啕痛哭一番,将尸体风光大葬,还对崔锦心指天发誓,会将尚未断奶的齐雁容视如己出,对内对外都做得滴水不漏。
齐高松坚信,今日抵死不认,仅凭一份孤证,还定不了他的罪。
但直到一群人被请进厅内,齐高松才知道,自己低估了玄空的手腕和决心。
在极短的时间内,玄空竟是派了众弟子去东海四下奔走,探听出当年都是谁掌管过库房,经手过“催心煞”。
果然其中有人突然消失或横死,由此顺藤摘瓜,迅速寻出这些死者尚存的亲友。
这些亲友中,有人被以重金封口,不敢过来。
但也有寥寥几个存着仇怨的,当即将那些金银原封不动地拿来,摔在他面前。
“求盟主明察!我爹当年不明不白死在小昆仑,我们觉得不对头,全家远走高飞,才活了下来!”
“我夫君骗齐高松说,已经烧毁了库房账目,他却悄悄拿回来给我收着当证据,当晚他人就失踪了,这便是那账目,盟主请看!”
玄空因体力不支,靠在椅背上。
由离火接下账目,匆匆翻看之后,再将那存疑的一页,交由他过目。
玄空只过了一眼,便看向齐高松,“齐掌门,六月十七这日,有你领取催心煞的记录,令弟卒于八月中旬,当中的确间隔一月有余。”
齐高松淡淡道:“我领取催心煞,不过是想再研制一番,加以提升,并不能说明,是我谋害舍弟。”
崔锦心坐不住了,起身恨恨道:“事到如今,你还有脸抵赖!”
玄空示意她坐下,如今不是推诿扯皮的时候。
他示意离火将这些东海来的证人请出,随后再次发问:“人证物证诸多,齐掌门不肯认?”
齐高松冷笑:“没做的事,叫我如何认?”
玄空也不多言,就着离火的手,将略微降温的热汤药喝了两勺。
待喉中清润之后,复又开口,“但当年必定有些人,是齐掌门无法灭口的。”
齐高松一愣。
玄空轻声道:“本座这些个弟子们,在东海各处游走,又在小昆仑进进出出,口中所问无外乎此事,不免有所惊动。”
听到这里,齐高松猛然读懂玄空言下之意,双目圆睁。
往下的话太过细密,离火便替玄空讲出来,“齐掌门,弟子黄昏时分在小昆仑探查时,你族中那些长者频频来问,得知这随记所言,并无惊讶之色,显然当年齐高柳横死,他们即便没有推波助澜,也有包庇之嫌。如今你和令郎又闹得满城风雨,他们,已经在物色旁支的血脉了。”
齐高松不可置信,残存一丝的血色也从脸上褪去,“我为齐家殚精竭虑,他们居然……”
玄空轻叹一声,望着他道:“高松,事已至此,该取舍了。”
齐高松面如纸白:“我……我……”
事态急剧演变,竟是超脱了家丑和命案,向着不可掌控的方向而去。
玄空说得语重心长,似是全心全意为齐高松考量,“若令郎安好,速回东海,尚可力挽狂澜。”
听到此处,崔锦心又想发作,但她牢记萧厌礼的叮嘱,只得咬牙忍耐。
满室鸦雀无声,沉闷且窒息。
齐高松咬着牙,红着眼,神情瞬息万变,也不知在心里煎熬了多久,终于抬眼直视玄空。
“若我认罪,仙门不得再动犬子,都是我做的,与他无关!”
玄空静静看他,“令郎本无罪责,动他作甚。”
齐高松闭上眼,“不错,这一切……罪责在我。”
离火手持这本《高柳随记》,上前再问,“如此说来,齐掌门也认定,这随记出自令弟齐高柳之手。”
齐高松目视那一行行指控,心如死灰,点了下头。
本以为此事就这么惨烈地揭过,岂料离火手指拨动,将册子翻到最末。
“齐掌门,那这最后一篇所言,便也是真的了。”
齐高松强打精神看上几行,额上汗珠滚落。
但见齐高柳生前最后一篇,写的竟是:
蓬莱山慧明真人频频造访,是为莫贼无定之遗孤。当日留此子残命,并非妇人之仁、怜其稚幼,实因莫贼不知所终,生死难测。倘其卷土重来,挟此孽种为质,可令莫贼投鼠忌器不敢擅动。
今闻此子根骨殊异,慧明真人欲求为徒,可叹寒门偏出美玉,我齐家累世仙门,反血脉平平,屡屡陷于手足相残、争权夺利之泥淖,岂非天意弄人?
齐高松后退一步,险些瘫倒,被离火出手扶住。
他脑中一片混沌,玄空的问话却还在继续,“高松,如随记所言,当年莫师兄有一位根骨殊异的遗孤,不知现在何处?”
齐高松颤巍巍抬头,玄空的清透双目正朝他看来,眸光并不强烈,却仿佛直达人心。
齐高松浑身骤冷,“盟主有言在先,何必反悔,他既不是齐家骨血,你为何……”
他还当玄空怜悯此子,要助其回到小昆仑,将齐秉聪取而代之。
可是玄空摇头,再问:“我只问你,他在何处。”
齐高松稍稍安心。
他隐隐觉得,此事宣扬出去,势必搅乱整个小昆仑上空的风云,可真相显而易见,又如何瞒得住?
“盟主又何须多此一问。”他苦笑一声,如是道,“能让慧明真人多次索求的苗子,普天之下又能有谁,他如今身在何处,不必我再行确认吧?”
果然,玄空面上无甚波动,只是莫名露出些不忍来。
他搭上扶手,勉强坐直些,抬头看向离火,二人目光交接之际,他向着身后的屏风略略抬手。
离火颔首,即刻转身向后,伸手将屏风缓缓拽开。
齐高松初时不解其意,但随着屏风后的景象寸寸暴露在视野中,一览无余,他终是支撑不住,轰然瘫倒。
而玄空身后,慧明真人正牢牢攥住天鉴的一只手腕。
师徒二人比肩而立,冲他冷冷望来。
不同的是,天鉴那向来凛冽的目光,竟难得泛起一线水色。
第58章 竹林刺杀
数个时辰之后, 寺里晨钟大作。
沉寂了一夜的人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凡俗看客鱼贯入寺,仙门弟子翘首以盼。
今日决战重启。
萧晏揣着一肚子心事, 一直捱到天光高亮, 才叩响萧厌礼的房门。
他寄望化解自己和萧厌礼昨日遗留的“干戈”, 好心无杂念地迎接最后一战。
不出所料,萧厌礼尽管愿意开门见他,却神色淡淡。
萧晏再不计较对方的冷落, 只顾对自己苛责, “哥, 我昨日实在不该……”
萧厌礼没有闲工夫听他场景重现, “不必提了, 我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么。”萧晏不敢确信, 对方昨日横眉竖目撵他的模样, 分明是格外在意。
萧厌礼知道, 萧晏此时前来,无非是一来请他原谅昨日的出言不逊, 二来邀他前往观看决战,当下也不多言,“决战我自会去看。”
萧晏眼睛一亮,刚要开口, 却听萧厌礼紧接着道:“但会迟些。”
“这个无妨。”他肯去, 于萧晏而言已是万千之喜,哪还好挑这个理,“只是不知,哥是因为何事耽搁, 难不难办?”
他忖着,或许可以搭把手,好让萧厌礼早些入场。
萧厌礼沉默片刻,“身体不适,想多缓缓。”
萧晏不傻,寻常由头搪塞不了,一句“身体不适”比什么都行之有效。
果然萧晏面色微变,“可是那毒的缘故?”
“不是。”
“那是为何,中了暑,还是受了寒?”
“……受寒。”
萧厌礼随口应付一句,后退半步,将萧晏和晨光一道关在门外。
任萧晏在外面干着急,一连几个提议隔着门缝递进来,从“给你把脉”到“用些热汤”再到“要不歇着别去”,他再不回复一下。
好在萧晏没停留太久,辰时一到,陆藏锋便携众弟子赶往演武场,他也只得跟随而去,走之前,还不忘找来些驱风御寒的丹药,向萧厌礼叮嘱一声之后,放在门边。
萧厌礼听着些许动静渐行渐远,许久之后,才又打开房门。
清风过墙,莲池生波,此间空无一人。
他俯身拾起门边的药瓶,不觉微微呼出一口气。
万想不到,当初的自己面对“亲哥”,竟是是关心则乱,听风就是雨。
单纯得可怕,也单纯得可恨。
但也并非全无好处,想从他口中问出一些不为人知的机密,不会太棘手。
萧厌礼步出檐下,吩咐了青雀继续“静养”,便独自出了院门。
此间园舍都是仙门下处,如今人已走了十之八九,四处冷清无人。
萧厌礼走得畅通,却不是冲着演武场的方向。
一路穿林绕院,他越走越偏,步伐匆忙,哪怕有一股熟知的气息不远不近地尾随,他也一步不停。
眼看着深入竹林,密密匝匝的细叶挤满视野,连屋顶都被尽数遮蔽,萧厌礼才停下脚步,微微偏头,余光向后张望。
满地竹叶被踩出虚软的声响。
祁晨拨开竹枝,在一片青葱中现出身形,“萧厌礼,前方没有路了。”
萧厌礼转过身来,但见寒光刺眼。
祁晨手持长剑,朝他步步逼近,“在你使用反间计,串通萧晏坑害我齐家之时,可有想过这笔债,日后是要还的? ”
萧厌礼岿然不动,“照你的意思,欠了债,就要偿还?”
“自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怕你欠的不是钱,也得如数还清。”
“说得好。”萧厌礼点着头道,“你又何尝不是在还债。”
祁晨先是一噎,继而笑了,“真是不要命,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在给萧晏鸣不平,既如此,我便成全了你。”
他朝着萧厌礼举剑,似乎想起无比开心的事,笑意加深,“你死以后,萧晏的反应一定很好看,你说他会不会肝肠寸断,不慎被人打下擂台,出尽洋相?”
眼看剑锋近在咫尺,萧厌礼道:“不会。”
“为何?你们不是手足情深?”
“我是说,我不会死。”
祁晨见萧厌礼神情冷静,说得笃定,倒有些被震住。
但转念一想,对方一介凡人,手无寸铁,还有什么回天之力?
他正待一鼓作气,刺穿萧厌礼胸腔时,却陡然浑身一震。
一处皮肉冰凉刺痛。
祁晨低头一瞧,竟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枚匕首,堪堪刺在肋边,入肉寸许,血流如注。
虽说死不了,却也剧痛难当。
祁晨不可置信,此刻剑林众人全在演武场,来的会是谁?
一人吹着手指,半靠在细长竹竿上,笑道:“知道你很想杀他,但有时太专注,也不是一件好事,连我这个半吊子都能偷袭了你。”
“……叶寒露?”祁晨面色大变,一手捂着伤处,不觉开始后退。
叶寒露也不理他,只问萧厌礼:“你想怎么料理,毒死,还是捅死?”
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对面是个被打落的蚊子,补上一脚,即可了事。
祁晨听得毛骨悚然,拔腿就想跑,却被人从身后拽住。
萧厌礼的声音响在耳畔,“你又何必节外生枝。”
祁晨天灵盖都要飞了,举剑就刺,却不知叶寒露在一旁做了个什么动作,他手腕酸麻,当即脱力撒手,长剑落地。
萧厌礼绕到他身前,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盯过来。
祁晨奋力挣扎,伸出带血的手胡乱去抓,却因浑身绵软,落在对方身上不疼不痒。
萧厌礼的前襟沾了几点污血,却浑不在意,陈述一般对他娓娓道来,“齐高松唯一的指望便是你,要惜命。”
祁晨动作骤停,“你说什么……”
萧厌礼一字一句,“小昆仑内乱在即,齐高松的掌门之位不稳,齐秉聪又难堪大用,你机会来了。”
祁晨双眼大睁,心里一阵乱跳,乃是狂喜所致。
但这些话出自萧厌礼的口中,他又不敢相信,“你……你从哪里听的,定是骗我!”
“是与不是,自己想。”
萧厌礼说着,撒开手,祁晨失去支撑,险些栽倒。
但他顾不上别的,思绪飞速跳跃,齐高松至今未归。昨夜,齐秉聪又被离火匆忙送回小昆仑。
他还当是因为齐秉聪犯了错,被逐回小昆仑思过。
可如今细细一想,留在大琉璃寺同样能思过,又何必回小昆仑引起骚乱?
想来是已有骚乱。
思及此处,祁晨的神色已经难于控制,狂喜流于面上。
难道真如萧厌礼所说,他的机会来了?
可萧厌礼又凭什么跟他讲这些?
萧厌礼显然不给他机会往深了想。
一阵迷烟伴着药香拂过,祁晨瞬间栽倒,瘫在满地竹叶中安然入睡。
萧厌礼将弹指梦的药瓶收好,这才取出个手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起衣襟血污。
他没少在血浆中摸爬滚打,对此并无洁癖,只是仇人的血沾在身上,难免有些膈应。
叶寒露踢了踢祁晨,“主上多余告诉他那些,倒平白让他高兴一场,要我说,直接杀了完事。”
“我没那么慈悲。”
萧厌礼迈步,从祁晨身上越过。
叶寒露听得一脸茫然,何时杀一个人,倒成了慈悲了?
萧厌礼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眼见衣襟上的污血暗淡模糊,却擦不干净,他便又将手帕收起,单刀直入地提起今日来此商谈的正事。
“李乌头已去了东海多时。”
听见这个名字,叶寒露视线斜向一旁,“哦,所以?”
“你也走一趟。”
“有他在,我死也不去。”
他提起李乌头余恨未消,咬牙切齿,萧厌礼也不多劝,只是招手让他凑近,低低地说了几句。
叶寒露听得吸气,眼中灼灼生光,“还是主上对我好,那我得去。”
萧厌礼侧目,“不是说死也不去?”
叶寒露理直气壮,“要是错过这个,我宁愿死了!”
萧厌礼无言以对,再次嘱咐,“昆仑大开,六月十六,烟花一炸,拿了就走。这一首童谣,务必带给李乌头。”
“成,六月十六不就是明日了,我且等着。”叶寒露扬眉一笑,顿了顿,又提起一件事,“对了主上,谷主夫人让我知会你一声,待齐高松用过早膳,就要押往隐阳牢城了。”
“知道了,崔夫人状况如何?”
“一大早又找盟主去了。”叶寒露想起狂怒的崔锦心,心有余悸,“她如今跟失心疯了一般,可别坏了咱的事。”
萧厌礼正待开口,忽而眉心微动,“有人来了。”
叶寒露一愣,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他全然没有听到任何异响,也并未感受到什么气息逼近。
萧厌礼目光掠过脚边的祁晨,“带他藏好,等我将人打发走,你便动身,余下的不必理会。”
“是。”
萧厌礼转身便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果然临近出口,竹枝无风自动,两个身影从天而降。
其中一人身着灰色道袍,不远不近,堪堪落在他面前,犹如盖来一片沉甸甸的乌云。
此人瞧见是萧厌礼,还有些意外,“是你。”
身后的茶色衣袍紧跟着落地,也错愕不已,“萧大……不,萧大哥?”
正是天鉴和百里仲。
萧厌礼望着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同样面露审视:“你们?”
天鉴向来孤僻,百里仲闭门不出,两个人难得往来,竟不知是谁主动。
百里仲忙解释说:“我和天鉴师兄途径此处,天鉴师兄觉察竹林有血腥味,过来一看,果不其然,萧大哥你这是……”
萧厌礼顺着他的视线,垂头一看,素白衣襟上,一团混沌血色格外显眼。
萧厌礼道:“没事,脏了而已,这便回去洗。”
百里仲疑惑:“可是萧大哥受伤了,需不需要我瞧瞧?”
“不必。”
萧厌礼匆匆说罢,迈步便走,天鉴却猛然出手,强硬地拉起他的手腕,把上脉搏,“你甚是可疑。”
萧厌礼甩不脱,冷声道:“放开。”
天鉴果然应声撒手,却不是因为萧厌礼的呵斥。
他凌厉的目光中,出现些许茫然,“你……中毒了。”
萧厌礼如同被戳中隐私,恼羞成怒,“多管闲事。”
百里仲忙凑过来,“萧大哥,要不要紧?”
一头说着,一头也跃跃欲试要来把脉。
萧厌礼背起手,“不劳费心。”
“可是……”
“我不要紧。”萧厌礼后退一步,与他们拉开距离,指着天鉴冷声道,“不妨先给这位看看,脸色更差,指不定也中毒了。”
天鉴向来意志坚定,此时竟被他随口一句话,刺得发愣。
好在萧厌礼扔下这话,便不再理会二人,匆匆而去。
百里仲忙对天鉴道:“罢了天鉴师兄,他既中了毒,心情不好也属正常,不必同他一样,何况……他也没说错。”
天鉴抬手触碰自己的脸,但觉下颌胡茬已然刺手,不禁喃喃道:“我竟颓靡至此,有目共见。”
往后的话,埋在风声水声中,萧厌礼远远藏匿在假山后方,不大听得清了。
但见二人御剑而起,直奔神农山园舍,再不迟疑。
他也便放心离去。
走出竹林,萧厌礼并不着急回去更换衣物。
他记挂着叶寒露给的信儿,先往清虚宫的园舍走了一遭。
齐高松此刻如何,他并不在意,总归人在隐阳牢城,留待日后理会。
眼下,他只不大放心崔锦心。
这女子为夫守节十几年,可见用情之深,一朝揪出真凶,自然要不死不休。
如今玄空选择将齐高松关进牢城,摆明了是要再寻时机、慢慢发落,真要此人以命相抵,闹得各个宗派掌门人心惶惶,恐怕非他所愿。
崔锦心若不顾叮嘱,紧逼不放,非但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还会预先招来旁人非议,于她名声不利。
不出所料,还未靠近院落,便听见崔锦心的吵嚷声。
“我不明白,他都承认了,杀人偿命,盟主为何又要送他走!”
离火道:“崔夫人,已经同你解释多次,即便要问罪,也要收归牢城,待八大门派掌门审议之后,再行决断。”
“还决断什么,我要他现在就死!”
崔锦心满腔悲愤,几乎冲垮理智。
她和亡夫举案齐眉,美满和睦,这十几年的光阴本该执手相伴,阿容也理应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成人。
却被齐高松断送了一切!
她失去丈夫,阿容没了亲爹,她们寡母孤女任人拿捏,如履薄冰,活得毫无尊严。
如今只要齐高松拿命来赔,让他多活一个时辰都算亏。
她字字泣血,传入人耳中,击在人心头,重若千钧。
萧厌礼并非不能理解,若别无选择,让仇人立即偿命,的确理所应当。
但他有的选。
这时,沉默许久的齐高松忽然开口,“弟妹,时至今日,你还当舍弟同你伉俪情深?”
崔锦心冷哼:“我们夫妻情分,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齐高松道:“有没有可能,他娶你是有意为之,是为了将你崔家吃干抹净?”
崔锦心闻言大怒:“你少胡说!当初我二人在泣血河畔相遇,他从邪修手里舍命救我,悉心照料,无微不至……这是命中注定!”
齐高松竟笑了两声,“妇道人家就是好骗。”
“你什么意思?!”
“当时邪修已然败退,被驱于北岸,而你身在南岸,哪来的邪修,不过是舍弟让几个小昆仑弟子穿了邪修的衣着……”
“你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继而,拔剑出鞘声、离火喝止声、齐雁容劝解声接连响起。
一时间乌烟瘴气,齐高松不紧不慢道:“弟妹,舍弟手写随记的习惯,并非与你成婚之后才有。”
离火沉声道:“齐掌门,少说两句。”
齐高松置若罔闻,“他婚前还有一册随记……我不愿坏了你夫妻和睦,便藏了起来,若实在好奇,你不妨回东海,去找聪儿讨要。”
整个院落鸦雀无声。
崔锦心一时无言,似有所动。
萧厌礼不禁侧耳,又听齐高松凉凉地道:“舍弟高明啊,为了壮大实力与我争夺掌门之位,将你崔家的产业、钱粮和门人算计殆尽,你可知这在凡俗之中叫什么?”
齐雁容怒道:“别说了!”
“呵呵。”齐高松笑了两声,“吃绝户,懂不懂?”
“滚!”崔锦心迸发出一声凄厉且尖锐的怒吼,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直奔院门。
萧厌礼立即藏身一棵雪松后。
果不其然,崔锦心踉踉跄跄夺路而逃,齐雁容一面焦急唤她一面追,二人的身影迅速远去,被树影遮蔽。
看样子,她们暂时不会再有心思节外生枝。
齐高松这番言辞歪打正着,如了萧厌礼的意。
可萧厌礼的眉心却并不舒展。
他目视两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脑海莫名浮出一句: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世间如群狼环伺。
无论是谁,但凡手上有点好东西,便难逃被盯上,被算计,被掠夺至死的宿命。
初伏已至,赤日炎炎。
辰时过半,入场的人络绎不绝,后排已到了不少看客,或闲聊、或喝茶、或看仙门人物小传,给大琉璃寺添了不少人间烟火气。
仙门弟子也聚在一起寒暄叙话,预祝对方旗开得胜,夸赞对方的宗门日益鼎盛。
萧晏却什么都不做,只是枯坐在原地,一味出神。
他面上还算平静,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一定是昨日黄昏时分那番争执,把兄长给气病了,此刻态度冷漠,也合乎情理。
如今兄长一人留在房中,无人端茶送药,倘若他口渴起身,一个头晕摔倒在地……可怎么好?
虽说在那门前留了一瓶丹药,但兄长方才在气头上,那些叮嘱也未必能听进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呛鼻味道传来,强行扯回萧晏的神思,周遭也荡开一片哗然:
“哪里来的羊倌,去去去,脏死了!”
“这汉子,你的汗甩我身上了!”
“放羊的来这里做什么,快叫监寺赶出去!”
看台越向前,座上的看客便越是非富即贵,各自围一圈下人伺候,挤得满满当当,却有个黝黑大汉硬从他们中间进一步往前挤。
所到之处,汗珠挥洒,羊膻扑鼻。
这引来多人不满,但此人虽说穿着麻布短打,俨然是个灰头土脸的羊倌,可他腰缠长鞭,衣袖高高捋起,手臂筋肉突出,看上去一下就能捶死人,又不敢冒然惹他。
萧晏面上一喜,站起身来。
那“羊倌”远远瞧见萧晏,立时挥手,操着生硬的西北口音唤他:“萧晏。”
萧晏冲他点头:“刑师兄。”
这一声招呼,让许多人深感意外。
立时便有回过味来的,“他姓刑,又不是中土口音,莫不是陇西那位……”
“刑戈!陇西赤岭的刑戈!”
“什么?你说他是刑戈?”
“这这这……”
这些人的前倨后恭似乎让刑戈颇为自得,他脊背一挺,将手上提着的麻袋抡到肩上扛起来。
这一举动,使得麻袋形状改变,显露出一把四尺大刀的轮廓。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幸亏方才没对这人无礼,惹急了他拔刀出来,看台上这些人不够他一顿砍的。
也因此,刑戈一路畅通,直达萧晏面前,伸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
“你这小子,长高了不少。”
萧晏笑道:“跟刑师兄比,还是差了些。”
刑戈哈哈大笑,“跟我比个啥,我在赤岭都是高个,你这中土人的小白脸,配上我这熊瞎子体格,不成了妖怪了。”
萧晏联想他所述清情形,忍俊不禁,“刑师兄说的极是。”
刑戈年长许多,今次是第四回前来盛会,在此之前,已与萧晏打过两回照面。
二人本来不算熟络。
赤岭本是散派,又远在陇西,弟子们成日里守着千亩牧场,围着数万只山羊打转,修习功法无非是为了护牧,和仙门往来甚少,不过是极个别弟子参加论仙盛会,偶尔来上一遭。
他们的交情始自上一届。
决战之时,由初战遴选的五人加上往届仙云榜的前十位,一共十五人,两两成对,抓阄对决。刑戈本有把握进入前五,却不料第二轮便抽中萧晏。
彼时,萧晏已是初次参会便直入前五、一鸣惊人的天才。
刑戈则刚刚位列第十。
但刑戈粗枝大叶,只当萧晏一个毛头小子,有这个战绩多半是靠了运气,并不放在眼里。
上场之前,萧晏还出于好心,在台下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刑戈师兄的攻势刚猛迫人,只是左肋之处偶露空门,极易破防,还望师兄多加留心。”
刑戈非但不信,反而认为这小子没安好心,乱出主意扰他招式。
因此对决之时,他偏偏加强攻势,将一把大刀耍出排山倒海之势。
萧晏果然节节后退,四下闪避,鲜少回击。
他只当吃定了萧晏,攻势更猛,却不料萧晏只是在暗中观察他的破绽,就在他高举大刀,准备一举拿下此局,萧晏陡然出手,仅凭一招,便破了他看似滴水不漏的刀光。
刑戈最终位列第八,而萧晏晋升第二,仅在天鉴之下。
几日后,刑戈前往剑林拜访萧晏,和他同去的,还有一大坛赤岭特产羊奶酒。
二人在鹤峰的流泉边临风畅饮,刑戈将日常修习的难点一一列举,虚心讨教,萧晏能答则答,一时想不出的,二人推敲一番,也很快寻得法门。
等疑问尽数解决,他们乘着酒兴又聊起闲话。
一个口述西北赤岭地貌,一个讲解中原云台风光,谈天说地,畅所欲言。
二人甚为投机,自此结交。
今日他们相见,自是要多说几句。
萧晏得知刑戈已经来了两日,只是不在寺里住,便询问缘故。
刑戈摆摆手,“你还不知道我,这寺里不让喝酒不让吃肉,我还怎么活,当然是得躲出去了。我跟你说啊,这汴州城里有个羊双肠,美得很,我刚才还吃了一大碗,为了消食,这才一路在地上走过来。”
萧晏听到此处,恍然大悟。
难怪刑戈在汴州住了几日,身上的羊膻味不减反增,原来竟是在汴州城里“补”上了。
正说话间,徐定澜引着几人缓步而来,周成赋跟在最末,亦步亦趋。
其中一人头戴方巾,手持折扇,一身黑色儒衫,俨然夫子模样。
款款迈步时,衣摆上以金黄色丝线刺绣的两句诗来回飘动,“看云疑是青山动,闲来洗砚写云山”,犹如暗夜飞星。
萧晏认得,这是沂水书院的何守墨。
因身居院长一职,故而仙门人称“何院长”,又因其丹青技法冠绝天下,画作每每售出天价,世人多尊称“守墨先生”。
身后三个青涩少年,虽也是方巾儒衫,身上却并无字迹,应是他的学生。
此人现在仙云榜上位列第七,且年逾不惑,俗事繁忙,这盛会怕是参加一回少一回。
因沂水书院地处琅琊,毗邻汴州,和剑林偶有往来。
萧晏少不得上前见礼。
刑戈也便退到角落里坐着,他很有自知之明,身上这股子腥膻气,普通人还受不了,更何况仙门那帮恨不得一天洗八百回的干净鬼。
同在北境,何守墨对萧晏自然不陌生。
二人相见,无非是夸夸萧晏的修为精进,贺贺萧晏寻回胞兄,萧晏一一谢过。
未几,唐喻心也和千机寨的李司枢齐头并进,御剑而来。
千机寨位于蜀中,群山合围,路径稀缺,门人埋头机关器械,不常现身世外。
寨主李司枢,为人沉闷少言,平日一心扑在器械上,仙云榜上堪堪位列第十。
据说他以木材和铁器制成人形傀儡,精巧绝伦,无魂自动,一颦一笑与活人无异,只是轻易不肯给人看。
唐喻心本来没什么兴趣,但某日听闻那傀儡形如美人,明艳不可方物,自此便缠上了李司枢。
但李司枢严防死守,时至今日,唐喻心依然无缘得见美人傀儡。
蜀地多雨少晴,蜀人不常见日,肤色偏白。李司枢亦然。
和萧厌礼气血亏空的苍白不同,他白得通透水润,如覆釉均匀的细瓷一般,旁人见了只会惊叹和羡慕,而非惧怕。
但李司枢比萧厌礼还惜字如金。
陆晶晶:“啧,李师兄的肤质绝了,连个毛孔看不着,怎么保养的,可不可以教教我?”
李司枢:“没保养。”
关早:“李师兄,回头我想去蜀中玩,听说那边有食铁兽,凶不凶?”
李司枢:“凶。”
萧晏:“预祝李师兄再获佳绩,赶超从前。”
李司枢:“嗯。”
唐喻心:“晚上我设宴庆贺,无论今日结果如何,都别再想了,大家热热闹闹地聚一聚,下回想这么齐,可还得等三年,李哥你也来啊。”
李司枢:“不来。”
此人犹如一团棉花,再细密的话扔过来,也像被吸收殆尽了一般,杳无回音。
他也并非冷漠得不近人情,而是带着一股恹恹之气,疲惫不堪,心不在焉,仿佛随时要倒地沉眠。
众人也便不再强聊,撇开他继续闲话。
巳时将至,小昆仑的那片位置依然空着,却再也无人理会。
不少人心里有数,又对此讳莫如深。
齐家摊上的事可大可小,但如今显而易见,仙门迟迟不肯放出风声,显然是不想轻轻揭过。
且看盛会结束,会炸出怎样一个惊雷。
暑气渐起,唐喻心让人沏了一壶清淡的牡丹花茶,给萧晏递一盏过来,二人闲话几句,他忽然望着一个方向,嘴上“啧”了一声。
萧晏便拍他一下,“老唐看什么。”
唐喻心指着两处空位,“都这个时辰了,你看还有谁没到。”
萧晏依言看去,但见空着的位置分别出自清虚宫和神农山。“天鉴师兄……还有百里?”
唐喻心若有所思,“昨日只是区区小昆仑不来,这决战便因故推迟,今日他俩再不来,你说又当如何?”
萧晏一心想早些结束,放手为萧厌礼寻找解药,听了这话,当真被撩拨出几分不安来。
但他再一瞧,这两家的众人不动如山,便释然一笑,使了个眼神,示意唐喻心去看。
“你想多了,若他二人真的来不了,他们只会比我们更着急。”
可巧说话间,半空里两道身影飘然而至。
唐喻心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哦,没事了。”
萧晏笑着摇头,拉了座椅打算落座。
这也不怪大家一惊一乍,实在是如今多事之秋,意外太多。
但他还不及坐下,就见眼前光影变幻,天鉴在他附近落地之后,径直穿过人堆,来到他跟前。
萧晏重新站好,先招呼道:“天鉴师兄来了。”
天鉴略一颔首,“状态如何?”
萧晏闻言,先暗暗观察了天鉴的状态。
对方难得眼下有些黯淡,像是睡眠不足,心绪不佳所致,但他目光锐利,下巴微抬,根本还是平日那副目中无人的高傲劲儿。
问起这个,想来是准备充分,过来试探自己虚实。
萧晏如实道:“尚可。”
若是萧厌礼能安然前来,他的状态必能直达巅峰,如今……只能说尚可。
天鉴淡淡道:“与我最后决战时,不必保留,全力以赴。”
决战历来的规则,乃是以抓阄为准,两两随机对决。
赢的进入下一轮,输的止步,由此逐层淘汰,直至最后选出魁首。
他说得很明白,这是要和萧晏顶层相见,争夺魁首。
虽说就当下而言,的确他二人的实力略高些,但直接宣之于口,未免过于唐突。
唐喻心品茶的动作骤停,刑戈侧头看来。
“多谢师兄看重。”萧晏笑了笑,试图帮天鉴圆回来,“只是仙门人才辈出,最后由谁对决,尚且难说。”
“除非你不走运,提前遇见我,以至淘汰。”天鉴非但不领情,反而进一步指明,“否则最后一轮,唯有你我。”
这铿锵陈词一扔出来,周围静了一小片。
莫说是唐喻心、徐定澜、孟旷、关早这些参与决战的,就连再远些的各个掌门、弟子、看客等,听了这话,也纷纷朝这边侧目。
刑戈终于按捺不住,扬了扬下巴,“咋嘛,别人都不是人,不能到最后?”
话虽粗糙,却无人劝阻。
虽说众人都没把握赢了天鉴,却也受不了他这份张狂,能有人帮着呛一声,还挺痛快。
天鉴瞟他一眼,又拿目光在其余十几个参战者身上走了一圈,最后重新盯向萧晏,“专心迎战,看我今日赢你,需要几招。”
上回天鉴夺魁,是用和萧晏的一场苦战换的。
二人足足打了两个时辰,最后萧晏虎口生疼,灵力耗空,被他拼力一掌击落台下。
而天鉴也没好太多,气息极度紊乱,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萧晏只当天鉴夺魁之后,得偿所愿,争强好胜之心能淡一些,却不料他还记着上一场的艰辛,如今憋着一口气,试图更快地拿下此战。
徐定澜初出茅庐,年轻气盛,此时不由站起来,“天鉴师兄此言差矣,我等自会……嗯?”
只见天鉴转身就走,一概不听,迎着日头走回座位,整个人如同一朵镶了光边的乌云。
徐定澜的话悬在半空,落不了地,瞬间憋得脸色微红。
他也是天之骄子,出身世家名门,哪个见了,不是对他吹捧有加?
这么被人下面子,还是头一回。
孟旷扯了扯他,微笑道:“你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稍后遇着了,请不吝赐教。”
这台阶送来的及时,徐定澜略有缓和,却依然对天鉴怒目而视。
随后百里仲也上前小声劝说,他才悻悻落座。
萧晏也对天鉴摸不着头脑。
虽说此人一贯仗着自己天资超群,目空一切,但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鲜少主动跑过来张牙舞爪。
今日竟然锋芒大露,像是吃了枪药。
他也正待也去宽慰徐定澜一番,唐喻心却凑过来,拿折扇捅他一下:“萧大,等下擂台上若遇着,你给我杀一杀他的威风,让他知道什么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萧晏哭笑不得,“老唐,这可不像好话。”
“不管,你若输了,我都不答应。”唐喻心给他鼓舞士气,“你哥不也盼着你夺魁?”
提起萧厌礼,萧晏立时看向入口处。
看台坐满了人,该到的都已到齐,此刻几乎没有入场的人了。
难不成,萧厌礼真的病倒了,来不成了?
……早知如此,一开始不如厚着脸皮请青雀帮忙照看,即便青雀重伤在身,行动艰难,遇着突发状况,也能帮忙喊个寺里的小沙弥过来。
忽然有人从另一边拍了拍萧晏。
他侧目一瞧,回神笑道:“怎么了百里。”
百里仲看了看唐喻心,小声回萧晏:“萧大,可否借一步说话,关于令兄……萧大哥的。”
他神神秘秘,唐喻心本想揶揄,一听“令兄”二字,便朝二人扬了下折扇,自行退回位子上。
萧晏也已然悬起心来,“你说,我哥怎么了?”
百里仲低低地道:“他身中剧毒,你可知晓。”
萧晏点头,还当是萧厌礼总算回心转意,去找百里仲求医了。“他自己告诉你的?”
百里仲眼神微闪,转过身去,“你既知道,那就算了……好生迎战吧。”
“你吊得人不上不下的,我还如何迎战。”萧晏见人要走,慌忙拽住,“究竟发生了何事?”
百里仲微微一叹,只得凑上前去,附耳低语一番,而后拍怕萧晏。
“先别想了,待盛会结束,你多劝劝他,他若有心自救,我必竭力相帮。”
萧晏在原地静站许久,一时忘了何去何从。
直到巳时钟响,陆晶晶小声提醒,他飘回客舍的那点思绪才收回来,默默落座。
只是玄空真人在前排说的什么,他一概听不进。
方才百里仲告诉他,今日和天鉴一道,在剑林园舍东边一处偏远的竹林里发现了萧厌礼。
彼时萧厌礼前襟沾血,却不肯交代缘由。
天鉴强行给他把脉,若是身上有伤还罢,倘或没有伤,就说明他伤了人,需要交给常寂发落。
结果却让天鉴也大吃一惊。
萧厌礼的脉象复杂,像是身中剧毒,时日无多。
百里仲虽未亲手把脉,但结合这些蛛丝马迹和自己多年的经验,得出进一步的揣测:萧厌礼身上剧毒尚未完全发作,却也饱受摧残,他怕弄出动静惊扰旁人,只得悄悄深入竹林,独自忍耐。
前襟的血污,应是他呕了血,沾染上的——
作者有话说:看云疑是青山动,谁道云忙山自闲。
我看云山亦忘我,闲来洗砚写云山。
——出自明·沈周,题《云山图》其一
第59章 巅峰对决
时间点滴流逝。
待玄空徐徐讲完开场致辞, 一声令下,决战启幕,众位参战者上台抓阄。
上一届仙云榜的第五名巽风身死,第九名的离火又因弟子进入决战而退出回避, 因此今日决战仅有十三人。
萧晏被小沙弥引着, 随众人一道上台。
与此同时, 擂台上缓缓降下一座金色莲台,在落地之际,蓦然幻化成七朵, 分为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 又有同色光华盘桓浮动, 如浪如绸。
这些莲台或上升或下沉, 呈阶梯状错落排列, 横斜在擂台之上, 既不用占太多地皮, 也能将战况尽皆呈现。
看台上呼声雷动。
纵然早有风声说, 决战之时,大琉璃寺会亮出几样难得一见的宝贝, 可如今一件神品摆在眼前,众人还是不免发出些意外之叹。
七步莲花台。
取自释迦牟尼佛诞生时周行七步、步步生莲的典故,据传这七步莲花台便出自那时。
真真假假已不可追,但这莲花台衍生的异象, 着实让众人大开眼界, 直呼“妙极”。
今日莲台决战,既看了热闹,又长了见识,不虚此行。
萧晏回头看看莲台景观, 只露出一瞬惊艳的神色,旋即又收回目光,继续在心里昏天暗地与兵荒马乱。
他清晨走得匆忙,加上关心则乱,竟是忽略了许多细节。
如今想来,兄长不发热、不咳嗽,喷嚏也不曾打一个,分明不像受寒的症候。
原来竟是被剧毒折磨。
因怕影响他决战的心情,哪怕一个人躲起来吐血,也不肯声张。
人言长兄如父……
说句大不敬的话,兄长大爱无声,恐怕生父在世,也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
身侧的唐喻心唤了声“萧大”,纳罕问他:“方才百里跟你说什么了,让你丢了魂一般?”
萧晏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唐喻心咂嘴,要不是此刻在台上站定,不便走动,他真想把远远隔了几个人的百里仲拽过来细问缘由。
还指望萧晏给天鉴点颜色,哪知道中间杀出个“扰乱军心”的百里仲来。
莲台尽皆盛放,光彩纷呈,露出当中十丈见方的花心,花心自成天地,便是一座十丈见方的擂台。
这时常寂走到众人面前,身侧的小沙弥托着托盘,上浮七个光球,颜色分别与七朵莲台对应,上届仙云榜第一至第七的名讳,全在当中包藏。
而除去这七人之外的后六人,可在托盘中拿取一个光球,破开之后所得姓名,便是接下来要迎战的对手。
因十三为单数,会有一个人落单,留在盘中,则算是气运绝佳,可直接进入下一轮。
因此,众人多少有些紧张。
不求轮空,但更不要选到强敌。
关早小声念叨:“别是大师兄,别是天鉴师兄,别是唐师兄,保佑保佑保佑……”
继而,他深吸一口气,和其余五人一道,朝着托盘上的光球伸出手。
五彩缤纷的光球触手消散,在一连串惊喜和惊吓交加的吸气声过后,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垮起了脸
取月白着脸望向天鉴,手中还残余一丝紫色华光,“天鉴师叔,请、请多指教。”
天鉴略一点头,纵身一跃,率先上了紫色莲台。
取月回头看一眼布雾,咬着牙关紧随其后。
布雾同样欲哭无泪,一步一挪地走到萧晏身旁,嘴上还不忘说些套话:“能和萧师叔同台竞技,是我之幸……请不吝赐教。”
萧晏点头回礼:“赐教不敢,愿你我此番都能砺技笃行。”
他说得真诚且谦逊,倒让布雾不再那么紧绷,“是,萧师叔!”
两人也一前一后,飞身上了蓝色莲台。
众人对清虚宫这两个小弟子投去同情的目光。
真是难兄难弟,初次参加盛会便进入决战,一举抽到上届仙云榜的第一第二,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唐喻心主动找上天风,拿折扇遮着日光,细看一眼他手中红光缭绕的“唐喻心”三字,笑了,“为何不叫我一声,我还当是看错了。”
天风面上还算沉稳,喉结却微不可见地滚了一滚,对着上一届第四名的唐喻心拱手:“唐师兄,请。”
唐喻心看出他潜藏的慌张,也不揭破,笑吟吟地道:“好,你也请。”
余下的,关早和李司枢、徐定澜和何守墨、刑戈和百里仲等三对,也跃上了各自选中的莲台。
孟旷独自站上光华流转的橙色莲台,此番轮空。
一阵激昂短促的钟鼓过后,首轮角逐开战。
参战者纷纷起势出招。
刹那间,莲台之色,对决者衣衫之色以及剑气灵力之色,瞬间铺散开来,万紫千红,流光溢彩,像是打翻了颜料铺。
看台的上万人无不眼花缭乱。
诸多高手同台竞技,七座莲台一道厮杀,这一来,每时每刻都有看头。
看客们先是关注徐定澜和何守墨之战,这二人皆是文人墨客的做派。一个用笔,铁划银钩,黑白分明,一个使扇,妙笔丹青,浓墨重彩。
初时颇有噱头,可随着他们进入胶着之态,不上不下,众人便又失了兴味,很快被隔壁的刑戈夺去目光。
刑戈赤膊上阵,头缠红巾,一身别样装束招摇惹眼,但见他高高跃起,挥动四尺大刀,对准百里仲一通连招,嘴里不停呼喝招式名字:“赶羊上山!收羊回圈!饿虎扑羊!撵羊!抓羊!宰肥羊!”
逗得看台一片笑声,作为对手的百里仲却丝毫不敢分神,一手持剑,与刑戈你来我往,一招接一招地硬碰硬,防线一时难于攻破。
这头,萧晏和布雾一板一眼地对招,不住地指点布雾招式不足之处,其谆谆善诱,倾囊相授,竟不像是奔着一决胜负。布雾倒是学得起劲,旁人却看得昏昏欲睡。
那头,李司枢打打停停,漫不经心,让关早团团转,想冲怕有诈,不冲又显得怂。
看台众人说说笑笑,议论纷纷,但不久之后的某一刻,蓦然沉寂下来。
哪怕一时没闭上嘴的,被旁人提醒之后,也张口结舌地看向红、紫两处莲台。
紫色莲台上,天鉴招招狠厉,“绝暝”如银蛇一般弹出,呼呼作响。
原本还对他心存惧意的取月,在被连番打击之后,居然越挫越勇,变幻身形退了又上,纵然显出颓势,败局已定,却仍是咬牙顽抗,不肯认输。
而另一旁的红色莲台之上,唐喻心同样对天风步步紧逼。
天风有些发懵,这神霄门的二公子向来玩世不恭,可一上台,他竟像是换了个人,长剑“且欢”出鞘,攻势强硬,剑招密集,全不给他反攻的机会。
这还怎么打?
只能也像取月那般,撑过一时是一时。
终因实力悬殊,取月和天风几乎同一时间,双双跌下各自的莲台。
常寂眼疾手快,飞身上前,赤红袈裟在虚空中划出流火似的弧线,将人一边一个地接在手中。
刚一落地,只听看台上惊呼连连。
原来是百里仲不敌刑戈那套匪夷所思的刀法,被一道刀气从斜刺里窜出,猝不及防地打在脚下,当场也跌落莲台。
常寂见他半空中身姿舒展,重心不乱,便站着没动。
果然那抹茶色人影翻覆两下,早早稳住身形,从容落地。
百里仲表情却并不从容,抬头直视莲台上的赤膊大汉,皱眉抿嘴,俨然对这场落败心有不忿,窝着股火。
不多时,徐定澜寥寥几笔,破了何守墨铺满莲台的丹青手绘。
那些个能冻死人的冰雪和割人皮肉的枫叶现出原形,化为彩墨,贴上何守手中折扇的扇面,做回平日里那副雪山红枫图。
何守墨自知不敌,主动认输,与徐定澜拱手作别,飘然下了莲台,体体面面。
隔壁的关早在和李司枢第无数回周旋与试探后,也终于看透对方的伎俩。
这个人,压根就是来混的!
他接连斩落李司枢乌泱泱满场兜圈子的傀儡鸟群,直奔李司枢本人而去,奋起一手“天光乍破”,剑光呈开天辟地之势,几乎盖过整座莲台。
李司枢依然懒洋洋的,一连接了几招,大抵是觉得无趣,开口叫停之后,留下满地狼藉,悠哉地去了。
关早留在台上干瞪眼。
这一场,没有与强者对阵的快意,只有被轻视和戏耍的憋屈!
这算什么,李司枢居然如此看不上仙云榜,得过且过、毫无战意、不高兴就认输,不是让削尖脑袋往里挤的仙门弟子成了笑话?
萧晏始终在用余光观察周遭战况,目睹关早跺脚的一幕,不由失笑出声。
布雾才被萧晏纠了错,改换身姿蓄势待发,见状忙问:“萧师叔,可是弟子又没做好?”
“你做得很好,只是……”萧晏将视线投向看台,千万双眼睛也正聚焦在他的身上,“今日便到这里了,如何?”
布雾这才意识到,其余几个莲台都已分出胜负,哪怕意犹未尽,也不再多作耽搁,“好,弟子输了!多谢萧师叔手下留情,还有……悉心传授!”
萧晏点头,笑道:“期待下回,你我再战。”
“是!”布雾朝他抱拳长揖,转身向莲台之外一跃而下,一脸酣畅,丝毫不像个败者。
至此,第一轮结果分明。
天鉴、萧晏、唐喻心、徐定澜、刑戈、关早以及方才轮空的孟旷,这七人进入次轮对决。
为俭省时间,他们原地调息一番,便进行下一轮抓阄。
好巧不巧,关早和唐喻心分作一组。
关早跃上红色莲台,哭丧着脸,“唐师兄,手下留情啊。”
唐师兄上前去揽他的肩,又是笑吟吟的:“自然自然,情分第一,比试第二。”
刑戈扛着大刀,也跃上紫色莲台,“天鉴是吧,我来会会你。”
天鉴若有似无地皱了下眉头,垂了眼,不看来人。
这莽汉半身精赤,汗津津,油腻腻,染得虚空中全是羊膻气,和这样的人对决……他做噩梦都梦不出。
还有一组倒是分外和谐。
徐定澜翩然跃上孟旷所在的橙色莲台,冲他笑道:“可真是,一语成谶了。”
孟旷也微微一笑,“还是那句话,不吝赐教。”
萧晏因这番轮空,独自留在蓝色莲台之上。
空着的几座莲台轰然消散,次轮对决开启。
与上一轮轮空时,好整以暇旁观的孟旷不同,萧晏暂时没有兴致去看战况,只朝着看台上剑林的位置出神。
萧厌礼依然没有出现。
不应该。
对方亲口说过要来观看决战,如今迟迟未到,莫非……
萧晏不敢往细了想。
可这一个“莫非”,又变生出无数个臆想,在他心头不受控制地浮浮沉沉。
不知度日如年地捱了多久,他倏然起身,来到莲台边,朝着底下站在擂台边缘的常寂挥手。
他想问问,自己既然轮空,能否先离开擂台,出去找找萧厌礼。
常寂却一味摇头。
那张年纪轻轻便慈眉善目的脸上,不见半分冷硬,只有几分让人不可捉摸的浅笑,也不知是否真的领会了萧晏的意思。
萧晏干着急,却又不好做出大的举动搅扰对决的人,只得又站了回去。
仙云榜上,排名越是靠前,实力悬殊便越小,也使得这一轮对决更加漫长。
但无论如何,悬殊到底存在,胜负也终究有个定论。
半个时辰时,唐喻心抓住时机,以神霄门的绝学“万木回春”击败关早,又上前去将人搀起来,“兄弟,没事吧?”
关早这一跤摔得狼狈,却只是气浪冲的,实则毫发未损,“没事没事,唐师兄,我输啦!”
高手过招,有些细节心照不宣。
比如,关早竟逼得唐喻心使出压箱底的大招。
又比如,唐喻心这一招“万木回春”来势汹汹,却还收着半成功力,也算是回应了关早那句“手下留情”。
关早心存感激,也输得心服口服,撒着欢跑下台,当中还小小地蹦了两下。
今次如愿进了仙云榜前十,且颇为靠前,哪怕凡人中了状元,也不会比他更高兴。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孟旷也叫了停,“不打了。”
徐定澜颇感意外,“为何,你再撑一个时辰绰绰有余。”
孟旷摆手,“这近百合下来,我知道自己不如你了,不如留着余力下去观战,你也该留些力气,迎战更强的人。”
二人自幼相熟,向来亲密,徐定澜却对孟旷拱起手,难得客套:“既如此,承让了。”
“我便受之不愧。”孟旷一笑,果然也不回礼,转身下了莲台。
徐定澜含笑目送,随即便转过身,观看这一轮仅剩的战局。
刑戈在屡次被天鉴截下攻势之后,便改换了那套飘忽不定的打法,开始直来直去、大开大合,和天鉴迎头直上地比对修为和招式。
天鉴本就实力过硬,又怎会怕了这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极大的耐心消耗对方。
只是他本来不拘什么打法,如今不仅要回避刑戈身上的气味,还得提防对方的汗珠子溅自己身上,自始至终以远战应对,遥遥地隔在三丈开外。
萧晏在一旁看着,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出现焦灼。
他一度想接替他们其中一个,速战速决。
如此这般,又硬生生地磨了半个时辰,刑戈终于以刀撑地,摆着手道:“行了,算你厉害!”
说罢,晃晃酸疼的臂膀,再也不看天鉴一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飞身下台。
继萧晏之后,他又被天鉴打服,只是这人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在他看来,依然欠收拾。
萧晏微微呼出一口气,额角已经现出细密汗珠。
可他再去往看台上瞄时,蓦然眼前一亮,目光落定。
他来了!
清晨见面时,萧厌礼还穿着件剑林的素白长袍,如今果然因为吐血的缘故,换了件极为寻常的黑衣,通身着色纯粹,不见一丝纹饰。
因此,他坐在一众素净的仙门弟子中,乍一看还算和洽。
可多看两眼,就会觉得他瘦削苍白,黑衣突兀,活像个坠入阴司、沾了森森鬼气的仙人。
萧晏先是惊喜,可定定看了没多久,鬼使神差一般,他竟联想到梦境戛然而止的地方:他狠心去挖别人的根骨,对方骂他“魔头”。
倘若真有那个境遇,他对镜而照时,看到的画面,会不会和此刻的萧厌礼大差不差?
一声叹息,打断了萧晏的神思。
萧晏反应过来,惊觉这声叹息的来处,竟是他自己。
他细细回味,原是方才不可自拔地胡思乱想时,心中随之生出许多疼惜,因而感叹。
他疼惜自己。
世人各有千秋,兄长工于心计、能谋善断、城府极深,这种做派大抵是天生。
可他萧晏本来不是这样,却生生炼化成这样,其中不知要遭逢多大的摧残和重创……万幸,结局已然改写,他也绝不会沦为梦中的“魔头”。
一旁,小沙弥将托盘送到莲台上,由上届魁首天鉴拿取光球,此时那些光球颜色一致,均为白色,毫无差别。
天鉴素来雷厉风行,此时却是先瞟了萧晏一眼,略作迟疑,才去拿了一个,随后急急震落光华。
待当中浮现三个字时,他目光回稳,淡淡道:“唐喻心。”
下一轮,他迎战唐喻心,萧晏对敌徐定澜,遂了他的心思。
萧晏也便收整心绪,冲着朝莲台飞身而来的徐定澜拱手。
兄长如今全须全尾地过来观战,且面色说得过去,接下来,他也能安心以待。
不多时,钟鼓声落,第三轮开战。
萧厌礼坐在看台上,口中道了谢,接下陆晶晶递来的茶水。
陆晶晶道:“听说萧大哥感染风寒,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如今感觉如何,可别硬撑啊。”
萧厌礼面不改色,“吃过药,好多了。”
“那便好,方才大师兄频频往这边看,如今见着你,他的心也就定了。”陆晶晶似是松了口气。
关早还处在仙云榜排名跃升的狂喜中,兴冲冲接过话头,“那可不,有萧大哥坐镇,大师兄必然夺魁!”
萧厌礼不置可否,低头作喝茶状。
方才被琐事耽搁,他来得迟了些,好在萧晏按部就班打到倒数第二轮。
虽说新秀徐定澜势头强劲,可多日的相处下来,他笃定,此人比着萧晏的修为,还是稍逊一筹,只要萧晏稳扎稳打,输赢便没有悬念。
结局也当真如他所料。
不足一个时辰,蓝、紫两个莲台分别偃旗息鼓。
唐喻心上一届便输给天鉴,这一届重蹈覆辙,下台之前,先远远对萧晏喊了一嗓子,“萧大,交给你了!你给我……”
他说到一半,发觉天鉴目光转冷,便拿折扇遮上嘴,“哼”了一声,携且欢飞离莲台。
徐定澜堪堪退在莲台边缘,再有一寸,便要失足跌落。
萧晏并不去穷追猛打,反而向后退了两步,“徐师弟,是否还要继续?”
徐定澜稳住身形,微微一叹,收势叫了停。
临下台前,他朝着萧晏郑重施礼,“和萧师兄往来,已觉如沐春风,方才又领教了萧师兄的才高行洁,我心悦诚服。”
萧晏当即回礼,“哪里,徐师弟文武全才,也叫我自愧不如。”
看台上的嘈杂渐收。
现下仙门这一代最强的两个人,又一次在巅峰相遇。
所有人都在思索,此战,究竟鹿死谁手?
按照本次决战的规则,进入下一轮对决时,该由上届位次低者前往位次高者的莲台。
先前几轮都是如此。
可还不等常寂上前指引,天鉴竟是迫不及待撇下自己的紫色莲台,向着萧晏的蓝色莲台长驱直入,莲瓣绽放的光华现出一个豁口,如同被长剑刺过。
萧厌礼不觉攥紧茶盏。
他听见坐席上有人说:“不愧是仙云榜魁首,气势都不一样,你看萧仙师,都被他压下去了。”
关早立时回头嚷:“那是上一届魁首,以后是谁,还不一定!”
陆晶晶狠拍他一把,“快闭嘴。”
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关早放出什么覆水难收的狠话,要是结果并不如意,岂不是丢了大人?
一阵低低的吵嚷声传过来,唐喻心将将落座,本不想理会,后来也不知听见了什么,着仆从将人叫过来。
那两人身背褡裢,手拿算盘,毕恭毕敬地和唐喻心一言一语地对答。
关早看得纳罕,好半天才听出端倪:“唐师兄,你在赌钱?”
唐喻心将一张银票塞给拿算盘那人,笑道:“左右闲来无事,这一把能不能回本,可全靠你大师兄了。”
原来,这二人出自赌坊。
论仙盛会并不禁止下注押宝,只是前面几轮差距明显,谁输谁赢一目了然,开赌房的东家不是傻子,大家都去押强者,岂不是大赔特赔?
因此他们纵然来了现场,却始终不开一局。
如今天鉴和萧晏悬殊不大,有了悬念,也便有了底气,可以大肆招揽众人拿钱押注了。
剑林戒律极严,关早可不敢沾这个,正待塞住耳朵不听不看。
却听四下里一阵骚动:
“那赌坊的,我出五十两押天鉴。”
“我也来,三十两,也押天鉴。”
“我出一百两,今日必然是天鉴赢。”
关早坐不住了,在身上里里外外搜刮一番,上前递了过去,“我……我押我大师兄萧晏赢!”
两个赌坊的一瞧,笑起来,“仙师,我家一两起押,你这几钱细碎银子,下不了注啊。”
大庭广众之下,没人敢明目张胆得罪剑林,但周遭还是不免传出几声压不下的嗤笑。
关早大大咧咧,此时竟也涨红了脸,头一回在人前如此窘迫。
陆晶晶叹了口气,赶忙翻翻找找,试图替关早拉回些颜面。
一只手拍了拍她,“拿去。”
陆晶晶一抬眼,见是一个半鼓的小钱袋,被几根细竹条似的手指拎到自己眼前来,再一偏头,便瞧见萧厌礼波澜不惊的一张脸。
“萧大哥,你这是……”
萧厌礼点头道:“都押给他。”
陆晶晶知道这话中的“他”是指谁,却又不敢相信,“押我大师兄?”
“嗯。”
“可是要是万一……”往后的话太丧气,陆晶晶讳莫如深。
萧厌礼想说没有万一,可是台上天鉴气盖山河,颇有些唬人。
反观萧晏,本来也算稳如泰山,可在天鉴的凛凛威风之下,那几分温文尔雅未免显得有些木讷。
出于多年来的本能,萧厌礼硬是压下那点难得冒头的自信,如同掐灭了火星子一般。
“无妨,就当扔水里了。”
他如此坚决,陆晶晶也不好再说什么,捧着沉甸甸的钱袋找关早去了。
这一轮下注如火如荼,虽说徐定澜、孟旷、刑戈也都凑过去押了萧晏,但和天鉴那边庞大的下注队伍一比,他们那几百两银子,还是显得微不足道。
这期间,许多声援天鉴的声音涌出来。
“天鉴道长一定要赢啊,让咱们大赚一笔!”
“对对,天鉴道长这回也要胜了萧仙师!”
关早听得义愤填膺,又要跳起来跟人争论。
陆晶晶把他拽回来,冲着那些人冷冷道:“就要开局了,吵什么吵,别干扰了你们的天鉴道长。”
那些看客果然心生顾虑,老老实实闭了嘴,静等那一通开战的钟鼓。
不只是他们,莲台之上,对决的二人也在等。
依从常寂的指引,他们已分别退到莲台边缘,此时隔了一层淡蓝屏障,萧晏只能看见对面一个朦胧的灰影,如同蒸腾的积雨云团,携裹着无数风雷,蓄势待发。
叮叮咚咚——
钟鼓齐作,钟声悠扬轻快,鼓声短促激昂,一高一低,相辅相成,清肃全场喧嚣。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开场前,萧晏抬手,冲对面拱手作礼。
与此同时,天鉴的轮廓也有所动作,却是抬手召剑,绝暝锋芒全盛,半边莲台都染上冷光。
萧晏也便擎出有恒,银色光辉登时也铺满另一半莲台。
因擂台外围布有结界,他听不见一众看客的动静,却也知道看台上此刻必然雅雀无声——那成千上万张面孔,无一不是屏气凝神,紧张至极。
萧晏也不受控制地开始紧张。
他知道,许多人都在盯着自己。
包括师尊、师弟师妹、唐喻心、徐定澜这些希望他赢的,包括祁晨、小东海、蓬莱山以及一众给天鉴下了注的看客,这些不希望他赢的。
还包括为自己赌了命的兄长。
那……梦中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又当如何?
若隔世有知,“他”也会希望他夺魁么?
若是自己真的夺魁,“他”会不会嫉妒,会不会不甘,会不会抱怨命运的失之偏颇?
钟鼓骤停,耳边乍静。
萧晏脑中却开始轰鸣作响,他骇然发现,自己一路角逐过来,竟然在这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场产生了杂念。
他强令自己不去神游,攥紧有恒,保持清醒。
不多时,分隔了莲台的淡蓝光华陡然撤了,零星余辉点点消散。
也是同一瞬间,对面的银光尽数朝他盖过来,势如高山雪崩,当中一把冰凌似的长剑,正是无尽剑光的来源。
竟是天鉴急于求胜,踩着开战的节点,直接操纵绝暝猛攻,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萧晏立时举起有恒,用剑气撑开一片淡青光晕,形如圆盾,硬生生截住绝暝。
但下一刻,天鉴的身影骤然闪现,双手按上绝暝剑柄,铺天盖地的银光再次兜头压下。
萧晏持续发力,将有恒向前狠狠一推。
轰!
两股磅礴雄浑的内力冲撞撕扯,水纹似的涟漪从气浪中激荡出来,一圈连一圈地漾开,肉眼可见。
看台上更静了,静到众人能听清各自的呼吸吐纳。
心跳声更是如同擂鼓。
都知道这一场是巅峰对决,战况必然激烈,却不料他二人上来就使出全力,像是要将对方一举击溃。
也不知静默了多久,玄空率先回神,侧目看向结界的某一处,“不好。”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尽皆诧异。
擂台边缘那厚过城墙的结界,多日来岿然不动,此刻居然出现一丝珊瑚状纹路,如同琉璃裂痕。
然而这并非易碎的琉璃,实则是诸多掌门合力设下的结界,日日加固,除去泣血河中封印陆鸣珂的那道阵法,它便是世间最为坚牢的壁垒。
居然被二人一击而破。
玄空便示意众掌门速速上前,现场修复结界。
而他独坐轮椅,留在看台,依旧泯然于无数看客之中。
莲台上的决战一下不停。
萧晏纵然最初有些杂念,如今也被天鉴逼得心无旁骛,渐渐地,他状态愈发恢复,斗志熊熊燃起来。
三年了。
这三年来,他结合上一次的交战,无数次在心里推演这一回的对决:若天鉴这样出招,他该如何抵挡,那样来袭,又当如何反击。
而在这无数次推演之后,又是无数次的闭关苦练,为的就是今日,让自己在仙云榜上再进一位。
想来天鉴亦然。
这位蓬莱山首徒,如今的修为也是突飞猛涨,更强,也更狠。
萧晏拼尽全力,有恒不知第几次和绝暝抵在一处,气浪与光波不断冲出莲台,打向结界。
二人招式水平相当,追逐缠斗一个多时辰,计穷力竭,只剩下实实在在的比拼修为,对招时齐齐后撤,站定后又几乎同时冲向对方。
若非招式和衣着不同,几乎像是自己在和自己决斗。
哪怕又过了半个时辰,他二人消耗过重,却也都不肯慢一分,轻一分。
就在看台上有人被晃得目眩,开始低头揉眼时,天鉴忽然开口,说了这轮对决的第一句话。
“萧晏,你已到极限,我却没有。”
纵然气息不稳,大汗淋漓,天鉴这一句,却说得掷地有声。
萧晏微微喘着气,双手持剑顽抗,没有表态。
天鉴又道:“何必重蹈覆辙,像上回一般狼狈退场。”
言下之意,是劝他早些认输。
萧晏不声不响,又搜寻出一成灵力加在剑上。
他和天鉴的修为最为接近,可以肯定,此时天鉴的气力还剩不到半成。
而他几近耗空。
决战就是如此残酷,哪怕只差一招半式,哪怕只差头发丝那么大的丁点功力,足以分出胜负。
“……愚昧。”
天鉴也咬紧牙关,将最后那一星半点的气力施加在绝暝之上。
萧晏额上青筋突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看台上发出一阵惊呼。
萧厌礼原本已是坐得笔直,此刻上半身骤然前顷,手攥桌沿,险些站起。
这半步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萧晏不敌天鉴,已见败势。
关早担忧地道:“师姐……”
陆晶晶心烦意乱地“嘘”了一声,目不斜视,直勾勾盯着萧晏,双手合十,嘴里不住默念“不要输,大师兄不要输”。
可是正念着,再一阵惊呼接踵而至。
那莲台上,萧晏又被天鉴逼退了半步。
这一来,看客们也便都有了数,议论声稀稀拉拉地滋生出来。
“我就说嘛,天鉴仙师肯定会赢。”
“这次没白下注,就知道萧仙师不行。”
“还比什么,这不是耽误事儿嘛,不如认输算了。”
事实摆在眼前,关早没有底气再跟人吵,又听不得他们唱衰自己的大师兄,只得胡乱朝后面大喊一声:“都闭嘴,别耽误别人观战!”
岂料事与愿违,议论声愈加密集,不仅没人听他的,反而带上剑林一起奚落。
萧厌礼微微闭眼,不愿再往下看。
不是不想,是不忍。
再比下去,萧晏十有八九是要被天鉴打翻,狼狈地摔下台去。
但很快,他又强行睁眼。
他要自己记住此刻萧晏落败的惨状,来日夺舍成功,势必要再上论仙盛会,一雪前耻。
下一刻,他竟和萧晏遥遥相望。
隔着厚重的结界,隔着数丈虚空,也隔着冰寒的剑光。
二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接上视线。
他坐在台下,能看到莲台上的萧晏并不奇怪,稀奇的是,萧晏竟也精准地锁定了他。
但还有更稀奇的:
萧晏的目光。
萧晏分明是在望着他,眼神却又飘飘忽忽,像是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但具体为何物,萧厌礼说不清道不明。
他只知道一件事:萧晏此刻让他感到无比陌生,至少,不是这几个月来目之所见的、不是他印象中的任何一个萧晏。
对面那双眼睛的神采坚硬锐利,血气蒸腾,足可刺穿一切,仿佛只有将眼珠子挖了,扔进尘埃踩烂踩碎,才能将其彻底熄灭。
这个目光,他从不曾在萧晏身上看到过。
他只在镜子里照见过。
恐怕只有萧晏一人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在看谁。
与其说是看萧厌礼,倒不如说,他试图从对面的人影身上,复刻还原梦中的自己。
而在萧厌礼抬起头,满目不甘地朝他看来时,那些藤蔓一般离奇疯长的杂念,忽然就结出了答案。
若他赢了,说不好“他”会怎么想。
但若他输了,“他”一定不会高兴,因为“他”也是萧晏。
萧晏最不喜欢输。
哪怕葬身炼狱、变了厉鬼,也依旧不想输。
又是接连几圈光波荡开,因接连后退,萧晏的脚踝抵上莲瓣。
天鉴再次确认:“再有半步,便是莲台之外,还不认输?”
萧晏抬起头,汗珠沿着脸颊滚落,“我有一事,想请教天鉴师兄。”
天鉴有些戒备,“何事?”
他怀疑萧晏要请教他破解此招的办法,现学现用,但在他的印象中,萧晏没这么厚颜无耻。
萧晏道:“敢问天鉴师兄,为何一定要赢?”
天鉴颇为意外,在锱铢必较的决胜关头,对方竟抛出如此匪夷所思的问题。
但天鉴仍是郑重作答,“师尊悉心教养,恩重如山,我身为蓬莱山首徒,唯有夺魁,方能报答师恩。”
许是说得发自肺腑,动了真性情,天鉴目光扫过看台上蓬莱山的位置,此处全是他的同门与师长,个个神色紧张、目含期待。
天鉴反过来问萧晏:“你勤恳修习,不也为此?”
萧晏同样看了看自己的一众师门至亲,轻声道:“原本,我同你一样,只是此刻……我不是了。”
“此言何意。”
“我不为师门,不为兄长,更不为什么虚名。”萧晏笑了笑,又很快收起笑意,“今日立于莲台之上,我只是想赢。”
天鉴微微一怔。
继而,他发现一个大为不妙的细节。
萧晏原本被他压得微微后倾,此刻,那几乎探出莲台的上半身,竟开始慢慢向前,试图回归正常的站姿。
“自寻死路。”天鉴岂能容忍,当下攒起全部灵力,剑光大亮,绝暝嘶声长啸,直逼萧晏。
萧晏合上双眼,因紧咬牙关多时,此刻已是满口血腥。
丹田处早已滞涩不动的根骨,居然再次发热、运转,周遭经脉撕扯出细密的疼痛,却有一股细水长流般的灵力,自根骨中央喷薄而出。
转瞬之间,绝暝携着剑光呼啸而至。
在贴上白衣的那一刻,以萧晏为准,清辉自全身流散开来,柔似萤光,清如月华,平淡冲和,却坚不可摧。
万千锋芒尽被格挡,铮然作响。
天鉴被震得后退数步,感到虎口生疼,低头一瞧,已然破裂渗血。
但他无暇理会这微不足道的创伤,错愕看向萧晏。
看台上全是大张的嘴,黑洞洞一片,也不知带出了多少惊呼,这一幕转折劈头盖脸打出来,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萧晏略作平息,慢慢向前,“天鉴师兄,可还要继续?”
如今他步态沉稳,有恒牢牢提在手中,仿佛是吃了几十颗气血丹。
天鉴努力站直,提剑的手已然微微打颤。
失败的滋味,天鉴已经多年未曾尝过。
他感到陌生,且不甘心。
天鉴挥动绝暝,企图再提些余力出来,然而根骨积攒的灵力已经见底。
萧晏面露不忍,轻轻提剑,只听一声细微的撞击,“当”!
绝暝落地。
萧厌礼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来。
后方的人被他挡住视线,也顾不上理论,慌忙也跟着起身,唯恐漏看哪怕一丝的进展。
由此类推,从前到后,由近及远,这个举动如同猛烈的瘟疫一般,哗啦啦地扩散开来,万千看客纷纷起立,静默地观望这魁首异位的历史一幕。
天鉴试图捡起绝暝,可小腿肌肉紧绷僵硬,才一弯曲,便陡然栽倒。
他也不让萧晏来扶,撑着绝暝稳住身形,半晌,才出声道:“你暗藏了实力?”
“没有。”
“那你方才的逆转,又是为何?”
天鉴也感到费解。
他的感知不会有错,方才萧晏明明体力殆尽,几乎落败,不似伪装。
而萧晏在山穷水尽时使出的那一招,更是闻所未闻,甚至超脱常理。
却听萧晏道:“方才被你逼至末路,情急之下,我另辟蹊径自创了一招。”
第60章 长夜自明
胜负既分, 擂台外的结界便没了存在的必要。
众位掌门撒开手,任由那道透明的屏障裂痕扩大,从一道淡银色的珊瑚,变成狭长的蜈蚣, 再向外蔓延成蛛网状。
直至最后, 那巨大的“蛛网”轰然崩裂。
大小碎片边缘泛着银光, 如同漫天碎冰,静静飘散。
这本是盛会一个边边角角的景观,仍令无数看客叹为观止。
而莲台上的人目不斜视, 依然维持着最后的姿势, 如同静止。
天鉴收紧握在剑柄的手, 尽管已经力竭, 指腹却还是被摁得微微发白。“你说你……自创?”
萧晏点头, 有恒上还有一丝残余的灵力, 在剑锋滴溜溜地转动, 仿佛润过叶片, 在叶尖将落未落的一滴春霖。
“至暗之中,心火不灭, 焚尽自身,亦是光明……我给这此招命名为,长夜自明。”
恰逢结界消隐,众人贪看, 正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沉寂中, 萧晏的这一句“长夜自明”,堪堪传到了看台上。
声音不大,却足够耳力过人的仙门众人听得清楚。
于是许多人也像那些凡间看客一样,进入瞠目结舌的境地。
仙云榜前十的是翘楚, 夺得魁首的更是凤毛麟角。
能自创招式乃至功法的,便是仙门凤毛麟角中的翘楚。
萧晏居然跳脱出照本宣科地修习成书,做到推陈出新,已然摸到了“宗师”二字的门槛,和寻常的高手不可同日而语。
擂台边缘,徐圣韬轻声提醒:“陆掌门。”
陆藏锋才察觉自己还高举手臂,保持着修补结界的姿势,便垂下手去,自始至终,目光不曾离开莲台。
看台上传来关早发出的第一声欢呼:“大师兄赢了啊啊啊啊啊!”
登时引爆了所有的声响,众人如梦初醒,开始跟着大呼小叫。
天鉴的剑被打落,萧晏自创新招,结界煌煌撤下……这些许小事都不重要。
此刻天大的要紧事,便是萧晏夺了魁!
唐喻心把折扇一扔,拍起手,“萧大你了不起!”
徐定澜和孟旷不住点头,也跟着拍手。
以他们为中心,四下里许多人反应过来,随之拍手高呼,细密的掌声如同潮水一般,在半围的看台上涨起来。
仙门之外,数几个开赌坊的跳得最欢,恨不能把巴掌拍烂,今日他们稳赚不赔,盆满钵满,都是托了萧仙师的福!
刑戈拍了几下,大抵是觉得不够来劲,将腰间长鞭扯下,跑到场边举过头顶,一圈接一圈地狂甩,噼里啪啦如同燃放炮仗。
地动山摇般的声势中,陆晶晶紧紧捂起嘴,试图表现得不那么兴奋,可是大幅起伏的双肩和夺眶而出的热意,让她无计可施。
陆藏锋也想拍手。
剑林的上一个魁首,出自他的师辈,迄今为止,已有近三十年。
而二十多年前,曾有一人险些代表剑林夺魁,却阴差阳错成了仙门的千古罪人。
如今……
如今终于跨出一大步,不知抱憾而去的师尊师叔等人泉下有知,能否展颜一笑。
可是众掌门都站得沉稳,或颔首,或向莲台投以赞许的目光,一个个都为人师表,恰到好处,陆藏锋也便从善如流,任凭思绪滔天,只在心里狂跳。
玄空拍了一回手,冲他们颔首,说了句:“归位吧。”
隔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一众掌门辨出他的口型,也便依言往看台走去。
陆藏锋越过慧明真人时,发现对方还留在原地向莲台注目,灰色衣袍无风自动,便好意说了句:“慧明真人,该回了。”
慧明真人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不仅没领情,反而拂尘一甩,足尖顿地,飘然而起。
竟是直奔莲台而去。
陆藏锋微微一叹。
对方比他年长四五岁,算是同辈,自幼便是蓬莱山首徒,仙门的佼佼者。
其争强好胜的做派,比天鉴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他寄予厚望的弟子落败,心里也必然不是滋味。
但陆藏锋并不打算跟上去为萧晏撑腰,转身向着欢呼雀跃的人潮走去,头也不回。
一则,慧明真人刚直磊落,不至于为难萧晏。
二则,胜者当有胜者的风范,堂堂仙门魁首,身后却站着自己的师尊,像什么话?
莲台上,萧晏还在试图搀扶天鉴。
可天鉴钉在原地不肯离去,仿佛留在莲台上,就不用接受这个结局,“须臾转瞬,创下此招,你让我如何相信?”
“天鉴师兄,我素日便有所钻研,只差临门一脚未能突破,方才不过是灵光乍现。”萧晏诚恳解释,“我若凭空就能造出长夜自明,岂不是成了大罗金仙了?”
天鉴又是一阵沉默,“如此说来,竟是我成就了你……”
萧晏知道,如今怎么劝都是枉然,只能天鉴自己克化。
好比他上一回惜败天鉴,也耿耿于怀了好些日子,但那次终究是跃居第二,并不算什么打击,天鉴则不同,是被人拽下了头把交椅。
只是……
天鉴的心性向来沉定,在上届夺魁之前,也不是没输给谁过,很快便能振作起来闭关苦练,此刻未免太过颓丧,就好像是最后一次参会似的。
灰色道袍的慧明真人落在二人身侧,莲台上仿佛出现一团浩渺雾气。
这位蓬莱山的掌门不似平时那般板着脸,眉梢微微垂着,扯开萧晏,亲自去扶天鉴,“起来。”
“……师尊。”天鉴终于不再执拗,但也不敢受慧明真人的力,死命撑着绝暝,颤巍巍起身。
萧晏给慧明真人施了礼,无言地退在一旁。
他记得上一届盛会,慧明真人还淡淡指摘了天鉴两句,认为他的招式还有待提升,否则不会与自己陷入苦战。
如今天鉴败给自己,慧明真人反而好声好气,实在叫人意外。
但是反观天鉴,也不知是否因为慧明真人的突然出现,给他添了几分负疚,他忽然捂住胸口,被上腾的血气冲得脸颊微红。
萧晏越发觉不对劲。
对方今日的心性格外反常,决战之前已露出好斗的苗头,如今又是这样,身为强者,不该如此。
出于对对手的惺惺相惜,萧晏劝他:“天鉴师兄,来日方长,待你我各自苦练三年,下一届再战便是。”
“下一届……”
天鉴喃喃一句,忽然眉心蹙起,一口血喷了出来。
萧晏一愣,“天鉴师兄!”
慧明真人上手给天鉴把了脉,瞬间沉下脸,“你清早瞒着为师去了何处,吃了什么?”
天鉴一味摇头,答不出来。
他也被自己吐的这口血惊着了。
如今慧明真人又问他这些,他更是错愕,才发现自己脑中完全没有两日来的记忆,只有一股血性直冲天灵,督促他夺魁。
慧明真人见问不出什么,带着薄怒,携天鉴飞回看台。
眼见百里仲在邻近的座椅旁边怯怯地,试试探探想过来,他便没好气道:“那神农山的小子,你做的好事?”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唤了过来。
百里蔚然一瞧,慧明真人正冲自己的儿子横眉怒目,慌忙上前询问根由。
眼见即将闹出误会,不好收场,百里仲叹了口气,顶着慧明真人的冷眼,挪到了天鉴身旁。
天鉴见着他,一如既往地冷漠道:“你有何事。”
百里仲从袖中取出两个物件来,试图递给他,“天鉴师兄,收好。”
天鉴瞧见,是一张字条和一个药瓶。
他并不去接,“是什么?”
百里仲有些无奈,“果然最了解天鉴师兄的,还属天鉴师兄自己。”
他只得将那字条打开,再给天鉴看。
为防止旁人瞧见造成非议,这一通动作极快,白纸黑字在天鉴视野里飞速掠过。
但凭着天鉴的眼力,一下子就断定那是笔迹是出自己之手,登时浑身一震,劈手夺下字条。
在此期间,慧明真人垂着眼睑,有意不去窥探。
待天鉴看过字条上的内容,呆呆地接下药瓶,取出一粒丹丸打算往嘴里塞时,慧明真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是何物?”
“师尊勿怪……容弟子随后解释。”天鉴低低地说着,缓慢而坚定地抽出手,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掉丹丸。
自始至终,他都在回避慧明真人的目光,似乎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不敢正视师尊。
慧明真人愈加狐疑,再看天鉴服用了丹丸之后,以手扶额,眉心紧皱,仿佛头疼欲裂。
他再顾不得什么修养与礼数,当即夺下那张字条亲自来看,脸色亦是大变。
众人不明白那字条上有什么玄机,唐喻心乜斜着眼,试图看清一半个字,却见慧明真人的手指一搓一扬,那张字条化作尘灰,在虚空中飘散殆尽。
而后他双手扶起天鉴,一语不发,又或者,不知该说些什么。
蓬莱山一心追寻天道,超然物外,是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
掌门慧明真人更是不染风霜,乌发童颜,数十年如一日,如活在天上一般。
此刻,他却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徒弟,染上了一丝来自凡俗的复杂情感,并且拙于应对。
天鉴忍痛许久,终于在师尊手里安静下来,慢慢抬头,露出一双泛红的眼,惊了众人一跳。
唐喻心大张着嘴,“喂,你不会也为情所……唔——”
在不着调的言语出口之前,百里仲堪堪捂住他的嘴。
当着所有人的面,天鉴原地跪倒,战前的趾高气扬、战后的愤愤不平,此刻在他身上消失无踪。
他声音嘶哑:“弟子无能,有辱师门……”
慧明真人一味摇头,半晌,俯身拉他,“罢了,罢了。”
众人只当这句“罢了”,是不怪天鉴落败的意思,眼见他师徒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回看台,他们也没了兴致细究,继续欢呼起哄去了。
百里仲却站在原地,还在目送那对师徒落座。
明明他们坐姿笔直,一如往常,却莫名透着几分萧条,如同结了霜的秋草。
百里仲不禁回忆起破晓时分。
彼时天鉴在后山的荷塘寻着他,他正忙于采摘荷蕊,无暇分心。
一贯眼高于顶的天鉴,竟站在风露中等了他半个多时辰,哪怕被草叶上的露水沾湿衣摆,也不见一丝不耐。
竟是诚心诚意地来求他。
百里仲不觉发出一声轻叹。
直到此刻,想起天鉴所托之事,他还是震撼不已。
天鉴以极其诚恳的姿态,请他开一样能令人短暂失忆的丹药,药效不必持续太久,只要撑过今日决战的即可。
彼时的天鉴,意志消沉,眼带血丝,神色悲苦愤懑……像是被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夺了舍。
尽管如此,他却还是想夺魁。
他要借助药力,忘却那些扰乱神魂的杂念,以最好的状态迎战萧晏。
只是服用丹药之后,虽说如愿失去记忆,那些错乱如麻的情绪却依然存在,仍在干涉他的一举一动。
因此他变得格外好斗,也难以接受失败的结局。
那张字条,也是天鉴给他自己留的。
他似乎揣着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需要在决战之后抓紧服用解药,把丢掉的记忆立刻捡回来。
他也知道自己不近人情,百里仲跑过来送药,失忆状态的自己肯定不会吃,便写了白纸黑字提醒自己,事实证明,果然好用。
唐喻心凑过来,给百里仲扇了两下风,“我说百里,他今日是怎么了,好生古怪。”
百里仲摇摇头,讳莫如深。
他也不清楚,会是什么打击,能让蓬莱山这位天之骄子消沉至此,管中窥豹之言,难免有失偏颇,还是给人留些体面的好。
掌声呐喊声还在持续,密密匝匝融为一片,明明看台只有半围,那动静却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像是要将头顶的万里晴空尽数掀翻。
这时萧晏从莲台上飞身而下,层层叠叠的莲瓣在他身后款款摆动,由蓝色转为亮金色,一层一层地合上,收成一朵金灿灿的蓓蕾,万道光芒铺满这方天地。
他在绚烂的光彩中落地,白衣欲燃,像是一轮温厚的旭日降下尘埃。
刑戈放下鞭子,迎上前去,他二人勾肩搭背往看台走了几步,看看道贺的人蜂拥不绝,便又撒开了手。
萧晏接连和唐喻心、百里仲等人打过招呼,径直来到前排,和玄空见了礼,迫不及待地赶到陆藏锋身侧,纳头便拜,行了弟子的大礼。
陆藏锋在夸赞徒弟时,向来是慎之又慎,此时却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全不担心大弟子会志得意满、忘乎所以。
萧厌礼仿佛才回过神来,俯身捞了茶盏来喝。
由于指尖微微打颤,凉透了的茶水不断震起波纹。
眼前是金光璀璨,耳边又是地动山摇,心里也跟着一阵猛跳,萧晏夺魁成功,他竟不是彻头彻尾的高兴。
直到人群又发出一阵喧哗,他抬头看去,只见萧晏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走回到他的面前来。
萧厌礼默默放下杯盏,直起身来。
萧晏望着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哥,总算……我没让你失望。”
对方也不过二十岁,哪怕平素老成持重,撑着作为大师兄的襟怀,此刻处在喜悦之中,也不免像个寻常的年轻人一般喜形于色。
萧厌礼机械一般地点头,只觉眼前一片明晃晃的光辉,照得他说不出话来。
对于他的沉默,萧晏也不意外。
兄长得偿所愿,几乎是拿命博来这个结果,此刻一定是激动坏了。
人在这么激动的情况下,又怎能对答自如?
萧晏自认体贴周全,上前用力抱住萧厌礼,在他背上轻拍两下,“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必说,你我兄弟心意相通,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你一定是想说,我一朝夺魁,光耀门楣,父母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刚刚结束一场恶战,他身上几乎被汗水浸透,浑身滚烫,还泛着从刑戈身上沾来的一丝羊膻气。
萧厌礼本来有千言万语要问,却被萧晏这一顿感天动地的肺腑之言堵在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忽而钟鼓再响,一片“叮叮咚咚”突如其来,盖过满场喧嚣。
决战已罢,这是要全场肃静的意思。
萧晏暗暗抹了一下眼角,再轻拍他一下,“盟主怕是要讲话,坐吧。”
萧厌礼闭了闭眼,整顿心绪落了座。
他后知后觉地庆幸,方才没有画蛇添足地问出来。
至暗之中,心火不灭,焚尽自身,亦是光明。
萧晏给自创这一招“长夜自明”的释义,不像出自一个未经低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之口。
二十来岁的萧晏,能有什么“至暗之中”?
他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巨变。
而这个巨变,只凭一张嘴干巴巴地空问,一定得不到答案,得给萧晏下一剂猛药,逼他自己说。
不久钟鼓声歇,全场肃静,盛会到了尾声,无非是照例宣读这一届的仙云榜位次。
魁首非萧晏莫属。
往下依次是:天鉴、徐定澜、唐喻心、孟旷、刑戈、关早、何守墨、李司枢、布雾。
除了将应有的排名登记在册,其余的一应奖励诸如数量可观的丹药、法器等等不一而足,按照排序先后分发。
每一届的这个环节都是按部就班,没什么悬念,只是今日才到黄昏,大琉璃寺便急于清场。
一群小沙弥敲着磬,满场吆喝着“盛会已毕”,委婉地催促众人离场。
看客们终究是肉体凡胎,纵然在台下有吃有喝,间或到场外遛弯散步,到底也在这里耗了一整天,不免精疲力竭,此时也不甚留恋,散得匆匆。
萧厌礼作为萧晏的亲眷,不必回避,萧晏担心他身体吃不消,问了一声,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招呼小沙弥过来,为他添了壶热茶,二人便原样坐着。
看客散到一半时,萧晏忽然听见后方传来几声呼唤:“萧大哥!”
他正在琢磨叫的是谁,身侧的萧厌礼已先站起身来,向后张望。
于是萧晏也看过去,但见几个稚嫩又矫健的身影逆着人流,费力地往这边挤,着急清场的小沙弥还隔着人群,冲他们不住地呵斥。
萧晏认出他们,是先前接济过,并且约好盛会之后收为弟子的几个小乞丐。
不过,如今也不能叫他们小乞丐了。
他们穿着粗布麻衣,从上到下干干净净,头发用麻绳绑着,上面连一丝油花都不见,想必来之前认真清洗过。
萧晏立时勾起嘴角,站起身来,打算问他们是如何进来的——进入盛会要供奉些香火,他先前给的那点钱,买过吃的穿的,只怕是所剩无几。
却听萧厌礼不悦地开了口:“叫我什么。”
少年们吐了吐舌头,身量最高的那个挠头道:“你看着不比我们大几岁,管你叫叔叔……怪别扭的。”
另一个瘦些的,一边点头,一边看向萧晏,“萧仙师,你前些天在大门口跟我们说的那话,还做不做数?”
关早不明就里,也回头看过去,“大师兄跟他们说了什么话?”
高个小孩本要开口,瘦小孩看看四周都是人,拍他一下,冲关早神秘兮兮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关早乐了:“这毛小子,嘴还怪严实。”
萧晏也笑,但神情郑重,“放心,一定作数。”
瘦小孩想了想,看向萧厌礼,“那没事了,以后我们叫你萧叔叔。”
萧晏听明白了,若他们几个上了剑林,日后自己便是他们的师辈,那时再称呼萧厌礼为“哥哥”,岂不是差了辈了。
确认之后再改口,心倒挺细。
萧晏便轻声询问萧厌礼:“莫非是哥帮着他们进来的,什么时候?”
几个小孩抢着道:
“早上!”
“我们钱花完了,进不来,萧叔叔路过看见,给我们拿了银子!”
“对对,他还给我们买了茶水和饼子!”
“萧叔叔人真好,跟萧仙师一样的好!”
萧厌礼一句句听着,垂下眼睛,“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何与他相提并论。”
他给了几个钱而已,萧晏给的,可是一望无边的前途。
瘦小孩想了想,摇起头来,“有什么区别吗,做好事难道还分高低贵贱?”
萧晏看他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说话竟有模有样,便笑着转向萧厌礼,想把自己的感受说给他听。
却不知是否看花了眼,他觉得有个瞬间,萧厌礼垂下的眼睫毛似有颤动,如同轻风飞快地拂了一下细绒草。
那瘦小孩还在喋喋不休,拿手在自己身上比划:“要是萧仙师跟我的头那么大,他做的好事,就跟我的嘴这么大!萧叔叔若是没有萧仙师那么大,跟我的巴掌这么大,那你做的好事,就像我的大拇指这么大,看着小些,其实算一算,也一样了。”
他解释得费力又认真,动作夸张起来,显得有些滑稽,惹得众人一片笑声。
萧晏也摇着头笑,到底年龄还小,就连真知灼见都是如此天然纯真。
小沙弥终于从人群中挤过来,把手里的罄敲得铮铮作响,“什么这么大那么大,还不快走,就剩你们了,耽误了大事,可别怪盟主责罚!”
萧晏冲小沙弥拱了手,正待安排他们:“你们且回,明日……”
却见萧厌礼已经离开座位,去到他们跟前,摸出几块碎银,“找个地方住着,三日后再来。”
几个小孩露出迷惑的神色,却也没有多言,在小沙弥忍耐的眼神中,他们接过银子,冲“萧氏兄弟”弯腰作了长揖后,轻快地跑走。
萧晏也没听明白,萧厌礼这个“三日后”有何深意。
按照原定计划,明日略作休整,即可返回剑林,又何必让那几个小孩子多等两天?
可是萧厌礼不言不语,坐了回去,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只好揣着疑惑,打算会后再行询问。
落日西沉,最后一撮停留的看客退去,看台上只剩下前排的仙门众人。
整个演武场彻底清净下来。
缺席了一日的离火,此刻终于露面。
他站在玄空身侧,面向后方,沉沉的语声加了灵力,字句清晰地送到所有人耳中:
“如今闲杂人等都已清退,当着所有同门,弟子代师尊玄空真人宣布一桩要事。”
“齐高松为争夺掌门之位,无所不为,构陷其师兄莫无定在前,谋害其弟齐高柳在后,如今又倒行逆施,做下违背人伦纲常之事,败坏我仙门德行与声名,断不能容。”
“其人对一应罪行供认不讳,现已羁押隐阳牢城,择日公审,望诸位同门引以为耻,引以为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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